小市民系列

作者：米泽穗信

第一卷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Me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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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用梦境作为开头很老梗，但我再三思索，还是觉得从这里说起最好。再怎么样也好过用梦境作为结尾。

梦里的我在众人环视之下揭发了一位同学。大概是这种情况：

「如此这般，某某同学，如同我刚才的论述，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如同我一开始的想法，这件事只要整理出时间表就能解决。

如果你一定要有证据才肯承认，我也可以拿出证据。不过，该怎么说呢？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利用直排轮制造不在场证明不算特别有创意，但还是个不错的点子，只是你挑错对象了。

以前那个贝斯手失踪事件是我解决的，后来那件事你知道吗？就是音乐教室花瓶掉落的事，看穿那件事并非意外的也是我，最重要的是，让佐川他们那群人沦落到要接受辅导的地步，也是我悄悄做的。

我敢断言，嫁祸给她的人就是你。怎样，认输了吗？或是你还想用没意义的辩解来浪费大家的时间？」

某某同学无力地垂著头。对了，这家伙是谁啊？我突然冒出这个疑问，但这是在梦中，真凶并没有具体形象。我睥睨著他，得意洋洋地说道：

「不过嘛，现在想要弥补还来得及，如果你的良心还没完全泯灭，就诚心诚意地去做吧。」

我转头望向观众，他们也没有具体形象，但都为我的破案手法热烈鼓掌。

「喔喔，真厉害！」

「这些事我根本想不出来。」

「没想到真凶竟然是那家伙。」n

「太棒了，了不起。」

「不愧是小鸠常悟朗。」

「精彩，太精彩了！」

我举起双手，回应他们的赞美。我志得意满。那种程度的诡计也想骗过我，这已经不能算是愚笨了，简直跟猴子的智商差不多。我甚至这样想著。哎呀，我简直要感到遗憾了，难道这世上就没有能让我敬佩的聪明人吗？

正在作梦的我看著梦中那个得意忘形的我，心情非常苦涩。不知是不是这种心情影响了梦境，有一个人从不断欢呼的观众之中走出来。

那是谁呢？会对我说这种话的人，我想得出好几个。他，或是她，笑咪咪地说：

「真的很厉害。精彩的推理，缜密的论证。可是，那个，嗯，该怎么说呢，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还是直说吧。

你真的很惹人厌耶。」

真是的，这个梦未免太吓人了。醒来以后，我的心脏还是怦怦地跳个不停，我简直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得到心脏病。

还好，那只是梦。记忆没多久就淡化了，连细节都想不起来。在我快要忘记这个梦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做了另一个梦。那个梦里的主角不是我，而是一个娇小的女孩。内容我已经忘光了，连零碎的片段都想不起来。

我从床上坐起来。窗帘外面透进亮光。我看看墙上的时钟，现在还不到起床的时间，但我一睁眼就清醒了，所以乾脆直接起床。我坐在床缘，回忆著逐渐遗忘的梦境。

没事的。现在的我和梦中的那个我是不一样的。现在的我拥有理想的目标，以笑容作为武器，依照自己期望的方式过生活。就算遇到挫折，我还有战友。一个和我拥有相同目标、值得信赖的伙伴。

时间一到，我就出发前往高中。我还不是那所高中的学生。今天就要放榜了，如果没有意外，我四月就会入学就读。

我的环境即将从国中变成高中。在国中一直很平凡、进了高中却开始搞怪的人会被说是「高中出道」。

我们的目标也是高中出道，虽然意义不太一样。关著窗帘的阴暗房间。我一动也不动。

没错。只要换了环境，一切都会变得很顺利。

第一卷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披著羊皮

1

如果问我有没有把握，我应该会回答「没有」吧。

不过，如果问话的是神明之类的对象，就算我说出真话也不会惹别人不愉快的话，我一定会回答「落榜这件事我想都没想过」。

船户高中在附近是难考到出了名的学校，话虽如此，因为他们是公立学校，考生的数量可以从国中调整，所以应考人数倍率再高也不会超过一点二倍。录取者的准考证号码贴在体育馆前面，我像是在附近赏樱似的，以轻松的心情看榜单，没多久就找到了自己的号码。我轻吁一口气，或许我多少还是有些担心吧。

总之我自己的事已经解决了，不过我并不能就此放心，因为我还牵挂著另一个人，一个和我有过约定的战友。那个人是和我一起来的，所以应该在附近……不过公布栏前面挤得水泄不通，找起人来非常困难。我想应该不可能找到了，因为我那伙伴不只矮小，外貌也不出众。我放弃找寻，稍微远离人潮，拿出手机，打了讯息，收件人的名称是「小佐内由纪　手机」。

『我考上了，小佐内同学呢？』

收到的回覆是：

『你现在在哪里？』

我四处张望，找寻显眼的目标。因为我只在考试时来过一次，今天是第二次来。我想了很久该找什么当地标，最后这样回覆：

『正要走向校门。』

『我立刻过去。』

联络完毕。我一边走向校门，一边把折叠式手机收进口袋。我们传给彼此的讯息都很短，因为小佐内同学不使用表情符号和贴图，所以我也不用。我以前问过小佐内同学，她说不用那些东西是为了配合我。要说我们两人是哪个作风比较朴素，是哪个在配合对方，我想应该是一半一半吧。

校门旁边站著几个人，小佐内同学还没来……我正在这样想，就看到单调呆板的水泥校门后面有个穿著水手服的娇小女孩露出半边身体。她在躲谁啊？我对那女孩招招手，她立刻跑过来，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说：

「我也是。」

「……什么？」

「小鸠，你考上了吧？」

喔喔，原来是这个意思。我露出满面的笑容。

「这样啊，小佐内同学也考上了啊。那真是太好了。」

「嗯……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我们的对话很正常，被别人听到也不会怎样，但小佐内同学还是说得很小声，彷佛不想让旁人听见。

她的名字是小佐内由纪，不只是身材娇小，连外表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细细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小小的鼻子。她的五官都很小，脸也很小，硬要说的话，只有耳朵比较大吧。她顶著齐肩的妹妹头，手脚也很纤细，像是要配合娇小的身躯。她甚至可以用小学生的价格搭公车。她穿著国中的水手服，外面搭著牛奶色的针织外套。她的气质……就像小动物一样。她本人也很喜欢这种形容。

我跟小佐内同学是从国中三年级的初夏开始在一起的。

微风吹来，春天将近，虽说我和小佐内同学是「樱花盛开」（注1），但是现在的气温还很冷。我不禁瑟瑟发抖。在开学典礼之前都不需要再来这里了。

「太冷了，我要回家了。」

「我也是。」

小佐内同学说完之后想了一下。

「很冷呢。」

「所以我说太冷了要回家啊。」

「我们去吃点热的东西庆祝考上，怎么样？」

这个提议挺不错的。我对附近一带不太熟，小佐内同学应该知道一两间店家吧。我立即赞同，正想说「那就走吧」，突然有人叫住了我。

「你们好。」

我转头一看，有个穿著暗粉红色风衣、看似品味很差的男人拿著笔记本站在一旁，手臂上挂著深红色臂章，上面以白字写著「记者」。小佐内同学突然转身躲到我的背后。动作还真快。那男人瞄了小佐内同学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对我问道：

「你们考上了吗？恭喜你们。可以借用你们一些时间吗？」

要访问我？这样啊。

我立刻面带笑容回答：

「不好意思，我们等一下还有事。」

说完以后，我不等他回答就快步走向人潮，小佐内同学也紧紧地跟著我。我并不是特别讨厌媒体，但我实在不想跟媒体扯上关系。小佐内同学应该也是这样想的，不过走远以后，她抬头看著我，不安地皱著眉头。

「小鸠……刚才那个人有没有生气？」

我也有点在意，所以稍微回头看了一下。那个记者没有执著地追过来，而是看著四周，似乎开始找寻下一个访问对象。

「应该没有。就算他生气，你就当作那也是他的工作吧。」

「……嗯。」

她点点头，但表情还是一样忧郁。

克拉克博士给北海道大学的学生留下了一句「要成为绅士」，而我和小佐内同学也拥有类似的信念。这个目标和「绅士」有点像，但社会地位更低。「要成为小市民」。就是这样。为了每天过得平静安稳，我和小佐内同学都很努力地成为小市民。不过我们的方法不太一样，小佐内同学习惯躲藏，而我都是用笑容打混过去。

一般的小市民会看电视，也会看报纸，但不会上电视，也不会上报纸，而且我没兴趣接受不知道会不会刊登出来的访问。问题是，妨碍别人的工作以致遭人怨恨也不是小市民该做的事，所以看到那个暗粉红风衣男人不以为意的模样令我松了口气。

话虽如此，我又停下脚步，转头看著校门。小佐内同学问道：

「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逃跑的方向选得不好。」

我们从校门那边逃过来，如果再从那男人的身边经过会有些尴尬。我不喜欢尴尬。应该还有其他的路可以出去，但我不知道要怎么走。我正在思考要怎么做的时候，小佐内同学又躲到我的身后。

「……别动，小鸠。」

我疑惑地看看四周，随即找到了原因。

想也知道，这里有很多从我们学校来的考生，先前我也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小佐内同学看到的就是这些考生之中的一人，那是她同年级的朋友。我明白小佐内同学想要躲在我背后的心情，她自己考上了学校，若是那女孩落榜，还真不知该怎么反应。

对了，在校门会合时，小佐内同学报告自己考上的声音比平时更细微，或许是因为想到周围有落榜的人吧。真是的，虽然我也是志愿当个小市民的人，但我完全比不上小佐内同学如此善解人意。我顾虑到小佐内同学的心情，所以依她的要求站著不动好一阵子。

榜单已经贴出来很久了，笼罩著人潮的热烈气氛也渐渐地冷却了，但偶尔还是有人不如小佐内同学那样体贴地发出欢呼声。说到冷却，气温也渐渐变冷了。就在我思索著差不多该离开，照著先前说好的去吃点热食的时候……

「喂，那边的那个家伙。」

又有人叫住了我。声音粗犷，而且很没礼貌。小佐内同学顿时绷紧身体，我也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什么人。我没想过会在这个地方突然被人称为「那个家伙」，但我还是温和地转过身去。

站在那边的是气质和声音一样粗鲁的男生，肩膀宽阔，体格壮硕，身高也比我高。这人会出现在这里自然和我是一样年龄，当然也和小佐内同学一样年龄，但这两人站在一起合照简直可以当作「营养状态造成发育差距」的资料图片。那人左右两侧的头发剃得很短，他的脸本来就有棱有角，再剃短头发简直整颗头都是方形的。我对他露出笑容，这不是演戏，而是真心流露。

「唷，竟然竟然。」

「什么竟然竟然，这样也算是打招呼吗？」

「总比你那句『那个家伙』更好吧。好久不见了，健吾。」

健吾只是哼了一声，没打算跟我客套。这也是应该的，虽然我和健吾认识很久了，但我们其实不算是朋友。

「你也来考船高啊？」

「嗯，是啊。」

「所以呢？考上了吧？」

「勉勉强强啦。」

健吾点头说著「这样啊」。健吾的表情不能说是厌烦，却面色凝重地盘起手臂。

「只要是用到脑袋的事，你的表现想必不会太差……我们又要同校了。」

健吾也考上了吗？那真是可喜可贺。

对了，小佐内同学很怕生，不用说，在男性面前当然更严重，而且健吾的气质这么阳刚，一看就是小佐内同学最不会应付的类型。她依然躲在我背后，缩著身子拉著我的毛外套下襬。我经常会想，小佐内同学如果随身携带某种遮蔽物应该会比较轻松，像是大纸箱之类的。

我回头望向小佐内同学，笑著说：

「这个人看起来很凶，但是并不可怕喔，小佐内同学。」

健吾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你说谁不可怕啊？」

「啊，抱歉。应该说很可怕吗？」

「我的意思是别一开始就议论人家可怕不可怕。」

「说得对。嗯。抱歉。我没有恶意。」

不过我越是努力地诚恳解释，健吾的脸色越是诧异。

「你这家伙……」

他说到一半就没再说下去了。

因为健吾没继续说话，我只好帮小佐内同学介绍。

「小佐内同学，这位是堂岛健吾，我们读同一所国小。」

我介绍过后，小佐内同学才勉强站出来，低头行礼。

「健吾，这位是小佐内同学，我们读同一所国中。她是我的朋友。」

健吾非常注重礼仪，他放下盘起的双臂，挺起胸膛报上自己的名字。

「你好，小佐内同学。既然你是常悟朗的朋友，一定很有耐心吧。我是堂岛健吾，今后我们就是同学了，请多指教。」

这话说得真过分，而且我又没跟他说小佐内同学也考上了。

可能是因为身高差距的缘故，小佐内同学比平时更畏缩地抬眼瞄著健吾。我本来担心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正想说些什么打圆场，但小佐内同学僵硬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轻轻点头。

如同说好的一样，我们去到小佐内同学喜欢的咖啡厅里喝热饮。我点了咖啡，小佐内同学点了热柠檬水和草莓塔。草莓塔的尺寸很小，像是袖珍蛋糕。

小佐内同学用双手掌心捧著柠檬水的杯子，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脱下深红色围巾，放在腿上。她像是要温暖冻僵的手指，手一直摸著杯子，许久以后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草莓塔，送入口中，她平时那种略带忧郁的表情顿时充满幸福，笑逐颜开。

「好吃吗？」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她吃了一口草莓塔，然后歪起脑袋。

「好吃。可是……」

「可是？」

她压低声音。

「我知道有一间店更好吃。」

「喔？」

我没有很爱吃甜食，所以语气自然显得有些敷衍。不过我还是接著话题问道：

「在哪里？」

小佐内同学的嘴边浮出自然的微笑。

「是『爱丽丝』的春季限定草莓塔，上面有满满的草莓。我今年一定要吃到。」

满满的草莓。听起来好像不怎么好吃，不过小佐内同学只有在谈到甜食的时候才会这样微笑，我不忍心泼她冷水，就回答「真是令人期待」。

虽然小佐内同学吃得很慢，但小小的草莓塔不到十分钟就吃完了，而我也喝完了咖啡，杯底只剩一点点。小佐内同学吃完草莓塔之后又恢复了忧郁的表情，战战兢兢地问道：

「对了，小鸠。」

「嗯。」

「堂岛是怎样的人？」

这问题还真令人头痛。我不太擅长用简单一句话回答「是怎样的人」这种问题，所以我反问：

「你很在意他吗？」

小佐内同学垂下眼帘，然后抬眼偷瞄著我。她大概是顾虑到我和健吾的交情吧。我面带笑容等著她回答。

她用耳语般的细微声音说：

「那个人……好像在勉强你。这样说第一次见面的人实在不太好，但我觉得……那个人似乎很强硬。」

我明白她的担忧。我们在这方面的感觉都很敏锐。事实上，健吾的个性确实多少有些强硬。

「是啊。如果他在我们没见面的这三年都没变的话，确实还挺多管闲事的。」

「……」

小佐内同学原本就不太开朗的表情变得更阴沉了，她一定觉得即将展开的高中生活蒙上了一团挥不开的乌云吧。我了解她的心情，但我还是想帮健吾说几句话。

「不用担心啦，健吾是个好人。」

说完之后，我才发现自己说了蠢话。果不其然，小佐内同学微微地摇头。

「如果他是好人就更麻烦了……因为他不会容许别人拒绝。你不是也说过坏人比较容易应付吗？」

啊啊，是没错。

不过健吾并不是我们害怕的「好人」。他不是那种举著正义的大旗把我们逼到角落的「好人」，当然他也不是坏人。我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小佐内同学见我沉默不语，急忙说：

「你在思考要怎么解释吗？没关系啦，不用在意。既然你愿意跟他当朋友，他一定不会对我的事指手画脚吧。」

「……嗯。应该吧。」

我觉得自己回答得很没诚意，一边啜饮著只剩一点点的咖啡，小佐内同学也跟著喝了一口柠檬水。我和健吾的交情并不深，但我还满欣赏他的，可以的话，我希望小佐内同学不要对他抱持著不好的印象。不过，嗯，这是小佐内同学自己的事，我也没办法干涉。

等到我们两人的杯子都空了以后。

小佐内同学彷佛下定决心，坚定地说：

「小鸠，如果你有事想要逃避的时候，就把我当成挡箭牌吧。不用客气，尽管用。」

我微笑著回答：

「当然，我会这样做的。」

这是我们做过的约定，实在没必要再强调一次。我可以把小佐内同学当成藉口，小佐内同学也可以把我当成藉口。我把小佐内同学当成挡箭牌，小佐内同学也把我当成挡箭牌。我们就是靠这个方法来维护平静的生活。

没错。我们即将就要成为高中生，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我们要成为彻头彻尾的小市民。

2

高中生活安稳地展开了。

学期刚开始时，每个人都在衡量局面，或是观察环境，或是一边摸索，一边为建立人际关系拟定基本战略。也有人一开始就打算勇敢地往前冲，但我看到这种人都会适度地保持距离。

随著时间经过，同学们都逐渐地露出本性。那是在四月过了一半，某天放学后发生的事。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地上湿答答的。我和小佐内同学一起从高一教室所在的四楼走下楼梯。

「市区里……」

小佐内同学开口说道。

「开了一家新的可丽饼店。我正在期待。」

「正在期待？现在式？」

「嗯。我还没去过，我不喜欢人挤人。我觉得现在客人应该还很多……」

我露出微笑。

「要一起去吗？」

「你要陪我去吗？」

我正想说「回家时可以顺路去看看」，手机就震动起来。我拿出手机，发现不是收到讯息，而是有人来电。是健吾打的。我用肢体语言告诉小佐内同学「等一下」，接起电话。

「……健吾？」

电话另一端的健吾用响亮到超出必要的音量喊道：

『常悟朗？你还在学校吗？』

「是啊，正准备回家。」

『我需要人手，快来帮忙。』

唔？他怎么会突然找我帮忙？发生什么事了？我才刚约了人，但又不好意思拒绝他，所以我用眼神询问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稍微歪了脑袋。

「大概要多久？」

她如此问道。

「要多久？」

『这个嘛……大概三十分钟吧。』

「三十分钟啊……」

我又看了看小佐内同学。她有些悲伤地低下头，但还是说「我会等你」。其实她大可自己先回家，既然她都说了要等，那就让她等吧。

「好，三十分钟可以。如果拖得更久就不太方便啰。」

『你还有事吗？我不会拖住你太久的。你现在在鞋柜旁边吗？那就到二楼东侧楼梯来。』

电话挂断了。我姑且问问看小佐内同学要不要一起去，如我所料，她只是轻轻地摇头。

若从空中俯瞰，船户高中校舍的形状就像是把「工」字的一横往右拉，再把另一横往左拉。这两横分别称为北栋和南栋，高一的鞋柜在北栋校舍的门口，所以健吾说的二楼应该是北栋的二楼。

至于东侧楼梯在哪里呢？因为校舍取名为北栋和南栋，很容易就能分辨哪边是东侧，而且楼梯间还很贴心地标上「1F-W」、「3F-E」等字样。

我一到指定的地点，就看见身穿深绿色学校运动服的健吾盘著双臂站在那边，身旁还有两个男学生和一个女学生。其中一个男学生和健吾一样穿著运动服，另一个人穿著和我一样的立领制服，女学生则是穿著水手服。穿制服的男生和穿水手服的女生各自在衣襟和胸前别著徽章，一看就知道是高一生，所以穿运动服的那个想必也不会是高年级的。

四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我忍不住说道：

「怎么这么严肃？」

健吾同样板著脸。

「就是啊。」

「你要找我帮忙？」

「嗯嗯。」

健吾点点头，放下双手。

「我想请你帮忙找一个斜背包。」

斜背包啊。

这个斜背包应该不是健吾的东西吧。我望向站在健吾背后那个穿水手服的女生，以貌取人不太好，但我真觉得这个女生好像少了根筋。她的五官优雅漂亮，要比喻的话就像是柔弱的传统日本美人吧。不过光看柔弱这点的话，她还比不上小佐内同学。

健吾发现我在看那个女生，就点头说：

「是她的斜背包。被人偷走了。」

……哎呀，那还真糟糕。

在学校遭窃并不是罕见的事，糟糕的是这件事被健吾知道了。健吾盘起双臂，握紧拳头，皱起方正的脸孔。

「没想到会有人做这种无聊事。竟然偷女生的包包。」

「无聊事？」

我这么一问，健吾就恶狠狠地瞪著我说：

「怎样？」

「呃，没有怎样啦……」

我试著含糊带过，但健吾没有就此罢休，他抬起下巴，一副「你说啊」的态度。我无可奈何地说下去。

「如果包包里面有钱，那就不只是无聊事，而是犯罪行为了。」

「就算里面没有钱也是犯罪行为……不过你说到重点了。吉口，包包里面有值钱的东西吗？」

吉口就是遭窃女学生的名字。吉口同学用一种跟外表截然不同的果断语气回答：

「没有，包包里面只有护唇膏、原子笔、剪刀之类的东西。啊，还有行事历。」

「就这样？」

「嗯，就这样。没有其他东西了。」

看他们亲昵交谈的模样，说不定吉口同学和健吾是同一所国中毕业的。总之包包里没有值钱的物品。这么说的话……

不对，又没有人叫我来想事情，既然如此，那就别想了。健吾只说了要我来帮忙。我逐次打量站在一旁的两个男生，然后向健吾问道：

「我现在知道包包被偷的事了，不过你找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你还真配合。」

我耸耸肩。健吾皱了一下眉头，但又立刻恢复正常。

「你说被偷？真的是这样吗？现在还不确定，说不定是被藏起来了，所以我想先在学校里搜搜看。」

原来如此。他想得很周到嘛。

这么说的话，除了女生之外的两个人就是来当搜索队的吧？他们可能都像健吾一样爱管闲事，再不然就是被拉来的。我仔细观察，其中一人的体格壮硕得像是有在练柔道或某种武术，另一人体格中等，嘴边挂著一抹卑微的笑容。

「就是这样，你一起来帮忙吧。」

听到健吾这么说，我笑著回答：

「喔喔，好啊。这点小事没问题，应该用不著三十分钟吧。」

我说完以后，吉口同学转头看著我。

「谢谢。呃……」

「我叫小鸠」

「小鸠同学。」

不用客气，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对了，吉口，你的包包长什么样子？」

健吾问道。吉口同学比出一段长度，大概三十公分宽。以侧背包来说算是挺大的。

「差不多这么大吧……是深红色的，背带很细，内里是白色的。」

我本来只打算安静地听，却忍不住开口问道：

「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第六堂课去上体育课的时候还在，回来的时候就不见了。」

原来如此。那应该不是不小心掉在某处吧。

「唔……红色和白色……」

健吾喃喃说道，摸著下巴频频点头。

「……好，那就开始找吧。我找一楼，下村找三楼，二楼就拜托常悟朗了，高田找四楼。」

从他们回应的顺序来看，下村是面带笑容的那位，高田则是壮硕的那位。他们两人走上楼梯，健吾再次对我说了句「拜托啰」就走掉了，只剩我和吉口同学留在原地。开始搜查之前，我向吉口同学寒暄几句。

「你是吉口同学吧？事情真不妙呢。」

她用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嗯」。我还是一样客气地说：

「关于包包的事，是不是健吾……是不是堂岛擅自决定要搜索的？」

吉口同学听到我这句话，表情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他没有勉强我。他愿意帮忙找，我很感谢他，而且我的确为了包包不见的事而烦恼。不过，搞得这么大张旗鼓实在有一点……让三个男生来帮我找包包，好像我很会讨好男生的样子，这样不太好。」

正确地说，她应该是担心被其他同学认为她很会讨好男生吧。看来这个女生也是跟我们同一国的。愿荣耀与和平归于我们小市民俱乐部。

我耸耸肩膀。

「你不需要觉得抱歉啦，找我们来的又不是你，而是健吾。那你就负责找男生不能去的地方吧。」

我也要开始找了。如果能快点找到，就不会让小佐内同学等太久了。

我负责的二楼主要是三年级的教室。如果吉口同学的包包是被人故意藏起来的，不太可能会藏在三年级的教室。

如果东西不在教室，能找的地方就很少了。船高的置物柜都是在教室后方，走廊只用来走路，所以东西很少。既然我受人所托，还是要仔细地找过一遍。饮水机后方，男生厕所。东西明明就不可能藏在那些地方。

包包若是被偷的，很难判断小偷是男是女，如果是被藏起来的，多半不是男生做的，而女生也不可能跑进男生厕所。饮水机后方就更不用说了，那个空间根本藏不下包包。

我从北栋二楼的东侧走到西侧尽头，虽然我发挥了百分之百的观察力，还是没有找到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我走回来一小段路，从钢筋裸露的穿廊走到南栋。仔细想想，钢筋后面倒是挺适合藏东西的。我想到这点，又走回穿廊。穿廊旁边有窗户，可以看到中庭。

我先蹲低，看看钢筋后方，接著又站直，伸长脖子观察钢筋后方。船高的走廊和教室都铺著油毡材质的地板，穿著室内鞋走在上面都会嘎吱嘎吱地响。真叫人厌烦。

调查穿廊耗费的时间比我想像得更久。我看完南栋之后，又从穿廊回到北栋。二楼走廊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找了，只剩三年级的教室和上了锁的空教室，但是两者的可能性都很低。健吾该不会还是叫我去找吧？

我很想确认已经过了多久，但是我今天很不巧地忘了带手表。我正要拿出手机看时间，就发现有人打电话来。是健吾打来的。因为我切换成静音模式，所以没有注意到。我一边祈求不要是急事，一边拨打出去。

打出去不到一秒，健吾就接了起来，立刻爆出一句怒吼。

『是高田吗！』

拜托看一下来电显示嘛。我一边如此想著，一边平静地说：

「……不，我是小鸠，抱歉。」

电话另一端清晰地传来叹气声。

『是常悟朗啊。你现在在哪里？』

「二楼穿廊。二楼我全都找过了。」

『我知道了，那就先会合吧。我过去找你。听好了，绝对不要乱跑。』

干么特地叮咛我？既然他叫我别乱跑，那我就乖乖待著吧。

「好的。」

『我立刻过去。』

健吾丢下这句话，就挂断了。因为他叫我等著，所以我就听话地等。小佐内同学此时也像这样在鞋柜前等著吗？

健吾那句「立刻过去」说得没错，他不到一分钟就来了。我看他脸色非常严肃，忍不住问道：

「怎、怎么了？」

「没什么……高田到处乱跑，我抓不到他。」

他说的高田，应该就是搜索队里穿运动服的那位吧。

「抓不到？」

我突然发现，健吾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

「我刚才打电话跟他说我已经找完了，准备跟他会合。

可是那家伙连约定地点都没听清楚就急急忙忙地挂断电话，也没有去我指定的地点。我又打电话过去，问他现在在哪里，他一下子说三楼，一下子说四楼，一下子说西一下子说东，一下子说北栋一下子说南栋，不停地跑来跑去。」

「喔……」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画面。像娃娃屋一样从中剖开的船高校舍模型里，健吾和高田到处跑来跑去找寻彼此。我感觉好像看过类似情节的小短剧。

「……你干么笑嘻嘻的？」

「喔，没有啦，没什么。那还真是糟糕。」

健吾哼了一声。

「对了，不是还有一个男生吗？」

听我这么一问，健吾就不屑地说道：

「你说下村啊，他先回家了。我们一分开他就立刻跑掉了。」

「哇……」

我又看看手机显示的时间。哎呀，正好过了三十分钟。看来已经没我的事了，我也该走了。我正想开口说话，健吾就抬手制止我。这是叫我先等一下吗？似乎有人打电话来。健吾打开震动的折叠式手机，接听电话，用一种让我明白了原来刚才就是这种情况的凶恶语气吼道：

「高田，听好了，待在那里别动！你可别挂我电话，混帐！」

健吾乍看是个单纯耿直的人，但他其实很少像这样大呼小叫。不，说不定他在这三年间有所改变，但据我所知他并不是这种人。都是因为高田没有用心沟通，才害得健吾四处跑。

「现在吗？在穿廊。二楼。我已经和常悟朗……和小鸠会合了。你也……什么？在外面？」

健吾一边说一边走到窗边。

我跟著一起往外看，发现有个男生站在校舍门口附近，把左手贴在耳边，朝著我们大大挥动右手，拚命地示意「我在这里」。我含糊地想著，换成是我一定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种举动。

「我看到了。听好了，别挂断。你现在来北栋二楼的东侧楼梯，就是刚才和吉口他们集合的地方。听到了吧？不要再跟我玩捉迷藏了。」

电话挂断后，健吾表情苦涩地说：

「高田那家伙，竟然说『那是我要说的话』。」

之后我们在一开始的地点集合，不过下村已经开溜了。吉口同学检查过一遍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高田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运动裤的裤脚都湿了。我有点在意时间，但是现在好像快要解散了，我乾脆待到最后吧。

众人先各自回报情况，但是唯一的收获就是发现没有一个人有任何可以回报的收获。如果健吾还想继续搜，我就得开口要求他让我先走了，还好他们的结论是再搜下去也没用。

健吾盘起双臂，不高兴地沉吟著。

「如果再找不到，就只能报警了。」

「报警！太夸张了，应该先报告老师吧。」

高田愕然地叫道。健吾像是在说理似地缓缓说道：

「我不知道船高的训导处会不会管这种事，但我觉得说了大概也没用……现在有人东西被偷了，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窃案。虽然我不认为守法比较了不起，但我实在看不惯偷女生包包的家伙。」

就算偷的是男生的包包，健吾大概也看不惯吧。

如果要问我意见的话，我不赞成健吾的提议。身为小市民，怎能和警察扯上关系，开什么玩笑嘛。不过，假如训导处不会为了一个包包做什么，那警方就更不可能做什么了，所以我不需要坚决反对。反正不关我的事。虽然这样说有点难听，但事实就是如此。

我觉得吉口同学也不会同意，如果吉口同学是如我所想的小市民，那她也不会想要去找警察的。但是我猜错了。

「嗯，我也打算报警。」

没想到她这么在乎自己的东西被偷。听到吉口同学赞成，健吾点头说：

「我不想泼你冷水，但我觉得警察不会为了一个包包而出动。」

喔？那健吾又为什么打算报警？

「不过校方知道有人报警，应该就会有动作了。如果校方采取行动，小偷就会受到压力。既然要做就早点做，明天就去报警吧。」

真是有趣。我忍不住开口说：

「你很懂嘛，健吾。」

健吾没有露出自满的态度，稀松平常地说：

「我在国中做过类似的事。」

那还真厉害。

不过我总觉得有些不安，新生活才刚开始，就为了一个包包闹到师长那边去，以我信奉的生活圭臬来看，这简直是个糟糕的玩笑。我想要自己一个人脱身也不是不行啦……该怎么办呢？

总之今天先观察一下情况吧。我看看手机显示的时间，约定的三十分钟早就已经过了。

3

小佐内同学依然站在校舍前面等我。她已经等了超过三十分钟。

「对不起，我被拉去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让你久等了。」

小佐内同学慢慢地摇头。

「没关系，我喜欢等人。」

我最近也开始喜欢了，因为等人时完全由对方负责行动。不过我不太喜欢让人等。小佐内同学小声地问道：

「现在还可以去吗？」

「你说可丽饼店啊？可以啊。不过，我可以先跟你谈谈吗？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小佐内同学露出惊讶的表情。

「什么事？」

「我还是从头开始解释吧。」

我循序渐进地说起这三十分钟发生的事。

「唔……」

我说完以后，小佐内同学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怎么了？」

「我对堂岛……」

「你怕他吗？」

「不是的。虽然跟这个人在一起似乎很麻烦，只要能保持距离，我倒是对他很感兴趣。」

我露出苦笑。

「或许这才是最适合和健吾相处的方式吧。对了……」

我看看四周，确定健吾和高田和吉口同学都不在，才说：

「我想要在健吾报警之前做些什么。我不喜欢把事情闹大。」

「我了解，不过……小鸠。」

「嗯。」

小佐内同学睁大眼睛。

「你、你想要当侦探吗？」

怎么可能嘛。我用力摇头。

「没有啦，我只是想要找出包包，偷偷送回吉口同学的教室。这样我既不用出面，他们也不需要报警，不会有问题的。」

「……是吗？」

小佐内同学还是一副难以释怀的样子。

「小鸠，这样真的好吗？你们五个人找了三十分钟都没有找到，或许包包已经不在学校里了。」

嗯，这就是问题所在。我说出了自己在离开健吾等人走回这里的途中想到的事。

「是这样没错，不过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只要靠目击者证词就能解决了。」

「目击者……你说谁啊？」

「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高田似乎故意拖著健吾到处跑，没错吧？」

小佐内同学点头，没有半点惊讶的神情。

「嗯。」

她这态度像是在说：「所以呢？」

校舍又不大，健吾和高田却像在演小短剧一样不断地错过，怎么想都很奇怪。话说回来，高田三番两次连约定地点都没听清楚就挂断电话，简直比跑腿的冒失鬼更夸张（注2）。健吾一定是太生气了才没发现，或许高田根本不打算跟他会合。

此外……

「奇怪的地方有两点。」

「两点？不是只有一点吗？就是他为什么要让堂岛在学校里到处跑。」

这一点当然也包含在内。我微笑著点头。

「另一点是高田为什么要特地跑出去挥手。在学生们纷纷离校的时候，他对著校舍不停挥手，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既然我觉得不对劲，小佐内同学应该也会觉得听起来怪怪的吧。但是小佐内同学却反驳说：

「不过，有些人的肢体语言就是特别丰富。」

「也是啦……不过他不需要跑出去吧，明明可以用手机联络，他何必特地做这么大的动作？」

听我这么一说，小佐内同学就陷入沉思。有很多正要放学的学生用好奇的目光看著亲昵交谈的我们。如果以自私的角度来看，向大家宣传我们两人的密切关系对将来比较有利，不过受人瞩目还是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我拉著小佐内同学走到不远的保健室前面。

然后小佐内同学断断续续地说：

「……他是想要挥手吗？是想要穿鞋子吗？反过来看，是想要脱掉室内鞋吗……？」

「我不这么想。」

小佐内同学抬头仰望著我。

「小鸠，你想到了什么？」

我抓了抓脸。

「嗯。」

「这样啊……小鸠，你果然还是推理了。」

我为之语塞。小佐内同学的语气冷冰冰的。我急忙说道：

「没有啦，不是这样啦。」

听到我这么说，小佐内同学就转开视线。我莫名地感到懊悔，为了挥开这种情绪，我接著说：

「呃，然后，高田跑到外面挥手，就能掩饰他先前去了哪里。」

「……？」

「也就是说……嘿，小佐内同学，我刚才说过高田和健吾都穿著运动服吧。」

「嗯，你是这么说过。」

「今天一直在下雨，外面湿答答的。如果高田没有依照安排去四楼，瞒著健吾跑到校舍外，而且是为了赶紧做某件事而用跑的……」

小佐内同学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所以他的裤脚才会弄湿。」

「高田很担心会合之后会被我们发现运动裤的裤脚湿了，不过衣服湿掉之后不容易弄乾，所以他看准时机，刻意向我们展示裤脚是因为刚才跑到外面才弄湿的。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他有其他理由要跑到校舍外。」

我停顿片刻，又继续说：

「而且健吾打电话过去时高田并不在四楼，可见高田多半一直在校舍外。为了谨慎起见，最好还是要有证词。高田想抓准让健吾看见的时机，就必须一直待在校舍门口，我说的目击者就是看到他站在校舍门口的人。」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然后愕然地指著自己。

「啊？」

我笑著说：

「是啊。我有事要问你这个目击者。

你在门口等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穿运动服的男生不断地在讲手机？」

小佐内同学若无其事地回答：

「有啊。他穿著体育服，体格很壮硕。」

中奖了。

「那就错不了了。我想吉口同学的包包应该就藏在校舍周围，多半是有屋顶的地方。」

「健吾说过包包可能是被偷走，也可能是被藏起来。如果是被偷的，那就是为了利益，如果是被藏起来，那就是出于恶意。」

我走在到处积著水洼、湿答答的柏油路上，一边说道。

「……高田是出自恶意而藏起吉口同学的包包吗？」

「这样不太合理。如果是出自恶意，何必藏起来呢，直接丢进垃圾桶还比较有效果。」

「他也不是为了偷东西吧？如果是要偷走，他大可直接回家，没必要加入搜索队。」

刚才我已经找过钢筋后面和饮水机的后方，我们现在找的是屋檐下的花盆和植物的后方。一个人做这种事很可疑，但两人一起做，看起来就像是有什么理由。这也是和小佐内同学一起行动的好处之一。

「小鸠，你怎么想？」

「唔……我觉得除了偷走和藏起来之外还有另一个可能性，就是做手脚。」

「做手脚？」

「譬如在包包里放进某样东西，或是从包包里拿出某样东西。因为过程有些麻烦，不能半途停止，所以必须暂时把包包从吉口同学的身边拿走。我把这种行为称为做手脚。」

也就是说，那个人有打算把包包放回去。既然打算还回去，就不可能在雨天里把包包乱丢，一定会放在有屋檐的地方。如果那人会把东西还回去，我们就没必要悄悄地做什么了，不过那人若是花太多时间做手脚，拖过了明天傍晚，健吾他们就会去报警。与其如此，还不如由我们找到比较好。

至于那人究竟想要做什么手脚，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多少有些揣测。小佐内同学喃喃说著「或许吧」，然后就默默地专心搜索。

我们绕到校舍后方。

一眼望去，这里有个可疑的东西。那是一间小屋，外面贴著「瓦斯桶仓库，严禁烟火」。小屋的铁门是关著的，不过门扉和水泥地之间有很大的空隙。我向小佐内同学使了个眼色，朝小屋走去，一边注意湿濡的地面一边蹲下去，结果真的被我猜中，我看到瓦斯桶后面有一条白色的带子。我把手伸进去抓住带子，拉出了一个小小的红色斜背包。我把包包拿给小佐内同学看。

小佐内同学的表情不像是由衷感到开心，但她还是以开朗的表情拍手几下。

「真了不起，小鸠。」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热了起来，但不是因为开心。

我蹲在地上举起包包，小佐内同学也稍微屈膝，频频打量那个包包。

「你要打开看吗？」

「我不想这么做，但我必须先看过才知道要怎么处理，没办法了。」

我在心中默默地对吉口同学道歉，然后打开包包。

她说过包包里面没有放太多东西，但我看了才发现东西还不少，有几支不同颜色的原子笔，还有几支萤光笔，行事历有两本，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我还不至于想要翻开来看。因为我听吉口同学说过包包里面有剪刀，所以摸索时很小心，结果找到的剪刀就像玩具一样，前端是圆圆的，大概是用来剪大头贴的吧。此外还有护唇膏，以及小镜子。

我拿出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最后找到的是……

「……是这个吧。」

那是一个水蓝色的信封，不，应该是土耳其蓝。收件人的名字是「吉口同学」，翻过来一看，后面写著「高田容一」。

「这是什么啊？」

我压根没想到会翻出这种东西。其实我本来想到的是窃听器之类的东西，好比说，割开内里，把窃听器藏进去，再缝起来。这东西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信封。我想要透过光线窥视里面，但现在是阴天，光线不够强，所以什么都看不到。

小佐内同学不管我的困惑，自顾自地说著：

「喔……」

看她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我正想问她想到了什么……

「你这家伙！」

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我讶异地回头。

「哎呀，真不巧。」

我不禁喃喃说道。出现的是高田。他露出愤怒的表情，整张脸都胀红了，如果随便刺激他搞不好会挨揍。我发现小佐内同学立刻躲到我的背后。高田看到我拿在手上的斜背包和信封，就气愤地叫道：

「你叫小鸠是吧，竟然偷看别人的包包，到底想干么！」

这下子糟糕了，要是应付不好说不定就要动手了。我不喜欢扯上警察，也不喜欢暴力，尤其是自己就是当事人的情况。

最令我头痛的是没办法逃跑，如果我逃跑，就等于跟高田闹翻，三年高中生活才刚开始，我可不想急著给自己树敌。高田跨著大步朝我走来。我望向他的脚，心想他运动裤的裤脚确实湿了。

我手上的斜背包和信封突然被抢走……是从后方被抢走的。小佐内同学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拿走了我手上的东西。

我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高田瞪大了眼睛，彷佛现在才注意到小佐内同学。

「你干么？」

「……我叫小佐内，我是小鸠的朋友。」

高田看到小佐内同学用细若蚊鸣的声音报上姓名，只是哼了一声，大概觉得像她这样的人不足以为惧吧。他正想往前走，小佐内同学却尖声制止：

「请不要动！」

人看到松鼠发威时或许就是这种表情吧。高田不由得愣住，脸上没有半点杀气。小佐内同学把斜背包和信封抱在怀里，说道：

「如果你再靠近……」

她会怎样？

「那我就要逃走。我会逃到有人的地方，找到吉口同学，把这个交给她。你不怕吗？」

「……」

高田默不吭声。这两人赛跑的话一定是高田比较快，但他应该不会用蛮力从小佐内同学的手上抢回东西吧。而且小佐内同学若是逃走，我一定会拦住高田，因为我们之间有过约定，我不得不这么做。所以请你别逃啊，小佐内同学。

他们两人互瞪了好一阵子。

高田似乎在思索最好的解决方法，最后他认命地叹气。

「好吧。是我不对。」

我感觉到小佐内同学整个人都放松了，我也松了一口气。接著小佐内同学走向高田，我还不明白她想要做什么，结果她竟把手中的两样东西递了出去。

「咦？」

发出惊呼的是高田。他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看看我们，又看看接过来的东西。小佐内同学把斜背包和信封交给高田以后，又躲到我的身后，在我的掩护下，用高田勉强能听见的细微声音说：

「那是情书对吧？因为你不敢当面交给吉口同学，才要放在她的包包里，但你做完就后悔了，觉得这样不好，打算把东西拿回来，此时正好有人回来，你只好把包包一起藏起来，对吧？」

我察觉到高田全身都僵了。我知道小佐内同学的想法了，也知道她确实说中了。

高田趁著吉口同学不在的时候，把那个信封───那封情书───放进她的斜背包。他想把情书交给吉口同学，但他又后悔了，因为这不是光明正大的行为。一般人发现别人偷偷把东西放进自己的包包里都会生气的，更不要说接受告白了。高田察觉这一点，想要把信拿回来，但是要从杂乱的物品中翻出最下面的信太花时间，他一急之下就把斜背包藏了起来。放学后，他为了瞒过健吾率领的搜查队，所以加入了搜索的行列，藉机把包包从原本藏匿的地方移到校舍外。大概就是这个情况吧。

至于那封信，除了情书之外也可能是其他的内容，过程大同小异，不过他本人的态度已经表明了真相。

小佐内同学又从小小的躯体挤出声音，继续说道：

「我认为做出这种事的人没有资格批评小鸠偷翻人家包包的行为。」

我还以为高田又会生气，但他彷佛整个人泄了气。看到他这副模样，连我都没力了。高田以自嘲的语气说道：

「是啊，我做了蠢事，因为一时冲动……」

「你明白就好。那我们要先走了。」

小佐内同学说完以后就拉著我的制服下襬往后退。看来事情已经顺利解决，我也松了一口气。我正想转身离开时，高田用悲伤的语气说：

「可是，你们应该可以理解吧？既然你们互相喜欢，应该懂我做这种事的心情吧？」

我们看了彼此一眼。

……有时还是该说些场面话的。我们彷佛说好似地同时点头，然后转身快步离去。

新开的可丽饼店对我来说口味太甜了些。我的巧克力香蕉可丽饼还剩下一大半，正在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小佐内同学对我说：

「对了，小鸠，你们在找包包的时候，高田大可假装自己找到了包包，直接还回去，为什么他会坚持事后再偷偷归还呢？」

我发现小佐内同学已经把整个苹果果酱可丽饼吃完了，真厉害。我只从自己的可丽饼上舔了一些鲜奶油，然后说道：

「如果是你会这样做吗？」

小佐内同学看著上方沉思好一阵子，然后不好意思地说：

「应该不会吧。这样太刻意了……应该说，这样脸皮未免太厚了。」

「……高田大可趁著放学后把斜背包移到校舍外的时候拿回那封信。他之所以觉得没必要立刻拿回来，或者该说顾不得拿回来，或许是他更怕被人发现小偷就是他吧。」

因为健吾摆明了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我想起健吾那义愤填膺的神态，就忍不住笑出来。

吉口同学明天不会去报警的，高田一定会在今天之类把斜背包放回她的置物柜。这件事已经和我没关系了，但我还是想要为高田行动顺利而祈祷。高中生活还很漫长，他今后应该会找到其他机会吧。

电子音效响起。我的手机收到讯息，是健吾传来的。

『找到包包了，但没找到小偷。』

那真是太好了。最好的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我把手机关机了。

已经吃完可丽饼的小佐内同学一副没事做的样子，她看著窗外的街景，喃喃说道：

「嘿，小鸠……你懂吗？想要把情书交给对方，正好碰到机会，就忍不住偷偷藏到对方私人物品里的那种心情。」

「……」

小佐内同学说话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只想著这可丽饼实在太甜了。

「他说我们应该可以理解……」

还是放弃吧。虽然对小佐内同学不太好意思，但我真的吃不下。我放下巧克力香蕉可丽饼，叹了一口气。

「我不懂。我跟那种情境完全扯不上关系。」

如果我们真心想要明白，今后或许会有明白的一天，但现在的我根本不在乎这种事。如果我以平常的速度吃完可丽饼，或许小佐内同学也不会想到要问这个问题吧。

黄昏降临在街道上。

「是啊……我也一样。」

小佐内同学仍望著窗外，夕阳把她的脸映照得红通通的。

注1：「樱花盛开」代表考上理想的学校，「樱花凋落」代表没考上。

注2：出自日本童谣「あわてん坊のおつかい」的歌词，说的是帮人跑腿却不仔细听清楚要去哪。

第一卷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For your eyes only

1

有些时候会让人觉得，现在是最棒的一刻。不是从长久看来一再出现的巅峰之中的一次，而是空前绝后的精彩一刻。我们都很向往这种时刻，衷心期盼至少能见识一次，因为我们没有办法自己打造出这种时刻，只能等著别人为我们创造出来。

然而这一刻却始终没有到来，所以我们只能为自己找寻一些慰藉。「只有现在」、「只有这里」、「只有这个」，我们会被这些词汇吸引也是无可厚非，至于「只有你」这句话的效力更是强大到百试百灵。

为此，如果发现手机收到标题为「For your eyes only! 只偷偷给你一个人看」的邮件，尤其手机的持有者又是年轻气盛的高一生，铁定会立刻打开来看的。这是出自一种憧憬著美丽预感的心态，是一种十分高尚的反应。

就在我打算解释却想不到比较好的说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时，小佐内同学红著脸喃喃说道：

「原来小鸠也会看这种信啊。」

接著又说：

「……我不在意啦。」

从后面偷看人家的手机内容是很不可取的行为，但小佐内同学本来就常常站在我身后，会看到我的手机内容也很正常。换句话说，看这种垃圾信却没有靠在墙边是我自己不好。我还想解释些什么，小佐内同学就走开几步，红著脸读起义大利料理的食谱。

开学已经一个月了。我和小佐内同学到现在都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只要一放学就立刻走人。在回家的途中有一间大书店，店面十分宽敞，但里面卖的都是一般的书，没什么意思，不过我们回家途中还是会进来逛逛。放学后带著小佐内同学一起来这里白看书已经成了我的新习惯。

小佐内同学非常专注地盯著义大利食谱，我看得出来她很努力地忽视我。我叹了一口气，收起折叠式手机，随意翻著杂志。有一本杂志的封面上大大地印著《春之京都·小旅行》，我很喜欢「小旅行」这个词，就拿起来看，正被照片中色彩鲜艳的京都蔬菜引诱得垂涎欲滴时，正后方传来了细语声。

「那个应该很贵吧。」

我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低著头的小佐内同学，她此时明明盯著食谱……罢了，如果我现在还会被小佐内同学无声无息的动作吓到，根本没办法跟她待在一起。我露出笑容说：

「没事的，我不会在不对的地方乱按的。」

「不对的地方……？」

小佐内同学又走开了，接著她翻开蛋糕食谱，脸靠近得都快埋进书里了。我偷瞄著她的举止，一边翻页，眼前顿时出现了像竖在两面镜子之间的鸟居。这是伏见稻荷大社吧？我正在为这美景著迷时……

「嘿，小鸠。」

小佐内同学又站到我背后了。为什么要在后面呢？在旁边说不好吗？

「关于刚才的信件……」

她明明说了不在意的。因著邪恶好奇心而看了垃圾信真的是需要受到如此谴责的大罪吗？我坐立不安地在店里四处观望。有没有什么好方法能逃跑呢？

「喔！」

我对自己平日的德行没什么信心，但今天倒是挺走运的，在一排低矮书柜的后方，靠近店内另一侧的墙边，有一张我熟悉的面孔。正盯著漫画柜的那个人是……

「喔喔，那不是健吾吗？我去打声招呼吧。」

我像在念台词一样刻意地说完，就视若无睹地甩开了正想说话的小佐内同学，朝著健吾走去。

健吾一看见我，就招手要我快点过去，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健吾没事会给我这种好脸色看还真奇怪。要说奇怪的话，健吾会出现在漫画区也很不寻常，据我所知，健吾是不看漫画的。

健吾盘起双臂，稍微皱著眉头。我一边暗自揣测他找我有什么事，一边轻松地说道：

「嗨，会在书店碰到你还真难得。你在找什么书？」

健吾凝视著我，以粗厚的声音说：

「喔，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你的脑袋应该不错吧？」

「干么突然这么问？」

我有些错愕，但健吾丝毫不以为意。

「如果你知道哪本漫画比较好看，就帮我推荐一下吧。」

喔？我还以为健吾是个对虚构作品没兴趣的硬派，他竟然想看漫画？为了这种事搞得这么凝重也太夸张了吧。他的请求简单到让我有点傻眼，但我还是笑著答应。

「喔喔，好啊。」

我对漫画没有研究，但还是有办法随便推荐几套。或许不该一下子就推荐太天马行空或是性别转换之类的作品，运动类的可能比较好，我拿起附近的一本漫画，虽然没什么新意，但是简单易读，集数也不多，比较容易买得下手。

不过健吾注视著我手中的漫画，歪著头说：

「常悟朗，这本很厉害吗？」

「你想要找画得比较好看的吗？」

「……或许吧。」

「或许？太含糊了吧。」

「我已经说过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那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如果想看画得比较好看的，应该要找青年漫画。我从书柜里抽出两本青年漫画杂志，顺便加上一本少女漫画杂志。

「你看这些怎么样？」

「唔……」

健吾一脸严肃地接过漫画，发出沉吟。如果他打算看，我得先提醒他里面会有些比较离谱的情节，但健吾用力地点头说：

「的确，看起来比刚才的更精美。」

「有些作品只有封面比较精美。」

「对了，你也懂画吗？」

啊？

「你说的应该不是漫画，而是艺术领域的那种画吧？」

「是啊。」

「怎……」

我本来想说「怎么可能」，但又把话吞了回去。

「……知道哪个漫画家画得好看，应该跟审美观没什么关联。」

「是吗？」

「我觉得印象派不错。」

这句话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表示我只拥有小市民程度的鉴赏能力，但健吾似乎很感兴趣。

「喔？会觉得那种的不错，应该就比我好了。」

……如果要跟他比，我确实比较好。健吾想了一下，说道：

「我有个关于画的问题，需要借用你的智慧。」

「智慧啊……」

我朝食谱区瞄了一眼，刚好和单手拿著蛋糕食谱望向这边的小佐内同学对上视线。

「我没有足以借给你的智慧，要借我的力量倒是没问题。」

「借用你这弱鸡的力量也不能干么。总之你先看看那幅画，详细情况到时再跟你说。」

说我是弱鸡也太过分了。别看我这样，我体能测验大多项目都能达到平均值喔。不过还是比不上健吾。

总而言之，和鉴赏一词毫无瓜葛的健吾似乎想要做什么，这令我有些好奇。要不要借他智慧，可以等我了解情况之后再做决定。

「喔喔，好啊。」

健吾点头。画放在学校里，所以健吾跟我约好明天放学以后传讯息联络我。他似乎对漫画失去兴趣，跨著大步离去。我自己又把刚才拿出来的三本漫画杂志收回去。

我再次望向食谱区，想要找小佐内同学，却没看见她的踪影。我心想，她那么娇小，一下子就会看丢，正想回去找她，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

「啊……」

我手上的漫画不偏不倚地打中了站在我后方的小佐内同学的额头，她惊愕地退后两三步，按著额头，默默地看著我。

「啊啊，那个，小佐内同学……」

「……」

「你别老是站在我背后，太危险了。」

「……就这样？」

「对不起。」

小佐内同学轻轻点头。

「那你有什么事？」

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似乎被这一敲就把事情全忘了，她再次摸摸发红的额头，然后猛然抬起头。

「对了，就是刚才说的事……」

「刚才？」

「『只偷偷给你一个人看』的那封信。」

她还在扯那件事啊！

我不禁有些慌张，但小佐内同学用力摇头。

「不是啦，我不是说那封信，而是那句『只给你』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小佐内同学就灿然一笑。

「『爱丽丝』的春季限定草莓塔只供应到今天。」

「喔？」

「小鸠，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受到邀请虽然很荣幸，但我太了解她邀请我的理由了。明知问了只会难过，我还是问了。

「因为草莓塔有限制每人只能买一个。」

小佐内同学格外开朗地说道。

从我们白看书的书店到「爱丽丝」有一段距离，小佐内同学有脚踏车可以骑，但我只能靠双脚，走起来有点远。商量过后，我们决定把脚踏车的椅垫调高，由我骑车载她去。这辆金属银脚踏车的椅垫可调整的范围很大，我本来还很担心人矮脚又短的小佐内同学骑的车不适合我，不过看来应该没问题。

我没问过小佐内同学的体重，说不定她还不到四十公斤。即使载了一个人，骑起来还是很轻松。小佐内同学不是跨坐在载物架上，而是侧坐，她为了保持平衡，不是抱著我的身体，而是用一只手勾住我的脖子。我有点喘不过气。

用扩音器放大的声音从远方慢慢接近，内容说的是要打造出各位市民所期待的市镇、光明的未来、谢谢、谢谢之类的。那是市议员选举的宣传车，和没有投票权的我们无关。宣传车慢吞吞地走著，堵住了后面的几辆车。我心想，他们一定不会投给这个人。

我以前去过「爱丽丝」几次。那是租了公寓一楼店面的小小蛋糕店。我没兴趣一个人去蛋糕店，所以每次都是跟小佐内同学一起来的。我记得路线。成排的民宅后方可以看见一大片棒球场的安全网，那里是水上高中的操场，是很明显的地标。「爱丽丝」离水上高中很近。

我骑上人行道。途中好几次看见驾训班的车。「爱丽丝」所在的公寓就在木良西驾训班斜对面。途中有个女人用认真到吓人的眼神驾驶著教练车和我们并肩前进。我们把脚踏车骑进「爱丽丝」的停车场后，那辆教练车也开进了驾训班。

小佐内同学从载物架跳下来，整理著裙摆。我帮脚踏车上了锁。从蛋糕店的玻璃门往里面看，今天虽是小佐内同学最期待的春季限定草莓塔最后一天贩售，里面却没有客人。

「进去吧。」

小佐内同学对我说道，踏著雀跃的步伐走进「爱丽丝」。真是的，她只有在和甜点有关的时候才会这么开心。我一边苦笑，一边跟著她走进去。一走进玻璃门内，我就立刻被烤蛋糕、融化砂糖、熬煮水果的香甜气味包围。我不怎么爱吃蛋糕，但这股香气真是令人心情舒畅。

小佐内同学看都不看橱窗里面尺寸袖珍的其他种类蛋糕。

「请给我春季限定草莓塔。」

听到小佐内同学比平时更有活力的声音，我回头望了一眼。

「喔喔，那个……我也要一样的。」

女店员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太好了，这是最后两个。」

真的吗？差一点就买不到了。我忍不住对迫不及待的小佐内同学悄声说道：

「真是好险呢。」

「嗯。」

小佐内同学招招手，我稍微蹲下身子，她也悄声对我说：

「都是多亏了那封信。」

就是说啊，好运会从哪里来真是令人猜不透。

春季限定草莓塔是装在盒子里拿出来的，完全看不出和普通的草莓塔哪里不一样。我向开心地捧著两个盒子的小佐内同学询问春季限定是哪里特别，她回答说：

「每年的都不一样，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是只有今年才尝得到的味道……真期待……」

我不禁思索，我最近……或者该说打从出生以来，有像她这样期待过什么东西吗？小佐内同学如获珍宝地把两个盒子放到脚踏车的篮子里。盒子怎么放都是斜的，没办法了，回去的时候我得尽量骑稳一点了。

大楼的一楼除了「爱丽丝」以外还有便利商店，小佐内同学看见便利商店就说要买牛奶，我也漫不经心地跟过去，但我不像某人一样喜欢紧贴在别人背后，所以独自走到杂志区。便利商店和蛋糕店不同，这里的主要客群是水上高中的学生，人还挺多的，柜台前也有人在排队，就算只买牛奶也得花不少时间。

便利商店的杂志区没有任何书籍能引起我的兴趣，我无奈地拿起漫画杂志。一看到漫画，我突然很好奇健吾想跟我说的是什么事，反正明天就会知道了。

广播正在播放流行歌。我迅速地翻著漫画，不是因为看得快，而是因为我根本没在看，只是想要翻一翻纸张罢了。

这时我突然听到外面有很吵杂的声音，抬头一看，在玻璃之外站著五个人，全都穿著水上高中的制服……唔，看起来不像是乖学生。我心想应该小心一点，所以把注意力移到那些人的身上。这里可以听见他们的对话。

那群学生里面只有一个男生看起来比较有气质，虽然算不上美男子，至少是五官端正，体格也很纤细，戴著一副镜片很小的眼镜。那个男生正在发号施令。

「好，我们该走了。」

什么嘛，已经要走啦？看来是不需要担心了。我正在这么想的时候，那群学生之中有两人朝我这边走来。他们似乎没注意到便利商店里的我离他们很近，而且我看起来好像正在看漫画，他们当然没发现我在偷听。那两人之中的一人衣服穿得很邋遢，眼神焦虑不安，可以想见他在团体内的地位不高。另一个人有点胖，胡子也没刮乾净。前者用一种辩解的语气向后者说：

「对不起，学长，我今天不能去。」

「啊？」

比较胖的那人皱起眉头。

「不能去？不是叫你把时间空出来吗？」

「我没有其他事要做啦，只是没有交通工具。」

「没有？你的脚踏车怎么了？不是拿回来了吗？」

地位较低的那个不停低头，像是在道歉。

「被偷走了。」

「你白痴啊！」

真可怜……既然没有脚踏车，可以像我和小佐内同学刚才那样两人一起骑啊。

较胖的那人回头看看其他三人，用我也听得到的巨大音量喊道：

「学长！坂上说脚踏车被偷了！」

气质男冷冷地望向那个叫坂上的男生。坂上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望向旁边。

「坂上。」

「是、是的。」

「你自己想办法吧。你知道地点，十分钟以后过来。」

明明两人共乘就好了啊。说不定他们只是不想照顾无能的手下。

结果那些人拋下坂上，纷纷骑上脚踏车、轻型机车和一般机车走掉了。坂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他低著头，用力一踏柏油路，开始奔跑，逐渐消失在我的眼中。

我意识到后面有人，就一边回头一边说：

「买好牛奶了吗，小佐内同学？」

站在我背后的确实是小佐内同学，她有些愕然地睁大眼睛。我在这一个小时被吓了好几次，已经免疫了。小佐内同学没有开口，而是举起装在塑胶袋里的牛奶给我看。

「那我们走吧。」

小佐内同学轻轻点头，然后哼著草莓塔草莓塔草莓塔的奇怪即兴歌曲，往店外走去。

就在此时。

金属银色的脚踏车从我们眼前冲过去。

车篮里放著两个扁扁的白色纸盒。

……我不确定哪个人更快掌握状况，但小佐内同学一直睁大眼睛、张著嘴巴僵在原地，所以先行动的应该是我。我一边跑一边大喊：

「小偷！」

坂上头也不回，更用力地踩著踏板，越骑越快，没多久就消失在转角后。我就算想追也追不上。转头一看，停车场里只剩下被弄坏的车锁。没想到他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战战兢兢地转头望向便利商店的门边。有一些人听到我的呼喊，跑过来看热闹，而小佐内同学依然提著装了牛奶的塑胶袋，嘴巴大大地张著，眼神空虚至极。

2

我不知道对小佐内同学来说是脚踏车被偷的打击比较大，还是失去春季限定草莓塔的打击比较大。脚踏车再买就行了，但草莓塔是只有今年春天才买得到的限定商品，但是以价格来看，两个草莓塔不到三千圆，而脚踏车的价格少说也在草莓塔的三倍以上。小佐内同学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拉她的手她也不动，还把装了牛奶的塑胶袋掉在地上，无论我叫她或是安慰她，她都没有反应。

隔天，我趁下课时间传讯息给小佐内同学，但她没有回覆。就在我烦恼著该不该先别管她时，课就上完了。还不到放学时间，我就收到讯息。

『我会如约去找你。』

看到寄件人是健吾，我才想起和他有约的事。

算了，先把小佐内同学的事放在一边吧，不管打击再大，她应该不会为了草莓塔或脚踏车而想不开吧。我转换心情，等待健吾的到来。收到讯息的两三分钟后，健吾就出现了。他拿著笔记本，我以为他说过的画就在里面，结果却猜错了。

「那我们要去哪里？既然是画，应该是在美术教室吧？」

「没错。」

如果需要做笔记，或许该带我惯用的白色活页纸，不过健吾已经带了笔记本，那就交给他吧。

一年级的教室集中在北栋四楼，美术教室是在南栋四楼，连接两栋校舍的穿廊位于二楼，所以我们得先走到三楼，从穿廊的屋顶走过去。

「还真奇怪。」

我不慌不忙地走下楼，一边问道。

「你连印象派这个词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和画扯上关系？」

「谁说我不知道？我听过这个词，也知道那指的是什么……虽然在我看来根本是乱画一通。」

「然后呢？」

「我得介绍一些学艺类社团，所以去美术社了解情况，然后就听到了那件事。如果很有趣的话，我打算特别著重介绍。」

「介绍？在哪里？」

健吾一脸不耐地看著我，但他随即领悟了什么。

「对了，我还没跟你说过，我加入校刊社了。我们要做的报导就是介绍社团。」

喔？校刊社？

我一听到校刊社就联想到记者，又从记者联想到求知欲旺盛而广泛的人，但我觉得健吾不像是这种人。

「……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有啦。」

不对，校刊社的社员不等于记者，认为记者一定有旺盛求知欲只是我个人的成见，所以我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可是干么叫你负责采访美术社呢？我们学校应该有剑道社或柔道社吧？」

健吾点头说著「喔喔」。

「是这样没错，但这是学长拜托我的。那个人对我有恩，我拒绝不了。」

这样啊。

若是恩人的请求，健吾铁定拒绝不了的。

我们来到了美术教室门口。走廊墙上挂著铺上绿色不织布的布告栏，还贴了一些符合美术教室风格的画作。画在画布上的作品不能贴在布告栏，所以是裱框的。我本来打算敲门，健吾却直接拉开门。

「大家好。」

他轻松地打著招呼走进教室。说到美术社，我本来以为会有一群把青春投注在画布上的社员围成一圈，看著中央的人体石膏像之类的东西画素描，实际情况和我想像的相差不大，差别只有社员的数量没有多到可以围成一圈，而且每个人画的东西也各自不同。

「你好，胜部学姊，我来了。」

他说话的对象是没在作画，而是正在看书的女学生。她那温和的圆脸完全没有美术这个词汇会令人联想到的严肃气质。从胸前的徽章可以看出她是三年级的。她一看到健吾，就露出开朗的神情。

「喔喔，我正在等你。你后面那位也是校刊社的吗？」

「不是，他是我的朋友。我对艺术没有研究，所以找人来帮忙。」

好啦，该普渡的众生从一人变成了两人，我到底能帮上什么忙呢？先等我听了事情原由再说吧。如果他们需要的不是鉴赏的眼光而是智慧，或许我真能多少帮上一些忙。

胜部学姊环视美术教室一圈，几乎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坐在椅子上往我们这里看，没有一个人继续专心一致地作画。胜部学姊大概觉得在这里谈也不会打扰到别人，所以把我们叫到面向中庭的窗边，请我们坐下来等，然后就走进准备室。

不久之后，胜部学姊带著两张纸回来了。我本来以为应该有海报大小，结果比我想得更小。这就是你说的画吗？健吾被我这么一问就点点头。

「就是这个。」

胜部学姊把一张纸放在旁边的桌上，把另一张纸朝著我们摊开。

「哇……」

我不禁发出叹息。

如果这是感动的叹息，对我来说应该是美好的人生经验，不过这其实是错愕的感叹。

那确实是一幅画。因为那不是文字也不是符号，所以只能称为画。

整张纸都涂满了淡淡的色彩，画面上是一幅悠闲的田园风景，灿烂阳光照耀著原野，后方是一片远山，中央有大马小马在奔跑，山边有农舍，还有小小的农田，以及疏林。这幅画的主题并不特别，特别的是著色的方式，那似乎是用粉彩画笔一层层叠起来的，完全看不出画笔的痕迹。

除此之外，这幅画没有任何深浅、明暗、强弱的对比，整片山都是绿色，整片原野都是翡翠绿，整片天空都是水蓝色。乍看似乎画得很随便，不过要把色彩涂得这么均匀或许也挺费工夫的。

我又看了一下，发现还有其他特别之处。马和原野，原野和山，农舍和农田，区块之间有明显的界线。具体地说，那是轮廓线。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表达感想，我可能会说「这是什么」吧。如果要以画具区分成水彩画、油画、粉彩画、水墨画的话，最接近的应该是……

「怎样，常悟朗？」

我忍不住说出真心话。

「看起来像赛璐璐画。」

胜部学姊发出噗哧一声。如果不是赛璐璐画，那就是著色画了。

我摸了摸画纸背面，那不是图画纸，比较像是肯特纸，不过这张纸的尺寸是常见的B5。但B5尺寸的肯特纸不是到处都有，大概是自己裁切的吧。

「这是美术社的成员画的吗？」

「是啊。」

「画得好吗？」

「跟你看到的一样。」

我就是分辨不出来才要问嘛。我换了个问题。

「这幅画是不是隐含著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艺术目的……？」

健吾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就是这个，常悟朗。」

「……」

也就是说……

「你想叫我找出这幅画在艺术上的目的？」

「就是这么回事。我完全看不出来，只觉得画得不错，很容易看懂。」

「不好意思，健吾，我等一下和小佐内同学还有约。」

「别急著走啦，我都说了至少先把事情听完嘛。」

我正想站起来，健吾却更用力地按住我的肩膀，让我不得不坐下。胜部学姊用同情的目光看著我。

「画这幅画的人去年毕业了，他在美术社里待了两年。」

「喔。」

我很敷衍地回应。

「原本那个人……胜部学姊，他叫什么名字？」

胜部学姊点点头说：

「我上次跟堂岛说过，画这幅画的人叫作大滨，他平时都是画油画。」

「油画？油画也能画出这种效果吗？」

「当然可以。他很喜欢画家高桥由一，所以经常画这类的画。他的目标是参加日本美术展览会。」

高桥由一，就是那个画「鲑鱼」还是「鳟鱼」的人吗？竟然找我这种水准的人来分析绘画，真是太离谱了。

如果大滨是画油画的，而且还是公开说过想参加日本美术展览会的正统派，眼前这幅作品怎么看都太荒谬了，这种东西根本没必要小心翼翼地收藏两年。我可能把这些想法表现在脸上了，胜部学姊准确地猜中了我的心思。

「你一定很好奇我们为什么要收藏这东西两年吧？」

我只能点头。

「呃，算是吧。」

「其实这是有理由的。我对堂岛也还没详细解释过……」

我瞄了健吾一眼，他低声说著：

「理由吗……」

他翻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原子笔。

「我之后要再去问社团里的学长，所以得先做笔记。不好意思，我写字速度不快，麻烦你慢慢说。」

「你要做笔记吗？」

胜部学姊吃惊地问道。校刊社的人把发言记录在笔记本上，就等于是在采访，胜部学姊大概没想到要接受采访，所以她会惊讶也是应该的。虽然没有录音，学姊还是清了清喉咙，沉默良久，像是在思考要从哪里开始说起。

「……嗯，还是从头说吧。可能有点冗长，不好意思喔。」

做过开场白之后，她便开始说道：

「这幅画是大滨学长在三年级的暑假时画的，那时他已经退出社团了。我想，这幅画除了我以外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我会知道也只是因为碰巧看到他在画画。

我看到的时候很惊讶，因为这不像是大滨学长的画。不过，就算再喜欢画画，也不见得要永远秉持著相同的理念作画。我想这只是大滨学长一时兴起的作品。」

「难道不是吗？」

「大滨学长认真的时候非常严肃，让人不敢随便靠近，但他平时是个温和的人，经常面带笑容。我忍不住问他，这是涂鸦吗？他笑著回答说，这是世上最高尚的画。」

高尚……？

我不禁望向那幅类似著色画的作品，不过并没有看到它突然大放光芒。

「他还说这幅画高尚到我看不懂。因为他一直强调高尚，而且他说话时彷佛忍著笑意，所以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确实很像吧？

所以我就问他，你是在开玩笑吗？」

胜部学姊等到健吾写完，才又继续说：

「但他却发誓说是认真的。

过了几天，完成这幅画以后，大滨学长把这幅画寄放在我这里，说等时机到了会来跟我拿，要我好好保管。后来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他说话，他就毕业了。」

我插嘴说：

「然后你就保管了两年？」

胜部学姊轻轻点头。

「明年我也要毕业了……所以我不知道该拿这幅画怎么办。我想要联络学长，但他似乎搬家了，我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

「既然如此，可以继续放在船高美术社里代代相传下去啊。」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胜部学姊断然摇头。

「老实说，这东西很碍事。」

「喔……」

这话说得也太重了。

胜部学姊说话的速度变快了。

「因为没有其他画在纸上的画，所以保管起来很麻烦，这又是人家寄放的东西，不能随便乱放。如果他真是为了特别的理由要寄放东西也就罢了，如果只是涂鸦作品，乾脆直接丢掉算了。」

没想到那张温和的圆脸会说出这么激进的话。

把东西寄放在别人那里两年，而且超过一年没有联络，就算东西被丢掉，大滨也没资格抱怨。如果是我，早就把东西丢掉了，但我可以理解胜部学姊犹豫的心情，如果之后引发纠纷就麻烦了，再说如果那真的是实验性质的艺术作品……确实会很犹豫。

不过，胜部学姊手上的画有两幅。

「另一张画也是类似的东西吗？」

一张摊在我们面前，而另一张仍然放在桌上。我这么一问，胜部学姊就愕然地看著我。我还以为自己听漏了什么话，健吾就在一旁插嘴说：

「我还没跟他把事情说清楚。」

「喔，这样啊。那你应该不知道哪里离奇吧。」

我只觉得那幅画有点异常，但还称不上离奇。第一幅画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就算第二幅画再怎么差劲，我也不会觉得离奇。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这……」

一看到第二幅画，我就知道为什么她说离奇了。田园风景、太阳、原野之后的远山、马、农舍、农田、疏林。

第二幅画和第一幅画一模一样。

3

我们离开了美术教室。关上门后，健吾立刻对我说：

「怎样，这件事真的很怪吧？」

「是啊。如果是印刷品或电脑绘图也就算了，但是两张相同的手绘作品……」

两幅画耗费的心力应该不一样吧。简单地来看，两幅画所需的心力似乎是一幅画的两倍，但再加上画相同作品的徒劳感，恐怕就不只两倍了。

「看起来好像一样，其实还是有很多地方不太一样。」

「是吗？我没有注意到。」

「仔细看就看得出来了。我猜那可能是他特别想要保存的点子吧，因为担心画被弄脏或撕破，所以才多画一张。」

「特别想要保存的点子……」

「这点就要靠你的帮忙了。」

健吾对我怀著期待令我感到很荣幸，但我毕竟不是专家。如果这是想一想就能得到的答案，我却时想得到一些比较合理的解释。所谓的点子，可能是换个角度来看画面就会产生变化，或是让平面视角看起来像立体的……如果真是这样还挺有趣的，不过这些点子又算不上崭新。

「……那个东西呢？」

「喔喔，让你看看吧。」

健吾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份影印纸，那是胜部学姊在采访结束之后交给健吾的。

「这是前年学生报导的拷贝，里面有大滨学长的访谈，是他在县内展览会得奖后的纪念访问。我想可能有些帮助吧。」

「喔？没想到胜部学姊还留著这种东西。」

「一旁还有六月球类竞赛的报导，里面大大地表扬了学姊的精采表现。」

「原来如此。不过校刊社的人想要拿到旧报为什么还要向外人讨？」

健吾轻抬双手，一副觉得很荒谬的样子。

「请胜部学姊提供只要一天，要从校刊社的社团教室里翻出两年前的旧报得花三天。」

好好整理一下嘛。

我们经过穿廊，从南栋走到北栋。

「如何？你有想到什么吗？」

「很抱歉无法满足你的期待。」

我回头时，发现健吾一脸讶异地看著我。

「你承认你不知道？」

「是啊。」

「……你还满坦白的嘛。」

这样有什么不好的？健吾一副不满的样子。

话说回来，其实我并不是多坦白的人，这一点我还有待加强。资料摆在眼前，我若不看一下总觉得不舒服。我朝健吾伸出手。

「嗯？干么？」

「刚才那份旧报可以让我看看吗？」

「这个？好啊。」

健吾再次拿出影印纸，瞥了一眼，然后交给我。

「谢啦。我立刻看。」

报导没有很长，边走边看就能看完。

───　恭喜你荣获县美术展奖励赏。

大滨　谢谢。

───　其实我还没看过你得奖的画作，那是怎样的画呢？

大滨　是二十号的油画。我平时多半以红色为基调，但这次使用最多的是接近天空的蓝色，所以看起来特别明亮。

───　所谓的二十号是……

大滨　简单说，就是普通的尺寸。

───　你画的是什么呢？

大滨　水果。这个主题很普通。

───　你以前常画水果吗？

大滨　是啊，因为我还在磨练画技的阶段。回想起来，我从入学以来好像都是画同样的东西。啊，对了，我也经常画鱼。

───　鱼？在美术教室吗？

大滨　不是，是在家里。如果在美术教室画，会因为鱼腥味而被赶出去（笑）。

───　这样啊（笑）。我觉得油画给人一种很高尚的印象。你为什么会想要画油画呢？

大滨　我不觉得油画特别高尚，所以很随兴地就开始画了。我一开始只是像玩耍似地涂鸦，这一点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　你经常涂鸦吗？

大滨　是啊。我不知道怎样算是高尚，不过低俗的东西通常比高尚的多，所以两者的差别或许只在于数量吧。

───　喔……

大滨　不好意思，我自顾自地说起来了。

───　不久之后就得决定要升学还是求职了，你今后有什么目标吗？

大滨　无论我走哪条路，应该还是会继续画画吧。但我不确定会不会把画画当成职业。

───　你的家人应该也很期待你的作品吧。

大滨　这就不知道了（笑）。我有个年纪大我很多的哥哥，他经常来找我玩，只有他和他家的孩子会喜欢我的画。

───　非常谢谢你接受采访。

大滨　不客气。

唔……

我沉默不语。

「怎样？看出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把旧报还给健吾。健吾在临走之前对我说：

「如果连你也想不出来，那就没办法了。反正能报导的题材也不是只有这个啦。」

我稍微有些罪恶感。刚才那份拷贝是有用的线索。一句「这件事用这个方法就能破解」已经冲到我的喉咙。

但我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卖弄小聪明绝非好事，这点我是明白的。我本来还觉得先听完事情再决定要不要帮忙，实在是太天真了。如果我想要明哲保身，一开始就不该听他说。

我回到自己的教室，发现有人坐在我的位置上。是小佐内同学。她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是我多心了吗？小佐内同学用无力的声音说：

「欢迎回来。」

听到这句欢迎回来，我就反射性地回答：

「我回来了。」

因为我的椅子已经有人坐了，所以我随意靠在桌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可以看到你从美术教室走出来，所以心想你应该会立刻回来。」

「可以看到？」

「从我的教室可以看到美术教室。」

原来如此。

从空中俯瞰船户高中两栋校舍的形状，就像是把「工」字的一横往右拉，再把另一横往左拉。我回忆著校舍的平面图，美术教室的确在小佐内同学教室的正对面，所以小佐内同学可以隔著中庭看到美术教室里的我们。我理解之后，她继续说：

「真是奇怪的画。」

「你连那个都看到了吗！」

我不禁感到诧异，结果小佐内同学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望远镜。有这个东西，当然看得到那幅画。可是她为什么要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真是长得一模一样呢。」

我正想回答「就是说啊」，却突然觉得不对。我舔了舔嘴唇，用清晰的发音说：

「应该说画得一模一样吧。」

「我就是那样说的啊……长得一模一样。」

怎么会是长的啊？小佐内同学彷佛不明白我苦笑的理由，她讨好地笑著说：

「对了，我一直在等你……我想跟你道歉。昨天你鼓励我很久，但我都没有回应。」

「喔，那件事啊。」

我夸张地挥著手说：

「不用放在心上啦。」

小佐内同学微微点头，然后彷佛要振作精神，用更大的声音问道：

「堂岛跟你说了什么呀？」

唔……我露出了烦恼的表情。小佐内同学见我沉默不语，表情变得越来越不安。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我是不是神经太粗了？」

我摇头。

「我不是不想说啦。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了让小佐内同学放心，虽然不是很想讲，我还是决定说出那两幅画的事，就连胜部学姊以前的事和大滨学长的事都一并说了。小佐内同学远远地看过那两幅画，所以很快就理解了事态。

「……就是这么回事。健吾似乎打算另找其他题材来报导了。」

我用这句话作为结尾。

不过，正如经常和小佐内同学相处的我很熟悉她的喜好和行动，经常和我相处的小佐内同学似乎也能看透我的心思。小佐内同学像是在生气似的，抬眼盯著我说：

「小鸠，你不帮他的忙吗？」

「我又不懂画。」

「可是你应该看出端倪了吧？」

真是瞒不过她。但我也不是全都看穿了。

「如果我猜错了，那我跟你道歉。不过，小鸠，你看起来一副耿耿于怀的样子。」

我露出苦笑。

「大概吧。我确实找到了破解的方法，虽然只是模糊的想法。不过，你也很清楚，想当小市民的人不该当什么侦探。这种时候假装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好……」

小佐内同学咳了一声，沉思片刻，然后又喃喃地问道：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

真要说的话……

虽然我和健吾算不上朋友。

虽然我还没完全破解谜题。

可是人家拜托我帮忙，我却撒手不管，这样实在……

「……好像很没有人情味。」

「我也这么想。」

我们两个都不是热心的人，但也不算冷血。礼貌性的疏离是还好，但冷淡或冷酷并不是小市民该有的样子。

问题是，我该怎么出面。

「假设我破解了谜题，我也不想直接说出来。说了还得解释因为怎样所以怎样。」

「嗯，我了解。」

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既能让健吾知道谜题解开，又不需要我出面的方法。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吧？如果可以找一个理解能力够好、又能让我毫不尴尬地说出推理的人去做就好了。

……就在我面前。小佐内同学。

「嗯？我？」

她光看我的眼神就懂了。真的是瞒不过她。

以实际的角度来看，这招是行不通的。小佐内同学那么怕生，叫她去承担我个人的责任好像有点过分。只有责任也就罢了，偏偏其中还掺杂了我的兴趣，那就更过分了。话说回来，进行推理这件事本身就违反了我和小佐内同学的约定。

我还在苦思，小佐内同学就淡淡地说：

「如果你不想放弃……可以拿我当成藉口。」

「……喔喔，还有这一招啊。」

我立刻听懂了小佐内同学想说什么。我们本来就习惯把对方当成逃避的藉口，但小佐内同学却说我可以在这次推理使出这个手段。我还挺惊讶的，没想到小佐内同学不反对我利用她和违反约定。我再次向她确认：

「真的吗？真的可以说是你破解的吗？」

小佐内同学虽然畏缩，还是露出了笑容。

「嗯。我们约定过可以把对方当成藉口，而且我和胜部学姊今后多半没有往来的机会。再说，我昨天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我都说了不用放在心上嘛。虽然小佐内同学和胜部学姊没有往来，和健吾就很难说了。

……不过，我思考再三，还是决定接受小佐内同学的提议，毕竟明明能破解却故意不去破解真的让我压力很大。对于想要成为小市民的我来说，最大的阻碍就是这种喜爱解谜的性格，而我明知这点，却还是决定破戒。我真是太不知长进了。我不好意思地说：

「那么这次就照你说的做吧。」

「你已经想出破解法了吧？」

「嗯。不过今天还是先回家吧。要一起走吗？」

小佐内同学恍神地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正在揣测时，她用小小的声音提议说：

「那个，我有数位相机。小鸠，如果你能拍下那两幅画，我们就能一起想了……」

这个提议挺有帮助的。小佐内同学愿意伸出援手已经令我很感激了，能把画作存下数位资料更是大有帮助。但是……

「你不需要帮我到这种地步啦。」

听我这么说，小佐内同学的脸就红起来了。她摇摇头。

「没有啦……这也是为了我自己。现在有事情可以想，会让我觉得比较轻松。」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隔天。

我不是校刊社的社员，实在不想独自前往美术社，所以我巧妙地说服了健吾，请他再带我去一次。这件事容易得很。我顺利地存下了两幅画的数位资料。

我正打算快点离开时，胜部学姊像是突然想到似地说道：

「对了，这幅画有标题喔。」

「标题？两幅都有吗？」

「我不太确定，可能只是其中一幅的标题。等等，我回想一下。标题是这样的……『六个谜，献给三的你』。」

这种标题好像……健吾和我同时开口。

「很深奥呢。」

「这不太像画的标题耶。」

胜部学姊瞪了我一眼。

「又不是我取的。」

我也不是在批评她啊……我含糊地打几句圆场，就快快离去了。

回去的途中，健吾问我说：

「你今天的态度和昨天不一样耶。从那照片可以看出什么吗？」

我笑著蒙混过去。

「或许有帮助，或许没有。我只是觉得，如果有照片，向朋友解释起来会比较容易。」

「朋友？谁啊？」

「……等我成功破解之后再告诉你吧。」

「你是说，你自己做不到，却叫别人来做……？」

健吾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但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幸好。

「还有，我那个朋友说，想要借一下昨天那份旧报和你的笔记。」

「要借那些东西？」

我还以为健吾会觉得奇怪，但他很快就答应了。

「反正我也用不著。去我的教室吧，我拿给你。」

我拿著那两样东西回到教室，和小佐内同学会合。

「拍好了吗？」

「嗯。」

「给我看看。」

数位相机或望远镜这种大小的东西要带来学校是没问题，但电脑就没办法了，只能回家去看。问题在于，是小佐内同学要来我家，还是我去小佐内同学家。不过我家没有把数位相机的资料传到电脑上的设备，所以只能我去她家了。

小佐内同学的住处位于大楼。那不是租的，而是她家里买的。我只受邀去过一次，所以不太记得路。我跟著小佐内同学走回她家。

我在途中提起了标题的事。

「『献给三的你』？」

「六个谜。」

想起刚才的对话，我就变得愁眉苦脸。

「我只是说那不太像画的标题，胜部学姊就瞪著我说又不是她取的。」

小佐内同学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当时在场，大概也会说出一样的话……对了，小鸠，你觉得标题也隐藏著什么讯息吗？」

我点头。

「应该有。三指的是什么呢？如果『你』不是在说人，应该是指数量，如果是人，那就是年龄了。」

「……我没有想到会是年龄。」

「至于六个谜我就不懂了。小佐内同学，你怎么想？」

小佐内同学陷入了沉思。原本就很娇小的她走得更慢了，我也跟著放慢了脚步。

穿越了按钮式的行人穿越道之后，就能看见一栋奶油色的大楼。小佐内同学的家就在那里。

等到最后，她给出的结论是：

「我得先看看……」

就这样。

那就来看看吧。小佐内同学的家在三楼。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自己先进屋内，大概是想要整理一下吧。我迟了几分钟才进去，发现屋内到处都很乾净，不像是几分钟就能整理出来的样子。形容得更详细一点，这里简直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我询问之后，得知小佐内同学是独生女，而她的父母每天都是早出晚归。

铺著木地板的客厅一角放了一台桌上型电脑。小佐内同学用熟练到惊人的动作把数位相机的资料传输到电脑里，但是因为有调整尺寸之类的程序，还是要花一些时间。

我利用这段时间，从书包里拿出活页纸。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靠著分析资料就能破解。我从健吾的笔记和旧报里摘出重点。

健吾的笔记（胜部飞鸟学姊的证词）

1）　大滨平时画的是油画。

2）　这两幅画是大滨在高三的暑假画的。

3）　知道大滨画了这两幅画的人只有胜部学姊。（不确定是刻意隐藏还是恰巧碰见）

4）　胜部学姊询问这是不是涂鸦之作，大滨否认了。（「世上最高尚」）

4）　不过大滨回答的时候好像在忍著笑意。

5）　大滨把完成的画寄放在胜部学姊那里。

5）　他说的期限是「等时机到了」。

学生报导

1）　这份报纸是两年前的六月出刊的。

2）　大滨是因荣获县美术展奖励赏而受访。（可以证明大滨说想要参加日本美术展览会并不只是空口说白话？）

3）　大滨平时较常使用红色。

3）　他说「这次看起来特别明亮」。（平时并非如此？）

4）　大滨认为自己还在磨练画技的阶段。

5）　大滨不认为画画是高尚的事。

5）　「我不知道怎样算是高尚」

6）　大滨的家人之中只有哥哥和他的孩子对大滨的画有兴趣。（大滨还是高三生，他的哥哥已经有孩子了？）

摘出重点之后，关键字就很清楚了。

然后是「六个谜，献给三的你」。两幅相似的画。更正确的说法是，两幅「好像很相似」的画。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只要再实际看过画就能确定。

小佐内同学操作著电脑，萤幕上出现「mittunokimi.jpg」（三的你）和「muttunonazo.jpg」（六个谜）两个档案。档名还真长。两个图示并列在一起。

后方有一片山峦的平原、农舍和农田、太阳和天空、大马和小马、疏林。

小佐内同学第一次近看这幅画的感想是：

「画得真差。」

老实是好事。

涂得厚厚的画具、粉彩、裁切成B5尺寸的肯特纸。

我向小佐内同学说：

「能不能把农舍放大？嗯，两幅都要。」

农舍有大大的窗户，里面放著一座直立式时钟。小佐内同学把两幅画都放大以后，手依然抓著滑鼠，转头仰望著我。

「……小鸠，这个是……」

我点点头。

4

既然要解决，最好还是快点做。去小佐内同学家的隔天，我就打算结束这件事。

很不巧地，听说健吾放学后去了美术教室。小佐内同学可以从教室窗口看到美术教室，是她告诉我的。我的计画都被打乱了，我本来打算先向健吾说明，再让健吾去向胜部学姊说明。就算可以把小佐内同学当成挡箭牌，要我在胜部学姊和其他美术社社员面前扮演侦探还是让我压力很大，我没有信心能把事情做好。

但是继续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无奈地独自走向美术教室。我先敲门，接著拉开拉门，健吾果然在里面，他站在和前天相同的地方和胜部学姊说话。健吾转头对我说：

「我没想到你会来呢，常悟朗。」

我回以含糊的笑容，走到健吾的身旁。他立刻问道：

「你说的朋友怎样了？」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转头望向胜部学姊，一口气说出我事先想好的台词：

「昨天我把拍下来的画拿给我朋友看，我朋友就看出了那幅画的意图。」

「咦？」

胜部学姊睁大了眼睛，健吾也愣住了。

「真的吗，常悟朗？那个人是谁啊？」

「我以前向你介绍过那个人，就是小佐内同学。」

健吾似乎记得这个名字。小佐内同学那么缺乏存在感，健吾竟然看过她一次就记得了，真了不起。

「……喔喔，是她啊。我不知道她这么懂画。」

「用不著懂。」

我请胜部学姊把那两幅画拿出来，她虽然半信半疑，还是依言拿了出来。两幅画并排在桌上，我凝视了一阵子，确认重点。

「怎么了，常悟朗？」

「你前天说过，两幅画『看起来好像一样，其实还是有很多地方不太一样』。小佐内同学一下子就看出了这一点。」

胜部学姊用沉著的语气反驳：

「那又怎么样？如果两幅画的绘制时间相隔很久，当然会想要改动一些地方。」

我点点头。

「有可能，那就来看看两幅画不同的地方吧。健吾，你说有哪里不同？」

健吾稍微皱起了脸，但仍乖乖地回答：

「这里，小马的后脚上有白色斑点。」

「还有呢？」

「最左边的山坡倾斜的角度不同。」

「接下来？」

「我看到的只有这些。」

「胜部学姊呢？」

但是胜部学姊没有像健吾那样配合。

「讨论这个是要干么？」

我问话时那种了然于心的态度似乎让胜部学姊觉得不太愉快。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看到别人装出这种侦探般的态度铁定会不舒服的，我非常了解这种心情。惹得胜部学姊不开心让我有些愧疚，虽然可以拿小佐内同学当挡箭牌，我还是非常不安。

要是她真的翻脸就麻烦了，所以我决定自己说出答案。

「农舍窗后的直立式时钟的指针时刻不同，农田的数量不同，疏林右边第二棵树的高度不同，还有，太阳的大小有著细微的差异。」

「……」

胜部学姊沉默不语。我加快了说话的速度。

「我朋友花了三十分钟仔细对照两张照片，找出了这些不同的地方。」

其实我和小佐内同学只花了十五分钟。前五个都很简单，但我们花了很久才发现山的倾斜角度不同。

健吾盯著两幅画，折著手指数算。一个、两个……

「原来如此，总共有六个地方不同。」

「没错，这就是『六个谜』。」

健吾和胜部学姊同时朝我看过来，表情都很惊愕……我是不是表演得太夸张了点？如果态度再平常一点就好了，但我就是改不了那种坏习惯。乾脆一口气说完结论吧。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换句话说，这两幅画是『找碴游戏』。

为了避免别人找错地方，所以才要清楚地画出轮廓线，用分不出浓淡的方式著色。之所以不用油画颜料来画，大概是直接用影印的草稿纸来画比较方便。」

「怎么……」

胜部学姊未知语塞，接著就大吼：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哪有高中生会因为找碴游戏而开心……」

「这两幅画是画给三岁小孩看的。」

虽然胜部学姊的气势令我畏惧，我还是努力说出来。

「标题也说了『献给三的你』啊。」

「怎……」

胜部学姊还想说「怎么会」，但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我趁机说出早就想好的台词：

「会使用肯特纸，当然是因为肯特纸最适合作画。之所以要切割成B5尺寸，或许是为了方便邮寄吧。虽然不符合邮件规格，还是可以用B5或A4的信封。

大滨学长说过等时机到了会回来拿，他说的时机大概是送礼对象的三岁生日吧。大滨学长有个年龄相差很多的哥哥，听说他的孩子很喜欢大滨学长的画。从年龄来看，应该是要送给那孩子的。」

「这样解释确实符合了那奇怪的标题……不过，常悟朗……」

健吾不是要想帮说不出话的胜部学姊发问，总之他还是问了：

「胜部学姊提过，大滨学长说这幅画很『高尚』。可是找碴游戏怎么能算高尚？就算这世上真的有找碴图被誉为高尚，你觉得这两幅算吗？」

「『我不知道怎样算是高尚』。」

健吾不甘心地闷哼一声。

「你手上的旧报不是写了这句话吗？后面的话就是答案。我记不清楚详细内容，先等一下。」

我从口袋拿出影印纸。

「喔喔，在这里。『低俗的东西通常比高尚的多，所以两者的差别或许只在于数量吧』。这点还挺有趣的，『高尚』一词在大滨学长的心中似乎是一个重要的关键字，来采访他的人并没有特别强调『高尚』，他却一再提起这个词。所以小佐内同学说，既然如此，我们也得用大滨学长心目中的『高尚』来思考。

那么，大滨学长对『高尚』一词的定义是什么呢？既然『低俗的东西通常比较多』，所以高尚的东西通常比较少。反过来说，比较多的东西就是低俗，比较少的东西就是高尚。照这样看，他心目中的高尚和低俗并不是一种价值判断，而是数量上的概念。

大滨学长说出这话应该不是认真的，他对胜部学姊说这两幅画很高尚时的笑容很值得玩味。对于掺杂了价值判断和数量概念的高尚一词，他表现出一种揶揄的态度。」

我没有勇气再向胜部学姊提问，所以只看著健吾说：

「我对大滨学长的看法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不过小佐内同学提出了另一种观点。如果大滨学长觉得高尚和低俗的差别只在于数量多寡，那么『世上最高尚』的会是怎样的东西呢？」

健吾盘著手臂，望向天花板。

「这个嘛，说不定是……没人看得懂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不对。如果没人看得懂，就不会有高尚或低俗的评价了。」

健吾展露出了敏捷的思绪。

「如果不是没人，那就是只有一个人吧。」

我点头。

「没错。这幅画是专门画给三岁小孩看的，那个孩子可能很喜欢马，而且住在有广大原野的地方，此外，那个不知道认不认识字的三岁小孩很喜欢图画书里的找碴游戏。

大滨学长是为了一个人的兴趣而画了这幅画，依照他的想法……不，依照他揶揄的想法，这正是世上最高尚的作品。」

讲完以后，我急忙补上一句。

「……小佐内同学是这么说的。」

「唔……」

健吾抓著头沉吟。

陷入迷惘的胜部学姊也渐渐冷静下来了，但她还是用冷冰冰的眼神盯著那两幅画。

「大滨学长为什么要叫我保管这种东西？」

「那个孩子经常去大滨学长家，他特地准备了生日礼物，当然要在孩子生日到来之前藏好。放在学校是最安全的。」

「那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拿回去？」

「这就不知道了，或许是大滨学长和他们家的关系变差了，所以没办法送生日礼物……又或许是那孩子的喜好改变了，这幅画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不会的。如果是那样，他应该会跟我说一声。」

啊，她发现了吗？就算她发现了，我最好还是不要说。

「其实他忘记了吧，也就是说，这东西没有重要到必须记得。」

结果她自己说出来了。我不情愿地点点头。

「应该吧……小佐内同学也是这么说的。」

「你现在还觉得这幅画高尚吗？」

胜部学姊的语气很阴沉。我察觉到危险讯号，不敢正面回答。

「我不懂这些啦。」

但健吾的个性比较直接，他坦率地说道：

「没有。小孩的兴趣经过两年一定会改变，已经没有人会欣赏这幅画了。」

我想起之前在书店里的对话。我们会向往最棒的时刻，是因为我们没有办法自己打造出出来。不会有人看到这幅画最精彩的一刻，它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一刻。

……就算这幅画真的有过那种精彩的一刻，我还是不赞同大滨学长说的话，连想都懒得想。认真思考何谓高尚这种事，跟小市民完全扯不上关系。

胜部学姊的嘴边浮现冷笑，那是和她的圆脸极不搭轧的嘲讽笑容。

「也就是说……」

她拿起两幅画，叠在一起，唰地从中撕开。

「这等于是垃圾。」

第一卷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美味可可的做法

1

那一天是星期日，我在街上看到了小佐内同学。

我和小佐内同学之间有著互惠关系，却不依赖彼此，也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情事。我们放学后会一起去吃甜点，一起去书店看书，但从来不曾相约在星期日一起出去玩。我们对彼此并不厌恶，只是两人都不想要无意义地黏在一起。

五月的这个星期日晴朗宜人，我上街闲逛时，看到有个似乎见过的女孩从商店街一角的手机代理店里走出来。仔细一看，那是小佐内同学。为什么我会觉得每天在学校碰面的小佐内同学「似乎见过」，还得「仔细一看」才能认出她，原因在于她的打扮。

小佐内同学穿水手服的时候很没有存在感，很符合「阴沉」、「不起眼」、「死气沉沉」这些形容词，但她今天穿的是粉红色小背心搭白色外衫，奶油色的牛仔五分裤，妹妹头盖在皮帽之下所以不太显眼，给人一种「平时是活泼的高中女生，但今天有点懒散」的感觉。就算班上同学遇到她，也不会发现她是小佐内同学吧。

这形象改变之大简直可以算是乔装了。对她来说，这可能真的是乔装吧，因为我们太渴望当个小市民了。

成功看穿小佐内同学变装的我悄悄靠近她的背后，但我潜伏的技术远比不上小佐内同学，走到她后方几公尺的距离时她就突然回头。我是没打算吓她啦，但我也没想过会被吓到。在那顶压得很低的皮帽之下，小佐内同学露出了微笑。

「真巧呢，小鸠。」

「嗯，是啊。」

我一边回答，一边怀疑她是不是发现我从后面悄悄接近。小佐内同学可能从我的表情看出了我的心思，就把右手拿著的东西给我看。那是手机，摺叠式，现在是打开的，但是没有开机。

「从萤幕可以看到后面。」

「咦？光靠这个就能看到吗？」

手机萤幕黑漆漆的，反光效果不太好，当成镜子拿来看后方，应该看不清楚吧。小佐内同学摇摇头说：

「我一发现有人靠近就望向那边。」

她指著一面擦得很乾净的橱窗，上面映出小佐内同学和我的身影。唔……她还是那么地多谋。「多谋」好像不是称赞的话，所以我就没说出口了。

正觉得佩服时，我突然发现小佐内同学的手机和平时用的不太一样，就指著手机说：

「啊，你换手机了？」

小佐内同学点头，把打开的手机摺起来，再拿给我看。那是平凡的象牙色，非常薄，上面附有照相机的镜头。

「喔？有照相机功能啊？」

小佐内同学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害羞。

「我之前用的手机有点旧了……」

「我的手机根本不只是『有点』旧。」

「啊，对不起，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

我又没有被打击到。我摇头笑著说：

「你今天是出来买手机的？」

听到我这么问，小佐内同学的表情就沉了下来。

「……不是，虽然我确实想买手机……」

「嗯？还有其他理由吗？」

「不是。」

她轻轻摇著纤细的脖子。

「我只是觉得出来购物心情应该会好一点。」

她梦呓似地说道。我想了一下，但想不出她心情低落的理由，春季限定草莓塔那件事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怎么了？」

「……前天我被叫到训导处。」

「啊，对耶。」

前天星期五，我也听到了校内广播在叫小佐内同学。我很怀疑过著平静生活的小佐内同学为什么会被叫到训导处，但没多久就忘了。

「是什么事？你挨骂了吗？」

她摇头。

「我没有挨骂，可是被问了很多事……关于脚踏车的事。」

「脚踏车？被偷走的那辆？」

「嗯。那辆车在奇怪的地方找到了。」

「找到了？那不是很好吗？」

「该说是找到了，还是被看到了呢……」

小佐内同学露出迷惘的表情。我本来想打圆场说「不想讲就别讲了」，但小佐内同学抢先一步下定决心，继续说道：

「上星期日出现了小偷，我的脚踏车也出现在那里。」

「……有人看到了？」

小佐内同学微微地点头，迅速地说下去。

「在本户町，有个叫五百旗头的学生住处遭窃。上星期日不是有选举吗？」

喔，原来选举结束了啊？对耶，最近的确安静多了，也看不到宣传车了。

「在他出去投票的三十分钟之内有人潜入屋内，虽然印章被偷了，但存款簿没事，所以应该没有遭到损失，不过我的脚踏车在那时被看见了。真麻烦……对不起。有个比较小心的邻居看到一个年轻人在路边鬼鬼祟祟的，好像是在监视，心里觉得很奇怪，所以特地记下了停车证的号码。」

原来船高学生想要骑脚踏车上学还得申请停车证。因为我是走路上学，所以不太清楚。

「后来警方来调查，得知停车证的号码是我的，所以我就被叫去训导处了。」

「你被当成小偷了吗？」

「没有，他们很快就明白我的车是被偷走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多心，我总觉得此时小佐内同学的脸上有点嘲讽的味道。小佐内同学忿忿地说道：

「他们还责怪我为什么会被偷走脚踏车，让我心情变得很差，所以才想出来买东西。」

喔喔，这倒是挺正常的。

天气很晴朗，有点热。我看看手表，刚过下午一点。五月阳光正盛，再晒下去就得担心紫外线了。我遮著眼睛望向天空，然后笑著说：

「这样啊。那你就尽情地购物吧……不过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凉快的地方休息一下？」

小佐内同学没有立刻回答，她学著我的动作抬头看天，然后盯著我的眼睛，最后望著自己的脚边。

「我的心受伤了……」

哎呀，真是的。

低调的小佐内同学很少主动拜托我什么事，而且她伤心生气也是真的，我还是大方一点好了。是说我出门时真该多带点钱。

「……好啦，我请你啦。」

「附近某一间店有在卖很好吃的自制优格，听说他们的果酱也不错。」

小佐内同学马上这么说，她没有露出开心的表情，默默地重新戴好皮帽。看来她本来就打算要去那间店。小佐内同学一定也很清楚，要让自己恢复心情，吃甜食会比购物更有效果。

直接说结论，小佐内同学想吃的优格得先搁置了。我们才走了没多久，我那旧手机就收到了讯息，内容是这样的：

『有空吗？』

寄件人是健吾。我一边走，一边如实地回覆。

『正在散步。』

『那就是有空了。我要请你来我家。快来吧。』

我感觉到自己的眉毛挑起来了。真难得，健吾竟然会在假日找我。我没有理由拒绝他，不过等我和小佐内同学吃完优格再去也行吧。

『我现在正在和小佐内同学散步，晚一点吧。』

过了一下子。

『刚好，我也想为上次那幅画的事谢谢她。一起来吧。』

对耶，那两幅画的问题是用小佐内同学的名义解决的。唔……该怎么办呢？我是无所谓啦，而且我和小佐内同学吃甜点的机会多的是。问题是小佐内同学想不想去。

因为我忙著传讯息，走得越来越慢，小佐内同学已经先走了一小段路。我朝著她的背影叫道：

「等一下。」

小佐内同学转过头来。

「健吾要找我去他家。」

「……这样啊。那我先走了。」

「不是啦，他叫你也一起去。」

小佐内同学睁大眼睛。这样一看我才发现她的眼睛挺大的。

「我也去？」

「是啊。你若不想去也不勉强啦。」

我还以为小佐内同学会很犹豫，但她从短暂的惊讶之中平复过来之后，立刻点头说：

「嗯，走吧。」

「咦？你要去吗？他叫我们立刻去，那你不吃优格了吗？」

「嗯。不行吗？」

也没什么不行的啦，但我有些意外。小佐内同学明明非常怕生，而且她竟然愿意放弃让我请吃优格的机会。

「堂岛他家在哪边？」

我告诉了她大致的位置，她想了一下，就说要先回家一趟。我在脑海里构思著地图，小佐内同学的家确实在前往健吾家的途中。

我们离开闹区，依照小佐内同学的要求先回她家，她花十分钟换了衣服，把小背心换成了高领上衣，牛仔五分裤换成了长裙，皮帽也脱掉了，变得非常朴素。换句话说，她解除乔装了。

2

健吾家是老旧住宅区里的独栋房子，我在小学的时候去过两三次，因为已经隔了很久，我本来还有点担心会迷路，没想到很顺利地到达了。他家和邻居家距离不到一公尺，砖墙围绕在两层楼建筑的前后左右，宣示著房子的边境。我按下门铃，健吾立刻走出来。他穿的是T恤和牛仔裤，打扮得很轻松。

「你们来啦。」

健吾一边说，一边做出窥视我后方的动作。小佐内同学躲在我的背后。

「你好，小佐内同学。」

「……你好。」

我感觉到她微微地点头。

「好了，进来吧。」

我们被请进屋内，走进木头地板的走廊。我以前不觉得健吾家很大，如今长大了就更觉得狭窄了，不过客厅里东西不多，又有很大的窗户，虽然只有三坪大小，感觉还是很开敞，而且冷气也很有力，真是令人庆幸。我们三人围著一张大桌子，坐在格纹的座垫上。

「等一下，我准备了好喝的热可可。」

健吾留下这句话就走出去了。

「……热可可？」

小佐内同学讶异地喃喃说道，可能是觉得粗枝大叶的健吾和香甜热可可的形象连不起来吧。我突然怀疑健吾是不是隐藏著幽默的另一面，但又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健吾绝对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没等多久，健吾就回来了，手上还端著托盘，上面放著咖啡杯，杯中满满地盛著热可可。健吾小心翼翼地避免热可可溢出，把托盘放在桌上。我们各自伸手，拿起最靠近自己的杯子。

「你说这可可很好喝？」

「是啊，这是VAN HOUTEN的。」

VAN HOUTEN卖的不就是普通的可可粉吗？在超市里多半都是和森永的放在一起。我是没有比较过啦，但应该算不上很特别的东西。看健吾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我不好意思泼他冷水，所以什么都没说。我偷瞄小佐内同学一眼，发现她露出吃惊的表情。

大热天在冷气房里喝热可可。我把嘴巴贴在杯子上，感觉不会太烫，但可可比一般温度更热。仔细想想……不，不用想也知道，喝冷饮会比较舒服。算了，我们是受人招待的，就不要太挑剔了。而且这热可可确实挺好喝的。真没想到，健吾竟然做得出这么好喝的热可可。

「这是把可可粉加入热牛奶做成的吧？」

「当然。」

「融得很均匀，要做到这样还挺不容易的。」

我不像小佐内同学那么爱吃甜食，当然也不是可可专家，但我还是喝得出来这比自己做的更好喝。若要说可可哪里不好，那就是粉末没融化的口感，但是健吾做的热可可却没有半点粉末的感觉。

健吾灿然一笑。

「你尝得出来啊？要我传授秘诀也可以啦。」

「这倒是不必。」

「你就听嘛。只要改变一个步骤，味道就会截然不同。能把热可可做成这样，已经达到专业甜点师的境界了。」

既然他自己想说，又何必问我想不想知道。

「步骤？像是先加砂糖再加盐吗？」

「喔？有人会在热可可里面加盐啊？」

我也不知道。小佐内同学默默地吹著热可可，她很怕烫。既然连健吾都知道热可可的做法，那小佐内同学一定也知道，但她只是拘谨地缩著身子，持续地吹著可可。我只好认命地担任听众。

「你要教我吗？」

「仔细听好了，先把可可粉放进咖啡杯，然后倒入热腾腾的牛奶，秘诀就是牛奶不要一次全加进去。」

「喔？」

「然后搅拌加了少量牛奶的可可粉，直到变成糊状。」

他做出搅著研磨钵的动作。

「等到可可粉完全变成糊状，再加入牛奶。加入的分量就看你想喝多少。然后再加入适量的砂糖搅拌均匀……」

他又扭动手腕做出用调酒棒搅拌的动作。

「然后就会变成这样。」

他指著咖啡杯。我又看看自己杯子里的热可可，「喔喔」地赞叹。

「原来如此，多了这一道步骤，喝起来的确完全不同。哎呀，我听到了有趣的秘诀呢。谢谢你。」

虽然我直率地表示感佩，健吾却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既非不悦也非困惑。他开口说了「喂，常悟朗」，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清了清喉咙，大声说道：

「对了！」

他换话题的技术还真差。健吾把身体转向小佐内同学。

「上次的事听说是你帮忙解决的，感谢你的关照。」

健吾低头行礼。正在喝可可的小佐内同学把半张脸藏在咖啡杯后，全身僵直。

「多亏你的帮忙，让我在学姊面前很有面子。谢谢。」

喔喔，仔细一看，小佐内同学维持跪坐的姿势往后仰。她的动作真灵活，是不是脚的大拇指有特别的技巧？

「我应该更早向你道谢才对，毕竟我和常悟朗都完全不了解绘画。常悟朗有你这个朋友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把脸藏在咖啡杯后的小佐内同学偷偷朝我瞄了一眼，大概是在暗示我制止健吾。

「对了，健吾，前阵子……」

但是我这招不管用。

「虽然听常悟朗得意洋洋地解释过，不过我很好奇，你竟然不用亲眼见过那东西就能解开谜底。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可以告诉我吗……」

「我、我……」

小佐内同学放下咖啡杯。

「我想借一下厕所。」

她话都还没说完就站起来。健吾露出一副扑了个空的沮丧表情。

「喔喔，厕所啊，玄关左转就是了。你找得到吗？」

「应该没问题。」

小佐内同学迅速地走出客厅。我望著她的背影，为我没能支援成功的事默默道歉。

木头地板的走廊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健吾竖耳倾听，像是要确认她走远了，然后突然望向我。我感觉他似乎想说什么，就主动问道：

「所以？你在星期日把我找来，是想要跟我说什么？」

健吾却摇头说：

「没有什么特别要讲的事。」

「你只是为了分享好喝热可可的做法才把正在散步的我叫过来的吗？这似乎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耶……虽然能喝到美味的可可确实令人开心啦。」

我的语气与其说是质问，更像是调侃，但健吾好像很高兴看到我这种反应。

「看来你的尖锐还没有完全消失嘛。」

「什么意思？」

健吾的手指离开了咖啡杯的把手。

「我不擅长拐弯抹角。」

「我知道。」

「我就直接问吧，你在国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简直是变了一个人。那个杀都杀不死的小鸠常悟朗到底去哪了？」

「我有吗？譬如说？」

我故意装傻。

健吾的语气倒是比我想像得更沉著。

「譬如说……全部吧。刚才也是一样，我只不过教你做热可可的方法，你竟然说『听到了有趣的秘诀呢，谢谢你』。」

我啜饮著热可可。这种热天还是应该喝冷的。

「我还是听不懂。以前的我是怎样的？」

健吾瞪著我看，但还不至于到凶狠的地步。哎呀，真叫人怀念，我以前也经常和健吾互瞪。

「……以前的你非得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不可，如果别人知道而你不知道，你还会不服输地出言讽刺。

不过，现在的你性格更恶劣，虽然乍看之下好像变得比较圆融。嘴巴和脾气都很坏的死小孩变成了脸上挂著笑容、居心叵测的讨厌家伙。」

……真是的，竟然被人说成这样，我可是努力让自己在表面和心中都成为亲切的小市民呢。在毫无防备地面对如此单刀直入的进攻是最难应付的了，但是能帮我开脱的小佐内同学却不在场。一定是我刚才没帮到她才遭到报应。我拚命思索该怎么回避健吾的逼问，但又想不出好方法。我想著想著就觉得有些生气，但我的脸上仍挂著笑容，静静地说道：

「从你刚才说的话听来，你是想问我在国中时代发生了什么事吧？」

「就是这样。」

我又喝了一口可可，放下杯子，轻轻举起双手。

「答案简单得很，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许我刚进入国中时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但是毕业时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一个『小市民』。」

锐利的眼神。

「……我不相信。」

「你高兴就好。」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果不是发生过什么大事，以前的常悟朗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正所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们都三年没见了，你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把视线从健吾的脸上移走，现在的我已经不适合和人互瞪了。健吾叹了一口气。

「听到你的嘴里说出『就是说啊』、『正是如此』这些话，我就觉得不舒服，你心里明明不是这样想的，你从来不是会乖乖附和别人的那种人。」

才没这回事，我可是一直要求自己要坦率听别人说话的。或许我现在做得还不够好，毕竟我还在学习中，就别太苛责我了嘛。

我感觉自己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冰冷。

「觉得不舒服的话，那你就努力适应吧。」

「我说话比较不好听，不过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耸耸肩，说道：

「是啊，我知道，不过你是不是很期待我有什么简单易懂的创伤啊？太可笑了，才没有那种事，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并不是因为特定理由才想当个小市民，就像你也不是因为特定理由才想当个好人。你就是为了谈这些事才把我叫来吗？既然如此那我……」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虽然我说得好像要立刻走人，但我还不能走，小佐内同学还没从厕所回来。她的动作会不会太慢了啊？

我又恢复了柔和的表情。我知道健吾一定觉得很无趣。

「啊，借一下厕所喔。」

「……随你便。」

3

我并不想上厕所，但还是走到厕所前。门把上显示著「开」字，看来没有上锁。那么小佐内同学上哪去了？在这么狭小的房子里……不，应该说是不需要花很多时间打扫的房子里，她应该不会迷路吧。我呆立在厕所前思索著这些事，突然听到了说话声。

「可是，那样的话分量就……」

「是啊。不过……」

声音应该是从厨房传来的。声音有两个，一个是小佐内同学，另一个应该是健吾的姊姊知里。我打算偷看，但是刚走过去就被眼睛很利的小佐内同学发现了。

「啊，小鸠。」

既然被看到了，我也没办法，只好走到两人面前。知里姊瞥了我一眼，说道「欢迎」，然后就盘起双臂。我和健吾往来是小学时代的事了，在那之后我都没见过知里姊。听说她也正在船高就读，所以我或许不该叫她知里姊，而是要叫知里学姊。健吾的脸有棱有角，知里学姊的脸型不是这样，但五官的轮廓跟他一样深。健吾给人的印象是「结实强壮」，知里学姊给人的感觉则是「相貌突出的人」。她应该很适合穿高跟鞋吧。此时她正紧抿著嘴。

「……怎么了？」

我问的是小佐内同学，但回答的是知里学姊。

「我们要接下笨蛋健吾的挑战！」

啊？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痴呆了，小佐内同学噗哧一笑。知里学姊放下双臂，指著流理台的水槽说：

「水槽是乾的！」

「喔……」

「而且里面只放著一支汤匙。」

我望向水槽。的确，里面只有一支小小的汤匙，前端沾著巧克力色的液体，应该是用来搅拌可可粉的汤匙。

「那又怎么样？」

知里学姊抓抓头发。

「真迟钝。健吾不是帮你们泡了可可吗？」

没人会说「泡」可可吧，「泡」字是浸泡的意思，茶叶可以用泡的，咖啡也可以用泡的，但这个字不适合用在可可。我没有说出这些话，如果被认为「居心叵测」我也没办法。

「是啊。不过你怎么知道？」

「是我刚刚说的……」

小佐内同学小声地说道。只不过是说出健吾请我们喝热可可的事，她何必这么内疚呢？

「既然要做热可可，而且是用牛奶做的热可可……」

知里学姊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向整个流理台。

「这里应该要有平底锅才对吧。」

喔喔，对耶。要做热可可得先加热牛奶，要有锅子才能加热牛奶。其实不一定要用平底锅，用中式炒菜锅或汤锅也行。

「可能已经洗乾净了吧。」

我不加思索地说道，知里学姊却立刻指著我说：

「你真迟钝。我都已经说了水槽是乾的啊。」

她的情绪还真高昂……

由于刚才跟健吾的那番对话，而且老实说，那并不是很愉快的对话，所以我的心情不太好，如今看到知里学姊情绪这么高昂让我有些意外，但我也因此轻松了许多。我露出苦笑，心中的忧郁顿时一扫而空。我听说过能笑是好事，看来无论是哪种笑都有用。

「既要做热可可又不弄湿水槽……有可能做到吗？」

「天晓得。健吾应该费了不少心思吧。」

「如果我叫你现在试著做做看呢？」

「我没办法。」

「我也一样，那女孩也是。」

被她指著的「那女孩」轻轻点头。知里学姊缩回手指，握起拳头，气得浑身颤抖。

「……不可原谅。」

竟然说不可原谅。

「你叫小鸠吧，你不是和健吾认识很久了吗？」

「嗯，是啊。」

「那个笨蛋健吾做得到，你却做不到，你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是很不甘心。」

我直觉地回答之后，才发觉说错话了。我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小佐内同学小小声地叫道：

「小、小鸠！」

知里学姊倒是露出非常满意的表情。

「就是嘛，就是嘛。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挖掘健吾的行动啊？」

事情发展得有些奇怪。话虽如此，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了，而且既然是健吾想得到的方法，我还不至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既然如此，那就试试看吧。

其实这并不是太艰难的问题，只要用平底锅以外的东西加热牛奶就好了。这个厨房不大，但电器用品很齐全，当然也有那个东西。

我环视一圈，果然找到了。微波炉。比我想像的更大。

「这台微波炉挺大的。」

听我这么说，知里学姊就骄傲地挺胸说道：

「我经常用这个做甜点呢。还可以用来代替烤箱。」

我注意到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小佐内同学用羡慕的眼神望著微波炉。

「……如果是这么大的微波炉，连八号蛋糕都放得下吧。」（注3）

「你一定觉得他是用微波炉来加热牛奶吧？」

我点点头，我也发现知里学姊的语气中带著轻蔑。

「如果是用微波炉，就不需要锅子了。」

「可是那样就需要非金属的容器了。这里有各式各样的容器，有陶瓷的，还有塑胶的，那个碗也挺适合的。不过你真的很迟钝耶。我要说第三次了，水槽是乾的。」

对耶，这样根本没有多少差别。

不，牛奶不一定要全部一起加热啊。我竖起三根手指。

「可以这样做啊：准备三个咖啡杯，倒入牛奶，放进微波炉，就能做出三杯热牛奶了。」

小佐内同学在一旁小声地提醒说：

「可是，小鸠，我们喝的又不是热牛奶……」

「嗯，我们喝的是热可可，所以要再用汤匙加入可可粉。」

「可是，小鸠，我们喝的也不是普通的热可可……」

我正想问「什么意思」，然后就立刻想到，没错，我们喝的不是普通的热可可，而是「好喝的热可可」。我刚才还听到了做法，是要在放入可可粉的杯子里加入少量的热牛奶。

也就是说，除了最后盛放热可可的杯子之外，还要有倒入牛奶的容器。

可是水槽是乾的。我忍不住喊出声来：

「呜哇……」

知里学姊盘起双臂。

「你应该发现问题所在了吧。没错，那个笨蛋健吾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如果他没有使用碗之类的容器，如果他是把牛奶装在咖啡杯里放进微波炉加热，那就应该会用到六个杯子。」

虽然只是小错，但我还是忍不住纠正。

「不对，用四个就好了。先加热三杯牛奶，再准备一个『用来做出好喝热可可的杯子』，在里面融化可可粉，做出一杯热可可以后，就有一个空杯子了。重复同样的步骤三次，就能做出三杯『好喝的热可可』。」

但我也被纠正了。

「不行啦，小鸠。如果是用这种方法，做第一杯的时候已经弄湿了汤匙。总共要从袋子里舀出可可粉三次，所以水槽里面应该要多两支汤匙才对……」

我猜小佐内同学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但她看到我坚持挑战知里学姊出的谜题，还是很有义气地加入了。我在心中默默地感谢她。

「以健吾的个性来看，他也不是不可能把湿的汤匙伸进可可粉的袋子。可是，就算他真的这么做了，还是要准备一个『加热牛奶用的杯子』和三个放入可可粉的杯子，重复加热三次牛奶再倒入有可可粉的杯子。」

这么一来就要使用微波炉三次，非常麻烦。我怎么想都不觉得健吾会这样做。

知里学姊一脸放弃地摇摇头说：

「你们干么一直在这件事上纠结啊？不管怎么说，这样都得用到四个咖啡杯，然而实际上他只用了三个杯子。」

唔……我歪头思索。

刚才那番讨论并非徒劳无功，我还是从里面找到了方向。我对著她们两人喃喃说：

「唔……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只要重新厘清问题就能解决。」

「嗯？重新厘清问题？」

「我一开始的想法是这样：『除了最后盛热可可的容器之外，还得有倒入热牛奶的容器，但我们却找不到，这是为什么呢？』不过，现在问题变成了『有三杯热牛奶，所以还得有个类似研磨钵、用来搅拌可可粉的道具，但我们却找不到，这是为什么呢？』就是这样重新想清楚。」

「喔……」

知里学姊露出了别有深意的笑容。我有点在意她的表情，但我更有兴趣的是解决眼前的谜题。

等一下。依照我们先前的想法，做出三杯热可可要有四个容器，但实际上只用了三个。既然如此……

「说不定是这么做的。」

她们两人同时朝我望来。

「也就是说……『好喝的热可可』或许只有两杯，另一杯是直接把可可粉洒进热牛奶，就是一般的、喝起来粉粉的热可可。」

如果是这样，用我们刚才讨论出来的两种方法都可以做出两杯好喝的热可可和一杯普通的热可可。

知里学姊喃喃说著「原来是这样啊」，但小佐内同学的眼神在半空游移，然后一脸担忧地看著我。她是不是想要反驳又不敢开口？我思索著小佐内同学何以有这种反应，很快就想到了答案。

「啊，对不起，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我倒觉得健吾很有可能随便做了自己的那一份。」

「知里学姊当时不在场，所以才不明白。当时我们是从托盘上的三杯热可可里各自拿起一个杯子，而且健吾不是第一个拿的。」

如果健吾懂得魔术师的控制心理技巧，应该有办法让我们两人挑出他想要的结果。不过，杀鸡焉用牛刀，分配热可可完全没有必要用到魔术师的控制心理技巧，而且我也不认为健吾有那么精明。

所以我们还是得想办法用三个容器做出三杯热可可。

唔……健吾到底是怎么做的？他明明从未展露过聪明的一面。

沉默继续笼罩著我们。三杯热可可，好喝的热可可，这些词汇在我的脑海中打转。在我的脑子被可可浸透之前，小佐内同学喃喃说道：

「可以用两杯热牛奶做出三杯热可可……」

「啊？」

我和知里学姊惊讶地转头，小佐内同学顿时慌张地四处张望，大概是想找遮蔽物吧，但这里是厨房，她找不到躲藏的地方，只能缩起身子，低下头，用细微的声音继续说：

「先把牛奶装在两个咖啡杯里放进微波炉，做出两杯热牛奶，再准备一个空杯子，在里面融化可可粉，做出两杯好喝的热可可。到这里都和小鸠一开始说的一样。接著把两杯热可可各倒出三分之一到空杯子里，这样就能做出三杯好喝的热可可了。」

这样啊。可是……

我还没开口，小佐内同学就自己先说：

「可是，这样三杯都只装了三分之二的热可可，而我们喝的三杯热可可几乎都快满出杯子了。」

「你既然知道，干么还这样讲？」

知里学姊问得很有道理，小佐内同学立刻红了脸。

「我只是想要避免冷场……」

真体贴。实在太体贴了。

我的心中感动不已，知里学姊突然高声说道：

「啊！我知道了！就是这样，跟这小丫头说的一样！」

「小丫头……」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道，似乎不喜欢这种称呼。知里学姊不加理会，迅速地说道：

「用刚才说的方法就可以用三个杯子做出三杯热可可，再来就是分量的问题。所以只要做出比较浓的热可可，再补些牛奶就好了。」

我立刻反驳说：

「这样可可会变冷，但我们喝的热可可明明就热到没办法立刻喝。」

「之后再用微波炉加热一次就好，立刻就能变成热呼呼的。」

……也是啦，这样确实可以用三个容器做出三杯热可可。但是……

「先加热两杯牛奶，做出三杯热可可，补上牛奶，再加热一次。这样未免太麻烦了。」

「他是故意要挑战我们的。」

「怎么可能嘛。如果健吾主动出题『猜猜看要怎么做出热可可』也就算了，如果他不打算向我们展示制作过程，何必用这么麻烦的方法？」

知里学姊低声沉吟，闭口不语，然后又盘起双臂。

「若是用这种方法，我也能用三个杯子做出三杯好喝的热可可，但我不喜欢比笨蛋健吾更没效率……哎呀，为什么可可是粉末的嘛！」

这根本是在迁怒嘛。不过她这句话让我想起一件事。

「对耶！怎么会这样呢！或许我想错了。」

「嗯？想错了？」

「是啊。我一直认定健吾是用可可粉做出热可可的，说不定他其实瞒著我们买了浓缩可可之类的东西……」

知里学姊垮下肩膀。她一副厌倦地走近冰箱，打开门，冰箱门内侧的蛋架下面、盒装牛奶的旁边有一个咖啡色的袋子。

「是可可粉。普通的可可粉。」

小佐内同学补充说：

「是VAN HOUTEN的可可粉。」

没错，放在那里的确实是普通的可可粉。

「为什么要放在冰箱里？」

「大概是为了保持乾燥吧。健吾的行为应该没有太深的涵意。」

喔喔，原来如此。我好像听说过，把煎饼放在冰箱里就不会受潮了。不过我似乎也听说过，现在的冰箱没有这种效果。

总之，我明白了热可可的材料并没有隐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唔……这下子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小佐内同学战战兢兢地建议说：

「如果很想知道的话……直接去问堂岛不就好了吗？」

知里学姊立刻回答：

「驳回。」

我先前没有清楚表达，其实我的心情也跟她差不多。我说无计可施有点开玩笑的意味，不过我真的想不到其他可能性。有没有什么突破点呢？健吾总不会使用魔法吧。有没有用三个容器来代替四个容器的办法？有没有能用一发子弹打倒两人的魔法？「有三杯热牛奶，所以还得有个类似研磨钵、用来搅拌可可粉的道具，但我们却找不到，这是为什么呢？」这问题假设得有点怪，里面或许包含了不必要的成见。

小佐内同学看著沉思的我。

知里学姊慢慢地踱步至厨房中央。

「为什么水槽是乾的？杯子和碗也都是乾的。难道是洗完之后擦乾的吗？但水槽里又留著汤匙。」

水槽是乾的。既然住在这个家里的知里学姊如此执著这一点，而且也没看到洗碗机，所以应该不是用机器洗的吧。

我盯著自己的脚，专心思索。我不是为了答出知里学姊的问题，更不是为了和健吾一较高下，而是因为我喜欢思考。

若要洗乾净第四个容器，让我们看不出来是用来做热可可的，那水槽一定会弄湿。我不认为健吾会为了瞒过我们而特地擦乾水槽。既然水槽没用过，第四个容器应该还是湿的。如果有湿的东西，我不可能没有发现。

……真的吗？

「如果有湿的东西，我不可能没有发现。」

我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我觉得思路好像抓到方向了。

「小鸠……」

「所以问题可以改成这样：『要做出三杯好喝的热可可，就要有湿掉的第四个容器。那么第四个容器是什么呢？』有三个被可可沾湿的咖啡杯，第四个如果洗过，上面应该残留著水，如果没有洗过……」

错不了。就是这样。厘清问题之后，答案就很明显了。

我猛然抬头。

「知里学姊！」

「怎、怎样？」

「请你打开冰箱。」

知里学姊对我的态度感到疑惑，但还是顺从地照做了。真的行得通吗？以时间来看，证据的效力应该还没消失吧。

「我打开了。要做什么？」

我指著冰箱里的某处。

「请你拿起那盒牛奶。」

知里学姊依言把手伸向牛奶，但却立刻缩回手指。意想不到的触感令她失声叫道：

「这个……」

「是热的对吧。」

解放感，以及成就感。我忍不住浮现微笑。

健吾是把整盒牛奶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的。既然微波炉大到可以用来烤蛋糕，自然放得下整盒牛奶。装在金属里的东西不能放进微波炉加热，而纸盒挡不住微波。第四个湿掉的容器是什么？答案就是牛奶盒。

我仰头深深长叹。

知里学姊握紧拳头，愤然叫道：

「那个没规矩的浑小子！」

4

我们两个人去厕所去了半天，让健吾很不高兴。他问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我们诚实地回答是在和知里学姊说话，他又问我们说了什么，我就说她出谜题给我们解答。

后来只是普通地说说笑笑。因为有小佐内同学在场，所以健吾没再提出尖锐的问题。我们没有待太久就离开了。

回家时还不到傍晚。我想起了知里学姊说的话。

───真有你的！从你还是小学的小毛头时，我就觉得你的头脑很好了。

───健吾很担心你呢，他说你现在顾虑很多，心里的话都不说出来。

───不过他应该是白担心了，我看你明明很有干劲啊。

───你很积极，几乎到了投入的地步。

───总之请你跟我的笨蛋弟弟好好相处吧。

积极。投入。这两个形容词都不适合小市民。

小佐内同学一直沉默不语，也没有看我一眼。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还是我做了什么惹她不高兴的事？这些小市民的担忧又回到了我的脑中。

不过，其实我很清楚小佐内同学为什么沉默。

我在小佐内同学的住处前面说了「掰啦」，本来想要就此离开，但我觉得拖到星期一铁定会更加尴尬。我朝著她小小的背影说道：

「嘿，小佐内同学。」

「……」

「没事的，我不会再做这种事了。因为今天是星期天，所以我才稍微放纵一下。」

小佐内同学转过身来，长裙的裙襬随之翻飞。她无力地笑了笑。不过小佐内同学平时的笑容也是这么无力。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小佐内同学。」

「我们有过约定，但我们的约定并没有限制你想当怎样的人。今天的小鸠变得像刚认识的时候一样，如果你觉得那样比较舒服，就当那样的你吧。我不在意的。」

当然。我们的互惠约定并没有重要到必须舍弃其他一切东西。虽然我们的目的都是成为小市民，如果对方想要退出，也没有理由阻止。

可是，我现在还不打算退出。我说道：

「因为是星期天，所以我有些玩过头了，只不过是这样。我不想要再运用智慧了。」

小佐内同学盯著我好一阵子。我开始觉得她的眼神像是在观察我时，她轻轻地点了头。

小佐内同学走进公寓。

我打算再散步一下。沿著河流走走吧。

注3：八号指的是直径24公分的蛋糕尺寸。

第一卷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肚里发撑

1

题目问的是，在叶绿体的基质中，发生卡尔文循环───也就是光合作用碳反应───的位置。我应该要记得的，却想不起来，换句话说，我记不得。

其他空格大部分都写了。DNA中由蛋白质合成、分成ACGT四种的是nucleotide（核苷酸）还是nulecotide，这点我不太确定，此外还有一些靠著直觉或运气来作答的题目，总之至少都写出答案了。剩下的只有卡尔文循环的位置。只要想起第一个字母，一定可以想起整个单字。A、B、C……不行，没时间了，从中间开始吧。O、P、Q……这样根本没有意义。哎呀，我明明记得的。动起来吧，海马回！快连接吧，神经元！时间也给我停下来吧！

结果海马回和神经元和时间都没有回应我的祈求。钟声响起，考试结束。

「好，把笔放下，考卷从后面收过来。」

监考老师说道。在考试时，我们是依照名字的拼音顺序来排座位的，所以我的座位变成最后一列。我无可奈何地放弃，把部分答案栏空白的考卷往前传。我不是很渴望考到高分，但是应该记得的东西想不起来实在让我很不甘心。

总之，考完理科 Ⅰ之后，期中考就全部结束了。有个同学迫不及待地拉开窗户。真舒服，凉风吹了进来。算了，既然结束了也没办法。现在是十二点，我昨晚没有彻夜苦读，但还是很晚才睡，今天就早点回家，舒舒服服地睡个午觉吧。

我回到家，吃过简单的午餐，换上轻便的衣服，躺在床上，脑袋昏沉沉的，我本来以为会睡不著，不过等我被电话吵醒时已经过了三十分钟。我刚刚似乎睡得很熟，脑袋变得十分清晰，现在的我无论是stroma（基质）还是stromatolite（层叠石）都能轻松想起来了。话说原来是stroma啊。卡尔文循环。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不对，现在得先接电话。

我踏著轻盈的脚步走到客厅，接起还在响的电话。是小佐内同学打来的。

「喔喔，怎么了？」

「嗯，就是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和小佐内同学不熟的人或许会觉得她本来就很没精神，但我还是听得出来她跟平时不太一样。

「你等一下有事吗？」

「没有。」

「这样啊。」

我听见吐气声。她似乎松了口气。

「那个，可以陪我一下吗？」

这还真是稀奇，小佐内同学竟然会在回家之后把已经回家的我约出来。也罢，反正考试都考完了，而且也睡饱了，无论是什么事我应该都能奉陪吧。所以我开朗地回答：

「好啊。在哪？」

「唔……」

小佐内同学不知为何沉默良久，然后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说：

「在『Humpty Dumpty』。」

竟然是那里。我拿著话筒的手顿时握紧。

「你说『Humpty Dumpty』？那里不是……」

「别说……什么都别说。」

她或许有苦衷吧，那就没办法了。是小佐内同学自己封印「Humpty Dumpty」的，既然她自己决定要去，我也没理由阻止。

「好吧，我不多问。那现在要怎么办？」

「三点在店门口，可以吗？」

我瞄了时钟一眼。还有时间。我答应了，随即挂断电话。

换好衣服后，我牵著脚踏车走出家门。此时气候不上不下，穿春天的衣服太热，穿夏天的衣服又有点冷。走到一半，我突然有点担心钱包里面的钱不够，所以先去了一趟银行。虽然先去了其他地方，路上又走得很悠哉，我还是在约定时间之前到达了那间红砖的小小店面。店前围绕著山茶花的树篱，像糖果屋一样的房子，尖尖屋顶上的烟囱也很可爱，实在不是身为小市民的男性可以独自走进去的地方。

对了，这是一间蛋糕店。不过……我望向招牌，看到用黄色POP字体写的「Humpty Dumpty」，我不禁笑出来。「Cake Shop Humpty Dumpty」，翻译过来就是「覆水难收蛋糕店」。真是令人不知该不该多吃一口、极具冲击性的店名。之前那间卖春季限定草莓塔的店则是叫「爱丽丝」，本市蛋糕店的老板不会都是道奇森（注4）的粉丝吧。名字和爱丽丝有关的商店我只知道这两间。严格说来，「Humpty Dumpty」并不是出自《爱丽丝梦游仙境》，而是出自「鹅妈妈童谣」。不过，如果有间店叫作「杰伯沃基甜食店」（注5）也挺有趣的。

这间店的口味偏甜，奶油和白兰地之类的风味都很强烈，但又不会太单调，味道拿捏得很好，所以小佐内同学非常喜欢这间店。因为太喜欢，一不小心就会吃太多，所以小佐内同学下定决心不再踏进这间店。顺带一提，她下决心的那天就是我陪她来吃最后一次的，当时她吃下的蛋糕的体积显然大过她胃袋的容积。

我想起这件事就不禁发笑。

「干么一个人站在这里笑……」

有个声音说道。是从后方传来的。我没听见脚踏车的煞车声，也没听见脚步声。我转过头去，露出笑容。

「喔喔，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小佐内同学的表情很僵硬。我心想，看来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走吧。」

小佐内同学简短地说完就走进店内。我无奈地跟著走过去，突然注意到贴在门上的小传单。今天从两点到五点蛋糕吃到饱每人一千五百圆。

原来是吃到饱啊……

店里没有播放背景音乐。

「我要原味戚风蛋糕和咖啡……」

我正在想她似乎打算用戚风蛋糕来暖身时……

「……和千层酥和义式奶酪和草莓蛋糕。」

竟然一开始就火力全开。

我先点了咖啡，接著又想到既然要陪她还是该点个蛋糕，所以点了栗子蒙布朗。我估计大概吃不下两个，所以没有选吃到饱，而是单点。在双人座坐下之后，我才想到现在不是栗子的产季，既然要吃，就该吃当季的东西才对嘛。小佐内同学点的千层酥和草莓蛋糕都有草莓，原来是因为考虑到这一层吗？真是太专业了。

说是这样说，还好栗子蒙布朗不难吃。虽然不难吃，但是才吃了一个，肚子就和我想的一样饱。我一点一点地啜饮著咖啡。小佐内同学三两下就扫光了义式奶酪，此时正在切千层酥的派皮，她先把千层酥放倒，接著用刀切下一块，再用叉子插起来，默默地轻咬一口。我总觉得她用刀叉的力道大到超乎必要。

我面带笑容问道：

「有什么事吗？」

「没有。」

她迅速地回答，然后用叉子刺进千层酥的碎片。小佐内同学铁定有话要跟我说，才会特意把我叫出来。小佐内同学并不是不敢一个人走进蛋糕店的那种可爱女孩。或许她要讲的不是那么容易启齿的事，那就是我思虑不够周详了。我喝了一口咖啡。

「……考试考得怎么样？」

我试著带话题。我想小佐内同学或许聊著聊著就会打开话匣子，所以挑了个寻常的话题，但小佐内同学一听见就停下叉子。原本凝视著盘子上千层酥的她抬眼瞄著我。

「嗯，还可以。」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可是……」

她刚吃完最后一块千层酥，又立刻把戚风蛋糕移到面前。

「最后的理科Ⅰ有一点……」

我附和著说：

「喔？真巧，我理科 Ⅰ也有一题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我也是，但是有稍微想起一点。」

她一刀切下比其他蛋糕再大一些的戚风蛋糕。

「把蛋白胨和蛋白质分解成肽的酵素。我首先想到peptidase（肽酶），此外什么都想不到。」

喔喔，很常见的情况。

「我真的几乎想起来了。就在考试结束前不久，可是那时候……」

小佐内同学似乎连想起那件事都很懊恼，把大到没办法一口吃下的蛋糕从中一刀切开，其中一片往旁倒在盘子上。

「玻璃破了。」

「喔？」

她用叉子插起倒下的那片戚风蛋糕，放进嘴里。

「营养饮料的瓶子从教室后面的置物柜上掉下来，摔破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结果我就全都忘光了。考完以后还费了好大的工夫去收拾，虽然瓶子里是空的。」

「那还真糟糕。」

小佐内同学又抬眼瞄著我，这次她像是在观察我，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她可能看出我不打算开口，就轻轻叹了口气。

「我觉得好难过……所以才会找你。」

总觉得事态有些跳脱。

但我想了一下就发觉，不是因为她解释得不充分才让我感到跳脱。总而言之，小佐内同学绝对不是因为「觉得好难过」才想找我。我敢打赌，她的心情一定是「觉得好生气」，不过她铁定不会说出来的。

我装傻地说：

「喔？所以你从考完之后一直在找我吗？」

「嗯。」

竟然是这样。搞不好她连午餐都没吃。虽说酒是流入另一条肠、下棋是用另一个脑、甜点是装在另一个胃，但小佐内同学可能是因为肚子饿才挑了蛋糕吃到饱的店。这发展可真有趣。不，这不重要。

「既然要找我，直接传讯息到我的手机不就好了？」

但小佐内同学一脸怨恨地喃喃说道：

「我传了，可是你没有回覆。」

「咦？」

我急忙摸索手机。没有。到处都找不到。我试著回想，却不记得自己有把手机从制服口袋里拿出来。不对，我有把手机放进制服口袋吗？……啊，对了。

「啊，手机放在学校了。」

「是吗？」

「嗯。我在考试前关机放进桌子里，结果就忘记了。」

「这样啊。」

小佐内同学放下刀叉，抬起头来。

「……要不要去拿？」

唔。

也好啦。我点点头。

「嗯，我去学校一下。」

「那我留在这里吃蛋糕。」

说完之后，小佐内同学又继续切蛋糕。看著小佐内同学享受甜点其实还挺有趣的，不过我现在得快点去办事了。

问题很简单。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只要靠现场搜证就能解决了。

2

「Humpty Dumpty」位于船户高中东北方不远处，而船高本身位于市区的北端，所以骑脚踏车不用五分钟就到了。

期中考已经结束，社团活动也恢复了，船高的操场上又能看见棒球社和田径社在练习，校舍门也是开著的。

我先爬到四楼，去自己的教室找手机，果然在我预料的地方找到了。我打开电源，查看讯息。

『一起去吃蛋糕吧。』

『你在哪里？』

『你没开机吗？』

『小鸠？』

……我真是愧对她啊。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准备去做另一件事。我记得小佐内同学的班级是一年C班。穿便服来学校不太好，我一边暗自祈祷不要被人看见，一边在走廊上前进。

可能是祈祷得到了应允，走廊上不见人影，C班的教室也没有人。我开玩笑地说句「打扰了」，走进教室。

当然，每间教室的模样都差不多。黑板、讲台、讲桌、学生桌椅、放扫除用具的置物柜。不过我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擅自进入别人的教室，令我有些罪恶感。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坏事。我本来以为这是因为我是个小市民，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回想过去，在我成为小市民之前，进别人的教室也会觉得不安。是因为某种特别的心理作用吗？

我迅速地扫视教室。我心想，真不想让人看到我这个样子，尤其不想被健吾看到。如果健吾看到现在的我，一定会笑我变回从前的我了。我自言自语地说：

「……我又没有给人带来麻烦，应该没关系吧。」

明明没人在看，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证明自己的想法，我真的还不够长进。

或许某处留下了证据。能解释瓶子为什么在考试时掉落的证据。如果我想的没错，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处理掉证据，不过这并不代表证据一定会被处理掉，如果凶手太自大或是疏忽了，或许会留下一些东西。

没错，这件事是某人做的。

小佐内同学也发现了这一点。

船高教室的地板是油毡材质，置物柜又不高，就算饮料瓶从最上层掉下来也不至于摔破。如果那种玻璃瓶脆弱到从一公尺的高度掉落在油毡上就会破裂，一定没办法在市面上贩售。除非是用力砸破的，或者地板是水泥或其他材质。

那么瓶子为什么会破呢？……那是因为有人存心这样做。

首先，必须把盖子打开。我从小时候恶作剧的经验中学到，瓶子有没有盖上盖子，会大大影响到瓶身的强度。再来，还需要先刮伤瓶子，最好可以弄出裂痕，不过很难让裂痕裂得恰到好处，与其如此，还不如先摔破再把碎片拼回去黏起来。

也就是说，瓶子并非自然掉落、自然摔破的。既然瓶子破裂是人为的，那瓶子掉落铁定也是人为的。

有人动了手脚，让瓶子在考试时掉落。小佐内同学发现了这件事，就是因为发现了有人蓄意妨碍她考试，她才会生气到解开她对「Humpty Dumpty」的禁令。

「用大吃大喝来泄愤。」

我无声地说著，忍不住一个人偷笑。

不过，小佐内同学并不知道是谁做的，也不知道那人做这种事的理由，所以才把我找出来。话虽如此，她已经承诺过无论在怎么生气都不会把我找出来诉苦，因为我们是小市民，所以她才找我出来，不经意地提起那件事，再找机会说明情况……看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事实上，我现在真的跑来调查C班的教室，所以小佐内同学的计谋的确奏效了。

我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教室的门窗全都关著，感觉有些热。春天就快要结束了。

就算找不到证据，也没有人会感到困扰，不过我还是再多检查了一次。

我特别检查了学生的桌子。船高的桌子是以铁管组成，上面放著薄铁板做的抽屉，再放上桌面，是很普通的学校课桌椅。

我在巡第二遍的时候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凶手果然掉以轻心了。

某一个桌子的前面，在桌面底下、站起来时看不到的地方贴著几片透明胶带。上面用油性笔写了字。

『amylase（淀粉酶）　淀粉↓麦芽糖』

『maltase（麦芽糖酶）　麦芽糖↓葡萄糖』

『sucrase（蔗糖酶）　蔗糖↓葡萄糖和果糖』

诸如此类。其中也包含了小佐内同学想不起来的『trypsin（胰蛋白酶）　蛋白质、蛋白胨↓肽』。

我满意了，然后撕下透明胶带捏成一团，放进口袋。找个适当的地方丢掉吧。

回「Humpty Dumpty」时，我轻快地踩著踏板。

事情就是这样，确实有人设置了机关，让容易破裂的瓶子在考试中掉落。凶手做这种事，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瓶子在考试时掉下来摔破，这时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瓶子里面装了汽油和某种酸，那就是恐怖攻击了，不过听说瓶子是空的，所以当时会发生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发出巨大声响」。

那么，在考试时出现巨大声响，会怎么样呢？

小佐内同学被吓了一跳，本来差点想起蛋白质分解酵素的名字，却又忘掉了。这么一来，一年级理科 Ⅰ的平均分数就会稍微降低一点，而凶手的偏差值就会相对升高……如果凶手能料到这些事，铁定有预知能力。如果凶手有预知能力，与其妨碍小佐内同学答题，还不如直接用来预测考题。

除此之外呢？

发出巨大的声响时，被吓到的不只是小佐内同学，当时正在考试，教室里非常安静，突然传出一声巨响，一定会有很多学生吓到。何止是被吓到，就连快要想起来的蛋白质分解酵素的名字都会忘掉……不，别管这个了。我想的是，所有人一定都会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也就是教室后面。这种行为是可以被容许的。说得更仔细点，监考老师会容许学生在考试时四处张望。

可以四处张望又如何？

如果在考试中可以堂而皇之地四处张望，也不会是赏花赏月，除了看小抄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

假装被声音吓到而望向教室后方，顶多只能看个两三秒，再怎么久也没办法超过五秒，不过理科对我们现在的水准而言只是以背诵为主的生物类考试，五秒钟用来看小抄已经绰绰有余。顺带一提，我一开始有想过，或许不是看小抄，而是看别人的考卷，后来想想应该不是，看别人的考卷不太可能只花五秒钟，而且这样也太显眼了。

看小抄是比较安全的做法。既然转头不会受到责怪，而且小抄是贴在别人桌子不易看见的死角，所以不会被发现。我可以理解那个人的心情，就算不是小市民也不会想在入学之后第一次考试拿到坏成绩。不过这种手段还真无聊。

再来就是让瓶子在适当时机掉落的机关了。这件事也不难办。每个人都有手机，只要看准时间，在口袋里偷偷拨号给放在置物柜里的另一支手机，置物柜受到手机震动，故意放得不稳的瓶子就会掉下去。一般人也想得出这种方法，或者是利用冰块或乾冰。

红灯亮起，我停下脚踏车，看看手表，这一趟耗费的时间比我想像得更久。说不定小佐内同学已经离开蛋糕店了。我传了简讯。

『还在蛋糕店吗？』

还没变成绿灯之前就收到了回覆。

『正在吃南瓜布丁。』

她吃了戚风蛋糕和草莓蛋糕之后还没饱啊？真厉害。

3

小佐内同学坐在和先前一样的座位，吃著和先前不同的蛋糕。我怎么看都看不到像是南瓜布丁的东西，想必南瓜布丁已经在我从路口到这里的时候进了小佐内同学的胃袋。桌上还剩下烤起司蛋糕和水果塔和提拉米苏，是哪一种水果做的水果塔就看不出来了。

我一边坐下一边忍不住问道：

「你还吃得下啊？」

小佐内同学一听就沉下了脸，无力地摇摇头。

「我还想吃马郁兰蛋糕（注6），但应该没办法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吃得完现在盘子里的这些东西。真有她的，敢挑战吃到饱的人就是得有这种气魄才行。小佐内同学把叉子轻轻插入表面覆盖著光滑果酱的烤起司蛋糕。

「……然后呢？」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道。她的声音太小，我一时之间还没意识到她是在问我，之后才想到她是直接了当地在问我成果，我露出含糊的笑容。

「你说什么？」

小佐内同学瞪了我一眼，像是在说「你少装傻了」，不过这一眼瞪得非常短暂，她的视线随即移回柔软的蛋糕上。

「什么事啊？」

沉默无声。叉子敲在盘子上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响亮。小佐内同学切下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然后一直沉默不语。最后她似乎看出我不打算松口，就轻轻地叹了气。

「……什么事都没有。」

理应如此。如果小佐内同学说出她想知道是谁弄掉饮料瓶的，那她就违反约定了，如果我让她知道我找到了这件事的证据，违反约定的就是我。虽然她的计谋成功，让我为这件事进行推理，结果还是没办法让她称心如意，只要我们的约定还有效，我能为她做的顶多就是听她抱怨而已。

我和小佐内同学约定过，可以用对方当成开脱的藉口。我已经决心逃避、决定不再运用自己的小聪明，而小佐内同学也有自己的理由。健吾指责我变了，其实小佐内同学本来也不是这样的人，但如今她和我一样立志当个小市民。就算有人因为自私的理由而阻挠了考试，小市民也不会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小佐内同学已经变了。

不过她吃甜点时的食量倒是没变，甚至比以前更多。

在那之后，小佐内同学都没有开口。所谓的没有开口只是形容她没有说话，事实上她的嘴巴一直打开、闭上，吞进一大堆东西，就连我都看得出来她越吃越快。小佐内同学面无表情，以机械式的动作动著刀叉和汤匙。Humpty Dumpty。覆水难收。也罢，小佐内同学吃胖一点或许会更好。

我又向女服务生点了一杯咖啡，然后一边喝咖啡一边观赏著小佐内同学大快朵颐。她吃完最后一块提拉米苏，用自己的浅咖啡色手帕擦擦嘴，喃喃说道：

「有话不说……」

嗯。在这种场合引用这句话再适合不过了。我笑著接下去说：

「有话不说，肚里发撑。对吧。」

我们走出了「Humpty Dumpty」。我们都是骑脚踏车来的，但小佐内同学想要走路，所以我也牵著车陪她走。至于小佐内同学为什么想要走路嘛……应该不用说吧？我猜小佐内同学今天应该不会吃晚餐了。

我和小佐内同学都没办法从位于北方市郊的「Humpty Dumpty」直接回家，因为途中有一条小河，所以必须先过桥。沿著国道走，道路转向南方，通往船高附近的市区范围。

因为小佐内同学一直不开口，我很想说些什么。我原本就不是擅长言辞的人，我能说的也只有：

「你还真忍得住。」

小佐内同学听到这句话就抬头看我，点点头，露出微笑。

「只是小事，没什么……」

真了不起。

我看看手表，快要四点半了。我们到达蛋糕店是在三点左右，所以小佐内同学在「Humpty Dumpty」待了一个半小时，不过她应该不是从头到尾都是用那种速度吃东西的。

国道由西向变成了南向，我们走到L字路口……正确说来应该是还有一条小路通往北方的T字路口。我们不需要过马路，所以无视红灯，直接走过转角。

走到一半，小佐内同学猛然抬头。她的眼神非常有力，令我忍不住问道：

「怎、怎么了？」

她尖声叫道：

「坂上！」

「啊？」

小佐内同学的视线盯著马路的另一侧。有一辆金属银色的脚踏车用快到危险的速度冲过去。我没看清楚，那是……？

小佐内同学咬牙切齿，牵著自行车转向另一个方向，迅速地跨上去，踩起踏板。我急忙叫道：

「小佐内同学，不行啦！」

现在是红灯，傍晚的马路上车子很多，不可能过得去，再说，就算追上了又能怎样呢？小佐内同学很快也发觉了这一点，只骑几公尺就停下来了。

「那是我的脚踏车……」

我们只能看著坂上的背影急速离去。坂上笔直骑向T字路口，沿著朝北的小路行进。那条路在不远处就到达了山丘，变成陡峭的坡道。我们看著坂上跳下来用走的，把脚踏车推上坡道。

小佐内同学目不转睛地盯著坂上的身影，她是背对我的，所以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她能一眼认出坂上确实很厉害，但她一直没有忘记坂上的脸，就代表她也不够长进。

坂上牵著脚踏车爬上山丘，渐渐地看不到了。我心想总不能一直呆立在人行道上，所以战战兢兢地对小佐内同学说：

「小佐内同学……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们该走了，反正也追不上了。」

小佐内同学缓缓转过头来。

没想到她的脸上竟然挂著笑容。她笑著这样说：

「你理解我的心情……？小鸠，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只能摇头。

「看到自己的脚踏车被人好好地使用，我觉得还挺不错的。」

哎呀，小佐内同学真会硬撑。仔细一看，她的笑容也有点僵硬。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而小佐内同学依然径自说下去。

「嗯，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考试考完了，也吃到蛋糕了，还看到了自己的脚踏车。今天过得真不错……」

既然她要这样说……

「是啊，希望明天也是好日子。」

不过小佐内同学听到我这句话却不甘心地咬紧牙关，似乎想要说什么，又勉强压抑住，再次露出笑容。

看著小佐内同学勉强的笑容，我心想，如果肚子塞得太满，或许会让明天变成坏日子吧。

从各方面来看都是如此。

注4：《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作者路易斯·卡罗的本名。

注5：「Jabberwocky」是《爱丽丝镜中奇遇》书中提到的无聊诗。

注6：Marjolaine，以巧克力和奶油制成的法式甜点。

第一卷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孤狼的心

1

到了隔天。

我正打开小小的便当时，校内广播的喇叭突然发出噪音。播音键开启了。我心想这铁定和品行正直又没参与任何活动的我无关，所以毫不在意地折开免洗筷。广播的内容确实和我没有直接关系，不过还是有间接的关系。

「一年C班小佐内由纪同学，请来训导处。重复一次。一年C班小佐内由纪同学，请来训导处。」

若是以前的小佐内同学还很难说，现在的她是很内敛的，她既不会跟人结怨，也不会违反规矩，但又不是那种正经八百的人，而是每天努力地活得朴素平凡。我也是把成为小市民当作目标，但我远比不上小佐内同学那么长进。我让自己融入人群的程度只能说是「低调」，而小佐内同学几乎到了「隐形」的程度。

这是小佐内同学第二次被叫到训导处。才刚开学不久就被叫到训导处两次，小佐内同学一定很不情愿吧。至于她被叫去的理由，我多少猜得到。

或许她需要有人去帮她逃跑。我迅速解决了便当，走到训导处附近等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已经进去了，现在大概在里面听训。不到十分钟，她就拉开门走出来，朝门内鞠了个躬，一转身就看到我。

「嗨。」

「啊……小鸠。」

我们并肩而行。说是并肩，其实小佐内同学稍微落后我半步。她平时经常低著头，但现在的她不像是因为戒备，而是真的受到打击而心情低落，连眼神都有些呆滞。

「是脚踏车的事吗？」

看来真的被我猜中了，小佐内同学一听见就惊愕地猛然抬头，随即又垂下视线，轻轻点头。

「怎么了？」

「唔……听说发现了。」

「咦！那不是很好吗？」

我开朗地笑著说，但小佐内同学连头都没点一下。她明明那么在意，却是这种反应，所以我立刻就意识到绝对不只是发现脚踏车这么简单。我有点想催她快点说，不过等了片刻之后，她就主动说道：

「在北叶前，国道往右转的地方。从那里直走翻过坡道，被丢在下坡的地方。」

北叶前，国道往右转的地方。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国道由南转向东的地方，从那里直走就是T字路口朝北的小路。我一想到那个地方，立刻想起了那件事。

「那不就是我们昨天看到坂上的地方吗？」

「嗯……如果当时追上去，或许立刻就能拿回脚踏车了。」

小佐内同学用细微的声音这么说，不过她多半不相信自己做得到吧。

「有人打电话来说有一辆贴了船高标志的脚踏车丢在那里，所以我就被骂了，说我没有妥善保管。」

我露出苦笑。

「之前也听过一样的话呢。」

「是啊。」

由于上次那件事，船高训导处已经知道小佐内同学那辆贴了停车证的脚踏车被偷的事，结果竟然还责怪她没有妥善保管，真是太不讲理了。不过小佐内同学似乎完全不在意他们的不讲理，这是应该的，把别人的不讲理拋诸脑后可说是最重要的小市民守则。

照这样来看，如果小佐内同学如此郁闷的理由和脚踏车的事有关，我只想得到一种可能性。

「脚踏车是不是被弄坏了？」

小佐内同学抬眼瞄著我，点点头说：

「打电话来的人说他开车辗过了脚踏车。还不知道坏得多严重……」

我是不了解详情啦，辗到没人骑的脚踏车算是损害他人财物，小佐内同学应该可以要求对方赔偿吧？不过我想碾到脚踏车的人铁定是想要恶人先告状。

午休时间的学校非常吵杂。我陪小佐内同学回到教室后，她用几乎淹没在喧闹之中的细微声音说：

「我放学后要去拿车。你可以陪我吗？」

我们之间的约定不包含帮助彼此逃跑以外的事。也罢，我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2

放学后，我们一起离开了学校。

「那个……」

「嗯？」

「希望脚踏车修得好。」

「……嗯。」

我们的对话极其枯燥。平时总是不安地窥探四周的小佐内同学如今一直呆呆地低著头，不管我说什么，她都没有多大反应，搞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小佐内同学牵著脚踏车遭窃之后新买的脚踏车，而我走在她的身边。我们又走了昨天走过的路。越接近郊区，房子之间夹杂著越多田地。人行道变得更窄了，两人并肩而行就会堵住整条路。此时有个年长的女人从后面骑著脚踏车逼近，我移到小佐内同学的身后让出路来，之后我都走在她的后方。如果并肩而行又不说话，感觉有些尴尬。

我们来到国道转向东方的路口，笔直朝著小路前进，到达昨天看到的山丘。坂上昨天骑车爬了一半的坡道就下车用牵的，而小佐内同学从一开始就是牵著车走。这坡道实际爬起来并不是很陡，我只要站著踩踏板应该可以一路骑到坡顶。

我们站在坡顶，在下坡路段结束再往前五十公尺左右的单线道马路边，可以看见一辆金属银色的脚踏车倒在那里。那是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小佐内同学凝视著前方那辆自己的脚踏车好一阵子，然后轻轻张口，不是说话，而是叹了一口气。她这声叹气让我有些不祥的预感，但这预感轻得若有似无，我只当成是自己多心了。

走下坡道。

我走近一看，就故作开朗地大声叫道：

「什么嘛！又没有坏得多严重。」

龙头和座椅都好好的，骨架也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链条脱离了两段变速的齿轮，但这种程度的故障一下子就能修好。就算会被炼条油弄得浑身脏兮兮，只要小佐内同学愿意，我可以立刻帮她修理。坂上可能让这辆脚踏车淋了雨，整体车身有点脏，不过能顺利找回来已经很好了。

可是，小佐内同学的观察力比我更强。其实就算脚踏车的状态比现在更严重，我还是只能若无其事地大叫「什么嘛」。

小佐内同学的视线盯在后轮上。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后轮歪掉了，整个轮圈都扭曲了。我皱起眉头。看来得换轮胎了。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小佐内同学就先开口说：

「听说车子倒在路边，后轮突出到马路上。那人说昨晚开车经过时碾到脚踏车，所以今天早上才打电话过来。」

后轮的挡泥板上贴著颜色鲜艳的标签，上面印著船高的校徽，以及停车证的号码。

「不过，只需要换一个轮胎已经是万幸了。」

我用不自然的开朗语气安慰她，但她理都不理，而是用食指指著前轮。我本来觉得没有特别异常之处，但开口之前还是再仔细看了看。

「……原来如此。」

前轮也遭殃了，虽然轮圈没事，但有几根幅条歪了。这样顶多只是骑起来不太舒服，算不上严重损伤。

「用槌子敲一敲就能修好了啦。」

小佐内同学轻轻摇头。

「歪掉的部分是没什么，不过这是用脚踩的。」

的确，这几根幅条一看就是被同一个外力折弯的，而且上面还沾著泥巴。听她这么一说，看起来确实像是车子倒下之后用脚踩的。如果这是福尔摩斯的故事，应该可以藉著这些泥巴判断出坂上曾经去过哪些地方，但我还没有这种功力。

小佐内同学今天的眼力比平时更加犀利。她又指著自己的脚边说：

「是在这里踩的。」

以我的视力实在看不出那里有什么迹象，得蹲下去才看得清楚，但我又不好意思直接蹲在她的脚前。我挥挥手要她退后一些，然后才蹲下。

「喔……」

人行道部分的柏油路面确实留下了轮胎痕，但是不太清晰。

小佐内同学把轮圈歪掉的脚踏车牵过来，放倒在地面，让后轮突出到马路上，前轮对准浅浅的轮胎痕。这么一来就看得出地上的轮胎痕是在践踏幅条的时候印上去的。

小佐内同学抬起头，用力咬紧她的薄唇，一副非常不甘心的样子。一想到她的心情，我就没办法继续装疯卖傻了。

彷佛是在找寻坂上留下的其他线索，小佐内同学继续细细地扫视四周，好像还不打算离开，所以我也默默地陪在旁边。小佐内同学握紧拳头。

过了一阵子，她用不带感情的语气问我：

「小鸠，你觉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的东西会被弄成这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样，所以我就不卖弄小聪明了。小佐内同学应该也明白……不，她自己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但她还是问我了，可见她的心情真的激动到很想明白事情经过，就算只是推测的也好。因此，我看看坏掉的脚踏车，然后转头望向坡道，回想著坂上昨天的行动。

昨天发生的事情还挺明显的。我不再跟刚才一样假装开朗，而是用平常的语气说：

「这个嘛，我想应该是这种情况：

如同昨天看到的，坂上当时非常急，他匆匆爬上坡道，或许在中途勉强变速，以致炼条脱落。因为这山坡并没有陡峭到需要下来牵著车走。

正在赶时间，炼条却脱落了，坂上一定更焦躁吧，不过他并没有立刻丢下脚踏车。事情没有那么单纯，炼条脱落的脚踏车不能爬坡也不能在平地骑，但下坡时还是可以用。他一定是在坡顶骑上车，藉著下滑的力道冲下山坡。

从下坡结束到这里大约有五十公尺，脚踏车滑行到这里就变慢了，还不如用走的比较快，所以坂上丢下脚踏车。就是在这里。

在那之后，他把气出在明明赶时间却故障了的脚踏车上，说得更具体一点，他用力践踏车轮上的幅条。然后他就靠自己的双脚，往这条路跑过去。」

我转动脖子，彷佛要看穿自己刚才说的那条路的远方。

不过我随即发现，从国道转上岔路、翻过一个小山丘，这一带能看到的都是农田，还有一些塑胶罩温室和收纳农具的小屋。不远的前方有个T字路口，往右走会进入真正的山路，往左走则是要绕过一大圈田地，最后会回到市区。我因疑惑而闭口不语，小佐内同学接了下去：

「去哪里？该不会是要去种田吧？」

小佐内同学不屑而讽刺的语气让我感到心惊。她把手肘靠在今天骑来的苔藓绿脚踏车上，用三七步站著，嘴边浮现浅笑。刚刚被我抹去的不祥预感又出现了。小佐内同学原本就说不上是「表里如一」的人，如今她的态度更是令人害怕。我盯著她的侧脸说：

「小佐内同学，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到底急著上哪去？往左是回市区，往右是到山上，无论他要去哪里，骑脚踏车都太远了。」

……的确。如果要往左回到市区，根本没必要翻过刚刚那座山丘，如果要往右，不管要去哪里都得要有十足的体力和腿力，他丢下脚踏车根本哪里都去不了。如果坂上是个健行好手或许还有办法，虽然以貌取人不太好，但我实在不认为他是那么有毅力的人，若是他愿意靠自己的双脚走远路，就不会偷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了。

我眺望著从脚下延伸出去、分隔车道和人行道的白线都已褪色龟裂的乡间马路的远方。什么都没有。说是什么都没有，但也并非完全真空，所以……

「对了……或许他的目的就是这条路。」

小佐内同学朝我看过来。

「什么意思？」

「譬如有人跟他约好要开车来这里接他。」

「难道对方不能等他，非得他赶路赶到炼条脱落的地步？他应该有手机，难道不能联络一下吗？」

「如果是公车就不会等了。」

「公车……」

「或许是这样的情况：坂上想要搭公车去很远的某个地方，但他没有赶上，他要搭的车已经离开最近的公车站了，所以他骑著脚踏车狂飙，想要翻过山丘赶到下一站。」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说出口的却是反驳。

「这里放眼望去又看不到任何公车站牌。」

「或许公车只要招手就会停下来，毕竟这里是荒凉的郊区。」

小佐内同学沉沉地靠在脚踏车上，然后长吁一口气，缓缓说道：

「或许就像你说的一样，公车只要招手就会停。不过，在这么荒凉的郊区会有公车吗？就算有公车，多久才有一班？一小时一班吗……说不定是两个小时一班。」

「天晓得。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查查看，但我没办法在这里查。」

小佐内同学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我讲话，只见她拉起过长的水手服袖子，看著小小的手表。

「……」

「我知道你很不甘心，可是脚踏车已经找到了，可以回去了吧？」

结果她却回答了奇怪的话。

「我没有不甘心……我想再待个三分半。」

好啊，只待一下下是无所谓。我本来要反射性地如此回答，但立刻感到奇怪。

「三分半？你要等什么？」

小佐内同学交互盯著道路两端。她此时的眼神和在学校里那种随时准备逃走的警戒眼神截然不同，非常专注，而且锐利到有些冰冷。她看都不看我一眼。

「再三分半就是我们昨天看到他的时刻。」

「啊。」

「如果他是搭公车，等一下应该就会看到了。」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

我学著小佐内同学的动作，把倒在路边的金属银脚踏车立起来，把手肘靠在龙头上，用相同的姿势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小佐内同学没有流露不悦的神情，像是很平静地等待某件事发生。

不过，这样反而让我觉得不太对劲。在小佐内同学巧妙的引导之下，我对昨天发生的事做了种种推论……可是她的态度太奇怪了。依照小佐内同学平时标榜的立场来看，她的态度应该是「竟然偷人家的脚踏车，还把车子丢在路边，破坏成这样，太过分了！总之能拿回来就好，不过还要花钱修理，真是遗憾」这样才对。为什么她会这么在意坂上的行动呢？

我偷偷观察小佐内同学，她正缓缓地动著右手。她的眼睛仍然盯著马路，纤细的手指插在喇叭裙的口袋里。不知为何，娇小的小佐内同学现在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小了，她抬起视线、收起下巴时，看起来也没那么软弱了。小佐内同学似乎发现我在看她，就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我还以为她会拿出什么东西……

「小鸠，你也要吗？」

「喔，嗯，好啊。」

那是棒棒糖，可乐口味。棒棒糖在口中旋转。我偷偷看了小佐内同学那支棒棒糖的包装纸，好像是哈密瓜口味。这么大支的棒棒糖塞在她小小的嘴里，令她像含了满嘴粮食的仓鼠一样鼓起脸颊。不过，现在的小佐内同学还像小动物的地方只有鼓起的脸颊。

我们吃棒棒糖的时候都没有说话。在舔食之间，三分半很快就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有一辆小货车慢吞吞地经过。可是，只等三分钟感觉似乎太短了，再说，我连棒棒糖都还没吃完。

我没有看手表，大概又过了两三分钟吧，小佐内同学把棒棒糖从口中拿出来，用面纸包起，放进口袋。我正在思考该怎么处理我的棒棒糖时，小佐内同学突然睁大眼睛。

「小鸠，你看那个！」

T字路口的左边开来了一辆巴士。我对自己「坂上打算赶到下一站搭公车」的结论还挺有信心的，所以看到巴士出现令我非常得意。

不过，那辆巴士小了点。那是所谓的小巴，不是一般的公车。巴士一下子就来到我们面前，然后又开走了。巴士的车身上印著歌德字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小佐内同学也表现出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她盯著巴士开走，喃喃说道：

「原来是因为这样，他才会丢下我的脚踏车。」

印在巴士上的字是「木良北驾训班」。那是免费的接驳车。

既然是接驳车，自然会在没有公车站牌的地方停下来，而且发车时间也是固定的。

巴士消失在道路的远方。我记得木良北驾训班是在右方的山中，像碉堡一样孤零零地座落于郊区最外缘的地带。以交通便利的角度来看，这个驾训班的学生应该大多来自北方山后的邻镇，听说里面还附设交通中心，所以考笔试很方便。

我耸耸肩膀。

「真是的。不过，这么一来事情就搞清楚了。都结束了，我们回去吧。脚踏车要怎么办？应该要修理吧？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帮你重新装上炼条。」

一直盯著巴士远去的小佐内同学听到这句话就转过头来，而且脸上挂著开朗的笑容。那是没有任何阴霾的美丽笑容……我心中一惊。富士山很美丽，黄石公园也很美丽，但是看著富士山和黄石公园时也会令人感到敬畏。大概就像那种感觉吧。

对了，我看过这种笑容。就是这样才令我害怕。

「你说结束了？不对吧，小鸠，现在才要开始喔，好不容易抓住对方的尾巴呢。」

「尾巴……」

「那个人毁了我的春季限定草莓塔，还擅自丢掉我的脚踏车，害得想要度过平静校园生活的我被当成小偷，还被叫去训导处两次。小鸠，你对此有什么感想？」

小佐内同学慢条斯理地说著，脸上依然挂著笑容。

「小、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再次望向巴士驶去的山中。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变回去了，决心不再做这种事的小佐内同学又变回以前的样子了。我连忙用身体挡住小佐内同学望著的方向。

「不行啦，小佐内同学，能找回失窃的东西就该满意了，不可以再继续想下去啦。让事情就这样过去吧。我们不是约好要当小市民吗？既然要当小市民，这种时候就该忍气吞声吧？」

我挥动双手极力劝告。小佐内同学的笑容消失了。

「……嗯。可是我……」

「要忍住，这种时候就该忍耐。」

小佐内同学咬住嘴唇，然后看看自己骑来的脚踏车，又看看遭窃又被破坏的脚踏车，再望向巴士开走的方向。

「可是我明明没做错事，我什么都没做错！

……对了，小鸠，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对小市民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事？」

我立刻回答：

「安分守己。」

但是小佐内同学慢慢摇头。

「对小市民来说，最重要的应该是……保护私有财产吧？」

3

小佐内同学错了，我们向往的小市民才不会有这种复仇心态。可是我阻止不了小佐内同学。

我甚至觉得，既然无法阻止，那就帮助她吧，不过这个提议也被她拒绝了，因为我们只约好要帮助对方逃跑，并没有说要帮助对方进攻。小佐内同学和我有著互惠的关系，但我们并不会互相依赖，若非其中一方有想逃避的事情，我们只不过是普通朋友。小佐内同学非常严格地遵行著这个约定。

因此她对我说：

「这件事跟你无关，别管我。」

我可以理解小佐内同学说的话，无论她想怎么制裁偷车贼都跟我无关，就算她的行动失败，被逼到了绝路，那也是她自找的。我完全没有义务帮助她。

……是不是真的可以撇得这么乾净，我还得再想清楚一点。

我觉得有必要仔细想想，小佐内同学在这次行动中若是「失败」代表著什么。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非常地不祥。

就算小佐内同学真的要实现那句「我要让他付出代价」，她也不可能直接走到坂上面前说「你造成了我怎样怎样的损失，所以你得赔偿我」，因为坂上绝不可能乖乖拿钱出来，搞不好她自己还会陷入险境。

话虽如此，小佐内同学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这种信心真叫人害怕。她该不会是在想些鲁莽的计画吧？

从小佐内同学发出进攻宣言之后过了三天，前天和昨天是周末，所以在学校见不到她。我传了讯息给她，也没有收到回音。那种不祥的预感始终挥之不去。

在此期间，我搜集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资料，不过我只是搜集，并没有实际运用。我还在犹豫该不该行动，因为我早已下定决心不再扮演侦探，而且小佐内同学自己也说了「别管我」，使我更加犹豫，觉得或许不要随便出手比较好。

到了星期一的放学时间，我终于做出结论，我要把自己的状态调整至足以应付任何突发事态。

我传了讯息，收件人是堂岛健吾。内容是这样的：

『为了机动防御需要增强预备兵力，请求支援。』

我收到的回覆是这样：

『你搞屁啊！？』

不管怎样我还是很高兴他能来。

话虽如此，出现在放学后教室里的健吾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模样，他板著脸，抿著嘴，盘著双臂跨立在我面前。

「……嗨。」

「有什么事？」

「这个嘛，你先坐下吧。」

我请他坐在我前方的椅子上。健吾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健吾本来就不是个经常嘻皮笑脸的人，但是看到他这副臭脸，我也不好说话。我先从寒暄开始。

「突然把你找来真是不好意思。你今天还有其他事要忙吗？」

「喔，有啊。校刊社忙得很。」

「这样啊，那真的很抱歉。」

健吾哼了一声。

「虽然你觉得抱歉，但还是有事想直接跟我说，而不是用讯息说。我会听的，所以你快说吧，如果是无聊的事我就要回社团了。」

「不会无聊啦，但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说完的。真的很不好意思。」

「就叫你快点说啊！」

虽然健吾很心急，但若不从头说起，很难让他明白我想请他帮什么忙。我向健吾说了小佐内同学脚踏车的事，包括买春季限定草莓塔那天、水上高中的坂上在我们面前骑走了她的脚踏车，闯空门的案件发生时有人在附近看到那辆车，四天前我们看见偷走脚踏车的坂上急匆匆地爬上山坡，还有三天前找到了后轮遭到破坏的脚踏车。

健吾听到后来，表情渐渐变得严肃。依照健吾的信念来看，他一定不会原谅偷女生脚踏车的家伙。他放开了盘起的双臂，后仰的身体转而前倾。

在我讲到一个段落时，健吾吐了一口气。

「……偷车贼啊，这种事满常见的。」

「是啊。」

「就算很常见，要花的钱也不会因此减少，心中的怒火也不会因此平息。一个轮胎吗，大概要六千圆吧？」

「或许吧，我也不确定。不过光是能找回脚踏车就很好了。很少听到有人掉了脚踏车还能找回来的。」

健吾此时看了看手表。

「如果结论是『这样就很好了』，你就不会找我来了。」

「你真精明。」

我乾咳了一声。

「小佐内同学想要找偷车贼报仇。」

健吾的表情古怪得像是听到鱼在天空飞翔。呆若木鸡形容的应该就是这副模样吧。片刻之后，他爆出笑声。

「哈哈哈哈哈，那还真不错。要好好教导那个混帐家伙随便拿人家的东西会有什么下场。」

我皱起眉头，等他笑完。

「……一点都不好笑。如果是你，确实有办法教导，反正危急的时候靠你的拳头就好了。若换成是我，或许还勉强做得到。不过，那可是小佐内同学耶，如果对方翻脸就完蛋了。」

健吾摸著下巴。

「嗯，也是啦。」

接著他似乎察觉了什么事，降低语调说：

「你该不会打算叫我去当她的保镳吧？」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这是小佐内同学要求的吗？」

我为之语塞。就算我现在骗过他，也瞒不了多久。所以我立刻回答：

「不，是我自做主张。」

健吾准备开口说话。他想说的多半是「那就没有我的事了」。我不给他机会开口，紧接著说：

「我有我的理由。」

健吾闭上了嘴巴，然后问道：

「理由？什么的理由？」

「我判断小佐内同学会遇到危险的理由。」

可能是「危险」一词太过骇人，健吾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

「……继续说。」

但我没有说下去。我搞砸了，不该从这里说起的，这么一来，如果我不说出理由就没办法谈下去，但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说出理由。更何况，我还没把理由完全推理出来。我就笼统地给他一个说法吧，只要能让他在紧急时提供协助就好了。

可是，现在亡羊补牢还来得及吗？

「怎么了？」

健吾露出狐疑的态度。总之我先试试看吧。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吧？小佐内同学打算去对付一个冲动莽撞的家伙耶。」

「你怎么知道那偷车贼是个冲动莽撞的家伙？」

「如果他有点脑袋，应该会把停车证的贴纸撕下来……总之，我不知道小佐内同学的复仇行动会遭到怎样的失败，所以希望你可以在紧急的时候伸出援手。」

健吾直勾勾地盯著我，我忍不住移开视线。健吾摸了一下剃得短短的头发，低声说道：

「你以前是个惹人厌的家伙，让人看不顺眼的家伙，只不过有点小聪明就得意洋洋的。」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健吾深深叹了口气。

「不过你刚才说的话是怎么回事？敷衍也该有个限度吧。我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那种意思，但你的行为摆明是想把我操弄在股掌之中。如果有话就清楚地说出来，不说的话就别来拜托我。话说得不明不白，还想叫我无限期地一直备战下去，你这算盘未免打得太如意了。」

我不禁抱头。这不是譬喻，而是真的抱住了头。健吾虽然粗枝大叶，人却不笨，他虽然热心，但也不是傻子。或许我对自己的小聪明还是太自傲了些。健吾会抱怨是理所当然的，我确实太看不起他了。

「如果你想说的话只有这些，那我要走了。」

健吾准备起身，我连忙叫住他。健吾凝视著我，默默地打量，缓缓地盘起双臂。

「如果有难以启齿的苦衷，你大可说出来。你直接说『现在还不能说，等事情结束后再告诉你』不就行了？」

「我没有苦衷啦。坦白说，我只是还没把事情完整地推论出来。」

「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地推论吧。」

「……」

「真搞不懂你。」

健吾摇摇头。

「你明明已经想到了什么，你一定也有把握能全部推论出来，那你为什么不做呢？这种事不是正符合你的喜好吗？」

「是『以前的』喜好。」

我只能认了。健吾看过从前那个自鸣得意的我，所以我无法辩解。现在我有三个选择，要嘛放弃说服健吾提供支援，要嘛乖乖地照他说的推理，或者……

我选了第三条路。我低著头开始说话，语气悲戚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

「我现在已经没有那种喜好了。光是想起自己有过那种喜好，我都觉得头皮发麻。」

「……」

「上次你请我喝热可可时说过我现在的态度很奇怪，我还反问你是不是很期待听到我有什么明显的创伤。你还记得吧？」

「嗯，记得一清二楚。」

我的脸孔皱了一下。这不是装的，而是想起那件事真的令我不舒服。

「其实是有的，我确实有过创伤，而且是三连击，就像在擂台上中了一记直拳，从围绳反弹回来之后又中了一记勾拳，失去平衡而往后仰时还吃了一记上钩拳。」

健吾一脸认真地说：

「亏你能活下来。」

「活是活下来了，但我真的深受打击。我虽然有点小聪明，但那并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我打从心里明白这一点。那次打击让我下定决心，绝对不再得意忘形地卖弄小聪明了。」

「你说得太抽象了，我听不懂。你不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我摇摇头。

「不能，不过简单说是这样的……

因为装腔作势以致来不及挽救，让别人对我怀恨在心。

打破了别人的幻想，害人家伤心难过，却没有任何帮助。

自信满满地大发议论，结果激得别人拚命地压过我。

你要说这些事很常见吗？或许吧。还有更多比这个打击更大的事。我早就发现了。

别人想破脑袋都想不通的问题，三两下就被我说破了，很少有人会乐见这种事，至于会感谢我的人就更少了，相较之下，对我敬而远之、甚至是讨厌我的人还比较多。」

「……没这回事，是你想太多了。」

「或许你不能理解吧，你和你姊姊都是心胸开阔的人，知道我有些小聪明，就会来拜托我帮忙，我解开了谜题，你们还会称赞我。不过，你应该也知道这种人并不多吧？

上次那两幅画的事，你觉得胜部学姊有因此感谢我吗？我是不期待别人的感谢啦，毕竟我是出于自己的喜好去做的，但也没必要看人摆脸色吧？我至少有五次或十次看到别人对我露出那种『干么这么多嘴』的表情。

有人批评过我不懂得说话的技巧、不懂得顾虑别人的心情，或许真的是这样，我从幼稚园时代开始就经常比别人更快看透真相，个性也很扭曲，那你叫我要怎么办？」

我感到口中发乾。

「既然卖弄只会惹人不悦，那我宁可当个韬光养晦、安于现状、觉得幸福的青鸟就在自己家中的小市民。结果却又被批评『居心叵测』，你叫我到底要怎么办啊！」

我突然惊觉，自己好像太大声了。放学后的教室里还有很多人，我却一不小心就激动起来了。我得冷静下来。

……好，恢复笑容了。

「总之大概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拜托你放过我一马吧。」

我刚才说的那番话虽然省略了不少细节，但大致上是真实的。

不过，我之所以说出真话，只是出自利害计算的考量。与其要我在别人面前做出侦探的举止，我宁愿装可怜博取同情，简单说就是唱哭调啦。

结果我又打错了算盘，而且还算错两次。第一，健吾不喜欢别人摆出可怜兮兮的模样，第二，既然要唱哭调，语气就该更悲凄一点，看来我的自尊心还是太高了，表露了太多本性，所以演得不够到位，这样当然没有效果。

健吾乾脆地推翻了我的计谋。

「那你就更该推论了，那样比较适合你。」

「……你有听到我刚刚说的话吗？」

健吾放开盘起的双臂，抓了抓头。

「既然你说了真心话，那我也直说吧。我是不知道你受过多少打击啦，但是看到你现在这副小里小气的样子，我实在没兴趣跟你往来。看在以前的交情，你找我我还是来了，不过你现在若不说出个理由，我就不会再管这件事了。

以前的你很惹人厌，但我并不讨厌那种人……如果你真的想当小市民就尽管去当，但我没兴趣答应这种人的请求。」

我意识到自己像傻瓜一样张著嘴。哎呀，真是的，竟然说出这么令人脸红的发言。我一直盯著健吾看，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我发现他板著扑克脸其实是在掩饰害羞，忍不住笑了出来。健吾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最后也跟著笑了，大概是忍笑忍得太辛苦了。

「你还真严格呢，健吾。你多少也为我想一下嘛。」

「不好意思，常悟朗。我的优点就是正直。」

笑完以后，激动的情绪也平息了，接著就是做选择。我可以选择漠视小佐内同学面临的危险，遵守我们的约定，或是照著健吾的要求扮演侦探。

……说到底，这毕竟是小佐内同学的问题，乾脆就让小佐内同学来决定吧。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健吾，我想要赌一下，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小佐内同学，如果能说服她放弃行动是最好的，若是没办法，那我就努力思考，把我认为小佐内同学有危险的理由整理出来。」

健吾点点头，摆出他最喜欢的姿势。就是盘起双臂。

我拨了号码。铃声响起。

我把耳朵贴在手机上，静静地等著。健吾闭上眼睛，应该不是想睡。

……铃声继续响。我默默地数著。十次。十五次。我把手指靠在结束键上。

二十次。看来她应该是不会接了。我把手靠在桌上，用右手握住左拳。

「那我要开始了。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靠著连续推理就能解决了。」

4

事情非常复杂。

具有过人观察力的人物一下子就能想到结论，要解释给无法一下子想到结论的人───也就是凡人───反而比较辛苦，这样的故事我看过很多次，还好我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都还不到超乎常人的程度。我无法一瞬间想到结论，反而更容易循序渐进地解释我的推理经过。连续推理到最后也有可能钻进死胡同或是徒劳地绕圈子，但我现在只能相信自己的脑袋。希望可以顺利。

我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讲，所以叫健吾先等一下。我把拳头贴在额上思索，健吾盘著双臂等待。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我才放下拳头，慢慢地开口说：

「……对了，先来确认事发经过吧。首先是三天前，我们在路上看到了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在发现地点的四周找不到可能的目的地，不过坂上却得在某个时刻到达那里。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会有什么东西定时出现在那里，由此可见，那里有巴士经过。

你听懂了吗？」

我一口气说完了三天前跟小佐内同学说过的话，健吾的表情有些讶异，但他思考片刻，像是在咀嚼我说的话。

「你确认过那条路有巴士吗？」

「确认过了。」

「那就好。」

「那是驾训班的免费接驳车，坂上要搭的就是那班车。你觉得呢？」

健吾稍微皱起眉头。

「等一下，在那段时间的前后只有那班车经过吗？」

「我们大概在那里待了三十分钟，差不多是看见坂上的时间的前后十五分钟。所以坂上想要搭的一定是那班接驳车。」

「我知道了。继续吧。」

「也就是说，坂上打算去驾训班。」

健吾才刚回答「好，继续说」，却又挥挥手，收回自己说的话。

「能确定的只有『他在等车』。就算他搭上驾训班的接驳车，也不见得一定是要去驾训班。或许他只是把接驳车当作一般交通工具，但没有要去驾训班。」

真谨慎。不过健吾说得没错，我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不，或许有办法。

「……木良北驾训班派出接驳车又不是为了做公益，一定不会让驾训班学生以外的人搭乘吧。」

「是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司机要怎么分辨乘客是不是驾训班学生呢？」

要怎么分辨？

为了分辨是不是驾训班学生，驾训班必须给学生能作为证明的东西，而且是司机从远方就能看见的东西。

我回想著四天前看到坂上的情况，他身上带著的东西只有一件看起来比较有可能。我慢慢地说道：

「是书包。不对，那应该是文件夹。白色的。能当作辨识物的东西只有那个。」

健吾点点头。

「原来如此……说起来我好像也看过，有人站在路边举起白色文件夹，然后搭上驾训班的接驳车。」

我和健吾都已经在本地住了十五年，虽然刚开始的几年都没有记忆。听健吾说他看过这种场景，我就想起了自己也曾看过。这份记忆正好为我的推论提供了佐证。

「所以情况应该是这样：为了搭上木良北驾训班的接驳车，必须在某个地点拿出驾训班的文件夹当作身分证明。但我不确定这是木良北特有的规矩还是全国都有。

也就是说，只要坂上搭了接驳车，就能确定他有在木良北驾训班上课。既然他办了入学，也付了学费，要说他只把驾训班当成转运站，未免太不合理。」

「……好吧，你说得应该没错。我打断你的话头了。」

我笑了一笑。

「不会啦。你严格把关比较好，毕竟这关系到小佐内同学的安危。你能帮我注意有没有疏漏，对我而言也是件好事。」

盘著双臂的健吾不发一语。

好啦，既然做出这样的结论……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们可以知道，坂上想要考驾照。」

健吾微微皱起眉头。

「喔，应该吧。但是那又怎样？考不考驾照是他的自由吧？」

确实是这样。

可是做出「坂上想要考驾照」这个结论之后，我的心中更担忧了。虽然我把忧虑深深藏起，但是想到坂上搭上驾训班接驳车时又自动地被翻了出来。健吾说「那又怎样」。

如果要说会怎样嘛……

「……坂上为什么想要考驾照？」

健吾像是为了甩开无聊似地迅速简短地回答：

「为了开车。」

我耸著肩膀说：

「没有驾照也能开车啊，反正那只是机械。」

「……有话就直说，常悟朗。」

用不著生气吧。要是太严肃的话，连脑袋也会变钝喔。

我乾咳一声。

「啊，如果真是这样，如果坂上真的只是为了得到政府认可而想考驾照，那就没问题了。我也会祝福他好好学习的。」

健吾叹了口气。

「所以你的结论是没有任何问题吗？如果没事的话我就要走了。」

我不理会他的发言，继续推论下去。

「可是，真的只是这样吗？他为什么要考驾照，这个问题可以改成：他想要用驾照做什么。任何东西的用途都不只一个，就连玻璃瓶都可以拿来当成作弊的工具。譬如说，驾照也可以用来表演飞镖切香蕉的特技。」

「你觉得他是为了表演特技而考驾照的？」

「……以物理的角度来看，驾照是塑胶卡片，或许真的只能拿来切香蕉。但我注意到的是驾照的效果。」

驾照的效果。驾照的威力。有驾照能做什么？我自己没有驾照，所以不太了解。不，没这回事，驾照应该没藏著考取之后才能知道的重大秘密。

我看过驾照几次，上面有照片、出生年月日、地址等资料。

……对了。我注意的就是这里。

我停顿片刻。

「我想到的是，驾照还有作为身分证明的用途。」

健吾似乎看到了进展，眼中浮现警戒的神色，但他没有出言反驳，所以我就继续说下去：

「现在有几个选项。坂上为什么要考驾照？

第一，为了得到开车的资格。

第二，为了得到身分证明文件。

还有第三点和第四点吗？」

健吾缓缓摇头说：

「没有。不过光看这两点的话，当然是第一点。」

「大家觉得『当然』的事通常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我随口说出了类似格言的话，接著继续说：

「我觉得很可疑。如果是第一个选项，也就是说坂上只是为了普通的用途而考驾照，就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了。可是……」

我还没讲完，健吾就插嘴说：

「就算只是为了普通的用途，或许还是有不对的地方，譬如校规不见得准许。」

我立刻回答：

「至少船高没有禁止学生考驾照。水上高中是怎样我就不知道了。我倒是看过他们的学生骑轻型机车上下学。」

我没有说出是在蛋糕店前看到的，因为有点丢脸。

「他们的校规多半也没有禁止。此外，虽然不该以貌取人，但我觉得坂上不像是会会因为校规写了『不可以考驾照』就会乖乖听话的那种人。」

健吾点点头，大概是先不予置评的意思吧。言归正传。

「我刚才只说到一半，对于坂上考驾照的动机我还有些疑问……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

我之所以对这一点抱持著疑问，或许是出自不想承认坂上是认真地想考取驾照的排斥心理。我希望尽可能地排除偏见，如果先入为主地觉得一定是怎样、一定不是怎样，就扮演不了侦探角色。也就是说，拒绝人云亦云、深思熟虑的侦探和小市民是背道而驰的。

两分钟，三分钟。健吾一定很无聊，但还是静静地等著。他还真有耐心。

资讯在我的脑海中打转。我一一整理，分析归纳。小佐内同学说过，我在做这种事的时候看起来特别愉快。

好不容易整理完毕。疑点有三个。我也想了一下要用怎样的方式叙述，所以又想了一两分钟。

我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点，是距离的问题。为什么坂上会选择木良北驾训班？

木良北驾训班位于郊区。我记得坂上在偷了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的那天提到要回家骑自己的脚踏车这种话。如此看来，他应该是走路上学的，可见他家就在水上高中附近。水上高中大致位于市区的西南方，从他家去木良北驾训班非常远，就算搭接驳车还是很辛苦。

你应该知道吧，本市还有另一个驾训班───木良西驾训班。你知道在哪里吗？」

健吾一脸苦涩地说：

「在水上高中往北一点的地方。」

「没错。也就是说，距离坂上家不会很远。木良北驾训班原本就不是为了我们这里的居民而办的，而是针对邻镇的居民。以交通方便的考量来说，坂上应该选木良西驾训班才对。」

「大家觉得『当然』的事通常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这话是谁说的啊？不过是老套又无聊的格言。如果你觉得这个推论不可靠，那就打个分数吧，比较一下不可疑和可疑的程度。」

「比较？」

健吾想了一下。

「大概是六点五比三点五吧。不可疑。」

「数值很明确嘛。再来，第二点，是年龄的问题。」

我竖起两根手指。

「我还记得，坂上偷走小佐内同学脚踏车的那天，他跟伙伴说话时叫其中一个人学长，而那个学长又叫另一个人学长，这点非常重要。顺带一提，他们所有人都穿著水上高中的制服。」

「重要吗……」

健吾发出沉吟的声音。

「我不明白。」

「那我换个说法。既然有学长的学长，就代表坂上是学弟的学弟。也就是说，若非特殊情况，他应该是高一生。」

「这个我知道，我不明白的是这件事为什么重要。」

我笑了一笑。

「真不像你，你对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明明很拿手的。」

「条条框框……？」

健吾复诵了一次，才惊愕地抬起头。

「原来如此。他是高一生，所以……」

我用力点头。

「他应该是十五岁或十六岁。年龄限制最低的轻型机车驾照和一般机车驾照都要满十六岁才能去考。

现在是六月，他有六分之五的机率只有十五岁，而十五岁是没办法考驾照的。也就是说，不可疑和可疑的比例是一比五。」

「……」

健吾愣了一下。我不给他时间思索，又竖起三根手指。

「第三点，是态度的问题。

我姑且假设坂上已经满十六岁，打算在木良北驾训班考取一般机车驾照，因为考轻型机车驾照不需要上课。好。可以漫不在乎地偷别人脚踏车的坂上要去驾训班，但是迟到了，接驳车已经走了，他若想要赶上，就只能骑著脚踏车全力奔驰，从市区南边冲到北边的郊区。

那么，他真的会那么拚命吗？」

健吾不加思索地说：

「是我的话或许会。」

我也立刻回答：

「是你的话确实会这样做，但我就不会了。重点是，坂上会这样做吗？只不过是为了考机车驾照。无论是要上课或考试，或许不是每天都有，但绝对不会只有那一天有。为什么他那一天不跷课呢？」

「是因为要考驾照所以变得认真吧，任何人都有可能出现这种改变。而且，或许他有理由要快点考到驾照。」

「我也认为有理由，没有才奇怪。那么，是什么理由呢？

若是这样想就说得通了：有个地位比他高的人叫他考驾照。」

健吾露出锐利的目光，重重地盘起双臂。

「是谁？叫他考驾照要干么？」

我突然惊觉。真奇怪，为什么我之前一直没想到有个地位比他高的人？为什么我会说出这句话？我直觉认为事情和那个地位高的人有关吗？思索这些事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就是坂上那伙人之中的气质男……不，现在不该想那些没有任何根据或证据的事。我含糊其词地说：

「嗯，算了，这个就先不管了。

总之请你判断一下，偷车贼这么拚命追车的行动可不可疑。」

健吾轻轻叹气。

「这个嘛，七比三吧。不可疑。」

这样啊。

「我想到的疑点就是这三个。那么，现在来计算一下你觉得坂上有多可疑吧。」

我从口袋拿出手机，从选单中叫出计算机功能。

「第一点，你对坂上的信任程度是百分之六十五，第二点是一比五，大约是百分之十七，第三点是百分之七十。

健吾，你觉得自己有多相信坂上只是单纯地想要考驾照？」

他的方脸扭曲，大概发现自己被设计了。随兴给人设下圈套对我来说只是小事一桩。我对他展示出手机萤幕。

「零点零七七，大约是百分之八。

即使用你的角度来看，坂上可疑的程度还是高达百分之九十二。」

健吾放下手臂，握紧拳头，不甘心地沉吟。

「混帐……就是这样，以前的你就是这个样子。你只要愿意还是做得到嘛，还说什么受到打击。真是个惹人厌的家伙。」

「我就把这句话当成称赞吧。」

我一边说，一边在心中感到侥幸。

我只是话术把健吾给套住了，其实在三个疑点之中，第二个疑点的论证是有问题的。其他两点都是针对可疑和不可疑的程度做比较，但年龄那一项计算的是坂上已满十六岁的机率，而非可不可疑，所以直接把三者相乘是错误的计算。顺带一提，「十五岁不能考轻型机车驾照」并不等于「十五岁不能进驾训班就读」，反正只要考驾照的时候满十六岁就行了，但我故意不提及这一点。

就算除去年龄这一点，只用百分之六十五和百分之七十相乘，坂上能信任的程度也不到百分之五十。既然小佐内同学有一半的机率会遇到危险，我当然要做些什么，健吾也一定会愿意协助，但我还是给他设下了圈套，所以他说我是惹人厌的家伙也是没办法的。我自己也对这种个性很头痛。迈向小市民的道路真是前途多舛。

「坂上想要考驾照的动机很可疑。」

我继续先前的话题。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分钟，但我并不慌张，还是沉著地继续推理。

「那么，如果要把驾照用在不当的地方，有哪些方法呢？

……驾照可以当成正式的身分证明，所以一定有很多不当的用途。」

「这跟我们刚才讨论的是不同层面的事。」

健吾插嘴说道。

「说到不当使用身分证明，我第一个就会想到犯罪组织。无论国内外都是。」

的确如此，确实会让人想到组织犯罪、黑手党和帮派之类的事。如同健吾的反驳，我也不觉得事态有那么夸张。

「循线探究下去，说不定会发现很严重的事态。不过，真的会吗？健吾，我觉得坂上应该不是什么大人物手下的小喽啰，他只不过是个高中生。」

「大人物手下的小喽啰，这个词听起来还真怪。」

我笑了一笑。

「既不是大人物手下的小喽啰、又不是善良高中生的坂上可以利用身分证明做什么呢？」

我喃喃说著，开始思索。我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说是答案，其实只是大致的方向。

「……如果不是为了达成某种雄心壮志，多半只是为了赚取少少的零用钱吧。」

「少不少我是不知道啦。」

健吾虽然有存疑的部分，但还是点头赞同。

「但应该就是这样吧。」

「……你也同意吗？」

如果他叫我证明，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所以我很惊讶他会赞同我的推测。听到我愕然发问，健吾说道：

「如果这种人会有赚钱之外的目的，我才觉得奇怪咧。」

即使不是完全接受，健吾终究同意了我的意见，但我觉得再加强一下论述比较好，就算要拖点时间也没办法了。

「会不当使用身分证明，应该就是为了赚零用钱吧。可是，不见得一定是不当使用。」

彷佛转换了立场，健吾提出反驳说：

「不会的，如果不是为了不当使用，那就只是用来证明身分。这样的话，只要有学生证、住民票、户籍誊本就行啦。」

「……的确是这样。」

健吾交替了盘起的双臂。

「所以啊，常悟朗，我觉得要把驾照拿来不当使用有点困难。那只是十六岁的驾照耶，能用来做什么啊？」

健吾想了一下，又继续说：

「顶多只能用来贩卖偷来的CD吧。」

我轻轻摇了摇头。

「这根本不需要驾照，只要有学生证就行了。而且要说坂上是为了贩售赃物而考驾照也太莫名其妙了，CP值太低了，根本是事倍功半。」

「……我越来越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简单说……」

我说到这里先顿一顿。健吾认为「困难」，是因为不当使用十六岁的驾照也赚不了多少钱。所以，简单说来……

「只要换个能增加CP值的方法就好了。」

嘴里好乾。我轻轻地舔了嘴唇。我好像渐渐进入状况了。我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冷静，我很少有这种感觉。虽然灵感泉涌，但舌头的动作却不太灵光。

「十六岁的驾照能赚到的钱确实不多，就算能赚到很多钱，也不会是拿自己的身分证去做。

这样看来，如果想要不露破绽地赚到零用钱，大可用满二十岁人士的名义去申请证件。」

我想起了一些借贷公司的广告词。

「喂，常悟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健吾有些惊慌地插嘴说。

「那是伪造文书罪耶。」

是吗？我没有想过这种行为违反了哪条刑法，毕竟我只是在为下一阶段做准备。所谓的下一阶段就是……

我不理会健吾的发言。

「要报名驾训班需要什么东西呢？我得先调查一下。」

「……你要打电话去问吗？」

「要打也是可以啦……」

我突然想到，我在这两天搜集了一些资料，其中好像也包括了木良北驾训班的传单。我打开书包，在里面摸索。我惯用的白色活页纸之中夹著一些资料。找到了，木良北驾训班的介绍。在市内各处都能找到这份传单。

我把传单摊开，放在我和健吾之间，两人一起看。我找到报名资料了，就用手指著，对健吾说：

『报名本驾训班请携带以下物品』

唔……

『住民票和印章。』

……只有这些吗？

就是这么回事。这还真是不妙。思绪开始在我的脑海中飞腾，然后我才想起健吾。我把想法转化成语言，说得越来越快。

「住民票和印章啊……申请住民票不需要身分证明，只要有印章就能拿到住民票。换句话说，健吾，要用满二十岁的某人的名义考驾照，只要准备一个印章就好了。有了印章，再来就只剩挑选牺牲者───已经满二十岁、在本市拥有住民票，而且还没有驾照的人。」

等一下。我停下了论述。我是不是知道有谁既符合这些条件，而且也和坂上有关系呢？坂上偷走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因为思虑不周，所以没有撕掉停车证的贴纸，害得小佐内同学被叫去训导处两次。第二次是三天前，因为有人发现了损坏的脚踏车，第一次则是……

我思索著。

「……而且只要用最阳春的便宜印章就行了。我的姓氏『小鸠』不算很通俗，如果是『佐藤』之类的，就连文具店都能买到。

不过坂上……我就直说吧，利用坂上的那个组织可能选了一个姓氏很罕见的人。」

健吾皱起眉头。我是根据他不知道的资讯而做出这番论述，所以他当然听不明白。我迅速地解释道：

「本市有个姓五百旗头的学生，他在选举那天出门投票时，家里被人闯空门了。既然他有选举权，一定已经满二十岁，而且在本市拥有住民票，而且他的存款簿平安无事，只有印章被偷，而且坂上的脚踏车……不，小佐内同学被坂上偷走的脚踏车还在附近被人看见了。

我觉得这些事应该不只是巧合。」

健吾一脸凝重地低下头去，我还以为他会继续沉默，结果他低声说道：

「那就没必要考一般机车驾照了，轻型机车驾照考起来更轻松，也更便宜。」

我想了一下。

「要实际驾驶的话，一般机车驾照比较好用，而且轻型机车驾照的公信力在大众眼中比较不可靠，平时也很少听到。」

「说的也是。但是……」

健吾凝重地说。

「没有证据。」

「的确。」

我敲了一下桌子。健吾听到咚的一声就抬起头来。

「我终于想清楚了，我知道小佐内同学想做什么了，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小佐内同学有危险。」

我吸了一口气，然后笔直地盯著健吾说：

「简单地用一句话来说，小佐内同学打算对付那个企图诈欺的组织。」

我感到这句话让连续推理迈向了终点。我接著说：

「小佐内同学不能原谅坂上偷她的脚踏车，还擅自破坏，又害得她吃不到春季限定草莓塔，所以她非常关注坂上的动向，想要找机会抓住他的要害。三天前，小佐内同学得知坂上有在上驾训班时还说『抓到他的尾巴了』。

仔细想想，小佐内同学或许想靠她引以自豪的数位相机掌握证据。她想要的证据很明显，就是能证明他姓坂上的照片，以及他用其他名字去上驾训班的照片。然后……」

「然后？」

我欲言又止，但是健吾一直盯著我，我只能继续说下去。

「……然后就得看小佐内同学想做到什么程度了。我想她应该不至于去勒索人家吧……」

「等一下。」

健吾一脸迷糊地摇摇头。

「你说的小佐内是我认识的那个小佐内吗？我不太记得她的名字，总之就是之前来过我家的那个女生。那个……该怎么说呢，感觉是个非常畏缩的人耶。」

我勉强地点头说：

「嗯，就是小佐内由纪。」

「那种人会想要抓住别人的要害或是勒索别人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呃，健吾，我有些小聪明，但我不喜欢这样，所以想要成为小市民。」

「……」

「你千万别说出去，其实小佐内同学也一样。我们都发誓要尽力当个小市民，不过小佐内同学想要舍弃的并不是小聪明。」

我不禁看看四周，因为小佐内同学经常默默地站在我背后。没事的，她不在。但我还是压低声音说：

「如果把以前的我比喻成狐狸，那以前的她就是狼。」

健吾呆呆张嘴的表情透露了他的心情。

「现在的小佐内同学只有在吃甜点的时候才会露出开心的表情，不过以前的小佐内同学不一样，最让她感到开心的事就是把危害她的人打击到体无完肤。」

我应该不需要向健吾解释遭到小佐内同学报复的人会遭受到怎样的打击，还有小佐内同学会使出怎样的手段吧。总之就是五花八门，这样解释就够了。再说，我也不是全都知道。

对小佐内同学来说，或许脚踏车被偷、被破坏根本无关紧要，就连没吃到春季限定草莓塔都无所谓，那些事件最重要的意义，就是给了小佐内同学复仇的正当理由。睽违已久的复仇可能还让小佐内同学雀跃不已。不过，我们已经决定成为小市民了，我决定舍弃我的小聪明，而小佐内同学也决定舍弃她的执著。脚踏车被偷的隔天，小佐内同学说「现在有事情可以想，会让我觉得比较轻松」，一反常态地热心帮我的忙，那并不是为了让自己忘记那件事所带来的打击。小佐内同学才不是那么单纯的人。

我很清楚，那一天小佐内同学想要忘记的，其实是她热爱复仇的个性。

健吾说，如果没有亲眼见到，他绝对不会相信。这是无所谓啦，对小佐内同学来说这样铁定比较好。重要的不是小佐内同学的过去，而是她现在的状况。我不等健吾从震惊之中恢复，就继续说道：

「总之，小佐内同学打算接近那些危险的家伙。刚才计算出的数值是百分之九十二对吧。

其实我觉得小佐内同学没什么好让人担心的。你一定不知道她有多厉害，她潜伏的技术之高，完全无法用身材娇小来解释，而且她动作灵活，反应也快，我甚至怀疑她可以像忍者一样射出手里剑。拍照搜证对她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不过，如果我猜得没错，筹措计划的主谋就在那群人之中。如果我刚才的推理正确，坂上就是那个计划的弱点，或许他们会格外地小心防范。对方都是男人，如果动起手来，就算是小佐内同学也不见得能全身而退。如果她被那些坏蛋逮住，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我忍不住发抖。

「……我想都不敢想。」

「让我稍微整理一下。」

我说了「请便」之后就不再开口。健吾放开盘起的双臂，轻甩两三下，像是要让血液流通，接著又盘起来。他皱紧眉头，认真思索。

其实健吾根本没必要思考，他不需要检验我刚才那些推理是否正确，可以先答应下来，等我真的向他求助时再考虑就好。不过，他把承诺这件事看得很重。真是个可靠的人。虽然我在很多方面看不起健吾，但我认同他的地方更多。健吾应该也知道这一点。

良久之后，健吾终于有动作了。他把右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

「我有个方法可以很简单地立刻确认。我来试试看吧。」

他喃喃说道，不等我回答就按下了按键。我不知道他打给谁，对方很快就接听了。那似乎是健吾很熟悉的人，他立刻就说出来意。

「啊，现在有空吗？我想知道去年从木户中学毕业、一个姓坂上的男生的生日。喔，这样啊，随便用什么办法都行。」

喔喔。木户中学是本市的国中，健吾的脑袋动得也挺快的嘛。既然坂上的家在水上高中附近，他读的国中铁定是木户中学，知道了这一点，就有办法查出他的生日。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只要人面够广，应该有办法找到去年从木户中学毕业的人，接下来就很简单了，毕业纪念册上应该有写出他的生日。

不过，健吾此时表现出奇怪的反应。

「不，不是啦。对啊，和小鸠有关……什么？答应了？不会啦，没什么不可以的。查出来了吗？……这样啊。喔喔，这样就可以了。好，有劳了。」

他放下手机。我等著健吾向我解释。健吾摸摸头发。

「被抢先一步了。」

「你说坂上吗？你刚才打给谁啊？」

「我姊啦。她老爱吹嘘自己有上百个朋友，所以找人的工作交给她铁定错不了。我说抢先一步的不是坂上，而是小佐内。」

什么！

「我姊说小佐内昨天也向她打听了同一件事。这个笨蛋姊姊，她以为小佐内要甩掉你，去跟坂上在一起，还很同情你呢。」

我觉得很想笑。不是因为知里学姊的误会，而是因为小佐内同学的行动力。

「我都不知道小佐内同学跟知里学姊关系这么好。」

「以我姊的标准来看，只要讲过话就是朋友，来过家里的就是好朋友。」

其实不只是因为小佐内同学去过他们家，而是因为小佐内同学和知里学姊和我三个人一起解决了「健吾的挑战」。

「……那个不重要啦，我问出结果了。」

结果。我正襟危坐，健吾丝毫不打算卖关子。

「姓坂上的男生只有一个，听说是十二月出生的，但日期不清楚。所以坂上毫无疑问只有十五岁。」

我吞了口口水。

「这样啊……」

这么一来，坂上是认真地想要考驾照的机率就很低了。之所以不是零，是因为坂上也有可能是重考一年才进入水上高中的……我想多半不是吧。

健吾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振作精神。

「我明白了，如果有需要就尽管来找我，我会立刻赶过去的。不过，你既然知道这么多，应该想办法说服她放弃才对啊。」

「我试过了，可是没有成功。」

我还在说话时，我们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健吾看了看手表。对了，他说过今天有事要忙，我还拖住他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我们没再说什么，只用一句「掰啦」互相道别。就在此时……

我的手机响了。我没有使用音乐铃声，但还是听得出来接到的是电话还是讯息。来的是简讯。我漫不经心地拿出手机。

「……是小佐内同学传来的。」

「什么！」

正要走出教室的健吾停下了脚步。我一打开讯息，立刻感觉全身冰冷。健吾似乎发现情况不对，就走了过来。

「怎么了？」

「呃……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啊？」

萤幕显示出小佐内同学传来的讯息，里面什么都没写，没有标题，内文只贴了一行网址，而且点进去是一片空白。

如果只是没内容的讯息也就算了。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不愿意往坏的方向想，但又不禁往那里想。我喃喃说道：

「她该不会是想要打内容，但是以她现在所处的情况又没办法打……」

健吾一听见这话，立刻下了判断。

「常悟朗，你是走路来的吗？」

「啊，嗯。」

「是吗，那我载你。木良北驾训班是吧。我们走。」

简短地说完，健吾就冲出教室。

不，其实我没有看见健吾跑出教室，因为我比他更快跑出去。

5

我咬牙切齿，不是因为懊恼或后悔。如果这是第一次还有话说，但我明明早就学到教训了。

我想起刚才对健吾说的话。我在国中时代犯的三次大错，第一个就是因为装腔作势而把事情拖延得来不及挽救。

确实，我绝对需要健吾的帮助。如果事情闹大了，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无定无法反击。最少也要有两个人，否则恐怕连逃都逃不走。

不对，如今回头再看，或许我不该花时间找健吾帮忙。既然阻止不了小佐内同学的失控，就算只是靠著廉价的英雄主义或匹夫之勇，我都该站在她的身边。在最危险的时候，我却没办法遵守和小佐内同学的约定────我们约好，一个人想逃的时候，另一个人要当挡箭牌。我们明明有过约定。

……不，事情又不一定那么糟糕。小佐内同学传来那封空白讯息或许有著我难以想像的深远含意，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失误，其实她并没有碰到任何危险，又或许我根本不是自以为的聪明狐狸，而是一个大傻瓜，连刚才那些推理都犯了严重错误。

为了确认事态，拜托你了，健吾，跑快一点啊。小佐内同学，如果你平安无事，就快点回覆我啊。不管我传了多少讯息，都没有得到回音。

「……混帐，这我真的不行啦！」

健吾咆哮道。眼前就是郊区的小山丘，我三天前和小佐内同学一起翻过的小山丘。就算健吾再强壮，要载著一个男生骑车爬坡还是太累了。我跳了下来，推著脚踏车前进，没多久就接近坡顶了。此时我突然灵光一闪。

「健吾，现在几点了？」

健吾看看手表，叫道：

「四点半！」

「确切的时间是？」

「四点……二十六分。」

很好，还来得及。我从学校跑出来时拎著书包，如今我的书包和健吾的书包一起放在脚踏车的篮子里。

「健吾，停一下，我要拿书包。」

「书包？我们正在赶时间耶。」

「就是因为要赶时间！」

健吾一副不解的样子，但还是停下脚踏车。我急忙从篮子里拿出书包，打开，查看内容物。应该有那个东西，我平时经常使用的。

「就是这个。」

那是平凡无奇的白色活页纸。

「你到底想干么？」

「别管了，快走吧。」

我催著健吾爬上坡顶，然后又坐上车，一口气冲下山坡。或许是因为平日多行善事，健吾的脚踏车没有脱链。我们来到T字路口，往左边可以回到市区，往右则是木良北驾训班。此时我又要健吾停下来，健吾焦躁地说：

「这次又是要干么？」

「接驳车就快来了。交给我吧，你把脚踏车锁好。」

言谈之间，接驳车就出现在道路的远方。我抱著自己的书包，朝著接驳车高高举起活页纸，像拿著免死金牌一样，在头上缓缓地左右摇晃。若是我对接驳车的推理没错，而且司机的视力比我估计得更差……

我挥了几次，把手放下。我吸了一口气。

……接驳车的车头灯亮了一下，应该是在回覆我「看到了」。

如果车子靠近，司机就会发现我手上拿的并不是木良北驾训班发下的文件夹。我若无其事地把活页纸收进书包里。

「常悟朗，你这家伙……」

健吾一副受不了的样子。真是的，这么基本的伎俩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接驳车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收到空白讯息之后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坐在接驳车缺乏弹性、极不舒适的座椅之后，我一直咬紧牙关，沉默不语。在二十分钟内可以把一个人折磨到什么地步？我无法控制不祥的想像。

国中那一次，我没有赶上。在我得意洋洋发表推理时，一切都结束了。事情在我浑然不觉时发生，就算破解谜底，对任何人都没有意义，只是放马后炮罢了。这次的事也会变成那样吗？我这次又赶不上了吗？

接驳车花了五分钟到达驾训班。这五分钟感觉好漫长。

在驾训班枯燥呆板的大厅里。这里人不多，但全都是不同的类型，有穿著时尚花纹衬衫的年轻人，也有不知能否合法申请驾照的老年人，但我没看到小佐内同学。怎么办……我心焦不已。

「咕……」

我的脖子被勒住了。正确地说，后面有人把我的衣襟往下拉。我的喉咙发出诡异的声响，差点跪在地上。转头一看，我顿时感到脱力。

站在我后面的是让我想要问「我们在哪里见过吗」、打扮像小男生的女孩，她穿著下襬有毛边的褐色外套、故意磨破的牛仔裤，以及破旧的运动鞋，但她头上的皮帽很突兀，整体穿搭不太统一。

「啊……」

我正要说话，那女孩就把手指贴在自己的嘴上。

她招手要我过去，接著又对站在我身后的健吾招手。我们三人一起走进挂著吸菸室牌子的小房间。

健吾关上门后，那女孩摘下帽子，满意地笑著说：

「干么这么急著赶来啊？」

那是经过乔装的小佐内同学。跟衣服完全不搭的帽子原来是用来遮掩她妹妹头的小道具。

赶上了，而且还游刃有余……不，这种情况不该说赶上了，我根本没看到必须赶紧处理的危机。

「你、你是小佐内？」

健吾无礼地用手指著小佐内同学。他只看过小佐内同学穿水手服，还有她上次去他家时那副朴素到极点的打扮，所以看到她这副模样非常震惊。被看到这副乔装的小佐内同学收起笑容，对我悄悄说道：

「为什么堂岛也来了？」

虽然我还没搞清楚状况，总之小佐内同学看来是平安无事。这么说来，我们真是白担心了。我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说：

「还能为什么？因为我一个人没办法应付危险状况啊。」

「危险状况？」

「你不是在跟踪坂上吗？」

「是没错啦……」

我们两人的脸上都浮现出疑惑。

「你不是向我求救吗？」

「没有啊。」

「你明明传了讯息给我，内容一片空白。」

小佐内同学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拿出手机。那是附照相机功能的最新款手机。

「嗯，有啊，我传了坂上用五百旗头的名义来上课的证据照片。以你的智慧，应该已经发现我想调查什么了吧？」

照片？我点开小佐内同学传给我的讯息，把手机拿给她看。

「哪有照片啊，里面只有一行网址，而且点进去什么都没有。你传这种东西过来，我当然会担心啊。」

小佐内同学盯著手机萤幕，上面只出现了一个叉叉符号。

「……小鸠，你的手机能看到图档吗？」

「我喜欢简单的款式，没有那种多余的功能。」

小佐内同学缓缓摇头。

「无法显示JPG档已经不能说是简单了……」

「不然要说什么？」

「……原始？」

她以敏捷的动作操作起自己的手机。

「我传了这个给你。」

小佐内同学的最新款手机显示出坂上坐在桌前听课的模样。那想必是证据照片之中的一张。

我终于搞清楚状况了。

我的手机是旧型的，虽然可以收到讯息，却显示不出图档。小佐内同学传来的讯息把那张照片上传到某处的伺服器，所以我的手机只收到了网址，而且点进去也看不到照片。简单说，问题都是出在小佐内同学用的是最新款手机。

我感到全身无力。

我转头看著健吾。健吾依然目瞪口呆，他还没办法把眼前的女孩和小佐内同学连在一起。我抓抓头，解释说：

「呃，健吾，有劳你辛苦地骑脚踏车赶来，不过看来我们是白跑一趟了。小佐内同学已经达成任务了。」

「这个，呃，那样就太好了。不过，你是小佐内？」

看到健吾这副舌头打结的模样，小佐内同学困扰地歪著脑袋，接著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就一脸开朗地鞠躬说道：

「初次见面，我是由纪的双胞胎妹妹，麻纪。」

竟然来这招。

看著更加一头雾水的健吾，以及若无其事地扯谎的小佐内同学，我实在压抑不了喉中的窃笑声。

第一卷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终章

小佐内同学拍到证据照片之后过了十天。我已经渐渐忘了那件事，我想小佐内同学多半也一样。但我今天一看到早报就呆住了。社会版有一则小小的报导，里面清清楚楚地记载著：

『木良警局逮捕了五名利用非法驾照从事诈欺的高中生。』

报导里面提到，身为主谋的十七岁高三生被逮捕了。逮捕啊……应该会留下前科吧。驾照是公安委员会管的，和警方为敌的下场可不是辅导就能了事的，当然会遭到逮捕。没有被埋葬在黑暗中就要庆幸了。开玩笑的。就算只是开玩笑，若不这样排解一下，我实在很难释怀。

星期六，学校放假。我用手机联络了小佐内同学，约她在咖啡厅见面。我先到达店里，不到五分钟，小佐内同学就来了。她穿著清爽的天蓝色连身裙和袖口缀著白色蕾丝的针织外套，说不上豪华，但也不算朴素。角落那桌坐了一对情侣，他们前方那桌是空的，所以我们就坐在那里。早餐有几样可以选择，我点了吐司，小佐内同学点了松饼。

好啦，我把那份报纸摊在桌上。小佐内同学很周到地又拿来其他报纸。朝日、读卖、每日。哇塞，每一份都有报出来，篇幅长短不一就是了。

送早餐过来的女服务生会怎么看待我们呢？我们两人都盯著报纸，却没有在看内容，脸色沉痛得像在守丧，气氛尴尬得像是被彼此发现外遇的情侣。

小佐内同学看到附枫糖浆的松饼送上桌，却碰都不碰一下，而是喃喃地说：

「事情闹大了……」

我跟著说：

「闹大了呢……」

报导里面当然没有写出那些学生的真实姓名，只提到住在本市的二十岁学生。不过，本市不可能同时发生两件相同的案件，就算只写出这些事，也一定会被健吾发现吧。就算健吾再怎么单纯，他铁定不会相信当时在驾训班看到的是小佐内同学的双胞胎妹妹，照这样看来，他对小佐内同学的印象应该会完全颠覆吧。

我从报导里面看到一些新的资讯。

为什么那些学生打算用需要上课才能考取的一般机车驾照来诈欺，而不是选择比较便宜的轻型机车驾照？我原本的想法是一般机车驾照可以实际用来驾驶，在大众眼中也比较有信用。其中有猜中的部分，也有猜错的部分。据说坂上早已打算一进高中就要考驾照，他对那个团体的人说了这件事，就被当成了诈欺计画的棋子。也就是说，坂上自己付了学费，却被改成别人的名义，为了上课还拚命踩脚踏车，结果没有考到驾照，反而留下了前科。真是太凄惨了。

另一点，为什么他们有办法查到那个姓五百旗头的人没有驾照？其实顺序是反过来的，他们并没有刻意调查五百旗头有没有驾照，而是团体中有一个人知道五百旗头没有驾照，才想出了这一桩诈欺计画。嗯，很合理。想必是有某种契机吧。

事实上，我们并没有直接向警方告发坂上他们那伙人。虽然小佐内同学很想报仇，但她不想和警察扯上关系，所以打公共电话警告了本市所有借贷公司，叫他们提防一个用「五百旗头」的名字去借钱的人，而且隔天就把照片寄过去了。

借贷公司毕竟是专业的，就算没有我们的警告，或许他们也能看穿坂上那些人的计谋。这样想会让我们比较安心，但我们确实是存心那样做的。小佐内由纪确确实实地报了春季限定草莓塔的仇。

复仇者似乎不该表现出痛快的神情。

「我明明决定不再做这种事了……」

小佐内同学用泫然欲泣的语气说道，一边拿起枫糖浆，淋在松饼上，等最后一滴流下来以后又加上一句：

「我明明决定当个小市民了。」

她把奶油拨开，用刀子把咖啡色的松饼切成四块，但她好像不打算吃。妹妹头底下的一双眼睛往上瞄著我。

「对不起，小鸠，亏你还依照约定来阻止我。」

我慢慢地摇头。

「我也没有遵守约定。我早已决定不再扮演侦探了，但我想得起来的……」

我折著手指计算。包包失窃那次，两幅画那次，还有好喝的热可可那次。就算不把玻璃瓶破掉的事算进去，再加上坂上这件事……

「就有四次了。」

「……真是业障深重呢。」

「彼此彼此。」

我们两人同时发出叹息。一看到摊开的报纸，我就更想叹气了，所以我把所有报纸摺好，起身放回原位。回来坐下以后，我才喝了第一口咖啡。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道：

「还是放弃吧？」

我拿著咖啡杯，盯著小佐内同学。

「我的个性就是太执著，你的个性就是太爱管闲事，根本没办法改变，所以还是放弃吧？无论我们怎么蒙骗自己，终究藏不住原本的个性。既然再怎么忍耐都会变回去，还不如……」

我放下杯子，在盘子上敲出清脆声响。

「小佐内同学，我知道你现在很沮丧，但我们并没有蒙骗自己，而是想要改变自己的缺点，虽然还是有些辛苦。你自己不是也说过吗，明知不对还是为所欲为，未免太不懂得自制了。我们只是还在矫正啊。」

「……嗯。」

我的眼中充满了不屈不挠的斗志。

「人本来就不可能在一夕之间改变，如果想要立刻达到完美，那也太没耐心了。加油，别放弃，继续努力下去吧。」

我们要培养出能看开一切的心胸和礼貌性的疏离，总有一天能抓住那颗小市民的星星。

小佐内同学也凝视著我，眼中浮现坚定的神色。

「嗯。」

她用力点头。

此时，小佐内同学的身后传来波嗤一声。她被水泼到了。小佐内同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愕然地眨著眼睛，猛然回头。

坐在她对面的我很清楚事情的经过。我们后面那桌坐了一对情侣，女人拿水泼了男人。不对，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打算拿水泼他，因为男人的动作很敏捷，立刻闪身躲开。真希望他闪躲之前先考虑一下后面的人。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小佐内同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我也是一样。女人把空杯子用力敲在桌上。

「我们玩完了！」

她说完以后就站起来，走出店外。男人回过神来，也立即起身，在柜台丢下几千圆，急忙跑去追那个女人了。在他们的后面……用手帕擦著后脑的小佐内同学也默默地跟了出去。

人家正在感性的时候，竟然用水泼了少女纤细脆弱的头发，而且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真是太白目了。我心想应该要阻止她才对，一边低头看著桌上的松饼和我点的吐司，接著又望向刚离开的情侣坐过的那桌。没喝完的咖啡、红茶、早餐套餐、香菸、原子笔，此外还有几样有趣的东西。

我拿出手机，建立新讯息，收件人是小佐内同学，内容是这样的：

『不需要追上去。照我看来，那两人不是普通的情侣，他们之间有些不可告人的事。

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只要分析他们遗留的物品就能解决了。』

罢了，就是这样。人本来就不可能在一夕之间改变。

……今后应该会逐渐进步吧。

第一卷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插图

第二卷 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 序章 像棉花糖一样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录入：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我闻到了酱汁的烧焦味道。光是这样就已经很香了，但除此之外还弥漫著酱油和油的味道，以及砂糖融化的甜香，杂七杂八的味道全都混在一起，实在不太好闻。今天有祭典，本市最大的马路从傍晚就禁止车辆进入，路旁挤满了挂著色彩鲜艳帘子的摊贩。在摩肩擦踵的拥挤人潮中，我悠哉地走著。

我读的学校船户高中就快要考试了，校方特地叮咛我们「现在应该专注于学业，不要因为有祭典就一直跑出去玩」。

致力于追求小市民之道的我，小鸠常悟朗，该怎么看待这条禁令呢？

若是以为「禁止的事就不做才是小市民」那就太天真了，真正的小市民应该说「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照样在晚上跑出去玩，看到老师或辅导员再偷偷摸摸地躲起来，这样才对。所以我现在正在逛摊贩。

麻烦的是，我根本看不到任何感兴趣的东西。虽然我觉得在祭典上兴奋过度地花很多钱买些不必要的东西才是小市民该做的事，但是面对这些廉价商品，我完全鼓不起食欲和物欲。我只是冷冷地看著摊贩，心想站前小巷里卖的章鱼烧还更便宜、更好吃，所以一点都兴奋不起来。也罢，纯粹来体验一下祭典的气氛也好啦，虽然这气氛充满了酱汁、酱油、油、砂糖的味道。

暖风徐徐吹来。这不是由于摊贩的铁制煎盘，而是因为已经到了夏天。光看有这么多人上街，今晚想必可以过得很舒服。

七月。即将来临的考试是第一学期的期末考。我的成绩说得谦虚点是中段的前面，说得骄傲点也不过是前段的尾巴，就算训导处不特别要求，我也不能只顾著玩。勤勉地度过了一年高中生活后，到了二年级就要渐渐面对现实，开始考虑升学或就业了。嗯……虽然也没有急迫得像是火烧屁股啦。逛摊贩还是得适可而止，毕竟考前熬夜念书也是小市民的本分。

「……喔？」

我在烤鱿鱼的摊贩前看到了熟人的面孔。那是高一时和我同班的某某，他个性随和，聊起来很轻松，所以我在学校经常和他说话。他今晚还弄了个梳高的发型，看似卯足了劲。他的T恤上写著一些字母，但那不是英文，所以我看不懂。某某自己看得懂吗？如果那是德文或某种语言的脏话该怎么办啊？无所谓啦，反正别人也看不懂。我正在想这些事的时候，突然和买了鱿鱼脚的他四目相对。

我抬起手，虽然他多半听不见我的声音，我还是说：

「嗨。」

他也做出相同的动作，只是这样。我随即走开，把某某的事拋诸脑后，我想他应该也一样。我不是因为他身边贴著一位班上的女生才不好意思打扰他，而是因为我们没有熟到连在校外都会往来。我们两人对此应该都是心知肚明。

我们并不是讨厌社交，只是对高中生来说，在学校这个小世界的里面或外面本来就是两回事，无论是人际关系、时尚，还是性格。说不定校内校外的差别还大过在家和外出的差别。到了校外，就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其实我一路走来已经看到好几个认识的人，有些是船户高中的学生，有些则是很久以前在鹰羽中学见识过我那糟糕性格的人，我对他们都只是点头打招呼，有些甚至假装没看到，直接走过去。这种程度的礼貌性疏离不只是小市民该有的修养，更是一般人的生活常识。

我在学校里不算孤僻，但是到了校外还会交谈的对象只有一个。

那人叫堂岛健吾，是个既有力气又有义气的壮汉，他刚进高中时只有脸是方的，这一年来练得越来越壮，现在连身体看起来都是方的。其实我们算不上亲密，何止不亲密，根本可以说是疏远，但可怜的健吾老是不懂得看气氛，所以不知道在校内校外有不同的礼仪。

反正今晚人这么多，不可能刚好撞见他的。我正在思考买个鸡蛋糕或糖炒栗子之后就回家，突然有人从后面拉住我附扣T恤的衣领。

我被勒住脖子，顿时发出青蛙般的哀号。这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有人来找碴吧？我回头一看……

「……咦？」

是狐狸。

一个白底红边的狐狸面具从我肩膀的高度仰望著我，面具上有长长的鼻子，左右各有三根黑黑的胡须。

祭典摊贩确实少不了面具摊子，不过这个面具并不是路边摊卖的那种塑胶玩具面具，而是木头雕刻的真家伙……这是怎么搞的？

戴著狐狸面具的是一个穿浴衣的娇小女孩，她的浴衣是浅粉红色的，上面有描著金边的白色牵牛花，从袖口伸出的右手抓住我的衣领，左手自然垂下。照这样看来，这个面具不需要用手拿，而是用绳子之类的东西绑住。虽然是充满解放感的祭典之夜，穿浴衣、戴狐狸面具也太经典了吧。

夏夜，人山人海的祭典上，稻荷大神的使者突然出现。不过它找我这个平凡高中生要做什么？我满心都是疑问。

我挥开抓住我衣领的那只手，稍微蹲低身子，把视线移到和对方相同的高度。

「怎么了，小妹妹？你和妈妈走散了吗？」

……我的小腿骨突然感到一阵剧痛。穿浴衣的女孩似乎对日式传统风格很执著，连脚下穿的都是有著高高木齿的黑漆木屐。那木屐又重又硬，而且踢到我小腿的是尖角的部分，我痛得都叫不出来了。

眼角浮现泪光。

我丢脸地抱著小腿跳来跳去，忍不住抱怨：

「你踢得太用力了啦……小佐内同学！」

穿浴衣的女孩用双手抓住狐狸面具，轻轻摘下，露出了如乌鸦羽毛般乌黑的齐肩短发。这发型太古典了，所以我不会叫它鲍伯头，而是妹妹头。细细的眼中是纯净的眼眸。小小的嘴巴。这是一张如假包换的童颜，一张孩子的脸。我在男生之中不算特别高，而她的身高只到我的肩膀，不认识的人看了一定会以为她是跟亲戚大哥哥一起来逛摊贩的小学生。

但这女孩已经高二了，她叫小佐内由纪。

小佐内同学和我从国三的夏天就在一起了……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没有注意到小佐内同学也稍微长高了一点。她明明戴著狐狸面具，为什么我还认得出她呢？说穿了很简单，会戴著这么有民俗风格的面具，还会突然拉住别人衣领的女生，在我认识的人之中只有小佐内同学一个。

小佐内同学摀著嘴，睁大眼睛。

「对、对不起，我不习惯穿木屐踢人，所以没有踢好……」

「那你习惯穿什么鞋子踢人啊？」

她的头和狐狸面具一起摇动。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对不起，很痛吗？」

虽然我被踢时痛得眼冒金星，但还不至于痛那么久。我放下脚，挤出笑容。

「还好啦。」

「是吗……」

小佐内同学无力地低下头。

「可是，你说的话真的伤到我了……所以你可以原谅我吗？」

「无所谓啦。」

「太好了。」

小佐内同学温和地笑了。阿哈哈，太假了，小佐内同学才不会为了这点事而受伤咧。会让她受伤的事，应该是，那个……更严重的事。

她把脱下的狐狸面具绑在脑袋右侧。那似乎是用风筝线绑的，因为线太细，所以不太好绑。不过……

「你这东西是在哪买的啊？」

「啊？你说这个面具？」

小佐内同学一边把风筝线绑成蝴蝶结，一边瞟著我。

「我是在木工的店面看到的。因为很可爱，我就忍不住买下来了。」

据我所知，小佐内同学鲜少觉得什么东西可爱。说得更正确，她不会胡乱把「美丽」或「感兴趣」的东西形容成「可爱」。如此说来，小佐内同学似乎真的认为这个彷佛会出现在梦中的白狐面具很可爱。

……算了，不要随便批评别人的喜好。

好不容易绑好风筝线后，小佐内同学把双手交叠在背后，微笑著说：

「小鸠，我们一起走走吧。」

「啊？」

我有点疑惑。

我说会在校外跟我热情交谈的人只有堂岛健吾，这是千真万确的。

虽然我和小佐内同学经常一起行动，但是都有某种目的。我和小佐内同学共同拥有的最大目标就是近在眼前却始终抓不到的六等星───「小市民」。我们渴望每天过著平静的生活，并且坚决躲避妨碍平稳生活的所有事物，此外，我们还会为了尽早清除麻烦或可能成为麻烦的一切事物而互相利用。

那么，小佐内同学会想在祭典的夜晚和我一起走在大街上，到底有什么企图？我猜不出来，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发现小佐内同学朝我右边瞄了一眼，立刻就猜到了她的想法。

「前面是不是有你不想撞见的人？」

戴在脑袋右侧的狐狸面具稍微遮蔽了小佐内同学的脸，而我走在她的左侧，所以她若是低头盯著木屐走路，别人只有从正前方才能认出她。更何况她打扮得这么传统，更不容易看出来。

如同在肯定我的猜测，小佐内同学确实低著头走路，连回答的时候都没抬头。

「嗯。」

「是同学吗？」

「以前的同学。」

在人潮之中停下脚步会挡到别人，所以我继续往前走，小佐内同学也随著我的步调跟来。即使在祭典的嘈杂声中，她那黑漆木屐喀啦喀啦的脚步声还是清晰可闻。

「只要掉头就好了嘛。」

「我的脚踏车停在前面。」

「喔……」

那就没办法了。

因为小佐内同学低著头，所以我听不太清楚她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大概在说：

「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你在找我吗？」

「因为你说过会来，我心想说不定会遇到你……但我没有抱著太大的希望。」

「的确，今晚人太多了。真亏你找得到我。」

我差点说出「而且你这么矮」，赶紧把话吞回去，否则说不定又要被踢了。

对了，我好久没跟小佐内同学一起走在街上了。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呢……我试著回溯记忆，却想起了很不妙的事。应该不只有那一次，但我却想起已经过了一年多、发生在去年春天的事。那次我碰巧在路上看到了刚买新手机的小佐内同学。

唉，想起不愿回忆的事了。那天我说要请小佐内同学去吃配上店家自制果酱的美味优格，那个约定直到今天都还没实现。都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小佐内同学还记得吗？如果她还记得的话……现在还不迟，我最好先想个打圆场的方法。小佐内同学可是非常热爱甜食的。

小佐内同学第二喜爱的就是甜食，只要是为了甜食，在体力和资金许可的范围内，不管多远她都愿意去。

……至于小佐内同学第一喜爱的事物，其实是「复仇」。

小佐内同学的外表虽然柔弱，但她就像是善于反击战术的拳击手，会为了狠狠地反击而等待对方的进攻。她很想埋葬这种性格，埋葬身为「狼」的自己，所以她才渴望当个小市民。

而我非改不可的性格则是天生喜欢插嘴别人的事。正所谓旁观者清，我老是对别人的事情指手画脚，在没必要的情况下卖弄小聪明，装腔作势地展示自我，经常惹别人讨厌。这种「狐狸」般的作风正是我必须用「小市民」的原则去埋葬的东西。

……在去年春夏之际，我和小佐内同学揭发了一桩伪造假证件的犯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的行动，有五个人遭到了逮捕。这绝对不是小市民该做的事。后来我们深深地反省，从那年夏天以来的一年都过得很低调，差不多已经坐稳了「小市民」的宝座。

「啊！」

小佐内同学突然叫了一声，指著某处。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棉花糖摊子。

她悲痛地扭曲著表情，挤出声音说：

「我忘记吃棉花糖了！」

我在这祭典之夜是出来散步的。

不过，小佐内同学似乎是出来大快朵颐的。

明知自己不解风情，我看到她那期盼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泼冷水。

「小佐内同学，你知道棉花糖的成本是多少吗？」

「……」

「你知道砂糖有多便宜吗？你知道多么少的砂糖就能做出棉花糖吗？」

小佐内同学用力踏了一下木屐，抬起原本低俯的脸，坚定地说道：

「贵或便宜不是重点……我就是想吃棉花糖嘛！」

没想到她如此坚决，这反而是我不对了。

如今小佐内同学的右脸被狐狸面具遮住，左边被我遮住，前方又被巨大的棉花糖遮住，在全方位的防守下走在人群中。她踩著木屐前行，不时咬一口棉花糖，脸上笑咪咪的。我本来以为她买棉花糖是要当作面具来遮脸，看样子是我想太多了。

小佐内同学顾著吃棉花糖而越走越慢，我只好配合她放慢脚步。基于身高的差异，我的步伐本来就比她大，还要配合她慢慢走实在不太容易。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悠哉悠哉地走著，其实一边偷偷地打量四周，因为我对小佐内同学「不想撞见的人」很有兴趣。

顺带一提，小佐内同学说她的脚踏车停在前面，所以就算前面有她不想撞见的人还是得过去，这话是骗人的。小佐内同学穿的是浴衣，如果要骑脚踏车，就得把下襬掀起来。

就算掀起下襬，顶多只能看到小腿，跟制服裙子差不了多少。要这样想也很合理，不过她脚下还穿著木屐，即使穿著浴衣骑上脚踏车，穿著木屐还是很难踩踏板。如果她一定要坚持日式风格，也可以改穿草鞋，但小佐内同学还是穿了木屐，可见她一定不是骑脚踏车来的。

如果没有骑脚踏车来，她还要遮遮掩掩地走过去，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虽然不想被对方撞见，还是想要看看对方」。既然那人这么特别，我也想看一看。

小佐内同学应该有什么理由吧。这是一定的，如果没有特别的理由，她铁定不会叫我一起走。不过，我不知道理由是什么，目前没有更多线索能供我推测。

……算了，反正应该不会是多大的理由。我们的目标是成为「小市民」，既然会这样想，就代表我们自我意识过剩，觉得自己并不平凡。把小不拉叽的东西想得巨大无比，还惊慌失措地想著一定要做些什么才行。我们如此自我膨胀，如此不踏实，就像棉花糖一样。

我不断地左顾右盼，藏在棉花糖后面的小佐内同学就问道：

「你在看什么啊？」

「喔喔，没有啦，我只是在想买了糖炒栗子就要回家。」

我并非完全在说谎，至少有一成是真心的。小佐内同学歪起脑袋，包在竹签上的棉花糖也以相同的角度倾斜。

「前面没有糖炒栗子喔。」

「是吗？算了，反正我也不是非得吃到不可。」

小佐内同学说的没错，前面的摊贩只有奶油马铃薯、打靶、捞弹力球、巧克力香蕉、卖气球的，然后就没了。我拿出手机看看时间，比我想像得更晚。我还得准备考试，差不多该回家了。

我停下脚步，正想道别，小佐内同学停下了啃食棉花糖。

「对了，小鸠，你暑假有什么预定行程吗？」

第一学期期末考考完以后当然就是放暑假了。至于我的预定行程嘛……

「没什么。你呢？」

「唔……」

小佐内同学抬头想了一下，又舔了舔棉花糖，微笑著说：

「我啊……有一种很棒的预感喔。」

看到她的笑脸，我也回以微笑。

对暑假有很棒的预感吗……

身为小市民，应该可以期待为夏天留下美好的回忆吧？

第二卷 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 第一章 夏洛特蛋糕是我的

1

都是这该死的暑气害的。我是这么认定的。如果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我铁定不会想到要做这种事。

现在屋子里只有我和小佐内同学，也就是说，我不需要担心被别人看见。

以前我们也曾经两人独处，但我从没想过要对小佐内同学出手。直到今天为止。

冷气正在吹出凉风，但我根本感觉不到。我感觉自己累积了夏天热气的体内变得无比激动，同时却又觉得脑袋的中心部位渐渐变冷。我注意到自己在流汗，便把手帕按在耳下。我的喉咙因紧张而发渴，所以稍微喝了一小口小佐内同学帮我倒的冰麦茶。

为了慰劳在大太阳底下出去跑腿的我，小佐内同学挂著一如往常的含蓄笑容端出了这杯冰麦茶。当时的她一定想都没想过我会背叛她吧。

背叛信任自己的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不禁对小佐内同学感到抱歉……但是，毫无疑问地，这件事确实也令我感到兴奋。

好啦，既然决定要做，那就放胆去做吧。既然要做，就得做得不露痕迹。

我悄悄地伸出手去。

……因为该死的暑气，让每个人都变得不正常了。无论是我或小佐内同学都一样。如果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我铁定不会想到要做这种事。

回想起来，之所以会演变成这个局面，是从昨天就开始的。

2

高二的暑假。

假期的第一天，小佐内同学跑来我家。

傍晚时分，我被门铃声叫出去。我一打开门就看见小佐内同学，座椅降到最低的脚踏车停在一旁。小佐内同学的外表本来就比实际年龄小，如今她穿著织入金线的小背心、戴著粉红色贝雷帽，看起来更是稚嫩……小佐内同学的便服大多都有一种乔装的味道。

小佐内同学黑发之下的眼睛默默地瞟著我。

我正在怀疑到底有什么事，小佐内同学就慢慢地打开一张地图。

「小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本市的地图，不过里面还写了很多字。地图到处标著红色的记号，旁边附注了像是专有名词的文字。我一开始还看不懂那是什么，但是一看到「Humpty Dumpty」就明白了。我用一种受不了的语气回答：

「这是本市蛋糕店的地图吧。」

小佐内同学轻轻点头，接著又微微地摇头。

「不只是这样。」

「所以？」

「这个是……」

她像是要揭露秘密似的，眼神变得非常认真。

「会决定我这个夏天的命运的……」

「命运……」

「《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

我慢慢地关上大门。

我一边走回房间，一边想著暑假的第一个晚上要怎么过，随即又听见门铃声。两次，三次。我叹了口气，又回到玄关。小佐内同学既不解释，也不生气，只是默默地再次递出地图。

「我说啊，虽然我不讨厌甜点，但也没有像你那么喜欢，这点还请你谅解。」

小佐内同学的表情变得黯淡。

「你不愿意收下吗……？」

我也没有理由一定要拒绝啦。

「那就给我吧。」

「太好了。那我们明天就去吧。」

啊？我愕然地指著自己。

「我？和你一起？」

「嗯。」

真是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为什么我得和小佐内同学一起去蛋糕店？

我的确和小佐内同学一起去吃过甜点，应该说，我们经常一起去吃甜点，不过为什么连暑假都得特地约出去吃甜点啊？

或许任何人格都一样，总之我认为小市民这种类型是以人际关系来定义的，而我们高二生的人际关系几乎完全集中在校内，所以我们的互助及互惠关系也只限于校内。我和小佐内同学在学校时总是在一起，但从来不会在假日专程约出来见面，而暑假就更没有必要见面了。事实上，我们在去年暑假完全没有见过面。

「怎么了？有什么理由吗？」

被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稍微降低了语调。

「为了达成今年夏天的计画……我无论如何都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我完全想不出来她的甜点完全攻略计画为什么会需要我，而且，还没搞清楚之前就先拒绝，该怎么说呢，让我很不是滋味。我的脸上想必写出了欲求不满四个字吧。跟小佐内同学在一起时，我都会毫不顾忌地表现出爱推理的习性，这点很不好。我很难压抑想问她有什么企图的冲动，小佐内同学抬头看著我，稍微歪起脑袋，用细若蚊鸣的声音问道：

「你不想去吗？」

要这样说的话……

「也不是不想啦。」

小佐内同学立刻露出柔和的微笑。

「这样啊，太好了……那就约明天一点喔。」

她交给我另一张纸，我一看就愣住了。

《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

前十名！

1 「塞西莉亚」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

2 「Tinker·Linker」水蜜桃派

3 「村松屋」焦糖苹果（↑注意贩售时期！）

4 「樱庵」双球冰淇淋（↑黑芝麻＆豆浆）

5 「闪亮乐园休息站」特制圣代

6 「la France」水蜜桃千层酥

7 「berry berry三夜路店」冰雪西瓜优格（↑加鲜奶油）

8 「light rain」黄桃百汇

9 「飞鸟」宇治金时（↑豆沙加入整颗红豆）

10 「杰夫贝克」芒果布丁

十名之外　包含非夏季限定商品　注意重点！

A级

「小红帽」烤起司蛋糕

「爱丽丝」葡萄柚塔

「普朗塔热内」英式黑糖蛋糕

「春日制果锻治町直售所」萩饼（↑盂兰盆节限定）

「lemon seed」法式可丽露（↑限外带）

「玉米叉」德国柠檬蛋糕

「Humpty Dumpty」义式奶酪（↑继续禁止……）

「卡诺莎」红茶饼乾

「la Roche」手工饼乾组合

「椿苑」蕨饼

B级

「待梦咖啡」巧克力戚风蛋糕

「Earl Grey 2」提拉米苏

「甘泉」蜜豆冰

「塔利欧」卡士达鲜奶油泡芙

「格妮薇儿」凤梨松饼

「银扇堂」糯米团子

「铁三角」水蜜桃蛋糕卷

「tricolor松波大楼店」法式萨瓦兰蛋糕

「香川食堂」葡萄磅蛋糕

「月光石」年轮蛋糕

……这东西，我该怎么反应才好呢……

她该不会说每一间都要去吧？

隔天。因为约的是一点，所以我在一点之前就做好了出门的准备，但小佐内同学却传来了一封相当厚脸皮的讯息。

『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出门。请你去第十名的蛋糕店买两个芒果布丁和四个葡萄柚夏洛特蛋糕带来我家。对不起。』

这可不是开头和结尾都加上一句「对不起」就能了事的。小佐内同学该不会昨天来我家时已经料到今天没办法出门了吧？真是这样的话，我就是被她设计骗出去跑腿了。不过我并不会因此生气，因为小佐内同学利用我就像我利用小佐内同学一样是常有的事。

让我生气的是这天炽热的暑气。《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里面标出了多达三十间店，我对照那张排行榜一看，第十名的店是「杰夫贝克」。我没有去过那间店，还好那间店位于从我家到小佐内同学家的途中。若是位于市区的另一端，就算有再大的理由我也不想去，因为今天实在太热了。

高气压正笼罩著日本列岛，在我离开家门的十二点时，气温已经超过三十六度。如果整天都是晴天，一天气温最高的时候通常是下午两点，所以气温应该还会继续上升。所幸现在湿气不高，没有湿热那么难耐，但我骑起脚踏车还是立刻热得满头大汗。

我一边看地图一边找寻「杰夫贝克」。那间店像在宣告这里是蛋糕店似地挂著法国国旗，所以找起来没有费太多工夫。屋檐和招牌都很新，墙壁是乾净的奶油色，不过铁皮屋顶已经褪色了，看得出是老房子翻修而成的。不过这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店里的冷气够不够强。

事实证明是我多虑了，因为蛋糕店里有很多需要保鲜的食物，所以和超市一样必须为了食品卫生的考量而打造出凉爽的空间。我一打开看起来像自动门、其实是手动的滑门走进店内，立刻感觉到一阵凉风，我松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汗。

但是……

「……怎么会？」

美丽的橘色布丁装饰著一片薄荷叶。那就是芒果布丁。写著「夏洛特蛋糕」的牌子后方排列著三角柱形状的白色蛋糕。看起来像是把一整个蛋糕切成八等份，但数量不够。芒果布丁还有很多，夏洛特蛋糕只剩三个。但小佐内同学要买四个。

「欢迎光临。」

一位穿围裙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我向她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这种蛋糕还会补货吗？」

店员一直盯著我看，然后冷淡地回答：

「只有这些喔。」

这样啊。我们约好的一点就快到了，所以我不能慢慢地等他们再做新的蛋糕。就算不够也没办法了，所以我买了两个芒果布丁，以及三个夏洛特蛋糕。就算小佐内同学今天怪怪的，也不会叫我去买不存在的东西吧。

店员的态度依然冰冷，但动作俐落地把两种甜点装进纸盒。我一边看著，一边传简讯给小佐内同学。

『买到蛋糕了。』

『谢谢。我好期待。』

我没有提到蛋糕的数量不够，这只是因为我打讯息的速度太慢。反正等一下就会见面，我直接告诉她就好了。

收起手机时，店员仍在打包蛋糕。还真久耶。我观察四周，看看有没有可以拿的东西，然后就发现在柜台旁边的篮子里装著免费赠送的面纸包。那是本地借贷公司的广告面纸。正好现在我的手边没有面纸，正准备伸手去拿时……

「让您久等了。」

店员说道，我又把手缩了回来。蛋糕分别装在两个纸盒里。一盒是芒果布丁，一盒是夏洛特蛋糕。

这种尺寸的盒子可以叠起来放进脚踏车的篮子，若是装得下五个蛋糕的盒子就没办法了。我心想，这位店员虽然看起来冷淡，说不定其实还挺贴心的。

3

小佐内同学家位于公寓的三楼。那是一栋奶油色的漂亮公寓，里面有很多户人家。我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所以没有迷路。

我敲敲门，穿著清凉白色连身裙的小佐内同学把我请进屋内。

「不好意思，要你去帮我买东西。外面很热吧？」

「买东西是无所谓啦，不过外面真的是热死人了。」

屋里似乎没有其他人在。小佐内同学是独生女，父母都有工作，两人每天早出晚归，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每次来到她家都感觉不到生活的气息。话说回来，我从未看过小佐内同学的父母呢。女儿才高二，就能买下这么好的公寓，可见他们的收入应该不错。不然就是继承了庞大遗产之类的。我们没有聊过这方面的事，今后大概也不会聊到。冷气很有力，但温度可能设定得太高，感觉不太凉。

「你先在客厅等一下。要喝冰麦茶吗？」

「好。」

在木质地板的客厅里，我坐在铺了地毯的矮桌前，双手提著的蛋糕盒也放到桌上。

小佐内同学端出了装在啤酒杯里的麦茶。我一边思索著为什么会有啤酒杯，一边大口灌下。我很想立刻喝光，但实在没办法一口气喝下一整杯冰凉的麦茶，所以只喝了半杯左右。

小佐内同学又走进餐厅，回来时双手拿著两个咖啡杯。煮热水不可能这么快，所以应该是有咖啡机吧。咖啡冒出了白蒙蒙的蒸气、浓醇的香气以及热气。我从口袋掏出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接著她又拿出小盘子和汤匙。

「我们来吃蛋糕吧。」

照这情况看来，小佐内同学把我叫出来真的是为了和我一起吃蛋糕……我明明说过好多次我没那么爱吃甜食了……小佐内同学没有理会我厌倦的表情，神情非常肃穆，像在开玉手箱（注1）似的，慢慢把手放到盒子上。

就在此时，电话响了。

单调的电子铃声。那是手机的铃声。我还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在响，摸了摸口袋，原来响起的是小佐内同学的手机。小佐内同学正在等电话吗？她一听见放在地板上的手机响起就立刻跳起来。身手十分敏捷。

「喂喂？怎样？」

然后她朝我瞄了一眼。

「不好意思，请等一下。」

她向电话另一端的人道歉，然后又转向我。

「不好意思，请等一下。」

说完之后她就快步走出客厅，只留下我和蛋糕和咖啡。

光是坐著枯等太无聊了，所以我打开了蛋糕盒。虽然盒子在脚踏车篮子里一路摇晃过来，但芒果布丁和夏洛特蛋糕仍然完好如初。

芒果布丁装在透明的塑胶杯里，橘色的布丁上面点缀著少许鲜奶油，配上一颗莓果和一片薄荷叶。仔细一看，布丁里似乎还有一些切碎的果肉。看起来真好吃……大概吧，我很少吃芒果。

夏洛特蛋糕的外表像是把一个大水果塔切成八等份，但和水果塔的派皮不一样，夏洛特蛋糕的外侧是烤成焦糖色的柔软海绵蛋糕，里面是什么呢？看起来白白的，但我没有吃过，无法想像会是怎样的口感和味道。蛋糕放在金色厚纸板做成的垫子上，外面包著透明的塑胶膜。底下也是海绵蛋糕，上面有一片红宝石葡萄柚的果肉，看起来好像很酸，和蛋糕的味道会搭吗？

我把两个芒果布丁分别摆在我和小佐内同学的座位前，夏洛特蛋糕则是我一个、她两个。如果夏洛特蛋糕有四个，就能一人吃两个了，既然只买了三个，给小佐内同学两个是理所当然的。虽然小佐内同学没有这样要求，但我吃两个小佐内同学吃一个就像水往高处流一样不合常理。

分配完蛋糕后，我继续等待。只能听见冷气机运转的声音。我努力竖起耳朵，还是听不到小佐内同学讲电话的声音。

仔细想想，我又没必要和小佐内同学亲密地面对面吃蛋糕。虽然我没有很爱吃蛋糕，此时不知为何就是莫名地想吃，看到蛋糕和咖啡摆在眼前，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即使我不是特别爱吃甜食，但我今天从一大早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今天天气太热，让我有些食欲不振，不过食物已经摆在眼前了，我多少还是觉得有点饿。

「……我先开动吧。」

我喃喃说道，伸手拿起了汤匙。

应该先吃哪一个呢？我想了一下，决定先吃夏洛特蛋糕，因为葡萄柚的酸味比芒果的甜味更符合我现在的胃口。

可是，这个夏洛特蛋糕真是要不得的玩意儿。

我握著汤匙，感动得全身颤抖。

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好吃啊！

如同泡泡溶化一般的轻柔口感，再加上若有似无的甜味，海绵蛋糕内侧是奶油乳酪风味的巴巴露亚蛋奶酱。起司的味道不至于喧宾夺主，在这温和的味道之中，还有类似橘子酱的果酱添上画龙点睛的一笔。这夏洛特蛋糕似乎是把一整个蛋糕切成八等份，但是从外表完全看不到里面有果酱，可能是先切开蛋糕再用滴管之类的东西把果酱滴进蛋奶酱里吧。虽然很费工，但确实给人一种意外的惊喜。我第一次吃到酸味和甜味如此平衡的蛋糕。

小佐内同学很喜欢酒味或甜味特别重的甜点，那种东西我真的不太能接受，比起来我更喜欢清淡温和的口味，而这个夏洛特蛋糕完全呈现出我喜好的味道，让我一反常态地深感陶醉。

外面的海绵蛋糕味道很普通，但我正觉得饿，刚好可以填饱肚子。我偶尔啜饮热咖啡，一个劲地用汤匙挖起蛋糕来吃，不知不觉就吃完了。哎呀，真是幸福的体验。最后再用咖啡冲去残余的味道，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愧是能决定小佐内同学这个夏天命运的精选蛋糕店。不对，夏洛特蛋糕并不是夏天限定的商品，所以小佐内同学最想吃的应该是芒果布丁吧。就算如此，夏洛特蛋糕还是非常美味，小佐内同学一定也会很开心吧。

小佐内同学……

「还在讲电话吗？」

她一点都不像是快要回来的样子。

我稍待片刻，还是没听见任何声音，能听见的还是只有冷气机的嗡嗡声。

刚才的蛋糕真的很好吃，而且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肚子正空著。此外，小佐内同学非常热爱甜食，对甜食有著深深的执著。

……真想再吃一个。

这个冲动突然涌现在我的心中。

夏洛特蛋糕还有两个……

我对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感到愕然。我感觉自己在冒冷汗，不由得拿起手帕按在脖子上。

难不成……我想要吞掉小佐内同学那一份吗？

我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我不是才刚想过我吃两个小佐内同学吃一个就像水往高处流一样不合常理吗？小佐内同学一定早就知道这间店的夏洛特蛋糕美味至极了，而且她还以为我帮我们两人各买了两个。小佐内同学分到两个，而我竟想要抢走一个……

在迷惘之中，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欲望。

我想抢走小佐内同学的蛋糕……这是多么邪恶又多么甜美的主意啊！

「伤脑筋……真想吃。」

再等一分钟……不，再等三十秒吧。如果小佐内同学回来了，我就要面带笑容迎接她，极力称赞「杰夫贝克」的夏洛特蛋糕，然后默默地看著小佐内同学吃完那两个蛋糕。但是，如果她没有回来……

到时我就……

……小佐内同学还是没有回来。

秒针绕过钟面半圈以后，我下定了决心。

全都是这该死的暑气害的。我是这么认定的。如果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我铁定不会想到要做这种事。

既然决定要做，那就放胆去做吧。既然要做，就得做到让任何人都看不出痕迹。

我要让小佐内同学以为夏洛特蛋糕本来就只有两个。

4

过去有一场战役叫作「川中岛之战」。这是代表战国时代的两位英雄───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互相争斗的知名战役。

其实川中岛之战在历史上的地位并没有很重要。武田军和上杉军在川中岛发生过五次小规模的战斗，其中只有一次的规模大到能称为战役。而这场战役就算客套也称不上是历史的转折点，根本没办法和关原之战或大坂之役相比，相较之下，长岛一揆那次战争对后代的影响还比较深远。事实上，船户高中用的课本根本没有提到川中岛之战。

川中岛之战在历史上无足轻重，而且只不过是一场小地区的战争，为什么会那么有名呢？

答案只有简单一句话，因为那是两位英雄相争的传奇故事。无关乎是否影响整体局势，也无关乎在历史上是否占据重要地位，那龙虎相争的传奇才是川中岛之战被人们传扬至今的理由。

我在打算向小佐内同学隐瞒有第三个蛋糕时突然想到了这件事。没错，这是我和小佐内同学的战争。

她确实有资格作为我的对手。根本是绰绰有余。

若说这是一场战争，那战场就是这张桌子。

我仔细回想，我并没有向小佐内同学提过我在「杰夫贝克」买了几个夏洛特蛋糕，我传给她的讯息只提到我买了蛋糕，来到她家以后也只说过外面很热之类的话。小佐内同学正要打开蛋糕盒的时候就听到电话响起而跑出去，也就是说，她并没有看到盒子里面。虽然她迟早要跟我算钱，但我也还没跟她说花了多少钱。

既然如此，只要把桌上的东西都处理乾净，小佐内同学就不会知道有第三个蛋糕了。

那么，桌上有什么呢？为了避免犯下愚蠢的错误，忽略了乍看好像无关的东西，所以我一样样地仔细检查。

不过，我的时间是有限的。我不知道小佐内同学要讲多久的电话，但她绝对不会永无止境地讲下去。我在这里听不到小佐内同学说话的声音，也就是说她讲完电话的时候我也不会发现。我不确定思考和行动要花费多久时间，所以我得用最少的行动获得最大的效果。

桌上总共有这些东西：

（1）电视遥控器。冷气遥控器。我详细检查过了，上面没有沾到蛋奶酱。

（2）面纸盒。还没开封。

（3）芒果布丁两个。还没吃。

（4）夏洛特蛋糕两个。还没吃。真是人间美味。

（5）蛋糕盒两个。虽是空盒，但并非空无一物，里面放了餐巾纸，此外，这点很重要，盒底用胶带贴著纸卷。这纸卷是做什么用的？我刚才打开盒子的时候就发现了，这是为了避免盒子里的蛋糕在搬运的时候倒下碰坏，所以才要贴上纸卷来防止蛋糕滑动。

芒果布丁的盒子和夏洛特蛋糕的盒子贴纸卷的位置不同，因为两种甜点的形状不一样，数量也不一样，需要防滑的位置当然也不同。芒果布丁的盒子里贴了两张纸卷，夏洛特蛋糕的盒子里贴了三张纸卷。

（6）盛放夏洛特蛋糕的金色纸盘。上面沾了一点蛋奶酱。这里沾到也无所谓。

（7）包在蛋糕外面的塑胶膜。上面也沾到了蛋奶酱。同样是透露了有第三个蛋糕存在的铁证。

（8）我用过的汤匙。上面也沾到了蛋奶酱。当然，还有另一支汤匙，这是小佐内同学等一下要用的。

（9）咖啡。两个普通的白色咖啡杯。小佐内同学的咖啡维持原状，而我的已经喝了一半。

（10）麦茶。小佐内同学为了慰劳在大热天出去跑腿的我而准备的。啤酒杯里还剩一半左右。

（11）小盘子。我把夏洛特蛋糕放在这个盘子上，用汤匙挖来吃。不过蛋糕下面垫著金色厚纸，所以盘子没有留下痕迹。

好啦，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才能瞒过小佐内同学，而且是要隐瞒她关于甜点的事呢？

塑胶膜和纸盘是无论如何都要处理掉的。先从这里著手吧。我用汤匙刮掉沾在上面的蛋奶酱，再把剩下的部分擦乾净，然后全部收进口袋。

然后是蛋糕盒。盒底贴著防滑的纸卷，这点比较麻烦。我看看芒果布丁的盒子，两个纸卷确实是贴在能够防止两个布丁滑动的位置。再来是夏洛特蛋糕的盒子。虽然不容易看出来，若是解读图形的能力够好，还是有可能推理出这些纸卷不是为了帮两个蛋糕防滑，而是三个蛋糕。千万不能轻易低估小佐内同学的能力。所以我该怎么处理这些纸卷呢？

最好的方法就是撕起三张纸卷，贴到两个夏洛特蛋糕需要防滑的位置……可是要不留痕迹地撕下胶带，想好适当的位置再贴回去，必须耗掉大量宝贵的时间。如果我还没弄完小佐内同学就回来了，问我「小鸠，你在做什么啊」，我就会输掉这场战争了。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放著这些纸卷不管。

那么，乾脆全都撕掉吧？不，这么一来就不只要处理夏洛特蛋糕的盒子，连芒果布丁的防滑纸卷都得撕掉，否则小佐内同学看到只有一个盒子贴了纸卷一定会发现不对劲，而且要不留痕迹地撕掉五张纸卷太费时间了。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人没办法从纸卷推理出真相呢？……我把餐巾纸从盒子里拿出来，慎重而迅速地撕掉三张纸卷之中的一张，然后把撕下来的纸卷也塞进口袋。

我观察剩下的两张纸卷，感到很满意。原先的构图被破坏了，看不出任何秩序。看起来虽然不像是用来帮两个蛋糕止滑，但也看不出来原先放的是三个蛋糕。

其他和蛋糕有直接关联的就是汤匙。我该怎么解释汤匙上沾到的蛋奶酱呢？

我一转眼就想到了两个解决办法。第一个是把汤匙舔乾净，这是最简单的方法，而且能完全隐藏痕迹，就算是小佐内同学也没办法辨识出汤匙上沾有口水。应该吧。

不过我决定采取第二个方法。我把手伸向原本应该进入小佐内同学的胃里、但我企图夺取的另一个夏洛特蛋糕，放在小盘子上，接著我抱著覆水难收的觉悟，用汤匙挖下一小角，这么一来就能解释为什么这支汤匙有用过的痕迹了……而且这蛋糕也顺理成章地变成我的了。

我把挖起一小块蛋奶酱的汤匙放进嘴里。或许是因为意识到了自己的背叛行为，蛋糕尝起来比刚才更好吃。

下一个绝对不能忘记的东西是钱。如果我向小佐内同学讨芒果布丁和夏洛特蛋糕各一个的钱，那就是各付各的，不过她若是要求看收据就麻烦了。收据现在放在我的口袋里，和塑胶膜及纸盘一起。我只要说没有拿就行了吧。如果随便丢进垃圾桶，说不定反而会露馅。

这下子和蛋糕有关的东西全都处理完了。真的彻底处理完了吗？我再次检查桌面，看起来没有任何东西会透露本来有三个蛋糕。

但我正要发出安心的叹息时……

「糟糕……」

我又把叹息吞了回去。

怎么搞的，铁定会让小佐内同学起疑的证据明明就在眼前啊！我不禁想要抱头。偏偏是在我用汤匙挖了蛋糕之后才发现！

就是咖啡！咖啡变少了！

我在酷暑之中来到她家，因为太热了，我一口气就喝掉半杯麦茶。这件事并没有不自然之处，因为那是我不加思索的自然反应。

不过，现在桌上的麦茶分量还和刚才一样，咖啡却少了一半。在这种大热天里，明明有冰凉的麦茶，我却优先喝了热咖啡，这事明显不合理。为什么我没喝麦茶，却喝了咖啡呢？那是因为咖啡配蛋糕比较适合。换成是我一定会发现，小佐内同学就更不用说了。

还好我在松懈之前就先发现了这件事，可是喝都喝了。该怎么办呢？我拚命思索解决的方法。如果小佐内同学现在回来，很可能会问我「咦，你怎么只喝咖啡啊？」，我一定会吓得直冒冷汗。

让喝掉的咖啡恢复的方法。让减少的东西增加的方法。只要麦茶还没喝完，就会让人怀疑我为什么要喝咖啡。如果要避免别人起疑，也可以乾脆把麦茶全部喝光，不过喝完半个啤酒杯的麦茶之后又喝了半杯咖啡，可能也会引起别人的疑心。

如果能让咖啡变多就好了。厨房里应该有咖啡机，我乾脆自己进去再倒一些咖啡吧？不行，这不是客人该有的行为。不然就从小佐内同学的杯中分一点过来吧？这样也不行，小佐内同学的眼睛很利，说不定会发现自己的咖啡变少了。

要不然……我没时间苦思了。我用力闭上眼睛。

「没办法了！」

我抓起装著麦茶的啤酒杯，靠在咖啡杯的边缘，然后把麦茶倒进咖啡里。

咖啡漆黑的颜色因为掺了麦茶而变淡了一些，不过变化没有很明显，应该看不出来。麦茶沿著啤酒杯的边缘洒出来不少，我全都擦乾净了。

这样如何？这次真的处理完了吧？

不过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再检查一次桌上的情况了。侧滑门打开，小佐内同学一边用连身裙的袖子擦著手机萤幕一边走进来。

「不好意思，我朋友打电话来。其实你不需要等我啦……哇！芒果布丁！谢谢你，我一直在期待呢。」

不客气。我微微一笑。

5

小佐内同学盯著芒果布丁跪坐在桌前，很快就发现了异状。

「咦？夏洛特蛋糕……」

「喔喔，是啊。」

我舔了舔嘴唇。

「这种蛋糕好像很热门，店里只剩下两个。」

小佐内同学的眉毛稍微皱起。

「嗯。『杰夫贝克』的夏洛特蛋糕是本市最好吃的。可是……是吗，都卖完了吗……」

她一脸遗憾的样子。啊啊，真令我难过。

「那我要开动了。」

小佐内同学拿起汤匙，认真地交互望向芒果布丁和夏洛特蛋糕，然后先把夏洛特蛋糕移到面前。她发现我正在盯著看，不知为何开始解释说：

「啊，我想把最好吃的留到最后。」

根本用不著向我解释吧。

她似乎没有起疑。那是当然的，就算是小佐内同学也不可能一眼看出蛋糕本来有三个。虽然小佐内同学有资格当我的对手，但这场战争是由我方发动突袭，对她不太公平。我正想到这里，她突然问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问题。

「对不起，讲了这么久的电话。你等我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做什么？就是偷吃夏洛特蛋糕还有消灭证据啊。一时之间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压抑著内心的惊慌，尽量平静地回答：

「啊啊，嗯，什么都没做。」

「喔……？可是这个房间……」

小佐内同学把左手伸向冷气机的遥控器。

「不会很热吗？温度设定成二十七度耶。」

就算是二十七度还是比室外凉快，不过这温度确实设定得太高了。原来我觉得热并不只是因为紧张和兴奋啊？小佐内同学按下遥控器，冷气机发出哔哔声，立即增强风力。我浑身冒汗，勉强挤出一句话。

「我总不能随便乱动别人家里的电器吧。」

「不用这么拘谨啦……但你说得也没错。是我疏忽了，对不起。」

看来她应该不会再疑心下去了。我松了一口气。

小佐内同学用汤匙挖起一小块夏洛特蛋糕，放进嘴里，顿时露出陶醉的神情。她用无比感动的语气说道：

「……果然很好吃。」

「真的很好吃呢。这样说或许有点过分，但这确实是你至今推荐给我的蛋糕之中最符合我口味的一次。」

我说出这句话不算失言。我盘子上的蛋糕已经挖了一小口，所以我可以尽管对味道发表感想。小佐内同学轻轻点头，又挖了一大匙的蛋奶酱放进嘴里。

「如果你喜欢这种口味，我还有其他可以推荐的。虽然没有列在夏季限定甜点的前十名……」

「喔？那下次再告诉我吧。」

「嗯。」

她啜饮著咖啡，我也跟著拿起咖啡杯，但是一想到里面的东西就不禁犹豫，不过我如果又放下杯子就会显得很不自然，只好故作泰然地喝了一口……啊，没有我想像的那么难喝，只是咖啡的香气之中隐约多了一些日式风味。咖啡的味道太强烈了，几乎喝不出麦茶的味道。

我也把汤匙插进夏洛特蛋糕里。好啦，可以放松地享受美味了。

但我没能好好享用这一口蛋糕。

小佐内同学的下巴沾到了蛋奶酱。她从装著芒果布丁的盒子里拿出餐巾纸，像猫在洗脸一样弯著手擦掉蛋奶酱。餐巾纸还剩一张。

「……！」

我的喉咙因惊吓而发出诡异的声音。拿了一张，剩下一张，也就是说，里面放了两张餐巾纸。这件事让我无法好好享受这一口蛋糕，只能仓皇吞下。

放了两个芒果布丁的盒子里有两张餐巾纸。

……也就是说，放了三个夏洛特蛋糕的盒子里应该有三张餐巾纸啰？

我在撕下纸卷的时候，把餐巾纸从夏洛特蛋糕的盒子里拿出来了。现在餐巾纸放在桌子上，以距离来看离我比较近。我本来觉得只要拿起来用就会显露出数量，所以不敢随便乱动，没想到却造成了反效果。我瞄著那叠餐巾纸，因为全部叠在一起，看不出来有多少张。两张？还是三张？不，就算有三张，小佐内同学可能也只会觉得是「杰夫贝克」的店员不小心多放了一张吧……我可以这样期待吗？

哎呀，真是的！虽说时间不够，但我怎能这么大意呢！

「……小鸠？」

啊。

「真好吃。」

我笑著说道，小佐内同学也露出微笑。

「嗯。」

「为什么要叫作夏洛特蛋糕呢？」

「这个啊，夏洛特是一种帽子的名称，光是一片蛋糕看不出来，但完整的蛋糕看起来就像帽子一样。」

「喔？你吃过一整个蛋糕？」

「……只有一次啦……」

我该趁小佐内同学垂下视线的时候赶紧处理餐巾纸吗？还是乾脆放著不管？我在闲聊之中仍在思索要如何烟灭证据，一边继续动著汤匙，美味的夏洛特蛋糕在我无法好好品尝的状态下逐渐减少。

但是……蛋糕的味道还是其次。

我一边思索，一边伸手去拿咖啡杯，结果手不小心滑了一下，杯子大大倾斜，咖啡洒在桌子上。

「啊！」

咖啡渍逐渐扩大，分量比我预期的多了一些。

「对、对不起。」

我一边道歉，一边拿起餐巾纸。当然，我拿的是从夏洛特蛋糕的盒子里取出的餐巾纸。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两张还是三张，反正我一把全抓了起来，擦拭洒在桌上的咖啡。

「啊啊，啊啊，等一下喔。」

小佐内同学放下汤匙，打开了还没拆开的面纸包。餐巾纸已经沾满了咖啡，我把餐巾纸揉成一团。她总不会打开来数有多少张吧。

小佐内同学也抽出几张面纸帮忙擦桌子。虽然洒出来的咖啡比我预期的多，但还不至于整杯都洒出来，所以桌上的咖啡都擦乾净了。

「对不起。」

「嗯。垃圾桶在那里。」

小佐内同学指著我的背后。我把餐巾纸和小佐内同学的面纸一起揉成团，丢了进去。

这么一来证据就成功地处理掉了。不过连我都觉得自己的演技很拙劣，小佐内同学真的没有起疑吗？虽然我神态自若，但是这些不熟悉的小动作还是令我有些紧张。冷气比刚才更强，不过我还是觉得自己在冒汗，所以从小佐内同学刚才拆开的面纸包里拿出一张面纸擦拭额头。

我偷偷观察著小佐内同学的表情。

她似乎沉浸在蛋糕的美味之中，闭上眼睛，像在深深品味似地一再点头……如果她真的一点都没发现，我还真有些寂寞。我一边想著这些事，一边又拿起了汤匙。

最后小佐内同学睁开眼睛，凝视著手边的夏洛特蛋糕。

「对了，小鸠。」

「嗯。」

「这蛋糕里面藏著果酱，你知道那是什么果酱吗？」

我停下了动作。我的第二个夏洛特蛋糕目前只吃到表面的一点点蛋奶酱，还没到达果酱的部分。所以我是这样回答的：

「有果酱吗？我还没吃到耶。」

「是吗？」

小佐内同学抬起头来，看著我的眼睛，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她会表露出这种天真的笑容多半是因为吃到了极致美味的甜点，或是找到了复仇的机会。

我甚至来不及受到惊吓。

「可是……你不是吃过了吗？」

6

我不敢说自己绝无失误，毕竟时间那么仓促，但我该做的都做了，她不可能看出来的……

然而小佐内同学却面带笑容，把汤匙放在小盘子上，双手撑著脸颊，注视著我的眼睛，显然一副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到这个地步要是再不承认，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我举起双手。

「是啊，我吃过。里面应该是橘子酱吧，很好吃。」

「你这么喜欢『杰夫贝克』的夏洛特蛋糕啊？」

「真是美味极了。」

我肯定地说道。小佐内同学眯著眼睛点头说：

「听到你这样喜欢，真令我高兴。我也很喜欢喔。」

然后她继续说。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呃……因为夏洛特蛋糕太好吃了。」

「嗯，你刚才说过了。那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小佐内同学……

对了，她是想听我说出来吧。我无奈地抬头望天，又低头叹息。

「因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小佐内同学把如此简短的一句话做出了正确的解读。

「也就是说，因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你觉得可以测验看看我的智慧？你觉得骗过我很有趣吗？」

不愧是小佐内同学。我们已经相处两年了，她必定也摸透了我的思考模式。我点点头。

夏洛特蛋糕的确很好吃，不过，光是这样还不至于让我想要抢走小佐内同学的那一份。

我和小佐内同学之间有著互惠关系，却不会互相依赖，也没有必要在暑假特地相约见面，但她连解释都不解释就硬把地图塞给我，甚至临时取消约定，叫我一个人在大热天出去跑腿，让我忍不住觉得她亏欠我太多。

就是因为觉得她亏欠我，我才会利用夏洛特蛋糕逼她不得不跟我斗智，当作是给我的补偿。我的心态大概可以这样解释吧。朝著小市民迈进的我们不会在别人面前卖弄智慧，但我们自己人之间就没有这种限制了。

……在斗智的过程中，我越来越不在乎蛋糕的味道，正如川中岛之战之所以被后世传颂并不是因为战略上的意义，而是因为描绘出了双雄相争的画面。只要能和小佐内同学斗智，用夏洛特蛋糕以外的理由也无所谓。

小佐内同学放下撑著脸颊的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汤匙，敲敲咖啡杯的边缘。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洛特蛋糕原本有三个吧？」

「店里只剩下三个。所以我说卖完了并不完全是说谎。」

「嗯。芒果布丁没有买三个，我也不觉得你能吃下三个夏洛特蛋糕，所以应该是买了三个。」

小佐内同学又敲了敲咖啡杯，比刚才稍微用力一点。那一声「当」听起来就像法官木槌的声音。

小佐内同学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暑假要陪我喔。昨天那张清单，我从第十名到第一名都要吃到。」

我也露出微笑。如果这是输家的惩罚，我也只能乖乖认栽了。

回家之前，我问道：

「我真搞不懂，我是哪里失误了？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就看出原本有三个蛋糕？」

小佐内同学眨眨眼睛，然后噘起嘴巴，像是在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因为你用『面纸』擦汗啊。」

……我有吗？

「在咖啡洒出来之后。」

对耶。我想起来了。

「你刚从外面进来时是用『手帕』擦汗，但我讲完电话回来后，你却改成用面纸擦汗。所以我一看就知道，在我离开的时候，你的手帕变成了无法擦汗的状态。」

我露出苦笑。在小佐内同学面前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当然会被看穿。看来我就算能扮演侦探，却不适合扮演高智慧罪犯。

「你用手帕擦过东西。既然不能用了，那就代表你擦的是汗水以外的东西，所以才不能拿出来用。而且，你不希望我知道你擦过什么，若非如此，你不需要弄脏手帕，大可直接用餐巾纸，而且你再怎么客气也不至于不敢自行拆开面纸包。你擦过某样东西但又不想被我发现，为此不敢拿出手帕，在这个房间里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蛋奶酱。」

我的口袋里塞了纸盘、塑胶膜和手帕。我把沾到蛋奶酱的地方用汤匙刮掉，剩下的部分是用手帕擦乾净的。因为面纸包还没拆开过，如果我自己打开，或许会被她看出我擦过什么东西，使用餐巾纸这种卤莽改变现状的事我也不想做，如果有带面纸就好了，但是很不巧，我今天正好没带。我在「杰夫贝克」的时候明明想起没带面纸，当时却没有拿，真是一大失策。

其实后来我把麦茶倒进咖啡而洒出来时也是用手帕擦的，所以就更不想拿出来擦脸了。

我握住玄关的门把。

「如果我进屋之后没再擦汗，你一定不会发现吧。」

我有些不服输地说道，小佐内同学想了一下，点点头说：

「或许吧。不过……如果我一点都没发现，你一定会给我提示的。因为如果完全胜利，你就会觉得不好玩。」

……才不会咧。我可是个小市民。

我转动门把，离开了小佐内同学的家。一走到户外就笼罩在炙热的阳光和暑气中，让我顿时热得满身大汗。

我抬头瞪著夏天的太阳。真是的，都是这可恶的暑气害的。

注1：浦岛太郎救了乌龟之后在龙宫得到的礼物，一打开就变成了老人。

第二卷 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 第二章 SHAKE HALF

1

若是看到熟悉的人做出意想不到的行动，一定会感到不可思议。如果一再看到对方做出异常行动，就会觉得对方是不是碰到了什么重大事件才造成了心境的改变。要是这种情况再持续下去，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了解对方。

我对小佐内同学抱持的疑虑已经逐渐升高到这种程度。

高二的暑假。我和完全没有理由在校外见面的小佐内同学在这个暑假里已经见面了很多次。从她手上拿到什么《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藉著夏洛特蛋糕而斗智是一周前的事了。我在大意落败之后，三天两头就被小佐内同学叫出去，排行榜第六名的「水蜜桃千层酥」和第九名的「宇治金时」确实都很好吃，不愧是小佐内同学精选的甜点。不过小佐内同学并不是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去吃甜点的那种可爱女孩，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她一定要找我一起去。

今天我又收到了这样的讯息：

『今天要去的是「la Roche」和「银扇堂」之间的店。三点半约在店里。』

我查了一下《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附上的地图，「la Roche」位于本市───木良市───北北东的边缘地带，都快要到邻市了。「银扇堂」则是在本市的西南西，一样位于郊区。她说是在这两间店之间，所以我在地图上这两间店之间划了条线，这条线经过了两间甜点店，不过一间就在「la Roche」附近，另一间差不多落在两间店的正中央，所以应该是这间才对。

店名是「berry berry三夜街店」，也就是排行榜上第七名「冰雪西瓜优格」的那间店，我想多半错不了。

这封讯息要当成谜题未免太简单了，小佐内同学一定知道我猜得出来，故意跟我闹著玩著吧。

我一边骑著脚踏车前往目的地，一边难以释怀地皱起眉头。

这个暑假里我不到三天就得跟著她到处吃甜食，如今她还传这种不清不楚、像在开玩笑似的讯息。这样子我们根本就像是男女朋友嘛。

我好歹也是个身心健全的高二男生，对女生当然不是没有兴趣，但对象若是小佐内同学，讲得好听点，还挺惊悚的，但她也没差到让我想要拒绝。真要说的话，我比较喜欢外表成熟的女性，但她若真的愿意，还是有办法打扮得成熟一点。所以说，我小鸠常悟朗不过是一个性格不太好的高中生，能跟她在一起应该感到光荣才是。

可是……最近的小佐内同学和我熟悉的模样实在差太多了，她这个夏天的行动老是出乎我的意料。难道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她吗？或者……

我在红灯前停下脚踏车，喃喃说道：

「她有什么阴谋吗？」

我赌十美元，答案一定是这个。

2

如名称所示，「berry berry三夜街店」位于三夜街。三夜街是从车站通往市中心的一条南北向道路，这间店的位置离车站很近。

我来得太早了。把脚踏车停在公共停车场，找到目的地的那间店时才两点半，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先去了车站。

今天是多云的日子，所以不至于热得像在烤火，但现在毕竟是八月，气温还是挺高的。车站前看得到像是高中生和国中生的人，但数量不多，毕竟木良站的周围没有能让年轻人玩乐的地方。站前圆环是公车站，现在正好停著一辆公车，乘客纷纷走下来。车上的乘客很少，从时间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可不想站在太阳底下等一个小时，我打算换个晒不到太阳的地方，最好是有冷气的地方。顺带一提，我现在觉得有点饿。最近我经常不吃早餐和午餐，今天也一样还没吃午餐。

乾脆随便找间店来填饱肚子吧……不过木良站的周围既然没有能让年轻人玩乐的地方，身为年轻人的我对木良站这一带当然不熟。我环视一圈，看到一间汉堡店。正好，我就去那里吃点东西吧。

汉堡店的玻璃门上「夏季限定特别套餐」的海报旁边还贴著一张「三夜街周年庆」的海报，说是周年庆，其实根本没什么好庆祝的，这只不过是商店街的促销活动。海报一角写著「主办：三夜街振兴会」。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三夜街就会封街禁止车辆进入，到处摆满摊贩，我小学的时候都很期待。我走进自动门。

「欢迎光临！」

一进去就有笑容和冷气迎接。真令人心情愉悦。

「请问您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打工的女孩这样问我，她应该跟我一样是高中生。我看了一眼菜单。

「请给我起司汉堡。」

「要点什么饮料吗？」

「不用。」

「要加薯条吗？」

「不用。」

「我们最近有新推出的夏季限定特别套餐」。

「不用。」

「谢谢您。起司汉堡一个！」

我只是高中生，财力有限。考虑到要一直陪小佐内同学到处吃甜点，我现在应该少花点钱。能省则省。

只放了一个汉堡的托盘摆上桌子。托盘上垫著一张纸，除了汉堡店宣传店里用的是有机栽培的莴苣和签约农家供应的番茄的广告之外，还放了一张「三夜街周年庆」的传单。在传单的地图上，通往车站的三夜街是朝著左右延伸的，上面也写了有哪些商店参加。我知道其中的一间，那是有卖焦糖苹果的「村松屋」。这间店在小佐内同学的甜点排行榜上似乎列在很前面。单子放在家里，回家以前我没办法确定。

我找寻著座位。现在时间是两点半，不过店里的人还挺多的。最里面的一桌有一群绑著脏辫、穿著绿色黑色黄色衣服、充满雷鬼风格的人靠在一起，不知道在谈论什么重要的事。另一桌坐的是一对情侣，他们不时瞄著雷鬼风格的那桌。这也是应该的，连我都很在意。吧台的座位也坐著一些人，我看到一个不知该说是摇滚风或嬉皮风、穿著短牛仔裤和老旧皮背心的小矮子正在喝奶昔，明明是在室内，那人却紧紧地戴著皮帽。身为期望生活平静安稳的小市民，我不太想靠近雷鬼或嬉皮风格的人，所以把托盘放在比较远、靠窗边的吧台位置上。我从纸袋里拿出起司汉堡，正准备一口咬下时，突然有人叫了我。

「嗨。」

隔壁再隔壁的座位坐的是我认识的人。

他原本就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这一年来又锻炼有成，完全变成了一个彪形大汉，旋转椅被他一坐好像都快弯了。他后颈上的头发留长了一点，头顶的头发往上梳，很有男子气概，身穿花纹T恤配工装裤，虽不算帅气但至少不难看，不过他与生俱来的方脸还是没变，所以给人一种质朴的印象，但他自己一定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堂岛健吾，和我认识已久的熟人……竟然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他，真是不适切的巧合。他已经开口叫我了，我没办法假装不认识他，只好缓缓地回答：

「嗨。」

「好久不见了。」

「因为我们不同班嘛。」

健吾没有回答，只是抓起几根炸薯条放进嘴里。

他的托盘上放著汉堡、咖啡和薯条，还有一盒鸡块，那就是夏季限定特别套餐。健吾朝我瞄了一眼，立刻把视线拉回前方，也就是窗外的车站风景，低声说道：

「你也是来调查的吗？」

「调查什么？」

「不是吗？」

「我只是来吃东西的。我午餐没吃。」

健吾一脸不悦地说道：

「对了，你已经决定当个小蠢蛋了。」

我和小佐内同学的目标不是小蠢蛋，而是小市民。但我没有纠正他。小市民才不会大剌剌地主张自己是小市民。

健吾和我以前读的是同一所小学，刚进高中时，他对我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时候，也就是我还会对自己的洞察力和小聪明引以为傲、想都没想过要低调一点的时候。健吾似乎还期待著高中的小鸠常悟朗依然具有侦探的能力和习性，不过现在的我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健吾说过，以前的我虽然惹人厌，还是有一些优点，但如今的我却变得小里小气，又是个居心叵测的糟糕家伙。

我当然有自己的理由，但我和健吾最后还是达不到共识，和谈不来的人保持密切往来不是小市民该做的事，所以我好一阵子都没再和健吾说话。虽然健吾对此不以为意，但我多少还是会刻意避开他。

不过呢，堂岛健吾基本上还算是个好人啦。

没必要每次见面都针锋相对。我摆出笑容。

「健吾，你正在调查啊？」

「是啊。」

「为了校刊社的报导吗？」

「不是，是我自己的事。」

他依然盯著窗外。

「跟你没有关系。」

言之有理。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问他。

我还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于是吃起了起司汉堡，但健吾继续注视著窗外，说道：

「……跟我们学校的女生有关，但我不能告诉你名字。」

咦？他打算说吗？我又没有很想知道……我姑且「嗯嗯」地搭腔。

「她以前认识的人邀请她……应该说是强迫她。」

喔喔。

这起司汉堡的味道还真是不怎么样。

「总之她被拉进了那个组织。」

「什么组织？」

最近被小佐内同学拉著到处品尝甜点，可能让我的舌头变得更敏锐了，我以前从来不会在意汉堡好不好吃的。

健吾停顿片刻，才用平淡呆板的语气说：

「滥用药物。」

……哇。

比我想像的更严重。

「被迫加入组织的那个女生的妹妹跑来拜托我，问我有没有办法让她姊姊脱离那些人，但我没有任何情报，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还请校刊社的人帮忙，大致调查过那些人的底细。」

「药物……是合法的还是违法的？」

「听说那个组织的核心人物从国中时代就开始做这种事了，以前只会闹著玩似地大量灌下感冒药或安眠药，现在是怎样就不清楚了……如果还是一样就好了。这部分我还要再调查。」

所以他才要一直看著窗外啊，多半是在监视吧。一个高中生要做这种事真是太辛苦了。

不过健吾看了我一眼，笑了一笑。

「怎么，常悟朗，你好像很有兴趣嘛。」

「才没有咧。」

「是吗？」

小市民才不会想要插手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我没兴趣，完全没有。健吾的猜想是错的。我转向一旁，又咬了一口起司汉堡。

不过……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这些事。我说听过这些事，并不是指我平时经常听说有人滥用合法药物，而是我在国中时就知道同年级有一群人会做这种事，那个组织都是女生，她们在国三的春天还被送去接受辅导。难道健吾调查的就是那些人吗？

我不确定该不该说出那个组织的事，不过我已经发誓不再卖弄小聪明，而且我也不希望听到健吾得意洋洋地说些「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之类的话。不过，我需要刻意隐瞒这件事吗？

说不定健吾早就知道了。虽然健吾和我读的是不同的国中，但是从我们鹰羽中学毕业的学生几乎都知道这件事，交游广阔的健吾想必也有几个毕业于鹰羽中学的朋友吧。

正在犹豫时，我为了继续延续话题而问道：

「那个女生的妹妹叫你帮她脱离那些人，那你有什么打算？」

健吾皱起眉头。

「先找出那群人的老窝。」

「找出来之后？」

「带著木刀杀进去。」

哇塞，真犀利。

健吾喝了一口咖啡，把一个鸡块放进嘴里。

「我是开玩笑的，你应该吐嘈我才对啊。」

「啊，是开玩笑的吗。」

我倒觉得他很有可能这样做。看来健吾至少还有基本的判断能力。

「毕竟我不确定川俣的想法，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像小霞所说被硬拉进去，还是她自愿加入的。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我都要想办法把她带出来。」

原来健吾说那个加入危险组织的川俣是船户高中的二年级学生，妹妹的名字叫作小霞。他刚才还说不能告诉我名字，现在却若无其事地说了出来，他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真不错，粗枝大叶才是健吾的风格啊。顺带一提，我大概也猜出了川俣霞和健吾是什么关系。

我吃光了整个汉堡。很久没和健吾说话了，今天聊得还挺有意思的，不过再继续听下去可能会惹上麻烦。我最后决定要说出鹰羽中国发生过的事。

「对了，健吾。」

我正要开口时，健吾却突然站起来。

「有动静了。」

「啊？在哪里？」

车站前虽然不是人潮汹涌，但人还是不少，我看不出健吾说的动静是在车站的什么地方。

「可恶，竟然分头走……」

哪里啊？我沿著健吾的视线望去，没看到有哪个年轻人做出奇怪的举动。健吾突然从口袋拿出手册和签字笔，撕下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些东西。我仍然睁大眼睛看著车站前，找寻有没有在鹰羽中学看过的女生。

健吾一边写，一边厉声说道：

「常悟朗，抱歉，我要拜托你一件事。你继续待在这里一阵子，帮我注意看看有没有奇怪的动静，在你要去做其他事之前看著就行了。」

「喔，嗯，这样啊。」

我含糊回答时，瞄到了一个令我在意的女生。她化了妆，又穿著便服，所以我不太确定是不是那个女生。不，应该不是吧。

「在……联络。那我走了。」

健吾急匆匆地走出店外。我依然看著那个女生，但还是无法确定。我的视力不算很好。

健吾迅速走过转角，从我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他了。希望健吾适可而止，虽然他身强体壮，但是据我所知，他还没有强大到千锤百炼、万夫莫敌的程度。

我耸了耸肩膀，然后望向健吾留下的纸条。他留下这张纸条时叫我去那里联络。

我拿起纸条，仔细端详，然后翻到背面，又对著太阳透光来看，最后呆呆地张著嘴。

「……这是什么啊？」

上面是这样写的。

『半』

3

什么『半』啦。我露出痴呆至极的表情只有短暂的一瞬间，因为健吾才刚走，我的手机就收到讯息。是小佐内同学传来的。内容是这样：

『喂喂，我是小佐内。』

一看就知道了啊。我正在这么想，接著又收到另一封。

『我现在在你后面。』

这、这是什么都市鬼故事吗？我正坐在窗边的吧台座位，可以藉著玻璃上的倒影稍微看到背后的景象，但其中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是小佐内同学……

我只看到一个穿著破破烂烂的无袖外套或背心，总之就是一件老旧皮衣，打扮成摇滚风格的人站在那边，跟那群雷鬼家伙一样都是我不想靠近的人物。那人戴著皮帽，手上拿的是……纸杯装的奶昔。

看来我还不够了解小佐内同学，反正以后只要看到戴著帽子的矮子就当作是小佐内同学吧，这是定律。玻璃倒影中的摇滚打扮的人慢慢取下帽子，对著我含蓄地笑了笑。那人有一头齐肩短发，小眼睛，小嘴巴。是小佐内同学。

我没有回头，而是对著倒影中的小佐内同学微笑。

「打扮得真特别。」

背后那人问道：

「不适合吗？」

真要说的话，倒是出乎意料地……

「很适合。」

「……我都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了。没关系，去到店里就能换衣服了。」

小佐内同学看著我隔壁再隔壁的位置，也就是健吾刚刚坐过的地方。

「我可以收走这个托盘吗？」

她如此问道。我看了一下，托盘上还有一些薯条。

「应该可以吧。」

「那我就收走了。」

小佐内同学迅速地把托盘拿到回收处，然后走回来坐在我旁边，把拿著的奶昔放在吧台上。

「你知道我说的是『berry berry』吧？」

她微笑著说。对了，说起来她指定「berry berry」这间店的方式确实有些诡异。

「小事一桩，算不了什么。」

「嗯，我就知道你一定想得出来。」

小佐内同学露出腼腆的表情。这是高兴的意思吗？我很少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

「你跟堂岛聊了些什么？」

「喔，嗯，关于一个磕药组织的事。国中的时候就有一群人在磕药，听说现在又出现了那种人，还把健吾女友的姊姊拉了进去。」

摇滚风格的小佐内同学似乎不怎么感兴趣。

「喔喔，你说石和驰美啊。」

「石和？被抓去辅导的那个女生？」

「是啊。」

「你还真清楚。」

她柔和地笑了。

「因为你是男生，我是女生。女生当然了解女生的消息。」

就是说问消息要问对人吧。

「那么，了解女生消息的小佐内同学怎么想呢？现在高中里出现了新的磕药组织，会和石和驰美有关吗？」

小佐内同学一脸困扰地皱起眉头，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窸窸窣窣地喝起奶昔。

……她这一口奶昔吸得太久，我还很担心她会不会缺氧。

「小佐内同学……那个好喝吗？」

她的嘴巴终于离开吸管，抬起头来，看著奶昔。

「这个？你问我好不好喝？」

接著她用一副「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摇摇头。意思是根本用不著说吧。我想奶昔应该不会很难喝，但是想要让小佐内同学满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慢慢地、呓语般地回答道：

「虽然石和受过保护观察处分……但我觉得她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市区之中类似的组织应该不只有石和她们，应该说一定还有其他的，所以我也不确定。」

「这样啊。」

「对了，那是什么？」

小佐内同学指著我手中的纸条。我照著读了出来。

「『半』。」

「……？」

「健吾叫我在这里多待一下，如果看到奇怪的动静，就跟这里联络。」

小佐内同学不知为何表现出忧心忡忡的模样。

「呃……这是只有堂岛和你知道的暗号吗？」

我笑著摇头。

「不是，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没错，我完全看不懂健吾留下的这张纸条。

我凝视著纸条。

这是从口袋尺寸的手册上撕下来的纸片，正面有细细的横线，背后是空白的。「半」字写在正面，但是没有对准横线。字迹写得很潦草，不过健吾当时急著去跟踪人，在临走前匆匆写下，所以会写得比较潦草也不奇怪。

这个「半」字不是写在纸条的正中央，而是贴近右侧的边缘。我看不出来他是不是故意的。

小佐内同学可能真的很不喜欢奶昔的味道，她神情苦涩地咬著吸管，看著外面，然后放开吸管问道：

「你想得出来有什么地方，或是人，还是号码，跟『半』这个字有关吗？」

我继续低头看著纸条，随口回答：

「『半』啊……本市有个地方叫半泽町，不过一整个町的范围太大了，而且健吾也没去过那个地方。

如果是人名的话，我只想得起一个叫半村良的人，啊，不对，还有另一个姓半村的人。不过那是我国中时代的同学，健吾并不认识他，连我都很少跟他说话。

至于号码嘛，『半』指的是一半吧？half。fifty。fifty fifty。五十比五十？」

我忍不住笑出来。

「不可能吧，真是这样的话，直接写5050就好了。光靠这个根本没办法拼凑出电话号码。」

我捏起纸条，对著小佐内同学摇晃。

「不可能是这样的。方向错了。健吾是因为赶时间才会写成这样，为了写得简略一点。的确啦，写得太简略还是会让人看不懂，不过健吾应该没有那么匆忙。他或许以为这样写我也看得懂，所以才这样写的。」

不过小佐内同学并不赞成我的意见。

「不见得喔，堂岛的脑海里或许浮现了某种灵感。」

她又喝了一口奶昔，果然还是厌恶地皱起了脸。

「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神圣时刻，会使得思考能力超越原本的界线。」

「喔……？」

「在濒死的时刻。」

「为、为什么要用倒叙法？你是说健吾要死了吗？」

小佐内同学朝我瞄了一眼，然后稍微低下头。

「小鸠，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糟糕。我的背脊冒起一股寒意。对耶，我现在正打算破解健吾留下来的神秘纸条，这完完全全是侦探做的事。我只是个小市民，小市民看到这种奇怪的纸条，才不会想要找出真正的含意。

我对小佐内同学低头鞠躬。

「是，对不起，我应该这样做才对。」

我不再盯著纸条，而是拿出手机。既然不知道纸条的意思，直接问对方就好了。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只要打电话问健吾「我看不懂你刚才写的那张纸条，你能不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

我拨了健吾的手机号码。铃声响了一声，两声。

「没接耶。」

我挂断电话。

「小鸠……你挂得太快了……」

我不这么认为。

真遗憾。既然健吾没有接电话，我只好自己破解了。健吾正在想办法拯救一个女学生，还为此向我求助，身为一个有责任感的人，当然得回应他的要求，这丝毫无损于我小市民的身分。

4

我意识到小佐内同学的眼光变得冰冷，但还是继续看那张纸条。有人打电话来，但我正在忙，所以没有接。

「刚才是堂岛打来的吧……」

小佐内同学口中念念有词，但我没有放在心上。

「所以应该先考虑的是，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从『半』字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健吾自己当然知道，而他既然写了这样纸条给我，那就代表他认为我也是知道的。就算堂岛健吾的个性再怎么少根筋，我也不相信他会蠢到把只有自己知道的讯息写给我看。」

「小鸠，你对堂岛很不客气呢。」

别挑我毛病，我现在是在协助健吾的义举耶。

人有时会突然想不起某些事。健吾认为我一定看得懂「半」的意思，事实上我或许真的知道，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罢了。半。半天班。半路出家。降半旗。

可是……我什么都想不出来。既然这么难猜，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灵光一闪。

「……为什么健吾不直接说呢？」

小佐内同学轻轻叹气，露出一脸放弃的神情，说道：

「需要写下来，就代表用说的会忘记。譬如电话号码没办法听一次就记起来，所以才需要抄下来。」

「的确是。约会的日期时间也需要写下来，因为就算当时记得，后来也有可能会忘记。」

「堂岛留下纸条时说了什么吗？」

呃……他有说什么吗？

如今试著回忆，我才发现自己根本记不清楚。健吾当时看著外面，说「有动静了」，叫我继续在这里监视一段时间，然后……

「好像是『在……联络，拜托了』之类的。」

「所以『半』指的确实是联络的地方啰？」

我盘起双臂。

「……我不太确定。当时我看著外面，没有听清楚。搞不好他说的是联络的时间……」

小佐内同学看看手表。那支手表有著黑色皮革表带，和她的皮背心挺搭的。

「现在是三点，他或许是叫我三点半跟他联络。」

「你真的这样想吗？」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

「如果是这样，他直接说三点半就好了。」

的确。所以这个「半」字的用意应该是……

「这个字一定隐含了没办法用言语说完、或是没办法轻易记住的大量资讯……依照我的想法，破解这张留言的关键就在这里。」

「半」就是「半」，只有一个字，只有两个字元。既然拿到这张纸条的我猜不出来，里面不可能隐含了「没办法用言语说完」的大量资讯。

既然如此……

「这不是『半』，只是看起来像『半』。」

小佐内同学又露出苦涩的表情。她喝了奶昔。我看不下去，就说道：

「既然这么难喝就别喝了。」

「……小鸠，你的想法很有突破性。」

真的吗？

小佐内同学伸长手臂，把装著奶昔的纸杯推得远远的，然后看著纸条说：

「既然不是『半』，那就是『羊』吧。」

「这两个字只是字形有点像。」

「那就是『坐』吧。」

「一点都不像。」

如果是文字，绝对不会含有「没办法用言语说完」的大量资讯。虽然中文有办法用一个字表达出「左顾右盼」的意思，但我不认为「半」这个字隐含了那么多的讯息。

「再不然就是把片假名的『キ』加上英文字母『V』。」

「那是什么意思？」

「呃……我只是突然想到……」

小佐内同学看著遥远的前方，一副「随你高兴吧」的样子。

小佐内同学不明白，这纸条是健吾写的，健吾写的纸条不可能会有那么复杂的破解法。照这样说来，我应该看得懂才对。

我又看了看纸条。

「……嗯？这是……」

我本来还以为他只是写得太用力了。

「有点奇怪耶。」

虽然小佐内同学没有看著纸条，我还是指著那个看起来像「半」字的东西。正确地说，应该是那东西的上半部。

「第一划和第二划有点歪耶。」

如果这是「半」字，第一划和第二划，也就是「点」和「撇」，应该连接著中间的一竖，或是分别写在一竖的左右两边，但健吾写的纸条却是「撇」穿过中央的一竖，连接在「点」的尾端。

字写成这样也太难看了。当然，有可能只是写得比较潦草罢了……

我再看下去，就觉得两条横线也怪怪的。如果这是「半」字，下方的一横应该要比较长，但健吾写的纸条却是两横一样长……不，下方的一横甚至更短。

「穿过中央一竖的点，还有下方比较短的横线……」

我用手指在吧台上写字。我模仿著健吾的纸条写出「半」字，但怎么学都学不像，我可以把下方一横写得比较短，但第一划和第二划怎么写都没办法写得像健吾一样。这真的是「点」和「撇」吗？

不是。

我终于发现了。竟然费了这么多工夫。这当然不是「半」字。

「我知道了。」

看著远方的小佐内同学把视线转了回来。

「啊？」

我在吧台上写了「キ」字，然后在上面打一个勾勾。像「V」一样的形状。

「光是一个字不可能包含没办法用言语说完的大量资讯，如果是图画就不一样了。

这是地图。有两个十字路口，第二个十字路口打了勾。健吾不是叫我联络这里，而是要我跟这里的人联络。」

真是太蠢了。因为我一开始把它想成「半」字，就算后来想到或许不是「半」，还是一直被困在「这是文字」的成见之中。

但是小佐内同学的表情还是一样郁闷。

「……地图啊，或许吧……不过这是哪里的地图？」

……咦？

有两个十字路口，在第二个十字路口或许可以找到健吾要联络的人。会是川俣霞吗？还是健吾找来帮忙的校刊社社员？

顺带一提，我们木良市市中心的马路大致上是棋盘状的，也就是说，到处都有十字路口。

此外，沿著眼前的马路直直走过去并不是十字路口，前方是车站前的圆环，也就是说路已经走到底了。

「啊，是不是我弄错了？」

小佐内同学拿起我手中的纸条。

「……不，我觉得这确实是地图。听到你说这是『半』字时，我只觉得这个字写得很奇怪，若说是打了勾的十字路口，从笔迹看来的确是这样画的。」

健吾的笔力很强，而且在写完时会果断停住，真不知道要怎么写才能写成这样。小佐内同学说笔迹是这样画的，那应该错不了。

既然如此……

「地图应该有个对照的基准点。」

「『半』吗？」

「是这张地图。」

如同我一开始看到的一样，这张纸条上除了「半」以外没写其他任何东西，背面也是空白的。除此之外，仅有的特徵就是上方留著撕破的痕迹，以及「半」字的位置靠近右侧边缘。

因为上方有撕破的痕迹，所以我能轻易分辨这个「半」字的方向。如图所示，打勾的地方在上方。如果倒过来，勾勾就会变成「ヘ」字，没有人会这样标记的。

「小鸠……」

小佐内同学用一种教导的语气说。

「我在想啊……」

「想什么？」

小佐内同学盯著我的眼睛。平时她跟我四目交会都会立刻转开目光，很少会有这种情况。

「要看出这个『半』字是地图，并没有那么困难，你迟早会发现这不是字而是地图，只是因为你觉得堂岛写的东西你铁定能立刻看懂，所以才会想这么久。」

听起来真刺耳。不过她确实说对了。

「所以我觉得，要怎么做才能把这张图当成地图来看，这应该就是堂岛的创意来源……」

唔……的确是这样。

我竟然连健吾写的纸条都看不懂，这令我懊恼不已，不过小佐内同学说的没错，我不能因为这张纸条是健吾写的就小看了它。

「我知道了。让我安静思考一下。」

要破解不知道的事情时，不可以太过专注。这是我的亲身经验。当然，要抓出问题所在就必须专注，仔细思考，缩小可能的范围。不过，到了结尾的阶段，就得把注意力放松一点。当然不是说要解除紧张感，而是要在保持紧张感的状态下拓展思考的幅度。就像在黑暗中看东西一样，人的眼睛看不清楚核心部位的黑暗，所以在黑暗中看东西得靠眼角的余光。想要掌握事物的真相，就得拓展思考的幅度，要看到包含了核心的整体图像。

我开始拓展思绪，因专注而集中于一点的视线也开始涣散。这种舒适的感觉真令人怀念，我很久没用这种方法来思考了……

地图必须要有对照的基准点，而且健吾会在当时画出这幅地图交给我，想必是认定我能看懂。

不对，他没有交给我。

在我的记忆里，健吾并不是直接把纸条递给我。

是我自己把纸条拿起来的。

对了，纸条是摆在桌上的。

「……原来如此，难怪我看不出来……」

我喃喃说道。

「应该是这样。」

我的手动了起来。

在我没有集中焦点的视野一角，我似乎看到了小佐内同学在笑。

5

小佐内同学在离开汉堡店前先去了厕所，手上提著一个运动提袋。

出来以后，她已经脱下了那件破烂的皮背心，换成了牛仔背心，虽然短牛仔裤和上衣都没换，光是换了背心，原本那种诡异摇滚风格就消失了。她左右两边的浏海用发夹固定在不同的高度。运动版的小佐内由纪完成。若是这种打扮，跟她一起走在街上也不会丢脸。话说回来，小佐内同学的衣服还真多，她该不会也有夜行装吧？

我们走在三夜街上，朝著车站的反方向笔直走去。三夜街离闹区有一段距离，所以没有那么热闹，但还不至于全部商店都关著门。运动用品店的隔壁是一间小小的神社，再隔壁就是「村松屋」。我问小佐内同学是不是把这间店的焦糖苹果列入了她的甜点排行榜，她笑逐颜开地点点头。

走到书店和派出所，三夜街就到底了。马路还继续往前延伸，但再过去是不同的路名。我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地图。

一张是健吾留下的纸条，另一张则是铺在汉堡店托盘上的「三夜街周年庆」传单。我把传单和纸条叠在一起。

健吾铁定不是在测试我的智慧，他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他画给我的是一眼就能看懂的地图。他要离开之前，眼前的托盘上垫著一张传单，上面印著三夜街的地图，所以健吾撕下一张纸条，画上「相连的地图」，为了让我明白他的伙伴就在不远之处。

这是非常合理的行动。

可是我没有仔细听健吾说话，而且健吾也没有再次跟我确认，所以我立刻就把纸条拿起来。因为纸条和传单分开，地图就变成了「半」字。

「半」字下方的横线代表沿著三夜街直直走下去的路。因为「半」字写在纸张的右端，所以纸条和传单的左侧是连在一起的。沿著三夜街走到底，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右转，下一个十字路口打了勾，那里就是目的地。

我们走到了打勾之处的十字路口。这里有加油站，还有一间咖啡厅。

那是一间叫作「CHACO」的小咖啡厅。推开彩绘玻璃门，门扉发出轧轧的声响，一位丰满的女性站在柜台里笑著说：

「欢迎光临。」

小佐内同学已经躲起来了。我挥挥手说：

「不好意思，我不是客人，是堂岛健吾叫我来的。」

被盆栽遮住的包厢里传出声音。

「堂岛学长怎么了吗？」

那是一个穿著浅粉红色T恤和牛仔裤的女孩，头发剪得有点短，还染了浅浅的颜色，长相看起来挺乖巧的，身材也颇纤细。这位就是川俣霞吗？还是校刊社的社员？算了，是谁都无所谓，反正只要确定健吾的伙伴在这里，我的工作就结束了。

「喔喔，是你啊。健吾好像发现了什么事情，就跟过去了。」

「这样啊。那他现在呢？」

「我不知道。总之就是这样。那我走了，加油。」

我说了些无意义的话，就走出了「CHACO」。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虽然健吾叮咛我若是发现什么奇怪的动静就来联络，但我连要监视谁都不知道。

算了，世事有时就是这么无奈。

看来应该可以在约好的三点半去「berry berry」了。我朝著三夜街走回去。

小佐内同学跟在我的后面。

「你还是破解了。」

我没有回头，继续看著前方说：

「嗯……是啊。」

「你明明说过不会再做这种事的。」

我搔搔脸颊。

「是这样没错。

不过应该没关系吧，又没有被别人看见。对我来说，这件事反而是符合小市民原则的行为，面对那种情况，任何人都会想要破解纸条的谜题，我只不过是成功地破解罢了。」

我和小佐内同学约定好要互相保护，除此之外，我们也约好了若是有一个人做出小市民不该有的行为，另一个人就要加以劝阻。

我的辩解并非毫无道理，但小佐内同学也是因为守约才会纠正我。到此为止都是这样。

可是……

「……」

「嗯？小佐内同学？」

见她沉默不语，我回头一看，发现她嘴唇微微上扬，像是在苦笑。

「嗯，是没错啦。」

我用笑脸回应了她的这句话。

心中的疑惑逐渐加深。

总觉得有些奇怪。小佐内同学看到我打算破解健吾留下来的纸条，却没有试图阻止我，反而还像是在鼓励我。

此外就是她眼中的笑意。我快要发现真相时，小佐内同学笑了。我对小佐内同学的了解不算浅，多少可以掌握到她的思考方式和行为模式。

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以我对她的认知，完全无法解释她这些行为。

她看到我解开谜题，为什么会那么高兴呢？

小佐内同学在我的背后用雀跃的语气说：

「嘿，小鸠，今天的冰雪西瓜优格让我来请客吧！」

第二卷 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 第三章 超辣大碗汤面

1

在冷气开得很强的客厅里，我躺在沙发上看著文库本。我邋遢地穿著短裤和运动衫，反正是在自己家里，邋遢一点也无伤大雅。家里没有其他人在，如果太热的话，我只穿一件内裤也不会有人抱怨，不过我并不想邋遢到那种地步。

小佐内同学在这个暑假里一直拉著我到处跑，今天倒是没有安排行程。我们的甜点巡礼以非常高的效率进行，虽然暑假只过了一半，目前只剩下前三名的店还没去。前阵子去吃第五名的「特制圣代」真的很辛苦，小佐内同学说外环道路的休息站美食区卖的比较好吃，硬是拉著我去，但路程真是远得太夸张了，我平时绝对不会骑脚踏车骑到那么远的地方。虽说夏天的白昼比较长，但三点出门吃点心，回家时太阳都快要下山了。今天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

我对现在正在看的书原本没有抱著多大的期待，不过吃完早餐之后一翻开就停不下来。并不是因为写得特别好，文章本身很平凡，但是很会卖关子，让人不得不期待看到接下来的剧情，所以我沉迷到连午餐都没吃。这就叫作手不释卷吗？剧情逐渐迈向高潮，看得出来前面已有丰富的铺陈，但我不知道哪一条才是伏笔。主角的命运究竟会如何呢？我正要享用最后一章，却遭到了打扰。

有人打电话来。我的手机放在自己的房间里，但响起的是室内电话。竟敢打扰我，如果是无聊的推销，我一定要诅咒他。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沙发，接起电话。

「喂？」

「是小鸠家吗？我是堂岛。」

……哎呀，真是的！这家伙一年打电话给我不到一次，偏偏在我要看最后一章的时候打来，真是太不会选时机了！我毫不掩饰地用不悦的语气说：

「是健吾啊。干么？有事的话传讯息给我就好了嘛。」

堂岛健吾果然不愧是堂岛健吾，无论我的语气不爽到多么反常，他也丝毫不介意。

「我打过你的手机，但是你没有接。」

「我没听到。我又不会随时把手机放在身边。」

「你在干么？」

「正在忙。」

「……忙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都没心情看书了，最后一章先保留，等到不会被人打扰的夜晚再慢慢看吧。

「你管我忙什么。有什么事吗？」

我心想情况一定很严重，因为健吾专程打电话给算不上好友的我，而且打的还是室内电话，想必是有要事。之前他在汉堡店拜托过我帮忙监视，之后一直没跟我交代下文，或许是要谈那件事吧。

「你吃过午餐了吗？」

「……还没。」

「这样啊。我要去吃汤面，你陪我去吧。」

……什么？

邀我吃午餐？哈哈哈，他真会开玩笑。

我乾咳了一声，用调侃的语气说：

「我知道了，原来如此，很有趣。到底是什么事？」

话筒的另一端传来了愤慨的声音。

「我不是在开玩笑。总之等你来了再详谈吧。我请你。」

「……汤面啊……」

「常悟朗，你该不会说你不想在大热天吃拉面吧？记得带一条毛巾来擦汗，店里很热的。」

和小佐内同学到处吃甜食虽然很辛苦，但至少还算体面，可以坐在时髦的桌边说著「很好吃耶」、「是啊，真好吃」。相较之下，带著毛巾和彪形大汉在夏天中午去吃汤面也差太多了。我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你说去了再详谈，是什么事啊？直接在电话里说吧。」

既然今天这么热，店里也很热，何必特地跑一趟呢。

不过健吾却说了奇怪的话。

「你来就是了，我要让你听我诉苦。」

诉苦？

「让你听我诉苦」这种语气还真有健吾的风格，我听得都想笑了。抱怨就抱怨啊，一开始就说明这是诉苦，该说他爽快还是没心眼呢？我对健吾这种乾脆的作风表示了敬意。

「好吧，我去。哪一间店？」

「你知道『金龙』吧？」

我知道，那间店就在船户高中附近，是体育社团的人最爱去的拉面店，店里排放著塑胶皮的旋转椅。不久前我才在「樱庵」坐在时髦的木桌前，听著流水竹筒声，一边吃著日式冰淇淋。

「我三十分钟会到。」

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光是小佐内同学就算了，竟然连健吾都来约我，我在这暑假还真有人缘。不过我是男生，吃汤面确实比吃冰淇淋更适合，也可说是更像小市民。若是跟健吾一起去，应该没办法在拉面店的柜台前继续看文库本吧。

屋龄老旧、墙壁满是裂痕的破烂建筑物上挂著灯泡环绕的「金龙」招牌。我骑著脚踏车，在比起冷气温度调得很低的我家客厅简直热得像地狱一样的户外奔驰，来到了这间店。我接受健吾的忠告，但是真的拿毛巾来也太俗了，所以只带了小手巾。

健吾盘著双臂，跨开双脚站在门边，身上穿著条纹橄榄球衫和卡其裤。他穿著橄榄球衫，看起来真的像个橄榄球选手。他紧抿著嘴巴，盯著我停下脚踏车。

「你来啦。」

「感谢你的招待。」

「难得有这机会，你就尽情地吃吧……进去吧。」

他有力地说完，放下双臂，推开店门。

「欢迎光临！」

店里传出招呼声。厨房里站著身穿白色厨师服、体格比健吾更加魁梧的胡渣男。健吾也不遑多让地用响亮的声音喊道：

「超辣大碗汤面两碗！」

「好的，超辣大碗汤面两碗！」

咦？超辣？

「等一下，健吾，我不能吃太辣的……」

健吾拍拍我的背。

「别担心，不会辣到让舌头坏掉啦。」

「你的不会坏，我的可不一定。」

「不会啦。」

这个嘛，或许吧。小手巾不知道够不够用。几乎和我一样高的空调在柜台后方发出嗡嗡声，店里并不像健吾说的那么热。

现在已经过了午餐时间，所以店里空无一人。我们坐在旋转椅上。

我在讲电话的时候已经觉得不对劲，见面之后就更清楚地感觉到，健吾今天真的很奇怪。健吾是个粗枝大叶、不会看人脸色的迟钝家伙，而且平时老是板著扑克脸，一副无趣的样子，不由分说就把人叫出来确实很符合他的风格，但他今天好像格外亢奋，与其说是心情好，更像是豁出去了的样子。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说要让我听他诉苦吧。

健吾用湿毛巾擦擦手，一张方脸上露出微笑。那笑容带著一点讽刺的味道，很不像他。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来。」

「还好啦。」

「反正你一定很闲吧。」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别看我这样，我暑假也是很忙的。」

健吾皱起眉头。

「很忙？你真的很忙吗？」

「呃……今天是没事啦，不过最近小佐内同学一直拉我出去，今天吃百汇，明天吃圣代。」

咦？这两种东西哪里不一样啊？

「小佐内？」

他微笑了。

「你们感情真好。」

这样算是感情好吗？以我和小佐内同学的关系来看，她会这么频繁找我显然有问题，但是要跟健吾解释这些事太麻烦了，而且这个暑假一再被她拉出去，我也差不多习惯了。我用耸肩代替回答。

「所以呢？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嗯，是啊。我想了很久，觉得找你听我诉苦是第二适合的。」

「第二？那第一呢？」

「第一是在地上挖个洞，对著洞里大喊之后埋起来。」

如果他这样做，上面长出来的芦苇每次被风吹过就会传出他诉苦的内容了。我不觉得这个方法有健吾说的那么好，但我更不同意他说我是第二适合的。

「你去跟女朋友说不就好了。呃……是叫川俣吧？」

健吾的表情僵住了。我本来以为他是害羞，结果好像不是。他用自嘲的口吻说：

「川俣不是我的女朋友，而且这件事跟她有关，怎么可以跟她说呢。」

然后他猛然抬头。

「为什么你会知道川俣的事？」

「怎么会不知道，上次你不是在车站前的汉堡店跟我说过吗？」

「我跟你说过？」

「是啊。你还说了是川俣的妹妹……叫什么？霞吗？是川俣霞拜托你，你才去调查的。」

「我连这些事都说了……？」

健吾歪著脑袋。他说出这些话时像是无意识的自言自语，也难怪他记不得了。

我把手肘靠在红色的柜台上。站在厨房里的老板把竹筛上的一大堆蔬菜，包括青椒、红萝卜、洋葱、高丽菜、豆芽菜全都倒进炒菜锅，水分在热油中爆开的声音响彻了整间店。

「所以呢？那个女生让有名的堂岛健吾怎么了？」

「喔喔……」

健吾还是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用左手握住右拳，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不记得自己提过她的名字，总之她妹妹叫我帮她脱离那群不正经的家伙。」

「你有说过。」

他犹豫地沉默片刻，才喃喃地说：

「结果她把我赶走了。」

那还真是不幸。

「虽然很遗憾，但她若是自己想要加入那个组织，你也没办法吧。」

「真是那样的话，我干么这么沮丧啊？」

我想了一下。假如那个叫川俣的人是自愿加入那个组织，健吾没办法把她救出来会觉得沮丧吗？

「……我觉得你还是会沮丧吧。」

锅中翻炒的蔬菜开始散发出香气，老板甩动著炒菜锅。锅子和炉架相撞，发出铿锵的声音。

健吾露出苦笑。

「你是以我小学时的标准来判断的吗？」

「这应该是我要对你说的话。」

「如果她是自己想要磕药，我才懒得理她咧。有人向我求助，当然要帮忙，我一开始确实是这样想的，不过她既然把我赶走，我也没必要再坚持下去。」

我倒是有些惊讶，因为我没想到堂岛健吾会有这么洒脱的一面。既然他自己都表达出不满了，或许我真的该对他改观。

「……但是川俣自己也想离开，她真心想要离开。常悟朗，你是鹰羽中学毕业的吧，你知不知道你们学校曾经有人因为磕药而被送去辅导？」

「知道啊，我还想过要跟你说咧。」

「什么嘛，你果然知道。」

健吾哼了一声。我并非故意隐瞒，但还是有些尴尬。

老板的动作很匆忙。对耶，店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又要炒菜，又要在碗里加汤，连煮面都得自己来，既不能把面煮得太糊，也不能把菜炒焦，时间必须掌握得非常好……现在只有两个客人，还能勉强应付过来，等到客人多的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此时我才发现，墙上贴著一张纸，大大地写著「急徵厨房助手　待优　条件面议」。

「被抓去辅导的那群人的老大叫作石和，她一直怀疑是川俣去告密的，所以她今年找到川俣，说了很多威胁的话，还作势要拿扳手打她。」

扳手还得看尺寸，不过那根本是打算杀人了吧。

「其实告密的并不是川俣，但她已经吓坏了，就算想逃也不敢逃。我已经尽力去调查了，不过……」

健吾无奈地抬头仰天。

「真糟糕。我试著去说服她，但她一点都不相信我，她甚至觉得是石和找我来试探她会不会背叛。我经常多管闲事，但我还是第一次这么不受信任。」

「不是她妹妹来拜托你的吗？讲出她妹妹的名字不就好了？」

「我当然有提到，她妹妹也证实了这一点。结果她听了以后就说，她知道妹妹担心她，但她若是退出，我有办法全天在她身边保护她吗？石和根本不是正常人，如果她想要偷溜，说不定会被宰掉。

看到她怕成这样，我怎么可能说得出『没关系，我会保护你』？这又不是漫画情节，我也不可能随传随到。再说，我也没有义务为她做到那种地步……结果我只能摸摸鼻子走人。」

健吾深深地叹气。

他还真拚命呢，虽说是小女友的请求，但他真的非常卖力。说服不了川俣是无可奈何的事。从健吾的叙述听来，他实在没有筹码可以说动对方。

「所以你才会这么沮丧啊？」

但健吾摇摇头。

「不，虽然我的能力有限，但是立刻放弃未免太没毅力。我在想，是不是还有我能做的事，所以我又去找她谈了一次。常悟朗，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

我想了一下。他铁定又吃了闭门羹吧。

「她嫌你很烦？」

「不……她说我很碍事。」

……哇。

健吾淡淡地望著老板捞起面条、迅速甩乾水分的俐落动作，稍微带点自嘲地说道：

「我的决心根本不够，我并没有即使惹祸上身也要帮助川俣的想法。实在是太伪善了……」

我觉得有些遗憾。健吾很有正义感，所以老是多管闲事，他那种不加思索出手助人的单纯积极个性还挺有意思的。如果他自认伪善而变得绑手绑脚的就太无趣了，那种话就是要从凡事冷眼旁观的人的口中说出来才有趣嘛。

健吾的诉苦似乎已经结束了。超辣大碗汤面端了上桌，两个白色的碗公摆在我们面前。

「久等了，超辣大碗汤面好了！」

……跟脸盆一样大的碗公里堆著圆锥状的蔬菜，看起来就像霜淇淋一样，完全看不见下面的汤和面……

虽然夏天的暑气令人食欲不振，这么一大碗面摆在眼前，不拚命也不行了。我一边拿起免洗筷一边说：

「偶尔就是会有这种事嘛，一定会有办法的。好啦，我要开动了。」

看到我一边说著无意义的安慰之语一边拆开免洗筷，健吾轻轻点头。

「不好意思，跟你说了无聊的事。」

我正想说「不用在意」，却突然想到。

「……对了，健吾，为什么你觉得我适合听你诉苦？如果川俣霞不能听你说，你也可以找校刊社的朋友啊。」

「喔喔，你问这个啊。」

健吾不以为意地说道。

「校刊社的人多半很善良，如果我跟他们诉苦，他们一定会极力安慰我说我没有错。

换成是你就不会太同情我或是拚命安慰我，只会随便听听就算了。」

……说得还真过分。

要这样说的话，去跟地藏菩萨说不是更好吗？真是的，堂岛健吾对我老是这么没礼貌。

健吾拍了一下自己的腿，也拿起筷子，大声说道：

「喂，常悟朗，怎样，这个怎能不吃呢？没有食欲的时候，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金龙』的汤面更好的！」

「我知道了啦，你快吃吧。」

「好，我开动了！不好意思，两份特价午餐！」

两份？我也有？

好啦，我知道了，我吃，我吃就是了嘛。我没有夹起堆积如山的蔬菜，而是先把汤匙插进去舀起一勺汤，一口喝下。

……辣、辣死了！

第二卷 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 第四章 过来，给你糖果

1

这一晚，胃袋里塞得满满的食物总算是消化完了，我期待已久的文库本最后一章也出现了令人满意的大结局，此时是晚上十一点，差不多该睡了。放在床上的手机发出震动。我以为是讯息，所以没有理会，但是手机一直震个不停，我才发现是有人来电，赶紧拿起来，看到萤幕显示著「小佐内同学手机」。

健吾打电话给我已经很让我惊讶了，而小佐内同学也是很久没有打电话给我了。我试著回想……但是不论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我甚至怀疑这是她第一次打电话给我。不知道有什么急事，我有些紧张地接起电话，就听到小佐内同学雀跃的声音。

「啊，小鸠？你还醒著吗？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电话给你。」

「没事的，我还醒著。」

「今晚很热呢，我一直睡不著。」

因为现在是夏天嘛。小佐内同学家里的格局看起来像中上阶层的住处，她的房间一定也装了冷气吧？

「可以去吹吹晚风啊……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嗯，有些事情。」

她似乎有些不安。

「嘿，小鸠，我前几天不是跟你说过要一起去『三夜街周年庆』吗？」

「喔喔，嗯。」

我含糊地回答。上次我陪她去吃《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第四名的「双球冰淇淋」，她在回来的途中确实问过我。顺带一提，依照小佐内同学至高无上的命令只能点黑芝麻和豆浆口味，但我心底其实很想点原味和抹茶口味。不过黑芝麻和豆浆毕竟是小佐内同学精心挑选的口味，确实挺好吃的。

那一天，小佐内同学漫不经心地问了我「三夜街周年庆」那天有没有事，我也随口回答「应该没有吧」。

小佐内同学或许是听出了我的语气兴致缺缺，所以突然变得很强硬。

「没问题吧？你那天真的没事吧？」

她再次确认。

「……没事啦，我那天有空，我会去的。」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安心的气氛。小佐内同学用温和的语气说：

「这样啊，那就好……我总觉得好像没有仔细确认过……」

她这么说。

我重新拿好手机。

「你这么想去啊？」

「当然！」

小佐内同学的语气充满了热忱。

「绝对要去！」

「为什么？这样说或许有些失礼，但我觉得那只不过是商店街的活动嘛。」

「我说啊……」

她的语气恳切，像是在教导一个笨学生。

「『三夜街周年庆』的确只是商店街的活动，但是三夜街有『村松屋』。想在本市买日式点心，绝对没有比『村松屋』更好的选择，这是基本常识。」

怎样的人会有这种基本常识啊？

「我给你的地图上也有标出『村松屋』，你还记得吗？」

「喔喔，有啊。」

上次我在汉堡店遇到健吾的那天也有看到。那间店卖的是……

「他们的焦糖苹果很好吃吗？」

「是啊。」

在电话另一端的小佐内同学是怎样的表情呢？

「其实焦糖苹果只是小点心，不应该列入甜点排行榜，可是『村松屋』的焦糖苹果是与众不同的。你听到了吗？小鸠，与众不同喔。」

「喔……」

「专卖日式点心的『村松屋』在一年之中只有『三夜街周年庆』这一天会在店面贩卖用特选的苹果和精心制作的麦芽糖做出最棒的焦糖苹果。苹果用的是较酸的品种，而且是在客人点了之后才开始剥皮。麦芽糖不会太甜，但味道也不会太淡，绝对不加色素，一层金色的薄薄糖衣裹在外面，酸味与甜味以绝妙的平衡感交融合一，绝对可以把焦糖苹果的概念提升到更高的层次。」

「这样啊……」

连提高层次都出来了……

「这个夏天我介绍了很多店家给你，但是如果缺少了『村松屋』的焦糖苹果，就不算是介绍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啊！」

这下子又变成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了。我是不是该收敛神色正襟危坐啊？

为什么我就是没办法让小佐内同学明白我不是那么爱吃甜点啊？不过她既然那么期待吃到「村松屋」的焦糖苹果，我最好不要泼她冷水。我只能乖乖地附和了。

「听起来满令人期待的。真的。那要明天直接在店面集合吗？」

她沉默了一下。或许是因为话还没讲完就被打断而不高兴吧。小佐内同学突然换了个沉著的语气。

「……不，不要去店面，你先来我家，然后我们再一起去。对了……一点左右，约在我家。」

「一点啊。好，那就明天见。」

「绝对要来喔。」

我含糊地「喔」了一声就准备挂断电话，但小佐内同学又补了一句：

「这必定是今年夏天回忆的大总结。」

……希望会是美好的一天。

……八月十八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左右，石和驰美接到川俣早苗打来的电话。川俣向石和报告了小佐内由纪在隔天十九日的行程。

石和要求川俣实行组织先前讨论出来的计画，川俣婉转地拜托石和停止计画，但是她人微言轻，石和根本听不进去。

川俣挂断电话后，石和就传讯息通知其他成员隔天要进行的行动，这些讯息都留在收到石和指示的各个成员的手机里了。

那一晚，木良市的气温迟迟不降，成了这个夏天最难入眠的夜晚。

2

前一晚累积的云层到隔天早上还是一样厚，真不是适合外出的好天气。或许是因为夜晚的热气还没散去，今天从一大早就很闷热，让我的心情也跟著变得沉重。胃里感觉好像还残留著昨天的汤面，都是因为吃了太多超辣的东西……

我们约好的时间是一点。就算胃肠不舒服，一直空腹反而不好，所以我先简单地吃了一些吐司才出门。今天商店街有活动，骑脚踏车去不知道停车场还有没有空位，总之我还是决定骑脚踏车去小佐内同学家。

虽然太阳没有露脸，气温却不断上升，让我觉得兴味索然，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我已经提早出门了，没必要急著赶路，所以我也懒得用力踩踏板，连有些坡度的住宅区狭小巷子都觉得骑得很辛苦。

我在途中热得有些受不了，就躲进便利商店纳凉，耽搁了不少时间，到小佐内同学家的时候正好是约定的一点。不知道本周是不是「全国失礼周」，昨天健吾对我也很失礼，今天小佐内同学叫我来她家，但她自己竟然不在家。

说是这样说，我也不能捶打紧闭的铁门之后就垂头丧气地回家。我搭电梯到三楼，按了小佐内同学家的门铃，走出来开门的并不是小佐内同学，而是一位眼睛鼻子都和小佐内同学长得很像的女性。

我以前来过小佐内同学家几次，每次都没有看到她的家人。我从未问过她家里的事，只听说她父母都在工作，我还怀疑她是不是都故意趁家人不在的时候才请我去她家。我本来以为今天也是一样，所以看到其他人走出来，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那位女性对目瞪口呆的我说：

「欢迎，你是小鸠吧？」

我不是想拍马屁，我真的打从心底认为这人是小佐内同学的姊姊。但我知道小佐内同学是独生女，这么说来……

「啊，初次见面，我是小鸠。呃，请问你是小佐内同学的……？」

她温柔地微笑著说：

「我是她妈妈。」

原来如此。小佐内同学之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纪更小，简直像个小学生，原来是遗传到妈妈的特色。在我眼前的女性就是这么年轻，完全看不出已经有个高二的女儿。虽然她还不至于像高中生，不过若是打扮得宜，扮成大学生铁定没问题的。

不过，小佐内同学完全没有遗传到母亲的温暖笑容，她的笑容一点都不暖。

我微微地鞠躬。

「你好……那个，小佐内同学，由纪她在家吗？」

「不好意思。」

她摸著自己的脸颊。

「那孩子出门了。对不起喔，我想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出门了？」

明明是她自己跟我约这个时间的……或许她突然有什么急事吧。有时就是会遇到这种情况。我要改天再来吗？还是直接去三夜街找她？我正在思索时，小佐内同学的妈妈就完全拉开大门。

「由纪说过，如果你来了就请你进来等。家里乱得很，请别介意，进来吧。」

「呃，可是我……」

「快请进吧。」

既然小佐内同学请妈妈转告我等她，那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吧。我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坚持拒绝不是小市民该做的事。我嚅嗫地说著「是」、「谢谢」之类的话，走进屋内。

我被带到了客厅。

室内冷气开得很强，室外的闷热和我内心的不自在顿时一扫而空。环境果然很重要，光是凉快一点就能让人心胸变得开阔。

小佐内妈妈在门口说过家里乱得很，果不其然，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或许其他地方比较乱吧，至少客厅是乾乾净净的。其实客厅里根本没什么东西，所以也无从乱起。不过小佐内妈妈请我在坐垫上坐下，笑容满面地端出冰凉的麦茶，感觉跟以前来她家的情况很不一样。我一直觉得小佐内同学的家里太乾净了，看起来不像住家，还比较像旅馆，但今天完全不这么觉得。我一边喝著麦茶，突然觉得看起来不像有人住的理由或许不是因为这个房间太乾净，而是因为小佐内同学，她给人的感觉太疏离了。

说起来其实我也一样，我们之所以想要成为小市民，就是为了矫正这种情况。

小佐内妈妈端出了一盘米果，我态度庄重地道谢，正经地跪坐在矮桌前。

「感谢你一直关照由纪。」

小佐内妈妈向我低头致谢，我也客气地回答「她也关照我很多」。不过……

「……」

总觉得她好像在打量我。该怎么说呢？她的笑容之中隐约透露出一股紧张感，虽然她没有明显地凝视我，但我感觉她的视线格外专注，彷佛连我拿起杯子放下杯子的动作都看得目不转睛。

我也客气地挂著笑容，一边思索，很快就想到了理由。喔喔，对耶，她当然会在意我，没错没错，我是缠著她可爱独生女的苍蝇，她当然要仔细观察。彷佛在证实我的猜测，她如此说道：

「太好了，你看起来挺乖巧的。」

承蒙她不嫌弃，真是令我甚感光荣，不过她似乎误会了我和小佐内同学的关系。当然我们是故意让人误会的，这样在学校里可以得到极佳的保护效果，不过连家人都误会可就糟了。

小佐内妈妈没有发现我的担忧，继续说道：

「由纪那孩子太文静了，我一直很担心她在学校里过得不顺利。因为我们夫妻俩都有工作，没什么机会问她……」

「没问题的。」

我安慰似地说道。

「她有很多朋友。她的个性很开朗，大家都喜欢她。」

这话说得有些夸大，但并不是谎话。小佐内同学在学校一向和人相安无事，我没听过有人讨厌她。虽然她朋友很多，但没有一个会在暑假约出来玩，这点我也一样。

「这样啊。由纪这个暑假经常在晚上讲电话，我想她一定交到了好朋友，放心了不少……不过没想到她交到的是男性朋友，我有些意外。」

小佐内妈妈露出安心的表情。我没有听小佐内同学提过家里的事，在这种情况下听到她的事，令我觉得有些尴尬。

我看看手表。

「……请问你知道小佐内同学去哪里了吗？」

「这个嘛……」

她摸著自己的额头。

「她不到中午就出门了，说是要去买东西，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真的很对不起，那孩子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大惊失色。

「不到中午……」

我们约好的时间是一点，不到中午就出门，最晚应该在十二点将近的时候，事实上应该更早，这么说来她已经出门超过一个小时了。

太奇怪了。说是要买东西，但我们明明已经约好要去闹区，如果她有东西要买，大可等到跟我出去的时候再顺便去买。小佐内同学又不是脸皮那么薄的人。

既然要事先出门买东西，小佐内同学应该真的只是去附近买个东西。因为距离不远，很快就能买回来，所以她才会在我们约好的时间不久前跑出去买。不过，超过一个小时还没回来就不太合理了。

我归纳这些推测，做出了一个结论。

小佐内同学要买的东西并不在家附近，但她不好意思跟我一起去买。

……我是想得到几种可能性啦。罢了，她应该就快回来了。虽然尴尬，我还是努力挤出笑容。至少小佐内妈妈还没问我「你和我的女儿是什么关系！」，我也不需要这么紧张。

之后我们继续在客厅里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小佐内妈妈似乎很怕冷场，不断找话跟我聊，而我也圆滑地对应。她问的大致上都是小佐内同学在学校里的言行举止，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如果她问我小佐内同学国中时代的事，我倒是知道一些很有意思的事，但我也不会说出来就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电话响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手机，结果是客厅里的室内电话。此时我们正聊到小佐内同学级任导师的事。

「哎呀，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小佐内妈妈起身走到电视旁边，接起电话。

「你好，这里是小佐内家。」

我喘了一口气，喝乾剩下的麦茶。看看手表，已经超过一点半了。我该传讯息给小佐内同学吗？

我拿出了手机。

就在此时。

我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呼喊。

「你是谁！」

小佐内妈妈紧握话筒，表情僵硬，刚才一直挂在她脸上的客套笑容已经不见了。她那不寻常的表现让我不禁停止动作。

她质问对方之后就没再说话了，似乎很专心地听电话另一头的人说话。我竖耳倾听，但是只听到了冷气机的声音。

之后她再度大喊：

「等一下！让我跟那孩子说几句话！」

对方似乎没有回应。她慢慢地放下话筒。

情况不太寻常。我谨慎地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那孩子……由纪她……」

她的声音软弱无力，但还不至于失了分寸。之后她又拿起话筒，用快速播号拨打电话。

十秒，二十秒……四十秒，五十秒。电话响了很久，但对方一直没有接听。最后她死心地放下话筒，此时才愕然地发现我的存在。

「小佐内同学怎么了？」

她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回答的语气之中还是掺杂著惊慌。

「一定是恶作剧，这种恶作剧太过分了……对方说，他们抓了由纪，要付给他们五百万圆，由纪才能平安回来。那人的声音很奇怪，好像是透过机器发出来的。」

要付钱才能让小佐内同学回来？

也就是说，是那么一回事？

我的语气也尖锐到有些丢脸。

「也就是说……小佐内同学被绑架了？」

我停顿了很久，彷佛觉得绑架一词很没有实在感。

不过，事实应该就是这样吧。小佐内妈妈对我点点头，视线在客厅之中游移，回答道：

「是的……就是这样。由纪被绑架了……」

───计画在八月十九日中午十二点五十分开始进行。根据川俣提供的情报，石和等三人埋伏在木良市本吉町三夜街，其中一人发现了小佐内由纪。三人一拥而上包围了小佐内，把她带到巷子里，对她恶言相向，然后揪著她到站前的停车场，把她塞进车子里带走。

这段期间，小佐内一直很害怕似地缩著身体，答话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她被推上车时很激烈地抵抗，被石和揍过之后就放弃挣扎了。

这天要举行「三夜街周年庆」，所以闹区有交通管制，虽然路人很多，却没有人来帮助她。各个路口都有警察在指挥交通，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异状。

3

联络不上小佐内同学，还有人打电话来要求赎金。小佐内妈妈的处置非常妥当，她先打电话给丈夫说了有人声称绑架了他们的女儿，接著打电话给警察。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人家拨打一一○，因为我以前打电话报警时拨的是警察局的电话号码。

「对方打电话来说我女儿给他们添了麻烦，所以把她抓走了，如果想要她平安回来就准备五百万圆。是的，我试过了，但是联络不上女儿。」

之后我就被赶出去了。其实就算人家没有赶我走，我也不方便一直待在女儿遭人绑架的家里。

绑架。

绑架的方式包含诱骗或强拉，小佐内同学不像是会被骗的那种人，所以对方应该使用了暴力……也就是强迫掳人。

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绑架？

小佐内同学被人绑架？怎么会呢？

第一个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念头就是「这是真的吗？」，说不定只是随口胡诌，想要向小佐内家骗钱之类的。如果真是这样，这诈欺手法也太拙劣了，家属第一时间就报警处理了，可是还没确认小佐内同学是不是被绑走之前都还说不准……当然，我希望这不是真的。

如果小佐内同学是真的被绑架，我很担心她是否平安无事。大家都知道，掳人勒索经常会演变成悲剧。别说了，真是乌鸦嘴！

此外，在我心中占据了最大位置的感觉是不真实和恐惧。

「小佐内同学……」

从公寓三楼搭电梯下楼时，我捏捏自己的大腿，确实会痛，不过可能是因为电梯下降的感觉，让我有些站不稳。

我和小佐内同学都遇过很多麻烦。我们心心念念想要成为的小市民是不想惹麻烦的，所以我们每次都是「被卷入的」，而且那些几乎全是没有人身危险、无伤大雅的麻烦。

我们都因与生俱来的性格而容易惹上麻烦，但我们一直很小心地避开真正的麻烦，那是我们在国中时代各自吃了不少苦头而学到的保身哲学。这将近一年的高中生活，我们过得还算和平。

但是，这次的事一点都不像小市民会遇到的事。绑架一点都不和平。这不像健吾留下的「半」纸条是解决不了也无所谓的轻松事件，也不像我和小佐内同学藉著夏洛特蛋糕而交手的斗智游戏。这么现实的事件反而让我觉得不真实，感受到无法言喻的恐惧。

……还不只是这样。很遗憾，听到小佐内由纪被绑架时，我小鸠常悟朗感觉到的还不只是这样。

「……」

在电梯之中，我按著控制面板，我喃喃埋怨道：

「搞什么，我到底有多么……」

怀疑、不安、不真实。没错，我确实有这些感觉，这是很自然的，但是在这些情绪底下，我还感受到一种不祥的冲动。

我因拥有这种冲动而感到羞耻，喃喃说著：

「这又不是测试智慧的机会……小佐内同学都被绑架了耶！」

我的情绪非常亢奋。

这种事情是很难遇上的。我向来对自己的智慧感到自傲、自认比谁都能更快找到「真相」，这种局面对我来说是难得的好机会。有棋艺也要棋逢敌手才得以发挥，想要测试自己的才能，就得要有适当的舞台和题目，我长久以来都遇不到这种好机会，但是这么棒的机会绝对足以弥补我先前的无聊。绑架太棒了！

简单说，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就是因为有这种想法，我才会伤害别人、令人感到不愉快，也让自己受到打击，所以我才会决定收敛自己的光芒，立志当个「小市民」。

……话虽如此，我现在依然有著那种想法。

电梯门打开，我走出公寓，在覆盖著厚重云层的天空底下，令人不悦的热气包围了我。

这和小佐内同学遭遇危险的事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但还是让我觉得比较释然，因为我对她的事完全无能无力。我最擅长的就是从记忆中挖出蛛丝马迹的线索，再整理归纳出结论，但若没有任何线索，我就没办法了。

不对，其实有两三个地方令我感到不太对劲，但是就算深究下去也不能让小佐内同学平安回来。她的家人已经报警了，无论我是不是小市民，这件事都轮不到我插手。

做出这个结论以后，我才有办法真心祈求小佐内同学平安无事。小佐内由纪，从外表看不出是高二学生，我无可取代的朋友。为什么她会遇上这种事？虽然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遭到绑架，但还是祈求上天保佑她平安归来。虽然我什么都做不到……

就算什么都不能做，我至少可以帮忙去买她一直很期待的焦糖苹果，等她回来以后再拿给她。

我这么想著，准备跨上脚踏车。

此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收到了讯息，寄件人是……小佐内同学！

我惊愕地打开手机，迅速地操作按键，开启讯息。

里面的字句令我看得目瞪口呆。

小佐内同学传来的讯息是这么写的：

『对不起。请帮我买四个焦糖苹果和一个法式可丽露。对不起。』

───小佐内由纪被拉进了组织成员之一的北条智子跟父亲借用的普通小客车。北条没有驾照，但她常常借用父亲的车无照驾驶，她父亲也知道，却默许了她的行为。

车子是五人座，北条坐在驾驶座，后座坐了三个人。小佐内被夹在中间，左右两边的人还继续动手动脚地恐吓她。

当天小佐内穿的是深蓝色的喇叭裙和白色扣领衬衫，手上没有包包之类的东西。

绑架集团对小佐内表现出强烈的敌意，但在车上并没有对她做出太过度的行为。石和不断说要宰了小佐内，但那只是寻常的谩骂，应该没办法靠这一点判定石和真的对她怀有杀意。

小佐内没有明显的抵抗行为，只是一直低著头。她听到石和痛骂的时候会简短地回答「不是的」、「对不起」之类的话，除此之外都没有开口。

此外，石和在车上拚命抱怨川俣早苗没有参与这次行动的事。

车子在二十分钟后到达了目的地。

4

我一收到讯息，就立刻打电话给小佐内同学，我屏息等著她的回应。

但我听到的语音无情地宣告著小佐内同学的手机没有开机。照这样看来，小佐内同学传出那封讯息之后就立刻关机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去了收不到讯号的地方。

又或许不是她自己关机，而是其他人关掉了她的手机。

我按下停止键，放弃拨打电话。接著再次打开讯息。小佐内同学想用这封讯息告诉我什么呢？

她真的要我去买焦糖苹果和法式可丽露吗？不，绝对不是。我们原先约好要一起去买焦糖苹果，如果她想改变计画，应该会指定某个地方叫我过去。此外，我对法式可丽露一词没什么印象，这应该是某种甜点的名称，小佐内同学明知我对甜点不熟悉还说出这个名称，一定是在暗示什么。

如果这封讯息不是真的叫我去跑腿，那是什么意思呢？

我喃喃地说：

「……是求救讯号。」

看在别人的眼里，这封讯息不过就是请人帮忙买东西，但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换个说法吧，小佐内同学被绑架后瞒著绑架犯送出了这封讯息，就算对方后来发现了这讯息，也看不出来她在求救。不过我是看得出来的。

刚才在电梯中的烦闷一下子全都消失了。这跟我是不是小市民无关，只要解开这封讯息就能救出小佐内同学，那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开始思考。只花了两三秒。

如果这是求救讯号，那我该做什么呢？说得更具体点，我该把这封讯息交给警方吗？

不，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答案。我不知道警方碰到绑架案时会怎么处理，如果他们重视这封讯息、认真听我说，那当然是最好，否则就只是在浪费时间。正确的做法应该是靠著这封讯息找出小佐内同学再去报警。当然，如果绑架犯没有派人看守她，我大可直接把她救出来，但我最好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那我应该立刻行动吗？

这也不是正确答案。对方或许不只一个人，若是起了冲突，不只是自寻死路，连小佐内同学都会有危险。为了在危急之际有人可以求助，我有必要再找一个人。

那我该找谁来呢？……想都不用想，过著和平校园生活的我确实有很多朋友，但是这种麻烦的请求只能找那个人。当然，我很不想找他，虽然不情愿，但我没有其他选择了。

我操作著手机。现在没时间再悠哉地打字，所以我直接拨打电话。联络人的名字是「健吾」。还好我有记下他的号码。

值得庆幸的是，堂岛健吾立刻接听了。

『……干么？』

「啊，健吾？如果你现在没事，可以立刻过来吗？」

『我有事。』

「就算有事也请你立刻过来。」

他的声音本来就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如今变得更暴躁。

『别开玩笑了。』

突然被人叫出去想必很不愉快，虽然他昨天也是这样对我的。我没时间慢条斯理地解释了，所以我直接了当地说：

「小佐内同学被绑架了，凶手打电话到她家要求赎金。之后小佐内同学传讯息给我，我要先找出她的位置再报警。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拜托你，帮个忙吧。」

『……啊？』

健吾愕然地叫道，像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他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我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小佐内同学的妈妈接到了恐吓电话，警察正在赶往小佐内同学的家。能破解小佐内同学讯息的只有我，但我不能独自行动，太危险了。」

短暂的沉默。

健吾刚才语气中的怒气全消失了。他很平静地问道：

『你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吗？』

……我可是决心当小市民的人耶。

在我努力成为小市民的期间所交到的朋友都没多少交情，只有知道我是「狐狸」的健吾值得让我这只「狐狸」信任。这真是太讽刺了，但我笑不出来。我立刻回答：

「没有。」

健吾也立刻回答：

『我知道了。约在哪里？』

「我家。我得先回去一趟。」

『我十分钟后到。』

「不用太赶，我再快也要十五分钟才能到家。」

我关上手机，跨上脚踏车。

我离开公寓时，正好有一辆平凡无奇的厢型车开进来。擦身而过时，我看到车里坐满了人。

我估算时间，回家确实得花十五分钟，但是因为我全力冲刺，只花了十分钟就到家了，健吾还没来。

我家是用旧房子改建的独栋建筑。我冲进位于加盖二楼的房间，拿出地图。这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的地图。我在玄关把地图摊开来，包含了整个木良市的地图到处都标了红点，那些都是小佐内同学推荐的店家。此时健吾也抵达了。

健吾穿著发皱的牛仔裤和看起来很居家的破T恤，我以为他是匆忙赶来的，但他好像一点都不喘，不像平时缺乏锻炼的我直到现在心脏还在怦怦跳。

「我来了，常悟朗。」

「感激不尽。」

我简短地道谢，然后指著地图说：

「简单解释，知道这张地图的只有我和小佐内同学。上面标出了本市的甜点店，这是小佐内同学自己做的。此外，这是小佐内同学传给我的讯息。」

我把手机拿给他看。

『对不起。请帮我买四个焦糖苹果和一个法式可丽露。对不起。』

我本来以为健吾只会觉得这是叫我帮忙跑腿的讯息，没想到他一看完就立刻说：

「一个法式可丽露？」

「……有什么不对的？」

「据我所知，法式可丽露的大小跟司康饼差不多，怎么会只买一个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健吾会知道这种甜点的名字。虽然常识不如健吾让我很不甘心，但我现在没那种闲工夫了。

「原来如此，所以这封讯息就更不可能是叫我去跑腿了。健吾，你看，卖『焦糖苹果』的店家在这里。」

我把甜点排行榜的清单放在地图上。卖焦糖苹果的店家是「村松屋」，位于三夜街。

「因为法式可丽露而登上排行榜的店家是……」

法式可丽露在小佐内同学的清单上没有被列入前十名，不过十名以外的甜点也有详细记录。因法式可丽露特别美味而被列入记录的店家是……

「是『lemon seed』。健吾，帮我找出『lemon seed』。」

健吾不发一语地和我一起盯著地图。小佐内同学标记的店家散落在各处，连郊外住宅区的咖啡厅都包含在内，总共有三十间。

没过多久，健吾就指著地图说：

「找到了。在这里。」

「lemon seed」位于「村松屋」的西南方，距离还挺远的。现在已经知道店家的位置，之后就省事多了。我笑了一笑。

「以前小佐内同学给我出过谜题。问题很简单，她说了两间店，叫我去中间的店家。简单得很，她指定的店家就在那两间店的正中央。小佐内同学应该也记得这件事。」

「原来如此。不过……」

健吾随即指著「村松屋」和「lemon seed」中间的位置。

「根据你说的方法，应该就在这里吧？」

位于两间店正中央的是一间大卖场，那里随时都挤满人潮，不像是用来监禁人的地方。

「这样啊……我拿一下工具。」

我跑上楼，从自己的房间里拿来直尺和原子笔，在两间店之间画了一条直线。这条线横跨了几条马路，甚至包括铁路。我连量都不用量，这两间店的正中央确实是大卖场。

「是这里吗？」

「不……我想应该不是。」

「那会是哪里？就算知道是在这条线上，也无从找起啊。」

我咬著嘴唇。是我想错了吗？还是小佐内同学想告诉我对方经过「村松屋」和「lemon seed」把她带到其他地方去了？如果知道凶手的移动路线，的确能给警方提供助力。真的是这样吗？

我又叫出了小佐内同学的讯息。四个焦糖苹果，一个法式可丽露。这一定是在暗指「村松屋」和「lemon seed」。

不对，这封讯息里隐藏的资讯不只是这样。

「……你刚才说，法式可丽露不可能只买一个？」

「是我的话就不会。但我不敢保证别人也会这样想……」

不管怎么说，她特地指定数量一定有什么用意。如果关键只在甜点的名称，她根本不需要写出数量。

这应该不是太复杂的谜题。如果这是小佐内同学的求救信号，她一定会想一个我能立刻破解的谜题。如果发出求救信号，却因为花太多时间破解而赶不上，那只是白费心机。

四个焦糖苹果，一个法式可丽露。如果这数字有什么意义……

「……试试看吧。」

我把直尺放在地图上，将两间店之间的直线分成五段。

「四比一，从『村松屋』走四段，『lemon seed』走一段，大概在这里。」

我指著某个地点，不过这方法好像也不对，因为我指著的地方写著市立南部体育馆。

「不可能在市立体育馆吧……」

健吾一看却变了脸色。

「不！常悟朗，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南部体育馆正在改建，现在禁止一般人进入，正在等待拆除。」

原来如此。

「那像是绑架犯会用来当作据点的地方吗？」

「嗯嗯……是啊……」

健吾摸著下巴思索。

「那里是一个巨大的废墟，我也听别人说过，有些不太正经的人会在那里出入。照这样看来，那并不是非常隐蔽的地方。不过体育馆里有很多附属的建筑物，就算不是最适合的地点，市区里面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

也就是说，有一试的价值了。我站了起来，摺起地图，穿上鞋子。

「去到那里要多久？」

「……二十分钟。」

「好，走吧。」

我冲出家门。为了慎重起见，我又打了一次小佐内同学的手机，果不其然，她还是没有开机。

这情形一点都不寻常。简直可以当成笑话来看。

在无风且随时会下雨的厚重云层下，在散发著全球暖化的诅咒般的恼人热气中，我为了救出被绑架的女孩而奔走。交通工具是脚踏车。我带著一个身穿家居服的魁梧男生死命踩踏板的模样铁定很可笑。既然是要拯救公主，真希望自己能更帅气一点。

我和健吾冲出住宅区，咬著牙等待漫长的红灯，穿越环外道路，以几乎飞起的冲劲越过陆桥，有时让路人心惊胆战地骑在人行道上，有时被身边掠过的卡车吓得心惊胆战地骑在马路上。

由于齿轮比的缘故，骑脚踏车并不是越用力就能骑得越快。虽然我心中焦急不已，因为速度有上限，所以还不至于骑到脱力，只是不适指数高涨的热气令人难以忍耐。我的脖子手臂和双脚都湿淋淋的，但我分不清那是自己的汗水还是空气中的湿气。一开始是我骑在前面，但进入市区之后我就让健吾先走。我知道南部体育馆在哪里，但我对具体的路线没什么把握，健吾对市内的道路应该比较熟悉。

我们经过了位于「村松屋」和「lemon seed」中点的大卖场，离目的地应该不远了，但前方的号志变成了红灯。我按下煞车降低速度。我一路骑到这里都是全速奔驰，所以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健吾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累，但他的额头上还是浮现出汗水。他盯著交通号志，用不悦的语气说：

「我记得去年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什么事？」

「你说小佐内有危险，拉著我拚命赶去。」

喔喔。

「你是说『草莓塔事件』啊。」

「啊？什么事件？」

「呃，没什么，那是我们的说法。」

小佐内同学很坚持把那件事称为「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我提起那件事时只会简单地称之为「脚踏车的事」，不过她老是逼我说「草莓塔事件」。其实我们也不会经常提起那件事。

号志还没有转变。这条路虽是狭窄的双线道，但是因为靠近大卖场，所以交通流量很大，非得等绿灯亮了才过得去。

「那次真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后来也没有弥补你，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无所谓啦。不过小佐内这个人……那个……」

他欲言又止，但我大概猜得到他想说什么。他一定想问「小佐内由纪经常发生这种事吗」。此外，我也大概猜得到他欲言又止的理由。「草莓塔事件」就先不说了，她在这次的事件里完全是受害者，并不是因为她是「狼」才被绑架的。

「总之现在得先找到小佐内同学，有什么话等到事情解决再说吧。」

其实我现在除了等绿灯之外也没其他事可做，但就算只是短暂闲聊我也没有心情。我看看手表，从我家出发至今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分钟，小佐内家接到要求赎金的电话差不多是五十分钟前的事了。小佐内由纪的赎金是五百万圆。只要付了这笔钱就能让小佐内同学平安归来，不过只有她的家人能做决定。

「……」

五百万圆……

「常悟朗。」

听到自己的名字，我猛然抬头，看到绿灯已经亮了。我踩下踏板，一辆汽车赶在号志转变的瞬间猛然右转，擦过我脚踏车的前端。

「要死也别拖别人下水，混帐！」

简短地咒骂之后，我还是只能继续跟著健吾奔驰。

南部体育馆是前方附有一座宽敞停车场的大规模体育设施，里面不只有体育馆，后方还附设了网球场、手球场、弓道场。我现在看到招牌才知道这些事。

听说体育馆是因为老旧才需要改建，如今我隔著停车场望去，那栋建筑物确实带著一种寂寥的气氛，不知道是因为建筑风格还是因为太过老旧。这里不知道已经停止使用多久了，健吾说这是个「巨大的废墟」，看来的确是这样，从远处望去都能看到玻璃门上的脏污，树木也自由地伸长了枝丫。

入口处有橘色的栅栏挡住，脚踏车进不去，只能停在外面，但这样太显眼了。

「能不能从后面绕过去呢？」

「的确有后门……不过我有更好的方法。」

健吾带著我离开体育馆，我们绕到了另一侧，经过细细的小巷，来到一个小公园。公园和隔壁的体育馆之间隔著半个人高的栅栏。

「原来如此。」

还好我找了健吾一起来。

我们把脚踏车停在大象形状的溜滑梯后面，然后翻过栅栏，走到立方体形状的体育馆的斜后方。

脏到变成灰色的墙壁上嵌著一扇生锈的大铁门。

「健吾，那扇门……」

「那是用来搬运器材的吧，应该会通往后台。」

「打得开吗？」

「试试看就知道了。不过你看那边。」

健吾低声说道，指著一间像仓库一样的建筑物。不过，健吾指著的是建筑物后面露出一小截的车子。

我们一边注意著四周，朝车子小跑步过去。

那是一辆厢型车。像是近期才刚洗过、乾乾净净的奶油色厢型车。既然车子不脏，就表示这辆车并不是被丢在这里的废弃车辆，而是有人在用的。

「后门封闭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就算后门「封闭」了，如果只是在移动柱子之间绑上塑胶绳或锁炼，也拦不住想要进去的人。其实正门的「封锁」也不甚严密，所以这辆厢型车能开进来也不奇怪。

我从车窗往内窥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打开车门，便拿出手帕，包在手上，结果发现打不开。后座的中央有一张小小的包装纸。

「那是……」

「怎么了，常悟朗？」

我指著包装纸说：

「我看不清楚，那好像是棒棒糖的包装纸。」

「棒棒糖？」

他连法式可丽露都知道，为什么会不知道棒棒糖？

「就是连著小棒子的糖果……小佐内同学偶尔会吃的。」

健吾皱起眉头。

「难道她是被人家用糖果拐来的吗？」

我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位陌生大叔把棒棒糖递给小佐内同学的画面。小妹妹，过来，给你糖果喔。小佐内同学铁定会拒绝的。不用了，我自己有。那给你吉百利巧克力。太棒了！我跟你走！

「……不要在危急关头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健吾尴尬地抓抓头。

「抱歉。你确定这是小佐内同学的吗？」

「很难说。」

我也看了看前座。驾驶座没有异样，汽车音响上附有导航系统，看起来挺豪华的。健吾拿出手机，拍下车牌号码。我是不是也该换一支有照相功能的手机呢？

副驾驶座很杂乱，椅子上丢著一个便利商店塑胶袋，里面塞满了空宝特瓶、口香糖包装纸之类的东西。此外还有……白色的、和拳头差不多大小、类似无线电对讲机的东西。无线电对讲机？我不常看到这种东西。此外，上面并没有天线。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但我无法确定。

「……健吾，那个是无线电对讲机吗？」

「嗯？」

正在操作手机的健吾靠了过来，望向我指著的东西。

「应该不是吧。」

「那会是什么？」

「我看过类似的东西……但我不太确定。」

健吾先如此解释，然后转头看著我。

「可能是变声器。」

我也这么想。我没有跟健吾说过，打电话到小佐内家的人也用了变声器。

好啦，小佐内同学用讯息暗示的地点有一辆使用中的车子停在封锁的地方，车上放著小佐内同学常吃的棒棒糖的包装纸，还有一个类似变声器的机器。

健吾说：

「要报警吗？」

虽然我觉得线索已经很齐全了……但目前找到的都只是状况证据。

「先确定小佐内同学在这里吧。为了慎重起见。」

健吾正要走出去，我又说道：

「还有……如果副驾驶座是空著的，而小佐内同学坐在后座，绑架犯应该不只一人，最少有两个人，我想很可能是三个人。要小心一点。」

我们压低声息，姑且先从体育馆的主建筑开始调查。

背上滴落的汗水大概不只是因为这天的炎热。

───石和等人把小佐内由纪带到组织以前用过的场所，把小佐内的双手绑在铁管椅上。

监禁地点有两个没有直接参加绑架的成员留守，围绕著小佐内的共有五人。五人都是女的，不过好像并非每个人都同意绑架监禁小佐内。留守的两人之中有一人明显地对小佐内表示同情，还软弱地表示不赞成绑住小佐内，但石和又开始痛骂没有到场的川俣，有几个人也跟著粗声地附和，所以那个人不敢再冒著生命危险继续袒护小佐内。

组织成员先质问小佐内是不是和以前他们遭遇过的麻烦有关，小佐内顾左右而言他，不过大致上还是持否认态度，可惜这是一场事前就已决定结果的审判。石和等人认定她在说谎，非常生气，话虽如此，她若是承认，铁定马上就会被处以私刑。小佐内的话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小声。

石和对小佐内拖泥带水的态度很不高兴，伸手戳她的肩膀和脸颊，小佐内十分惊恐，更坚定地否认自己和那些事有关。接著石和揍了小佐内的腹部，她痛到喘不过气，好一阵子都只能用点头摇头来回话。

如果再让石和继续施暴，个性易怒的她恐怕出手会越来越重。赞成绑架的成员也不支持太严重的暴力行为，但她们又怕阻止石和反而会让自己变成箭靶。现场的气氛变得更紧张了。

这时北条提议说，烙印应该会让她乖一点，石和接受了。用香菸烫伤对方不会造成一生难以磨灭的伤痕，也不会带来严重的后果。组织中的其他成员也赞成了北条的提议。

石和拿出香菸，北条帮她点了火。石和把点燃的香菸贴近小佐内的眼睛，出言恐吓之后，开始商量要烫伤小佐内身上的什么地方。

5

我们调查了体育馆的器材搬运入口、脚边的采光窗、事务所和厕所的窗户，当然也包括正门，但是没有门窗是打开的，也没有窗户是破掉的。这个地方还有很多其他建筑物，光是要监禁小佐内同学的话，网球场附设的小器材室就很够用了。分头进行或许比较有效率，但是这么一来我搬救兵就没意义了。我开始思考这些事时正好看到楼梯，一座沿著体育馆外墙往上延伸的楼梯。

「这楼梯……」

「应该是通往二楼走道的。」

我们当然也调查了楼梯。楼梯入口虽然拴著铁炼，但还是跨得过去。我爬到半楼的高度时就蹲下来。

「怎么了？」

「有棒棒糖的包装纸……」

顺带一提，那是可乐口味的。

我打开了整齐对折两次的包装纸，摸摸内侧。

「……还是黏的。」

我和健吾互望一眼，两人一起快步爬上楼梯。出口处有一扇铁门。我们根本不用试著去推。这些绑架犯还真粗心，门稍微开了一条缝。

我摸著门把，用眼神向健吾示意。

健吾轻轻点头，我便推开铁门。

我们尽量压低身子，悄悄潜入了体育馆。

跟健吾说的一样，楼梯确实通往二楼走道。老旧的篮球框挂在下方。外面的光线从骯脏的玻璃窗照进来，但外面是一面灰蒙蒙的天空。等著拆除的体育馆里充满了阴沉的气氛，室内弥漫著热气，混浊的空气带著尘埃的味道。我差点忍不住打喷嚏，连忙摀住鼻子。

我怕栏杆不牢靠，所以和栏杆保持距离，伸长脖子偷窥一楼的情况。看不到人影，但是……

「常悟朗……」

健吾正想叫我，我立刻抬手制止他。

听到了。有人声。高亢的声音。像是在呼喊，又像是在吼叫。或者是……惨叫？

「……听到了吗？」

「嗯。是女生的声音吗？」

是小佐内同学吗……不，还不能确定。从这么远的距离很难听出那是谁的声音。

「怎么办？」

「都来到这里了，我们得先看到小佐内同学才能报警。我走前面，你负责盯著后方。」

我从积满灰尘的走道慢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我蹑手蹑脚、但还是用小跑步前进。

在体育馆前半部、位于入口大厅正上方之处有一间用侧滑铁门隔开的房间，挂在门边的塑胶牌写著「武道场」。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我靠近一听才发现，那不是惨叫，而是唾骂。

「少骗人了，一定是你干的吧！说话啊，你看不起我吗！」

我被这粗暴的声音吓得胆战心惊，一边贴近门板。我单膝跪地，健吾从上方探头窥视，然后我们抓住铁门，我往右边，健吾往左边，轻轻地把门拉开。

宽敞的空间里有一半铺著榻榻米，另一半铺著木地板。榻榻米应该是用来练柔道的。在榻榻米的那一边有几条人影。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不断破口大骂的女生前方有一张椅子，被绑在上面的人……是小佐内同学！

她穿著白衬衫和深蓝裙子，看起来像是船户高中的夏季制服。她坐在铁管椅上，身上捆著白色塑胶绳。虽然她低著头，看不清楚样貌，但是看那妹妹头和小学生般的娇小体型，铁定是小佐内同学没错。

绑架犯共有五人，似乎都是女生，而且都很年轻，顶多就是大学生，更有可能和我们一样是高中生。看到这群人，我顿时明白了。

（果然……）

这并不是普通的绑架案。最可疑的就是赎金的数目，在这个年头，绑架一个中上阶级家庭的独生女不可能只要求五百万圆赎金。五百万圆不是小数目，那确实是我从未见过的一大笔钜款，但还不值得让人犯下绑架的重罪。

风险和回报如此不平衡，唯一的解释就是绑架犯的智商比我想像的低。此外，这宗绑架案不是出于一时的冲动或脑袋短路，而是本来就不把规则放在眼中、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下重罪的人做出的行为。讲得更直接点，这只是一群得意忘形的小太妹做出的行为。

不管绑架犯是怎样的人，绑架就是绑架，小佐内同学还是有危险。我对健吾打了个暗号，然后离开房间，从走道回到室外，毫不犹豫地拿出手机。

我联系的对象是「小佐内由纪家」。铃声响起。三次，五次，十次……我开始等得不耐烦时，一个紧张的声音回应了。

『你好，这里是小佐内家。』

是女人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多心，这声音和小佐内妈妈的声音似乎有些不一样。难道是警察接的吗？或许是我想太多了。

「喂喂，是小佐内家吗？我是刚才到府上拜访过的小鸠。我找到由纪同学了。」

『咦！』

「她在南部体育馆。已经关闭的南部体育馆的二楼。绑架犯是五个女生，看起来像是高中生。警察在那边吗？」

『喂喂？』

对方没有换人接听，但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

『你是谁？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我是小鸠，小鸠常悟朗，小佐内由纪的朋友。你可以向小佐内同学的妈妈求证。我想到一些可能性，所以跑出来找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现在被绑著，绑架犯都围在她身边。请快点过来。」

『是南部体育馆没错吧？』

「是的。」

『好，我们五分钟就到。』

「拜托你们了。」

挂断。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真、真紧张……」

刚才跟我讲电话的绝对不是普通老百姓。我在国中的时候很爱多管闲事，也曾经打电话到警察局，但这是我第一次和疑似搜查官的人说话，不禁有点吓到。如果刚才那个不是搜查官，真的是小佐内同学的妈妈，那她的变身功力真是不亚于小佐内同学。

总之，这件事等于已经解决了，剩下的处理工作只是迟早的问题。我轻轻地朝健吾鞠躬。

「这次多亏有你，健吾。现在已经没事了。真是的，这次的事还真不是普通的严重。」

但是健吾没有微笑，反而露出更严肃的表情，喃喃说道：

「常悟朗，你看到刚才在骂人的女生了吧。」

「嗯？是啊，看到了。」

「那个人就是石和，绝对错不了。那是石和驰美。」

石和是……

我还没想起来，健吾就先解释说：

「你还记得川俣早苗吧，就是我之前想要帮忙的人。石和就是强迫川俣加入的那个组织的老大。」

我不禁大吃一惊。没想到会在这时听到那件事。

「真的吗？」

健吾用力地点头。我开始思索为什么石和驰美要绑架小佐内同学，但我立刻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川俣早苗也在里面啰？她是你女友的姊姊对吧？警察再过五分钟就来了，她会被抓的！」

「川俣不是我的女友。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个，她今天没来。更重要的是……」

健吾转身，握住门把。

「我很担心。我听说石和是个疯狂的家伙，从刚才的情况看起来，我不知道她会对小佐内做出什么事。回去吧。」

我没有反对。

「好。」

我和健吾再次潜入体育馆。

我们不像刚才那么小心翼翼，几乎是直接跑到武道场的门前，从刚刚打开一点的门缝中窥视房间里的情况。

「……！」

还好我们回来了！

绝口不停大骂的石和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香菸，小佐内同学后面还站著两个女生，一个按住她的身体，另一个把她的右边衬衫袖子拉起来。石和露出愉快的笑容。

「我真是个体贴的人呢，至少没有选你的脸。怎样，开始觉得对不起我了吧？就算你后悔了，我也不打算停手喔！」

点燃的香菸渐渐靠近小佐内同学白皙的右臂。那不只是恐吓，她真的打算动手！

「走吧，常悟朗！」

健吾说道。用不著他开口，我已经把手按在门上……

「等一下！」

发出这声大喊的是小佐内同学。她低俯的头抬了起来，用锐利的视线盯著石和，嘴角浮现了微笑。

那是……冷酷的笑容……

我曾在国中时看过几次，但是上了高中以后，只在「草莓塔事件」之中看过一次。不是嘲弄，也不是目中无人，而是隐含著愉悦的浅笑。

虽然小佐内同学还被绑著，但现在的她不是小市民……那是小佐内由纪狼性的一面。

听到受害者突然开口大喊，石和讶异地停下动作。我和健吾也停了下来。小佐内同学慢条斯理地说著：

「石和同学，你打了我耳光五次，捶了我的肩膀一次，手臂一次，特别痛的是心窝两次，还踢了我的小腿两次，想要踢小腿却误踢膝盖一次，听到我喊痛还继续拉我头发一次。还有后面的人。北条同学，你明知我逃不掉，却提议把我绑起来。绳子绑得太紧，我的手指已经没有感觉了。

不过，没关系。虽然很痛，但是没关系。我的嘴里流血了，但是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如果被那东西烫到一定会留下疤痕。如果发生了那种事，会怎样呢？你们知道吗？」

「啊？你在说什么？你的脑袋没问题吧？」

石和没有被她吓到，只是一脸鄙视地吸了一口菸。

小佐内同学像是在聊天气似的，轻松地说道：

「如果发生了那种事，以后我每次看到疤痕都会想起来。石和同学，我会想起你。」

她扫视了前方的三个人，然后回头瞄了后方的两人。

「还有，北条同学，上野同学，早田同学，林同学……我一定也忘不掉你们的。」

有两个人被叫到名字时明显露出惊慌的态度。看来这群人之中并不是每个人都做好了绑架别人的心理准备。

石和把一口烟吹向小佐内同学。

「忘不掉？喔？那又怎样？」

你叫作石和是吧。小佐内同学多半不会说出后续的情况，但我可是清楚得很。如果你在小佐内同学的身上留下烙印，她铁定会一辈子记住你的。

若是如此，你的下场一定会很凄惨喔。

「你是在小看我们吗？被你记住又怎样？好啊，我就让你记得更清楚一点。换成脖子怎样啊？」

石和再次举起香菸。菸头慢慢靠近。小佐内同学不由得扭动身体。在后面押著她的两个女生似乎没有太用力。小佐内同学的上身剧烈地左右摇晃，铁管椅轧轧作响。

「别乱动！会烫到眼睛喔！真的烫到也好啦！」

才不好。

「给我住手，混帐家伙！」

铁门朝左右两旁滑开，爆出一声大吼。

是健吾。

糟糕，我慢了一步。我单膝跪在油毡地板上，抬头仰望著刚刚推开门的健吾。小佐内同学把视线拉回前方，和我四目交接。

「……」

我无意识地抬手向她打招呼。

看到突然有人闯入，绑架犯都呆住了。我无可奈何，只好先开口说：

「再不收手的话，你们的罪就更重了喔。」

唉，真失败。我的发言何止不帅，根本是逊到不行。太老套了。难得有这机会，我应该说「现在还不迟，快点归队吧」才对嘛。（注2）

「你们是谁啊？」

这种时候千万不能说出我是小佐内同学的朋友，否则小佐内同学可能会被当成人质。所以我这么回答：

「路过的。」

我怕健吾说出不该说的话，所以又指了指上方的健吾说：

「这家伙也是。」

石和以及其他四人都转头看著我们。

「我们没有在打架，快走吧。我们还有事要讨论。」

「讨论？」

健吾的语气很凶狠。原来高中生堂岛健吾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啪的一声，健吾用右拳打了左手一记，说道：

「……不好笑。」

我也笑不出来。健吾，对方有五个人，我们只有两个人耶……

───警方接到小佐内由纪的朋友小鸠常悟朗报案，立刻从距离最近的材木町派出所调派两名警察赶往南部体育馆。警察花了一些时间才进入封锁的体育馆，在接到报案的十一分钟后到达现场。

报案者小鸠和他的朋友堂岛健吾正在和绑架集团起冲突。石和驰美手上拿著刀子，所以立刻被警察制服。堂岛的左手手指被刀子割伤，送医急救之后，医生诊断三天就能痊愈。还有人脸部被揍，但都只是轻伤。受害者小佐内由纪平安获救。

直接进行绑架的三个人和协助监禁的两人遭到逮捕。石和驰美有过滥用药物的前科，这件事应该也会被列入斟酌。

警方起初怀疑过最快发现小佐内同学监禁地点的小鸠，因为受害者小佐内极力为小鸠说话，再加上小鸠的手机里留有小佐内传送的讯息，所以他很快就洗清了嫌疑。

小佐内当场被问了一些简单的问题，不过考虑到她才刚受到惊吓，所以正式的调查留到隔天才进行。小佐内声称可以自行回家，但警察认为送她回家是警方的职责，并没有答应。

案件已经解决了。

6

起风了。

天空密布的乌云终于逐渐散开，西边的天空露出了蓝天。

健吾被送进了医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只是小伤，不过他是在警察面前受伤的，为了正式立案还是要有诊断书吧。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因为被我拉进来才受伤的，之后我得再找个机会好好地向他道谢才行。

小佐内同学搭警车离开了。首先是和家人重逢，之后当然还得去给警方问话，不过我刚才偷听到，由于她刚受到惊吓，所以明天才要正式问案。

小佐内同学拿著手机说话，她正在跟家人联络。

「嗯，我没事。没有受伤……警察很亲切。他们说，明天再来问话……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为什么讲得断断续续的？

挂断电话以后，小佐内同学转头看我，一脸不忍心地说：

「小鸠，很痛吗？没事吧？」

我在警察赶到之前并不是无所事事地躲在一旁看戏。健吾和石和扭打在一起时，我也努力把其他四人推开，免得她们跑进来搅局，结果左眼下方吃了一记肘击。挨打的时候痛得我眼冒金星，但是这一记是打在颧骨上，所以没有受伤。很痛就是了。

「没事，一点都不痛。」

这只是一般程度的爱面子吧。

「我才担心你咧，你没事吧？那些人一直在戳你耶。」

耳光……打了几次？我只记得她被拉头发一次。小佐内同学尴尬地转开视线。

「你都听到了……？」

「嗯。」

「其实我全身都在痛。那个人揍我肚子的时候一点都不留情。」

小佐内同学噘起了嘴巴。

她的说法很有趣，让我忍不住笑出来。她被人绑架还挨打，我还以为她会对那些人怀恨在心，但是她似乎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为什么小佐内同学这次如此宽宏大量呢？当然，她或许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其实心底还是记恨的，但她现在的态度轻松得简直像是会哼起歌来。

我猜她会这么想得开一定有某种理由。我还没仔细思考过，但我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不，小佐内同学应该只是因为重获自由而开心吧。只是因为这样，理由很简单。

警察正在等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转头瞄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说：

「小鸠，谢谢你来找我。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我一直盯著那个房间的门口，后来发现门打开了一点点。我心想，你真的来了。」

「你那么莽撞地刺激对方是因为知道我在外面吗？」

「我没有想到你们会冲进来……我只是想要争取一些时间。」

我有猜到可能是这样啦。当时小佐内同学被绑在椅子上，眼睛被浏海遮住所以看不清楚，但我总觉得她似乎在偷窥我们这边。我也觉得，不管小佐内同学再怎么生气，也不会毫无目的就向对方挑衅。

小佐内同学拍拍深蓝色裙子上的灰尘，退后两三步，然后对著一脸困惑的我深深鞠躬。

「谢谢你。」

我搔搔脸颊。

「喔喔……呃，不客气啦。」

小佐内同学抬起头来，然后按著自己的肚子，痛苦地皱起脸孔。

「呜……」

「怎、怎么了？挨揍的地方还在痛吗？」

「那也是理由之一……」

她摸著肚子说。

「我肚子饿了。」

原来是这样。她还没吃午餐呢。现在都下午三点半了，吃午餐太晚了，吃晚餐又有点早。不过她等一下就要回家了。

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用一个体贴的提议就能解决了。我笑著说道：

「你今天辛苦了。我会去买你爱吃的东西送去你家。」

「咦！」

小佐内同学猛摇手。

「不、不用了，我才该向你道谢啦。」

她嘴上推辞，但表情显然很开心。她的反应还真直接……如果平时也是这样就好了。不对，真是那样的话就不好玩了。

「没关系啦，这是两码子事。」

「是吗？那就……」

「来决定《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的下一个目标吧。接下来是哪一个？」

小佐内同学的脸色亮了起来。她展现出所有的热情，整个人都朝我贴过来。

「『Tinker·Linker』的水蜜桃派！那是用白桃做的，非常好吃喔！」

接著小佐内同学的笑容僵住了。

在炽热夏日的此刻，我清楚地感觉到，我和小佐内同学之间突然降下了一股冰冷的空气。

注2：一九三六年「二二六事件」之中戒严司令部镇压皇道派政变时的台词。

第二卷 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 终章 甜蜜的回忆

1

《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的第一名是「塞西莉亚」的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

绑架事件已经过了两天。

「塞西莉亚」位于一栋不算新的大楼的二楼，得从小小的门爬上一道狭窄的楼梯。我很怀疑这种地方是否真的会有好店，但这既然是小佐内同学选中的店家，应该不会太差吧。一推开玻璃门，就听到清脆的牛铃声音，还有一阵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不管经历过再多次，这凉爽的一瞬间还是令人心旷神怡。

店内的设计用了很多曲线，桌子是葫芦形的。菜单上列出好几种水果百汇，我被「塞西莉亚特制世界树百汇」这夸张的名称搞得哑口无言，接著又被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的价格吓到掉了下巴。这比我以前买过的任何食物都昂贵。

为了庆祝小佐内同学平安归来，我已经说了要请客。糟糕，我有带那么多钱吗？可以只买一个分著吃吗？不行，再怎么说，和小佐内同学合吃一客百汇也太耸动了，不是啦，是太罗曼蒂克了。可是我若只点一杯咖啡也会让她看出我阮囊羞涩的事实，这实在太可悲了，到底该怎么办呢……

或许我把烦恼显示在脸上了。小佐内同学说：

「你那份让我请客吧，当作是你来救我的谢礼。」

真是不好意思。

水果百汇送来之前，小佐内同学一直在玩手机。我看著窗外的风景。「塞西莉亚」位于车站附近，距离南部体育馆也不远。从车站延伸出来的三夜街已经把周年庆的痕迹收拾得一乾二净了。

「久等了，这是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

随著愉快的声音放在桌上的水果百汇又让我吓了一大跳，整体的高度大概有三十公分吧，倒圆锥形的玻璃杯中盛满了色彩缤纷的水果，其间满满地夹著鲜奶油、优格、果冻和玉米片。白色的鲜奶油和优格、红色的果冻、彩色的水果总共有五层，玉米片在里面若隐若现，形成了美丽的条纹。杯缘上方挤了一团圆锥形的鲜奶油，旁边插著芒果、凤梨、哈密瓜、桃子、香蕉，甚至连西瓜都有，鲜奶油山的顶点放了一颗蔓越莓和一颗蓝莓。在这座山里应该还藏著一团碗状的冰淇淋，但小佐内同学一点都不胆怯，开开心心的拿起长柄汤匙，立刻舔起山顶的鲜奶油。

「很厉害吧！要吃这个百汇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得先空著肚子，等渴望累积得高一点，再一鼓作气地点下去，不然一定吃不完的……前几天过得太辛苦了，正好可以当作给自己的犒赏。」

我已经吃过午餐了，而且我对甜食的渴望本来就比不上小佐内同学。不可能吃得完的……我像明知必败还是得上战场的战士一样悲壮地拿起汤匙。啊啊，这汤匙真的很长耶，这是为了挖到深杯的杯底而准备的吧。

「西瓜和鲜奶油比较不搭，所以秘诀就是要先吃西瓜。」

小佐内同学拿起西瓜，不管有没有籽就直接吞下去。

小佐内同学的汤匙立刻流畅地动了起来，而我则是慢吞吞地挖著，如同攀爬陡峭的山路，不能一开始就迈足猛冲。

在《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光荣登上榜首的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当然非常美味，但我对某件事不太理解，这百汇的好吃程度和水果的好吃程度应该差不多吧，鲜奶油和冰淇淋也很好吃，但还不到令人惊艳的程度，所以只要有好吃的水果，自己在家里应该也做得出来。

不过我若是说出这种话，铁定会被逼著听一个小时的甜点讲座，所以我只是默默地专注于眼前的开垦工程。

小佐内同学很快就把杯子上方的部分都扫平了，然后她瞄著终于开始挖冰淇淋的我，央求似地说道：

「嘿，小鸠，静静地吃东西太无聊了，来聊些什么嘛。」

聊天吗？

好啊，那就聊吧。我把汤匙上满满的冰淇淋一口吞下，无视喉咙因急速冷冻而发疼，开始说话。

「那么，就来稍微聊一下高二的暑假是多么地有意义吧。

我的熟人堂岛健吾在这个暑假里管了很多闲事。有一个叫川俣早苗的人被拉进了不良少女的组织，早苗的妹妹小霞跑来拜托健吾帮忙，所以他很努力地想办法让早苗脱离那个组织。

不过那个组织的老大是个很粗暴的人，早苗不是因为受困于现代特有的绝望孤独感所以就算是反社会倾向的朋友还是令她看到了生活的一线曙光，而是因为被恐惧给束缚住了。健吾对她的情况完全无能为力。他的个性很会给自己找罪受，如果他将来从事帮助别人的职业，一定会因为过度付出而把自己累垮吧。不过正因他是这种个性，我才能得到他的帮忙，我若是再出言批评他一定会遭天谴的。

对了，那个老大的名字是石和驰美。

绑架了你的那个组织的老大也叫石和驰美。我有点惊讶呢，没想到健吾插手的闲事之中的人物竟然绑架了你，真是令人惊讶的巧合。」

「是啊，用这种价格就能吃到品质这么优良的哈密瓜，真是令人惊讶呢。」

小佐内同学放下汤匙，抓起一片带皮的哈密瓜大口咬下，好像连皮都要一起吞下去。冰淇淋若是融化了会比较不方便吃，要全部吃完就更难上加难了，所以我也重新拿好汤匙挖起冰淇淋。

「……这是普通的香草冰淇淋吧。要吃冰淇淋的话，上次的『樱庵』更好吃。

就算是巧合，也可以想想看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巧合。其实不需要我多说，这事并不是完全的巧合。正如世上不会有完全的必然，一切都是机率的问题。健吾和川俣早苗和石和驰美和你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会造成这种结果的共通点呢？

先说健吾和你。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再来是川俣早苗和石和驰美，这两人是国中时代一起做坏事的伙伴。

川俣早苗和健吾是藉著川俣霞而连结起来的。

接著是石和驰美和你。你们的共通点是以前都读过鹰羽中学，川俣早苗也一样。其实我自己也是啦。

不过本市的国中又不是多到数不清，当事人之中有三个人读过同一所国中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只不过，若是再加上一个巧合，那就不只是令人惊讶的巧合了。从个性来看的话。」

「你是说小市民的个性吗？」

我苦笑著摇头说：

「不是。绑架和斗殴这些事，就算没有很严重，也不是小市民应付得来的。」

「那你就乾脆别管啦。」

「我和你有过约定，我不再运用自己的小聪明把别人隐藏的事挖出来，你也不再追求复仇的快乐。

可是，对不起，我的话才说到一半，先让我说完吧。还有，你的下巴沾到鲜奶油了。

我的心中有一些疑惑。我们约好要去『berry berry』吃冰雪西瓜优格的那一天，是你请客的。那天我努力破解了健吾留下的奇怪纸条，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

可是健吾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站前的汉堡店？

健吾很清楚地告诉我，他是为了监视滥用药物的组织。不用说，他指的当然就是石和驰美那群人。

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是因为你叫我去『berry berry』，所以我才会到车站附近。我那时有点饿，所以走进汉堡店。那个时间不早不晚，我找不到其他更适合的店家，而且等一下就要去吃冰雪西瓜优格，当然不能吃得太饱。

当时你也在店里，打扮得像个摇滚乐手，还戴著帽子，让人没办法认出你。当时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呢？

我对那天的事记得很清楚。如你所知，我对自己的记性很有自信。

健吾留下的纸条勾起了我的兴趣，所以我一直低头看著纸条。坐在我旁边的你则是一直看著远方。我本来以为那是因为你受不了我沉迷于破解密码的缘故，但是仔细想想，从汉堡店的柜台可以远远地看见站前的圆环。因为健吾和石和驰美在那里，所以你才会一直盯著。

小佐内同学，你那一天为什么会出现在汉堡店呢？」

小佐内同学为什么一片片地吃著玉米片呢？

她用汤匙挖起一块很大的玉米片，小心地保持平衡，送到口中……啊，掉了。小佐内同学用手捡起来丢进嘴里，然后瞄了我一眼。

「我与石和同学互相认识。如同你所说的，我们都是鹰羽中学毕业的。我知道她是个坏学生。」

然后她又拿起汤匙，深深插进玻璃杯中。

「继续说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小佐内同学。」

「没关系，别在意。」

发问的明明是我……算了，也罢。我的汤匙也终于把冰淇淋挖完了。如果不先吃掉插在杯缘的水果，很难吃到下面的部分。我先拿起西瓜，仔细地挖去籽。

「该来谈前天的事了。

你今天的打扮是南国风格呢，是为了配合热带水果百汇吗？」

她的衬衫上画了蝴蝶在鲜艳的花间飞舞，及膝的裙子有著木头般的花纹。她本来还戴了毛线帽，但现在已经脱掉了。明明是夏天。

小佐内同学开心地笑了。

「好看吗？」

「还不错。」

「真开心。」

她开心就好了。

「不过，你被绑架的那天穿得更好看。

与其说好看，应该说看得更习惯。那套衣服很像船户高中的夏季制服。」

「……」

嘴里越来越甜。我拿起水来喝。

「你放假出门的时候通常都穿得很不像你。不对，这种说法不太准确。应该说，你在校外的打扮通常会让只在学校里看过你的人认不出来。最大的特徵就是帽子，你经常用帽子遮住半张脸。

可是，那一天你却没有戴帽子，身上穿的衣服又很像学校制服。换句话说，和你平时在学校里的模样差不多。

如果只在学校里看过你的人想要找你，可能就不会注意到打扮成摇滚风格的你。像你今天打扮成南国风格的样子，或许也会认不出来。但你若不戴帽子，穿著白衣蓝裙，很容易就会被人认出来。」

小佐内同学竖起汤匙。

「我会在那一天被绑架真是太不幸了。我本来就是有时戴帽子，有时不戴。就是因为会发生这种事，才更该乔装呢。」

「是啊，真不幸。」

我是不是也该从明天开始学学怎么乔装呢？

我咬下凤梨，舌头感觉刺刺的。我不太喜欢。虽然凤梨很甜很好吃，但口感实在令人不舒服。

「你被绑架之后还传了讯息给我，真是令我感动啊，你没有向其他人求助，而是只向我求助。你故意写得让人没办法一眼看出真正的内容，想必是怕绑架犯事后发现，会看出那是求救讯号吧。若是被她们发现你在求救，可能会发生严重的后果，而且她们就算再笨，也会想到要换地点。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我笔直地盯著小佐内同学……不过她只是专注地品味著杯子中层的芒果，让我忍不住想要叫她仔细听。

「……呃，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在南部体育馆里发现厢型车的时候，我有点疑惑。你应该是被她们用车子绑走的，副驾驶座放了一堆杂物，可见你是坐在后座。若是把绑架来的肉票独自放在后座也太奇怪了，若是让你独自坐在后座，她们应该要把你绑起来才能放心。如果你被绑住了，就没办法传讯息给我了。如果你不是独自一人坐在后座，而是旁边还有其他人，也一样无法传讯息。到了体育馆之后，你确实被绑起来了。

多花点心思的话，或许还是有办法瞒著她们偷偷传出讯息吧。但你传来的讯息是这样的。」

我操作著自己的手机。

『对不起。请帮我买四个焦糖苹果和一个法式可丽露。对不起。』

我把手机萤幕对著小佐内同学，她只迅速地瞥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回手上。

「你想要告诉我的事只有『四个焦糖苹果和一个法式可丽露』，但是前后都多加了一句没有必要的『对不起』。里面没有一个错字，连标点符号都确实地打出来了，怎么看都不像是遭人绑架、正在移动时瞒著绑架犯打的讯息。」

「我打字很快的，而且石和同学她们也不怎么聪明。你觉得怎样？」

我摇头说：

「不太相信。」

「果然哪……」

小佐内同学歪著脑袋。她一定知道我已经猜出多少了。她明明知道，还是要我说出来。我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能继续说下去。

「话说回来，你那时为什么会出门呢？我们早就约好要一起去吃焦糖苹果，你明知道我会去你家。你是在午前出门的，绑架犯打电话来要求赎金是在下午一点半，中间隔了一个半小时，这段时间你出去做什么呢？

单看这件事，我只会觉得你是『临时想出去买东西却耽搁了』，但是再考虑到你是在这个时间遭到绑架，事情就没有那么单纯了。若是继续追根究柢，你一开始为什么会叫我去你家呢？我们之前去三夜街不都是直接在目的地集合吗？为什么你要先把我叫到家里，让我跟你妈妈度过一段尴尬的时光……还目睹了她接到要求赎金的电话？

小佐内同学……从十二点到一点半之间你出去做什么了？」

「女孩子啊……」

小佐内同学的玻璃杯里只剩一点鲜奶油和果酱残留在杯底。她一边用汤匙挖著，一边喃喃说道：

「都是有秘密的。」

「我现在就是要揭露这个秘密。虽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说完之后我才发现，小佐内同学已经吃完整客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了。虽然我一直在说话，但我目前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骗人的吧……我的看家本领是看穿谎言，不过这种速度和食欲会藏著什么诡计呢？

小佐内同学一手拿著汤匙，盯著自己的空杯子，然后又一脸渴望地看著我这份还剩一半以上的热带水果百汇。

「……你要吃吗？」

「……不用了……」

她是吃饱了，或者只是在客套？小佐内同学有些悲伤地把汤匙放进杯子，撑著脸颊，微笑著说：

「你还要继续说那件事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

「少骗人了，你明明不打算停下来。」

小佐内同学举手叫服务生过来，又点了一杯红茶。为了追回进度，我接连吃了奇异果和木瓜，又把汤匙插进海洋般的鲜奶油中。我感觉汤匙戳到了玉米片。

红茶端上桌后，小佐内同学吹了几下，然后喝一小口，立刻皱起脸孔，把杯子放下。小佐内同学很怕烫。

我的话还没讲完。

「你的行动充满了令我无法理解的事，这些人之间的关系也让我无法简单地接受，到处都透露著小小的诡异。

……不过跟这些事相比，有另一件事我始终都觉得很奇怪。这个暑假……其实我从第一天开始就一直觉得很奇怪。」

「奇怪？还是不满？」

「会是哪一个呢？小佐内同学……你一定知道答案吧，你一定知道是什么事让我觉得奇怪。」

小佐内同学依然盯著杯子，小声地喃喃说道：

「小鸠，你不相信我吧？……不，还是相信呢？」

「算是相信吧。」

「你觉得奇怪的事应该是我为什么要找你到处吃甜点吧。」

我缓缓地点头。

我和小佐内同学完全没必要在暑假里联络，因为我们只有互惠关系，而非互相依赖，没必要为了见面而见面。如果小佐内同学想要到处吃甜点，大可自己去吃，不需要特地找我一起去。这一点我是相信小佐内同学的。

「你不是因为很愉快这种理由而找我一起去的。」

「……」

小佐内同学用汤匙慢慢地搅拌著红茶，稍微低下了头。我的百汇已经丢著太久了。

「我的脚踏车篮子里还放著那张地图，《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的地图。依照我的想法，你不该说出那句话。还记得吗？你把地图交给我的时候，你说这张地图『会决定你这个夏天的命运』。

事实的确是这样，我确实是靠那张地图破解了你的讯息，才有办法把你救出来。

这只是巧合吗？不可能的，绝对不是。你在暑假刚开始时就已经知道了《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真的会决定你这个夏天的命运。」

小佐内同学和石和驰美之间有关系。前天她特地穿上容易被认出来的衣服，不顾已经和我约在家里而跑出去，结果被石和驰美绑架，还在不可能传讯息的状态下传了求救讯息给我。那封讯息得靠著她在暑假刚开始时给我的地图来解读。

把这些事全部合起来看，让我想到了一个可能。

但我不愿相信，我只想把这件事当成是可怜的小佐内同学被粗暴的石和驰美绑架了。

小佐内同学凝视著红茶。她是在等红茶变凉吗？还是因为不想动？她终于生硬地说道：

「我已经把整张地图都记在脑袋里了，所以要在讯息里隐藏求救信号时，我立刻就想到那张地图。就只是这样而已。」

她一定知道这种说词是不可能说服我的。

但我还是想要相信，一切都只是巧合，会发生那件事只是小佐内同学运气不好。我经常听别人分享被卷入不幸的事件，我自己也曾经被拖下水，不过通常都只是因为碰上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坏运。

所以我才会问她那句话。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天我买的就会是另一样东西。」

「……」

「我那天说要帮你买《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的下一个目标，问你接下来是哪一个，你说接下来是『Tinker·Linker』的水蜜桃派，所以我买了那个给你。可是，小佐内同学，事实不是这样。用不著我说，接下来的应该是『村松屋』的焦糖苹果，只有在『三夜街周年庆』才吃得到的宝贵甜点。

你是在三点半被救出来的，应该还来得及去吃，就算自己赶不上也可以叫我帮忙买。

可是你却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水蜜桃派』，这是为什么呢？」

小佐内同学一定当场就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因为她发现了应该回答焦糖苹果才不会露出马脚，所以笑容才会僵住。

她想要隐瞒的事当然是……

「你在前天午前出门时已经吃了焦糖苹果吧？所以接下来的才会是水蜜桃派。那天你已经跟我约好了要一起去吃焦糖苹果，为什么自己先偷偷去吃呢？

因为你早就知道你之后会无法自由行动，多半没办法和我一起去吃。你猜想自己或许没办法在『村松屋』营业的时间被放出来，所以才先跑去吃焦糖苹果。一边等著石和驰美。

从你三天前打电话给我约在『明天下午一点』开始，从你打扮成摇滚风格在『berry berry』监视站前的情况开始。

……从暑假第一天交给我《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的时候开始。

你已经知道自己会被绑架了。」

「这么一想，我就知道你为什么要找我一起到处吃甜点了。」

这段行程的最后一站───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迟迟没有减少。熟透芒果的强烈甜味残留在舌头上，简直令我感到郁闷。我又喝了一点水。

「因为你知道自己会被绑架，所以早就做了准备，让自己就算突然被抓走也能在危急之际得救。而你做的准备就是《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

你照著那张地图拉著我在木良市里到处跑。无论是冰雪西瓜优格或宇治金时都很好吃，尤其是夏洛特蛋糕，那真是人间美味啊，虽然不是夏季限定商品。

但是，你真正的目的并不是甜点。

你利用照著地图行动来加深我对《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的印象，好让我在紧急的时候能立刻想起来，而且也促使我慎重地收著地图，否则你送出求救讯号，我却没有想到《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或是手上没有地图，那计画就失败了。你是因为这样才一直把我找出去的。

我确实被你教得很好呢。虽然我不知道你真正的用意，却还是一直乖乖地跟你出去，因此我真的把《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牢牢地记在脑海里了。」

在小佐内同学家吃夏洛特蛋糕的那一天，小佐内同学看穿我的小把戏之后非常开心地对我说「暑假要陪我喔。昨天那张清单，我从第十名到第一名都要吃到」。她当然开心，因为是我故意放水才让她轻易地逮住了我。如果我没有偷吃夏洛特蛋糕，小佐内同学还得辛苦地找理由约我出去。

说到开心这一点，我们去吃冰雪西瓜优格那一天经过三夜街的「村松屋」时，我问小佐内同学是不是把这间店的焦糖苹果列入了她的甜点排行榜，她也笑得很开心，因为我对《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越熟悉，就代表小佐内同学的计画进行得越顺利。

我在汉堡店破解健吾留下来的纸条时，小佐内同学虽然一直注视著外面的圆环，仍然有意无意地鼓励我，而且我看出破解的方法和地图有关时，小佐内同学也露出了笑容。那是当然的，因为健吾的纸条正好可以当成破解小佐内同学求救讯号的事前练习。那一天小佐内同学也自己准备了事前练习，所以才传讯给我说「今天要去的是『la Roche』和『银扇堂』之间的店」，不过我在她面前破解了类似的密码，她就能更安心了。

真是被她狠狠地摆了一道。我的心中并非毫无不甘。

不过比起不甘心，我更多的情绪是迷惘。

「可是呢，小佐内同学，还有一个问题，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小佐内同学依然搅拌著红茶，里面明明没有加砂糖和牛奶。我也垂下了视线，因为我没办法直视小佐内同学的脸。

「为什么你不跟我说呢？为什么要玩这种把戏呢？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吗？你大可跟我说你被以前认识的人盯上了，可能会被绑架，叫我到时去救你。虽然我有时会压抑不住自己的冲动，但我又不是石头，只要你跟我说，我还是可以用你希望的方式去帮助你。事实上，前天我去救你时确实去得不够快，如果再迟一点，石和驰美真的会用菸头烫你耶，如果我没有破解出求救讯息，事态可能会发展成更严重。难道你没有想过，如果我没赶上你会发生什么事吗？难道你没有想过我的心情吗？

为什么你宁可冒这么大的危险也不告诉我？」

小佐内同学停止搅拌红茶，喃喃地说出：

「对不起。」

只有这么一句话。

我等著她继续说下去。紧闭著嘴巴，静静地等著。小佐内同学注视著红茶琥珀色的水面，什么都没说。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

……最后她终于一字一顿地说：

「对不起。你说的完全正确，我已经吃过焦糖苹果了。

在暑假开始之前，我就知道自己会被石和同学绑架了。石和同学是个粗暴的人，我知道自己的下场一定会很惨，所以才想到要找你来帮忙。

可是，我不想要把你卷进来，如果我直说，你或许会去调查石和同学的事，如果你真的那么做了，你一定会比我先遭殃。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我因此伤害了你，我很抱歉……」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咧。我碰到可疑的情况就会想要找出真相，但我可不会鲁莽地跑去调查别人的事，这种事小佐内同学还比较擅长。她是因为自己会做这种事，才以为我也会做吗？

「我有猜到，或许堂岛也会一起来，我觉得你一定不会独自前来，不是因为胆小，是因为你判断自己一个人没办法达到目的，一定要找人帮忙。如果你要找人，大概也只能找堂岛吧，毕竟去年发生『草莓塔事件』的时候你也找了堂岛帮忙。

我确实猜到了这一点，但我没料到你们会跟她们打起来。我让你和堂岛都陷入了危险……堂岛受了伤，你也挨了揍。这一点我也得向你道歉……」

「这个是无所谓啦。」

健吾只受到了一点皮肉伤，而我已经记不得当时挨打的是左脸还是右脸了，这点小事没必要放在心上。既然石和驰美他们打算绑架小佐内同学，动手当然是在所难免的。

「……你和石和驰美到底有过怎样的过节？能不能告诉我？」

我会这样问是料定了小佐内同学会告诉我，可是她却摇头说：

「对不起，我不太想谈。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以想见，那当然是国中时代的事，我不认为小佐内同学立志当个小市民之后还会和滥用药物的组织发生摩擦。我们两人都很少谈过去的事，因为我们都很清楚那些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既然她不想说，我也没办法硬逼她说。

我可以理解小佐内同学的考量。

虽然我还是无法完全释怀，但我就算被她设计得这么惨，心情却还是意外地平静。不，或许反而还有些开心。

在暑假里，我好几次感觉到不对劲，因为小佐内同学做了很多不像她的行为，让我很担心自己对她是否有著严重的误解。如今我整理完整个事态，推理出那是她为了预防遭受绑架而想的策略，而她自己也亲口承认了，我还是可以谅解她的。

当然，我不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摸透了这个有些诡谲的女孩，不过，她果然还是一匹「狼」啊。我露出了笑容。

算了，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这点比什么都重要。

……我很想要这么说。

但我却说不出来。

2

我辨识问题所在的能力并不算高。若是问我「这件事是假的，其中哪个部分隐藏著谎言呢」，我一定可以轻松解决，如果根本不知道这事是假的，我就很难看出真相了。

不过，就算看不出来，我还是会察觉到不对劲，会有一种「哪里怪怪的」、「难以释怀」的感觉压在心头。这顶多只能说是类似直觉的感觉，但是绝对不能小看这种感觉。我能看穿绑架案是小佐内同学自行设计的，也是靠著这种直觉，以及利用《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套出她的话。

如今这份直觉又在提醒我哪里不对劲了。我本来想出言安慰，话还没说出来又把嘴巴闭上。眼中含泪的小佐内同学歪头看著我。

「怎么了？」

「呃……」

「你一定不想原谅我吧？我果然还是应该先跟你商量的。」

小佐内同学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我的意识逐渐涣散。

……整件事里面最奇怪的就是这一点，小佐内同学为什么知道自己会被绑架呢？

不……不对，应该说「她是如何知道的」。

她出门时都会乔装，难道是她在路上突然看见认识的人，躲起来偷听对方讲话，正好听到对方要绑架自己的计画，她非常担心，所以想了计画，写了一份《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想办法让我牢牢记住。

这个解释听起来有点牵强，但也不是毫无可能。不过，奇怪的不只是这样。小佐内同学不只知道石和驰美那群人绑架她的计画，甚至知道执行的日期和时间。她至少在三天前就知道了，否则她不会把我叫出去。她好不容易培养出我这个救星角色，如果我当天跑去泡温泉，那就太爆笑了。

我不认为她还准备了其他的救星。小佐内同学三天前打电话给我，一再地提醒我是「明天一点」，从这件事就能看出她已经准确地掌握了对方的行动。

如果是站在路边偷听到的，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不过，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吗？不管怎么说，小佐内同学都是用某种手段得知了绑架计画，无论她的情报来源是什么，难道会影响到她事先做了防范措施的事实吗？

我不这么认为。怎么想都不可能。但我依然有一种难以释怀的感觉。

整体看来没有矛盾……但我为什么会感到奇怪呢？

我抬起头来。小佐内同学用有些冷淡的眼神看著沉默不语的我。

（对了……）

通往解答的道路就在这里。

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只要对小佐内同学怀著坚定的信心就能解决。

既然我已经重新认识到小佐内同学是如我所知的「狼」，她应该就是我所想像的那种人。我向自己问道：

Q：小佐内同学会和滥用药物的组织发生恩怨吗？

A：YES。现在不太会，但过去是有可能的。

Q：那么，小佐内同学会使出什么手段持续地探听那个组织的情报吗？

A：YES。小佐内同学的行动力是不容质疑的。我可以拍胸脯保证，她对这种事高明得很。

Q：那么，小佐内同学发现石和驰美想要加害她，会先想出防范措施吗？

A：……NO。

不会的。

小佐内同学热爱的是「复仇」。被人伤害就要加倍讨回来，这才是我认识的小佐内由纪。如果她看出对方的计画，绝对不会只是找人来救她。若是对小佐内同学有绝对的信心，我确定她绝对不会这么做。

Q：那么，如果小佐内同学要向石和驰美复仇，会是以后的事吗？还是已经做了？

「……」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这件事果然还有更多的内情。

不愧是小佐内同学，我可不能把她想得太单纯。我差点就相信了她说的「对不起」。不，我不认为小佐内同学真的毫无愧疚之心，不过她讲这种话只是为了让我满足于「小佐内同学事先知道自己会被绑架，所以准备了让自己很快就能获救的对策」的想法，以免我继续想下去。

胸中的成就感在呼唤著我。

「小佐内同学。」

叩的一声，小佐内同学把红茶的杯子放在盘子上。她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刚才那种因为无奈利用了我的愧疚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如今她用深不可测、冰冷的眼神看著我。被那眼神一望，我不禁发抖。不对，我是兴奋得发抖。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小佐内同学用平稳的语气说：

「怎样？」

好啦。

「刚才我想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关于你事先知道了石和驰美那群人要绑架你的事。我重新思索了一番。

你的行动力让我自叹不如。因为我比较适合坐著思考，这方面的能力实在比不上你。」

小佐内同学依然面无表情，抱著自己的头轻轻左右甩动。我一时之间看不懂她是在做什么，然后才想到这可能是她害羞的表现。装作没看到吧。

「不过，就算是你也不可能靠著自己一个人就掌握石和那群人的详细动向，毕竟你在这个暑假的白天时间经常拉著我到处吃甜点。可是你却还是知道了绑架计画的详情，连日期时间都一清二楚。这代表著什么呢？

……有内应。你在石和那群人之中安排了能泄漏消息给你的内应。

我也想过会不会是窃听，不过你在白天没时间搜集情报，我也没听说你晚上会跑出去接收窃听的讯息。我在你家的时候倒是听说了你在暑假里经常在晚上讲电话。」

我注意到小佐内同学的嘴角似乎稍微扬起。那是在嘲笑我猜错了，还是在肯定我想对方向了？我舔了舔嘴唇。

「我刚才说过，虽然我不常这么说，但我确实相信你。我相信我应该是很了解你的。那么，会怎么样呢？

有了内应的你知道石和驰美要加害你，不可能只是为了自卫的目的而训练我。你铁定会打算进攻的，是吧？

那么，你被绑架后，我和健吾去救你，石和驰美得到了怎样的下场？……她被警察带走了。她应该不只是要接受辅导，而是被逮捕，因为她当著警察的面前拿出刀子，让一个高中男生受伤了。不用说，那只是轻伤，但伤害就是伤害，说不定连她之前滥用药物的旧帐都会被翻出来。

最严重的当然还是绑架，虽然伤害罪也不轻，不过绑架完全是另一回事，这不是一点小惩戒就能了事的。我想她还不至于会被送到检察官那里，但肯定不会只是保护观察，我猜多半会被送进少年看守所吧。

这样的话，你应该也会感到满意吧。

你被救出来之后，开心得像是达成了一件大事业。我想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你正在期待复仇的时候不会表现出那种态度，而是会沉浸在阴暗的喜悦之中。

照这样看来……

石和驰美因主谋绑架案而遭到逮捕和处罚，就是你的最终目的吧……」

我感觉自己露出了微笑。

「……所以绑架案想必是你自己策划的。」

我紧盯著小佐内同学的表情。

「你可以利用内应让她们接受绑架计画，还可以控制实行的日子，而且你也安排了来救你出去的人，等到石和驰美她们被逮捕，你就满意了。欢喜到要用『塞西莉亚』的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来庆祝。事情难道不是这样吗？」

好，怎样啊？

直接询问真凶自己的推理是否说中。无论体验再多次，这一刻还是令我激动得屏息。有人会惊慌，有人会发怒，甚至有人会哭出来，还有人会由衷地说「你到底在说什么？」，虽然只有少数几次。那小佐内同学会有什么反应呢？

……小佐内同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用缓慢的动作啜饮了一口红茶。她盯著我的脸，微微地笑了。

「不愧是小鸠啊。你那可笑的『小市民』称号可不是叫假的。」

「……」

「我还以为你解决绑架案就会满意了。我知道只要传奇怪的讯息给你，好比用糖果引诱小孩一样，你就会乖乖地上钩。可是我以为你只要破解了讯息，找到犯案现场，就会满意了。

结果我想错了。我是不是不够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那样呢？」

小佐内同学喃喃地说著，一边拿出手机。

「如果换成别人，应该不可能看穿到这种地步。你确实很厉害，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我绝对没办法像你思考得这么透彻。」

「那你是承认啰？你承认是你诱导石和驰美来绑架你的？」

我本来以为她一定会点头。但是小佐内同学挂著那奇妙的微笑，稍微地摇了摇头。

「咦？」

……我说错了吗？

「可是你毕竟不是神。你已经猜得很准了，真的非常准……我来介绍一位来宾吧，你先等一下。」

小佐内同学还是一副老神在在地说道，然后打起电话。我只能默默地看著她。小佐内同学只对手机说了一句话。

「好了，可以进来了。」

「塞西莉亚」的玻璃门几乎是立刻打开的，女服务生的开朗招呼声回荡在只有我们两个客人的店里。

「欢迎光临！」

走进来的是一个女生，她穿著黑牛仔裤，以及写著「NO RIGHTS」的T恤。没有权利？她的发色漂得很浅，但长相温婉，年纪和我们差不多……我没有见过这个人。

那女孩笔直地走到我们这桌，先瞄我一眼，然后看看我面前的百汇杯子，最后傲然地俯视著小佐内同学。

「这家伙就是麻烦人物？」

她指著我说。用手指著初次见面的人还真失礼。小佐内同学回答的语气不知该说是公事公办还是不悦。

「是啊。不过我们已经敞开来谈了。」

「这样啊。那就好。」

小佐内同学稍微动了动手指，比著我说：

「我来帮你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小鸠，这次的计画让他添了不少麻烦。」

然后她看著我，简短地说：

「小鸠，这位是川俣。」

川俣？

……她就是川俣早苗？就是健吾想从石和驰美的组织里救出来的女学生？冰冷地拒绝了健吾帮助的那个女生竟然和小佐内同学在一起？我只知道健吾和川俣、川俣和石和、石和与小佐内、小佐内和健吾之间有连结，没想到川俣早苗和小佐内同学之间也有连结。

这两人认识彼此绝对不会只是巧合。我大概猜得出来了。原来是这样，这次的事件其实是小佐内同学、川俣早苗、石和驰美三人的关系所引发的，堂岛健吾才是意外搅和进来的人。

「等一下，由纪！不要随便把我的名字说出去啦！」

川俣尖声叫道，把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她拿出来的是一个录音机。

「总之这个就交给你处理。记好了，我跟你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喔！」

「我知道。掰啦，早苗，祝福你平安无事。」

川俣听到小佐内同学这句话就哼了一声，从端水过来的女服务生的身边走过，伴随著沙沙的脚步声离开了「塞西莉亚」。

录音机放在桌上，小佐内同学露出奇妙的微笑。她轮流望向录音机和我，以一种不同平日风格的动作耸了耸肩。

「就是这么回事。」

3

「我告诉你吧，小鸠。那个……」

「先等等。」

我忍不住叫道。

新的材料出现了。有重新思考的价值。录音机。里面应该放著录音带。录音带。声音。录下来的声音。这件事哪个部分和声音有关？此外，和声音有关的东西。我正在看著。对了，是那个东西。为什么我会疏忽呢？事情不是很清楚吗？既然那个东西在那里，刚才的解释……「小佐内同学利用内应引导石和驰美实施绑架计画」不就错了吗？

我死命地思考，死命地把隐约抓到的真相化为言语。不过小佐内同学看到我这样子却笑了。

「什么先等等……小鸠，我们又不是在下将棋。」

「……」

「这也不是在下西洋棋、围棋、双陆棋、迦南拓荒者游戏，或是苏格兰警场游戏。还是说，你想要自己来说明？」

「小佐内同学……」

「事情已经结束了，根本没必要破解什么。

……不过，是我要你说的，所以你想说的话我还是会听的。但我还是先为你简单地整理一下吧。

没错，我有一个内应，跟你说的一样，如果不是这样，我不可能掌握绑架计画的详细内容。川俣早苗就是我的内应，她帮了我很大的忙。」

健吾试著说服川俣脱离石和等人的组织，川俣却拒绝了。我听到这件事时就觉得有点奇怪了。我只听过健吾的转述，总之川俣是这样说的：「碍事」。

我本来以为川俣说的是「很烦」，但健吾坚称她说的是「碍事」。健吾是碍了她什么事？

当时他们谈的是要脱离石和的组织……健吾叫川俣脱离石和的组织是碍了她的事。健吾和川俣早苗谈过话之后，石和驰美那群人就被逮捕，组织就此溃散。

是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是你帮助了川俣早苗吧？」

「帮助？不是的，是她帮助了我。早苗跑来威胁我说石和对我怀恨在心，准备在这个暑假里把我抓起来，好好地折磨我。

我在国中时帮助过早苗，就像堂岛做过的一样，我帮早苗摆脱了石和她们那个磕药的组织，结果导致石和她们被抓去辅导，总之早苗因此顺利脱离了她们。

不过，一年左右的保护观察期结束后，石和她们开始搜索告密的人，早苗立刻跑去巴结她们，说不是她告密的，但还是遭到怀疑，所以她威胁我再次帮她脱离，否则就要把我出卖给石和。

……我心想她们迟早会发现那件事和我有关，因为我没有做得很隐密。当时的我想得还不够周到。一旦石和知道了是我告密的，我可以想像她会怎么对付我。

所以我就要求早苗帮我的忙。」

小佐内同学的手放开茶杯，指著录音机说：

「小鸠，你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吧？」

这个问题用一句话就能回答，但我还是得加上多余的说明。就算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是忍不住要解释自己是怎么发现的，真是太逊了。

「……我在南部体育馆看到了一辆车，应该是用来绑架你的厢型车。我在后座看到一张棒棒糖的包装纸，还在副驾驶座找到了类似变声器的机器。当时我只想到，这是你被关在这地方的证据。

不过仔细想想，事情有些奇怪。你妈妈说打电话来要求赎金的人『声音很奇怪，好像是透过机器发出来的』。对方用了变声器。既然如此，变声器不可能丢在车上，而是该带在身边，才能随时打电话。我也不认为这是因为她们准备了很多个变声器。既然变声器留在车上，我应该要注意到这个东西是石和她们把你抓到体育馆之后就用不著的。

石和她们不需要变声器，这就代表打电话去要求赎金的并不是她们。换句话说，她们绑架你并不是为了用你交换赎金。

那么，电话是谁打的呢？不是石和她们，而你正被人绑架……所以应该是川俣早苗吧。」

小佐内同学轻轻点头，伸手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用机械改变过的低沉声音传出。

『这是小佐内由纪的家吧？给我安静地听，否则你会后悔的，我只说一次……你家女儿给我们制造了很多麻烦，我们已经抓住她了。想要她平安回家也可以，不过你们得付钱，就五百万圆吧，我们拿到钱就会放她回去。听明白了吧，我会再打电话来的。』

啪的一声，小佐内同学按下停止键，然后把录音机拿到面前。

「我们事先想好剧本，录了这段声音。」

「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为了避免正式上场时一时心慌说错话……我用这个理由叫早苗录了音。早苗还真可怜啊，她乖乖地录了这段声音，还把录音带交给了我。她应该先想清楚的。」

小佐内同学的语气与其说是同情，更像是讥讽。她的冰冷态度让我冒起一股罕见的情绪，我不禁叫道：

「所以事情是这样的吧，你设计让石和驰美绑架你，还想好了防范措施，藉著《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利用了我。光是这样你还觉得不够。如果石和驰美只是因为绑架监禁而被逮捕，你是不会满意的。

所以你准备了要求赎金的录音，又在打电话要求赎金时把我约到你家。除了绑架监禁之外你还帮她们加了一条罪名……把她们的罪状提升到掳人勒索！」

我简直有些头晕。因为我亲眼目睹了要求赎金的场面，所以我深信这是一桩绑架案，就算我在一开始和中途发现小佐内同学的行为有些可疑，我对于石和驰美的组织绑架了小佐内同学这件事的认知还是没有动摇。

但是，石和她们并没有绑架小佐内同学。就算她们强拉监禁又施暴，那也不是绑架。更准确的说法是，她们并没有要求赎金。是小佐内同学故意加油添醋，害得她们罪加一等，就像是把扑克牌的三条变成了铁支。

……「绑架」小佐内同学的人就是小佐内同学自己。

小佐内同学没有半点愧疚的态度，她没有试图开脱，也没有装傻，而是笑逐颜开地说：

「是啊，你终于猜对了，小鸠。」

我咬著嘴唇低下头去。我确实很懊恼，懊恼到几乎头晕，但是……小佐内同学不知道是如何看待我的沉默，还是用格外开朗愉快的口吻说：

「不用担心，不会被发现的。石和那个组织的成员都只是被她硬拉进去的，根本不信任彼此。我被她们带走后，她们就连要怎么处置我都达不到共识。如果被逮捕的所有人都一致咬定『我们之中没有人打电话去要赎金』那就麻烦了，但这是不可能的，现在她们每个人一定都在想『说不定是某某自作主张去要赎金』，因为我也唆使早苗灌输给她们『如果绑架了小佐内说不定可以捞到一笔』的想法。

此外，警方调查北条的厢型车时找到了变声器，那当然是我叫早苗带进去的。石和她们看到这个突然出现在车上的玩具就上钩了，有时拿起来玩，玩腻了就丢在车上。也就是说，变声器上有她们每一个人的指纹。

她们之中没人知道变声器是早苗放在那里的，所以铁定会互相猜忌，怀疑是某人带来的。

就算这些事全都被揭穿了也无所谓，因为我让早苗以为这些计画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而且我的手上……」

她摸了摸录音机。

「还有这个东西……这是早苗打电话去要赎金时用的录音带，我只是受到早苗的威胁，只是一只可怜的小羊。」

小佐内同学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有些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找到的好吃甜点。我忍不住说道：

「小佐内同学，犯罪可不是甜点喔。」

「咦……」

「若是冤罪就更严重了。」

没错，如果小佐内同学的计画成功，石和驰美等人就得背负自己没做过的罪名。她们不完全是无辜的，监禁小佐内同学确实是出自她们的自由意志，这百分之百是犯罪行为。

不过，她们明明没有勒索却要被冠上勒索的罪名就是另一回事了……这就叫做冤罪。

「过去你动不动就破坏约定，我们明明约好要当个小市民，但你还是经常沉溺于早就应该遗忘的执著复仇之中。我并不想为此责怪你，因为我也经常做出类似的事。

可是，小佐内同学，这次你真的太超过了。就算是你煽动石和驰美她们绑架你，如果她们付诸实行，那就是她们自己的错。可是这次……你是让她们背负了自己没有犯过的罪。这样不行，这是在说谎。小佐内同学，我虽然很佩服你，但我认为你过人的观察力和行动力和深谋远虑并不是用来诬陷别人的。」

我的声音变得更加激昂了。

「而且你还为此利用了川俣早苗，利用了堂岛健吾，还利用了我，我们等于是在帮你骗人。

这样太过分了，小佐内同学。我不知道你和石和驰美那群人有多大的恩怨，但你的所作所为说得再好听还是卑劣的谎言……你是个骗子。」

小佐内同学眨了眨眼，在短暂的一瞬间，她的眼神仿徨得像只兔子，但她随即凝视著我，稍微低下头。

「我是个骗子……？」

「是的。」

小佐内同学抬起头，直视著我的眼睛。没戴帽子的短发女孩。从国中三年级的夏天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小佐内同学。我至今看过她各种表情，包括开心的表情，生气的表情，还有谋画事情的表情。

但是我从来没有看过小佐内同学现在的表情。她好像在笑，然而慢慢移开视线的她所露出的笑容却是冷冷的。应该说，好像有些寂寞，又有些疲惫。

4

「是啊，我是个骗子。我骗了你，也骗了堂岛，说好要成为小市民的约定也没有遵守。

不过，你也是个骗子。嘿，小鸠，你没发现吗？你不断地指控我的时候看起来非常愉快呢。动起脑筋、无论多么细微的线索都不会漏掉的小鸠真的是生龙活虎啊。说什么不想再推理，根本是骗人的。你说要当『小市民』也是骗人的吧。」

「这个……」

我自己也知道，不过我们不是约好了不这样说的吗？虽然个性很难改变，不过只要真心想要改变的话……

不，我才不想改变。我简直就是乐在其中。夏洛特蛋糕那一次也是，健吾的纸条那一次也是，就连小佐内同学被绑架的时候也是。而且，无须赘言，此时此刻也是。

就算被指责是骗子，我也无话可说。

小佐内同学以不屑的语气说：

「那个也是谎言，这个也是谎言。大家都说我和你在交往，这也是谎言。大家都说我在学校很乖巧，说你是笑容满面的亲切人物，一样是谎言。我就算在家里还是会说谎，你一定也一样吧。

一切的一切都是谎言……说我们是『狐狸』和『狼』想必也是谎言吧，你看看你还被我骗得团团转，根本就不是那样嘛。

如果我只是看石和那群人不顺眼，我大可像你说的一样诱导他们来绑架我，那我为什么还是选择了这种做法？你一定不明白吧。你根本就不想明白。其实我才不想做这种事。如果石和她们没有强拉我，我也不打算这么做，我原本是想放弃绑架计画的，我才不会故意让自己陷入危险。你以为我选择了石和她们真的绑架我才会启动的罪名升级计画，真的只是渴望复仇吗？」

小佐内同学被笼罩在玻璃窗照进来的夏日阳光中，抱紧了自己。

「我真的很害怕。不管再怎么虚张声势，被打还是会痛，受伤还是会留下疤痕。如果石和真的想要对我下手，我一定要尽可能地让她远离我，我要让她消失在我面前，就算只有一年或半年都好，所以我才让她变成了『绑架犯』。我让自己陷于险境，任人宰割，因为我若不这么做才会更危险。就算我是在骗人，也是为了远离可怕的人……

你说过你相信我。我现在也相信你，我相信你绝对无法理解我的害怕，因为你只会思考，不会对别人的心情感同身受……这点我也是一样的。

而且我也依然是我。我的计画竟然被你完全看穿了。如果我们不是那么聪明的『狐狸』和『狼』，如果我们想要成为『小市民』也是谎言，那我们到底算什么？你知道吗？」

如果我明明不是「狐狸」却以为自己是「狐狸」，还宣称要成为「小市民」，而且连这份宣称都是谎言……

这一切简直就像棉花糖，外表是蓬松硕大的甜美谎言，其实只是一小撮砂糖。

我们到底算什么？我当然知道啊，小佐内同学。她缓缓动起嘴唇。

「只不过是两个骄傲的高中生罢了……」

「嘿，小鸠，我们继续在一起也没意义了吧。」

如果不是我想太多，小佐内同学的语气之中似乎带著一丝悲伤，却又沉著得感受不到情绪。

小佐内同学的双手万分珍惜地捧著录音机。她简直像是在跟录音机说话似的，继续说道：

「我一直在想，我们的约定原本是为了帮助彼此成为『小市民』，为了让彼此不要卷入麻烦，过著平凡的日常生活，你可以把我当成挡箭牌，我也可以把你当成挡箭牌。为了让我们都不会再被任何人批评是怎样怎样的人……国中时代的我们认为这个约定是必要的。事实上应该也是这样。

可是，已经够了。我们在船户高中只被大家当成一对普通的情侣，就算有人在国中就认识我们，过了两年以后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更重要的是，我们想要成为『小市民』的目标根本是谎言，虽然我们嘴上说要成为小市民，却又坚信自己其实不是这种人。一方面说著若不成为小市民会很辛苦，另一方面却又不是真心想成为小市民……如果我们继续在一起，永远都摆脱不了这种情况，不是吗？」

我静静地点头。

「是啊，我也发现这一点了。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特别喜欢扮演侦探，就算没有材料，我都会想办法自己找出来……这只能说是我在依赖你。」

「我也太依赖跟你在一起时的安心感了。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无所谓，就算我们在一起不能真的帮助彼此成为小市民，若是我们能把这种自傲当成两人之间的秘密，那也不是坏事。」

这种情况实在太令人反感了。我和小佐内同学一边认定自己与众不同，一边却又若无其事地过著平凡的高中生活……可是，我没办法否认这就是我们的现状。如果这样能让我们觉得喜悦，就算只是窃喜也没什么不好的。可是……

「可是，小佐内同学，我们并不是为了这种理由而在一起的。」

「是啊，我们在一起只是为了彼此的方便。你在这个暑假里虽然充满疑惑，还是陪著我到处吃甜点，这都是因为我们的约定。你是因为觉得我有特别的理由才来的，虽然你明明不喜欢吃甜食。」

那是因为我们有著互惠关系……而不是互相依赖的关系。

「的确，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在猜测你究竟在想什么。但我没有任何线索，只能认为你大概真的只是想吃甜点，那种时候真的很不舒服。」

「我看到你乖乖地跟我出去时虽然开心，在我的心底却一直思索著该怎么更有效地让你把地图牢牢记住……这件事也让我很不舒服。」

沉默。

我在心中思索著小佐内同学的提议。我们那句「小市民」的口号已经用不著了吗？

我并不这么认为。如果我和小佐内同学稍微放松自制力，我们过不了多久又会被人指指点点的了。我直到现在还是觉得那种情况很痛苦。小佐内同学说我们在一起不能真的能帮助彼此成为小市民，这并不是真的。

那么，我藉著和小佐内同学在一起来增加自制力、来避开自制力受到考验的状况，这个方法已经不适用了吗？

或许吧，有时我是因为和小佐内同学在一起才会去解谜。既然我会有这种倾向，小佐内同学和我在一起时才会谋画复仇也是很合理的事。这样看来，我和小佐内同学的关系已经开始扭曲了。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

虽然我和小佐内同学的意见有些出入，但都做出了类似的结论。

「我并不认为我们在一起是没有意义的。」

小佐内同学倒吸了一口气。我继续说道：

「不过，我们在一起的效果的确渐渐变差了。所以你的想法确实有道理。」

听到我的回答，她轻轻叹气，摇了摇头。

「……你果然这样回答我了。」

「我不得不这样回答啊。」

「不，我不是说你回答的内容，而是方法。

小鸠，我刚才提的是分手。如果你觉得分手这个词是情侣之间在用的，也可以改成解除关系。你应该明白吧，如果我一直这么想，为什么拖到今天才提出呢？」

我想都不用想。

「因为你在解决石和驰美之前不能把我甩掉。」

「是的。你不觉得我这样很自私吗？你明明还很不满我诬陷了石和。」

「当然啊，因为你报复石和的手段是不合法的。可是我并不会为了你利用我这件事而生气。」

在回答时，我的脑袋渐渐冷静下来。

这明明不是该冷静的场合。小佐内同学也很冷静。她如小学生一般的稚嫩脸上浮现了冷笑。

「看吧，就算我单方面地提出分手，我们也吵不起来。我们只会平静地思索，判断这样是否正确、是否妥当，既不会生气，也没有一丝的伤心。只要跟你在一起，继续保持这种情况也无所谓。

……但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

今天，我做完了从国中时代留到现在的作业。我觉得这正是个好机会。」

是啊。

我和小佐内同学在一起毕竟只是过渡期的一个策略。

来下结论吧。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分开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小佐内同学听到这句话的反应。

她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角落下了一滴泪珠。小佐内同学提出了合理的提议，而我接受了商量的结果，只不过是这样，根本没什么好难过的。小佐内同学不知为何对我这样说：

「……对不起，小鸠……」

5

我一个人被留在「塞西莉亚」。

小佐内同学自己先走了。在这个暑假里，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等到第二学期开始，我们就会恢复成同年级的同学。如此而已。

要当小市民的话，我一个人去当就行了，小佐内同学对我来说并非不可或缺。说到底，究竟有谁是不可或缺、无法取代的呢？

不过我觉得小佐内同学有些过分了。有著小学生般的身高和稚嫩童颜，去电影院可以只买半票，实际上已经是十六岁高中生的小佐内由纪背对著我喃喃说了：

「可是，跟你到处去吃甜点……其实还挺开心的。」

根本没必要说这句话。这句话是多余的喔，小佐内同学。既然要撒谎，就做得专业一点，不该说的话就要留在心底嘛。

我就不会犯这种错。我没有把「我也觉得很开心」说出口。

事件结束，帘幕拉下，演员也走了，留下的只有小鸠常悟朗，以及逐渐西下的夏季太阳和剩下一半的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我把长汤匙插进杯中，舀起融化掺杂在一起的粉红色液体放进口中。

「恶……」

好难吃。

好甜。太甜了。简直难以下咽。我的胃顿时收缩，胸口揪紧。我用纸餐巾按在嘴上，咬紧牙关忍受著恶心的味道。

真难吃。难吃到了极点。

……在那天之后，我没有再吃过水果百汇。

石和驰美被关进少年看守所了，正确的罪名没有公开。地区版的报纸只是稍微提到了小佐内由纪的绑架案，上面写著石和等人绑架了「有过纠纷的伙伴」，我不知道被视为「伙伴」的小佐内同学做何感想。堂岛健吾和川俣霞在交往的事也不再隐瞒了。

现在我光是看到咖啡厅菜单上的百汇照片就会想起先前的回忆。那甜美的回忆源源不绝地涌出，烧灼著我的心，使得我没办法再吃水果百汇。

第二卷 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 插图

第三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上 第一章 出人意料的秋天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录入：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1

约好的时间到来之前，我一直在图书室看书。

升上高中以后，我就很少去图书室了。我不是个爱读书的人，不过别人看到我泡在图书室里，一定会觉得我很爱看书吧，正所谓模仿坏人杀人就会变成坏人，假装聪明也会变得聪明的。我不是在模仿爱书人，也不想要模仿坏人，更不打算假装聪明，藉由否定这一切而达成的崇高生活才是我一心追求的「小市民」。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发现时间差不多了，就从座位上起身，正想把刚刚拿的小说放回书架上，突然发现百叶窗的缝隙之中透著红光。暑假结束后，白天逐渐变短，现在已经是黄昏了。这种情况每年都会发生几次，夕阳余晖鲜红得有些恐怖，几乎令我眼睛发痛。

红光洒在整个走廊上，一路照到细长校舍的底端。我在走廊上走著，一边想著放在口袋里的纸条。

这张纸条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课桌里，内容是约我放学后在教室里见面。我不知道这纸条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事实上，我连纸条究竟是不是给我的都不确定。我大可不理会这张纸条，不过人家都邀请我了，心惊胆战地前去赴约才是小市民的作风吧。

离校时间将近，走廊上只能看见稀稀落落几个学生。我升上高二已有五个月。到了九月，气温已经渐渐地染上秋意。

在学校里待了这么久，认识的人自然会变多。譬如说，刚才擦身而过的男生是我常碰到的人，我记得他好像是学生会的，或是在某个社团里表现得很优秀。简单说，虽然我看过他，却不记得他是谁。当然，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而他想必也不知道我的事，所以我们只是若无其事地走开，彷佛把对方当成隐形人。

我长久以来努力培养礼貌性的漠然，如今也算是小有成就。我有把握自己在学校里的存在感只到达「对了，好像有这么一个人」的程度，出现很自然，不在也很自然。

说是这样说，但我为什么会收到邀约呢？

我从口袋中掏出纸条。

起初我以为这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仔细一看似乎不是。这张纸的其中一边有一排小孔，这是从便条本上小心翼翼撕下来的。可见把我叫出来的人会随身携带便条本。

上面写著短短的一行字。

放学后五点半　请独自来教室　我等著你

字写得不算很好，但也不难看。分不出来是男生还是女生的笔迹。墨水是蓝色的，用水性原子笔写的。笔迹挺娟秀的，不过我感觉写字的人不像女生，倒像是个斯文的男生。

从这行字可以找到不少资讯。

纸上写著「来教室」。船户高中有几十间教室，但纸条没有明言是哪一间，只说了「来教室」，想必是指我们二年A班的教室。纸上还写著「放学后」，既然没有指明是几月几日，当然是指今天放学后。

如果写这纸条的是二年B班的学生，为了表明「不是B班教室」，应该会写「来A班教室」或是「来这间教室」，而且对方很难确认我有没有看到纸条，所以必定会写上日期。

由此可见，约我见面的人是我们班上的学生。

红色走廊的另一端有个男生朝这里走来，这人和我互相认识，我们在高一和高二都是同班同学。他个性开朗，跟任何人都聊得来，一起参加过几次班上活动之后，他开始会找我聊天，而我为了回应他的热情，也都会面带微笑地回答。此时我和他都没看彼此一眼，只是默默地擦身而过。我不记得他的名字，好像是岩山还是岩手，我只记得有岩这个字。

我再次望向手中的纸条。

虽然这行字很短，却有很多值得玩味的地方。「独自」和「等著」都是用平假名写的，如果对方是刻意不写汉字，那还挺不错的，这样会显得不那么严肃。但是这人不写汉字也可能是因为平时很少拿笔写字。

我最在意的部分是「独自」一词。为什么要叫我一个人来呢？

应该不是为了避免被旁人看见，就算我一个人来，放学后的教室也不是隐密的地方。先不管这人要谈的事情是否不可告人，如果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见面，还不如约在校外。

对了，我在国中的时候也看过叫我「一个人来」的纸条。

光是想起来就觉得头皮发麻。我以前很爱管闲事，还以为自己有办法解决。为了那些闲事，我好几次被人叫出去，那些纸条大多都写著「一个人来」，但我很少真的独自前往，因为甚至有人指定过我平时不会去的地方，譬如倒闭保龄球馆的停车场之类的，搞不好会发生意外。总而言之，小心驶得万年船。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实在想不到现在会有什么理由会被约出去，所以这短短的一行字才会让我这么困惑。

我，小鸠常悟朗，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市民，一个在班上总是笑脸迎人、却记不得别人的名字、平凡无奇的船户高中二年级学生。

如此平凡的我到底为什么会被人约出去呢？

我翻来覆去地看著那张纸条，希望找到蛛丝马迹让我推敲出真相。被人用匿名纸条叫出去，若是不先搞清楚缘由就傻傻地赴约，实在是太愚蠢了。说是这样说，区区一张纸条也没办法看出什么端倪。大概只能随机应变了。罢了，我总不会在学校里遭人寻仇吧。

夕阳余晖稍微变暗了一些，夜色不知不觉地渗入这片红光之中。我的前方出现一个女学生。我认识这个人，自从进高中之后，我从来没有和她同班过。据我所知，这个女生很擅长交际，交了不少朋友。她看起来比我小，不是看似学妹，根本像个国中生，甚至是小学生，但她真的和我同龄。

当然，我们擦身而过时也没有看彼此一眼。

我知道她的名字。她叫小佐内由纪，是个声称要成为小市民、满口谎言的女生。

2

讨论很快就陷入僵局，就像鬼打墙一样。同样的提议，同样的反驳，只是换了另一种说词。我知道要怎么结束这无意义的对话，只要我接受对方的意见、闭上嘴巴就行了，但我不想放弃。我为对方的不明事理感到气恼，再次开口说：

「我的要求有那么奇怪吗？这件事连报纸都刊登了，该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能报导这件事？」

「冷静点，瓜野。」

堂岛社长注视著我，盘著的双臂依然没有放下。社长有一张方脸，身材魁梧，个性严肃，若是再盘起双臂，看起来简直像一堵厚墙。但我不能轻易退缩。他的眼神略带一丝不耐，让我更不高兴。

「我很冷静。社长才该多听听别人的意见。」

「我已经听了。」

堂岛社长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稍微往前倾，并且加重了语气，彷佛在强调这是最后通牒。

「是你没有搞清楚状况。我来整理一下，我们社团做的是校内新闻，而不是大报社的地方版。我们有资格去向警方问话吗？我们能去采访受害者吗？如果惹出什么麻烦，谁该负责呢？是你的父母，还是我们的顾问老师三好，还是我呢？

我了解你想报导我们市内发生的『事件』，但是那对我们来说太勉强了。如果你真的有话想对社会大众说，不如去写信给区域性早报，我记得有个『年轻人心声』的专栏。」

社长这番话并不是讽刺，而是真心劝告，这反而令我更火大。

如果需要向警方打听事情，那就去打听啊，真的想要访问受害者，那就去访问啊，社长何必这样穷担心呢？

「我说过了！这个报导……」

我拍打著摊在桌上的报纸，上面是「不良组织绑架伙伴」的报导。

「有消息说被绑架的人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所以这也算是校内的事。这样难道不行吗？」

堂岛社长似乎无意再继续讨论。他叹了一口气说：

「我知道你藏著什么心思，瓜野。如果开了先例，报导了这则新闻，以后你就可以写更多校外新闻了。」

我才没有藏，我本来就是这样主张的。

「这样有什么不好的？」

「够了。这是社长的决定，你想要投票表决也行，总之这个版面要刊登运动会的补充报导。」

我环视社办一圈。

在某处写的笔记，在某处拍的照片，印刷准备室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乱七八糟的，根本分不清楚哪边放的是什么东西。船户高中校刊社，社员共有五人。暑假之前高三学生还没退社时，社团里还有学姊，但现在全都是男生。

担任社长的是高二的堂岛健吾，他体格壮硕，看起来像运动健将，而且长相威严，气势强大，但他在我眼中只是个保守分子，不然就是个胆小鬼。

门地让治，同样是高二的，他不会和我们高一的混在一起，但他和堂岛学长也没有走得很近，老是卑微地低垂著视线，整天装模作样的拿著书看，多半是学术类的新书，而且全是六百圆就能买到，书名清一色都是「为什么○○会╳╳呢」。

岸完太，高一，吊儿郎当的家伙，他那挂著一大串饰品的手机老是当当当当地响。他一到放学就用发蜡把头发梳得直竖，简直把我们的印刷准备室当成他的梳妆室。

最后一个是高一的五日市公也，他不像岸完太那么不可靠，该写报导就会乖乖地写，他喜欢察言观色的个性让我觉得不太顺眼，但他的个性还算认真，坏就是坏在太过畏畏缩缩。

这四个人之中没有一个人是支持我的，我在船户高中校刊社里孤立无援。

我不怕受人孤立，写报导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但若拿不到版面，就什么都不用谈了。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呢？我没有把握一定会成功，但这只不过是社团做的校内报刊，失败只要再改就好了。他们不这么想吗？

「……我知道了。」

我什么都不想再说了。我现在能做的事只有愤慨地冲出社办。

怒气腾腾地回到教室后，同学面带苦笑地说道：

「嗨，这番白费工夫真是辛苦你了。」

我一屁股坐在他的椅子上。

「少讽刺我了。看来你早就猜到结果了。」

「当然，就算猜不到，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都写在我的脸上了吗？」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小段距离，像是在说「一点点」。

冰谷优人。他是我国中时代在补习班认识的朋友，在高中和他同班时，我还挺开心的。他不是面无表情的人，但若他静静地坐著，看起来就像满腹忧愁。他中性的长相连男生都会觉得很秀气，因此他常常被人调戏。

不过我欣赏他的地方并不是外貌，而是脑袋。

他对任何事物的理解速度都快到惊人。我是靠苦读才考进船户高中的，而冰谷却是毫不费力地考上。他不光是自己成绩优秀，他还很会教导别人，我在补习班的时候也受过他不少关照。

如果他的气势再强一点，应该做得出更有趣的事，可惜他怕东怕西，一直挂著笑容，避免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事。他现在也一样面带笑容。

「我明白你的不满。我们学校校刊社做的事情确实很无趣。」

「就是说嘛。」

我握紧了拳头。

「现在的高中很少有校刊社，这是多么难得的事，可是我们除了照抄去年的报导之外，什么建树都没有。」

「应该不是照抄吧。」

冰谷轻轻地耸肩。

「校刊社是在报导学校的例行公事……只不过今年的例行公事和去年一模一样罢了。」

「结果还不是一样！」

今年的九月号是以运动会的报导为主，去年的九月号当然也是，前年的也一样。我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校内的报纸当然不能不报导运动会，但也不需要用所有版面去报导嘛。如果不能加入一些自己的创意，那还有什么乐趣呢？

我对这件事非常不满。光报导校内的事，内容根本不会有变化，应该要拓展范围才对。题材我都准备好了，就是暑假发生的绑架案，只要社长点头，我立刻就能写好，若再加上采访，还可以做成系列报导。

但是我的提议却被否决了，堂岛社长根本不听我的意见。看到我这忿忿不平的模样，冰谷脸色愁苦，仿佛认为我是个令人头痛的家伙。

「我早就说过了，没用的。」

如果我问他为什么觉得没用，他一定能说出一大堆理由，而且我一定会同意。

不，其实我也知道再怎么吵都没用。我进入船户高中已有半年，足以让我摸透校刊社的习性了。

我已经明白，那个社团里没有一个人想改变现状。可是……

「你觉得没用就不会做了，但是依照我的个性，我就算觉得没用也要做。」

「真有个性。」

我知道他是在嘲讽我，但我才不会就此罢休。

「那我问你，冰谷，你也读了三年国中，对吧。」

「是啊，那是国家的教育方针嘛。」

他似乎不明白我为何转换话题，但调侃的语气依然没有改变。

「甚幸，我读了整整三年。」

「那你在这三年之中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冰谷稍微皱起脸，似乎不想听我讲大道理。但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什么都没做过，三年都是在读书和参加社团，就这样而已。我绝对不要再浪费三年。我下定这个决心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你的数学很好，应该知道高中三年只有六个半年吧。」

不过冰谷的语气还是一样轻佻。

「你有这种雄心壮志是很好，不过你把校刊社当成手段好像不太对。如果你真的想建立丰功伟业，应该选个更主流的方法吧。」

这句话戳中了我的痛点。冰谷看我沉默不语，就挥挥手说：

「好啦，我支持，我永远都会支持的。」

他这说法像是不管对任何人都会支持。

老实说，我不希望冰谷只是支持我，我更希望他成为我的战友，但我的自尊心不容许我说出这句话，所以我依然只能愤慨地走出自己的教室。

3

我的直觉出错了。我看到纸条上的字还以为是男生写的，结果放学后在教室里等我的却是女生。

夕阳余晖不再鲜艳得刺眼，颜色渐渐变得黯淡。那个女生站在窗边，窗户是打开的。外面的风似乎很大，她的夏季制服领巾在风中摇摆。

我认识这个女生，她是我的同学，所以我的推理还是猜中了一部分。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为何约我见面。她说：

「刚好五点半，你很准时。」

她的声音柔和又成熟。听起来很耳熟，说不定我们高一的时候也是同班。

我本来很担心会遇上麻烦事，既然对方只是一个女生，应该不需要紧张吧。我甚至想过，若是收到信就傻傻地独自赴约，说不定会被人绑起来。

「因为有人约我见面嘛，当然要懂礼貌。」

听我这么说，那女生就笑著关上窗户，往我这里走了几步。

「对不起，这么晚还约你见面。」

「还不算很晚啦。」

沉默片刻后，我等得有些不耐烦，就直接问道「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她又往我走了一两步，双手在胸前合十。

「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问我？」

我现在不再觉得自己是无所不知的，因为我已经不管别人的闲事了。我的心底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不过，既然她有事拜托我，我还是可以提供一些智慧吧。不过她到底想问什么呢？希望是难度高一点的，最好是别人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难题。

不过她问的却是我没想到的事。

「小鸠，你跟那个女生分手了吗？」

我立刻就猜到她说的是谁。

小佐内由纪。直到不久之前还和我一起朝著「小市民」迈进的伙伴。我们对彼此没有爱恋，也不会互相依赖，而是有著互惠关系，我和小佐内同学互相关照，不让彼此偏离小市民的道路。

这段关系在暑假已经结束了。我现在还是觉得这种结果是很自然的，因为我和小佐内同学都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地变成了小市民。不过，这个女生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事呢？

我突然想通了。可能性只有一个。

我和小佐内同学会分开是某个事件造成的，那桩事件牵连了很多人，甚至包括犯法的人，不过那些人不是早就被抓起来了吗……

这个突发奇想令我非常惊慌。难道她是那群人的伙伴？

我不由得提起戒备。那女生看到我的反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不用这么害怕吧。」

「我不是害怕，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一看就知道啦，暑假结束之后就没看过你们两人在一起，我朋友也都这么说。」

就只是这样？

我观察著她的表情，似乎真的只是这样。我不禁对自己的夸张反应感到丢脸。我笑著打圆场说：

「这样啊。也对啦，确实很明显。」

「那你们真的分手了吧？」

「嗯，分手了。」

我笑咪咪地如此回答，她一听就握紧拳头。我完全想不透，这件事跟她到底有什么关系？如果仔细想想或许能想出答案。我正准备开始思考，那位不知道名字的女同学像是在挑选午餐吃什么，爽快地说道：

「那就和我交往吧。」

「啊？」

「我们交往吧。」

「啊？」

这时我才开始仔细地打量她。

她的身高比小佐内同学高。话说回来，想要找到比小佐内同学矮的女生，大概得去小学才找得到。

教室里很昏暗，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她似乎带著有些僵硬的笑容，她的脸型有点长，一头长发，而且是带著弧度的大波浪。船户高中的校规不算特别严格，但发型也不是毫无限制，我想她的头发可能是自然卷吧。她的眼角比较低，好像是下垂眼。我忍不住想著，她的脖子好细啊。

她不是个花枝招展的女生，但也绝非朴素枯燥。她的容貌满清秀的，感觉像是适当地散发著青春的光辉……也就是说，她正是我最羡慕的、过著平凡高中生活的那种人。

她的眼中浮现了戏谑的光芒。

「嘿，小鸠，你的名字是常悟朗吧。」

「是没错啦……」

「那我可以叫你阿常吗？这样比较帅。」

我面带微笑地立刻回答：

「不行。」

我坚决反对。她没有再继续要求，可是我这样回答仿佛已经同意了要跟她交往。难道这是她的计谋吗？

我当然明白被女生告白是多么光荣的事。

身为一个小市民类型的高中男生，若是没有特殊理由，没必要拒绝人家。

所以我跟这个女生开始交往了。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那么今后就请你多多指教了喔，小鸠！」

她如此说道，我却没办法回答。我得先查出她叫什么名字才行。我该怎么做呢？

依照我的想法，只要去看她鞋柜上的名牌就能解决了。

4

印刷准备室和教室都待不下去，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既然如此，乾脆回家算了，但我还有一件事要办。我在图书室借了书。

那是当过新闻记者的人写的，书名是《正确报导的心得》。我借这本书是想找出说服校刊社的理由，可是书中内容全是抱怨，根本派不上用场，我只看了三分之一就不看了。借书期限快到了，我得把书拿回来还。

放学时间已经过了很久，我从来没有在这种时间来过图书室，所以有点讶异。图书室里完全没有人，只有一个看似图书委员的男生坐在柜台里专心地看书。我不好意思打扰他，就把书放进还书箱。

我被堂岛社长敷衍，被冰谷嘲笑，借了书没看完就归还，今天真是太悲惨了，做什么事都不顺心。为了扳回一城，我想再找其他的书来看。

话虽如此，高中的图书室不会有多少书能帮得上校刊社的高一社员。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本《怎么写出好报导》，我找个位置坐下来，打算先翻翻看再决定要不要借。我把书包放在附近的座位，在椅子上坐下，正想打开书本，才发现前方的座位放著一个书包。有著船户高中校徽的白色书包。

无人的图书室里空位置多的是，我偏偏坐在这个书包的对面，简直像是故意的。虽然我觉得不妥，但也不打算换位置。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当我看到抱著书走过来的人，却惊讶得屏息。

我认识那个人。

虽然我认识对方，但对方并不认识我。这个女生似乎是堂岛社长的熟人，来过校刊社几次。

第一次看到她，我只觉得「好小」。她有一头乌黑俏丽的妹妹头，像是戴著假发，是个气质很特别的女生。后来我才想到，这种时候应该形容成「像洋娃娃一样」。

第二次看到她，我只觉得她一点都不适合穿高中制服。她似乎要来找社长帮忙，说了「关于那件事……」什么的。堂岛是校刊社的社长，人面非常广。我猜他们可能是为了报导的事而做过某些约定吧。

第三次见面时，我对她改观了。那是暑假刚结束的时候，离现在没有很久。

印刷准备室里只有我和堂岛社长两个人，现在还不用急著做下一期校刊，而且我对校刊社的作风已经非常不满了，所以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待在房间里。我当时摊著笔记本，大概是在写作业，堂岛社长环抱著双臂盯著半空，像是在思考。我记得社长的右手贴著OK绷，他好像是在暑假受伤的。

那个女生突然开门，走进印刷准备室，笔直走到坐在铁管椅上的堂岛社长身边，也不先打招呼，就把嘴贴在他的耳边。

她说了几句悄悄话。

我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但是在那一瞬间，我的背脊感到一阵寒意。

光看她的身高和长相，怎么看都不像和我同年级的，比较像是从偷溜进来的国中生。然而她在说悄悄话的瞬间眯起眼睛，曲身贴在堂岛社长耳边的动作非常优雅，让我不禁打了寒颤。我的视线离不开她。那是动心的感觉吗？我觉得应该不是。是她的容貌、表情和动作太不搭轧，反而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后来才想到，这种时候应该形容为娇媚吧……可是当时我只能张著嘴巴、呆呆地望著她。

堂岛社长听著她的悄悄话，滴溜地转著眼珠，身体依然维持著盘臂的动作。我看不出来她说的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们没有谈很久，社长喃喃地说「我知道了」，那女生就从他的耳边退开。

这时，她突然转头看著我，彷佛现在才发现我的存在。刚才眯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我感到背后冷汗直流。

看她的嘴巴我就知道了，她似乎在说「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等到社办里只剩两个人，我问堂岛社长刚才那个人是谁，社长神情苦涩地说：

「她叫小佐内，是个很难应付的人。」

此时，在放学后的图书室，出现在我面前的人就是小佐内。

「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她单刀直入地问道。听到这句话，我才发现自己正盯著她看。

「喔喔，没有啦，抱歉。」

我垂下视线。小佐内显然觉得我很奇怪，但她却喃喃说道：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喔喔，是啊……」

我心想，还好我现在坐著。我的三半规管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头昏脑胀的。

「我们在校刊社见过。」

「校刊社……？」

小佐内露出困惑的表情，右手食指按在柔软的脸颊上。她没有思考太久。小佐内轻轻摇头说：

「我想不起来。对不起。」

「啊啊，没关系，只是看了一眼，记不得也很正常。」

我死命地挤出笑容，连自己都觉得很滑稽。我们当时四目交接那么长的时间，她竟然记不得，真是太奇怪了。说不定只有我觉得时间很长，其实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小佐内又说了一次：

「对不起。」

说完以后，她把抱在胸前的书放到桌上，然后双手撑著桌子，再次问道：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这句话问得不太客气，但又没有抗拒的意思，该怎么说呢？好像是在拿捏距离似的……女生在这种时候都会有这种反应吗？还是只有小佐内会做出这种反应？

她好像误会我在等她。很合理。

「喔喔，没有啦。」

我想说自己只是碰巧坐在这里。

但我觉得这样太浪费了。

除了坐在柜台里埋首看书、眼睛都不抬一下的图书委员，图书室里没有其他人了。小佐内正从几十公分远的距离注视著我。我不可能预料到这种局面，也没机会做任何心理准备，不过我瓜野高彦的特色就是随时都能拿出决心。

小佐内还在等我回答。那就说吧，现在就说吧。

「我迷上你了。」

「啊？」

「自从上次见面之后。虽然你不记得了。我想跟你聊一聊，如果你现在不忙的话，可不可以陪我一下呢？」

我的胆子也太大了。我说得很流畅，没有一句话结巴，还能顾及脸上的笑容。

小佐内眨著眼睛。她专注地盯著我看，像是在观察我是不是在跟她开玩笑。如果我现在笑出来，或是转开目光，铁定会失去机会。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我坦然地承受了她的视线。

我直到刚刚都还没注意到，这天的夕阳格外鲜红。

先笑出来的是小佐内。她直视著我，轻轻地笑了。

「我不讨厌直接的男生。」

我顿时感到松了一口气。虽然表面装得很轻松，但我没有发现自己的心中其实非常紧绷。小佐内对我笑了，还说她不讨厌我。

小佐内拿起桌上的书，用书遮住嘴巴。

「好啊，不过我们不要在图书室聊，我知道一间好店，那里的草莓蛋糕非常好吃喔。」

我立刻站起来。

「那我们走吧。」

真丢脸，我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现在光是一句话都说到破音。不过，我并没有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懊恼。

因为我还在震惊，什么都没办法想。

第三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上 第二章 温暖的冬天

1

小佐内的名字是由纪。

我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形象可爱、感觉弱不禁风的她。

从我和小佐内开始交往以来，她从未展露过生涩僵硬的样子。从平时的举止来看，她似乎挺怕生的，看到不熟的人甚至会逃走，可是她对我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正常。

相较之下，如同车祸一般突然地开始交往之后，我表现得还比较生涩，大概过了半个月我才习惯和女生一起走出校门。

在这半个月里，我得知了一件令人震撼的事实。

船户高中的每个学生都要配戴校徽，男生是别在衣襟上，女生是别在胸前。不过这项规定名存实亡，大半的学生都不会遵守。因为这个缘故，有一件早就该知道的事，我却一直没有问。

在秋天刚开始、树叶还没变红的时候。小佐内虽然有脚踏车却不骑，而是牵著车走在我身边。我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对了，你是哪一班的？」

小佐内似乎早就料到我迟早会问她这个问题，正促狭地等待著。她笑嘻嘻地对我说：

「我是C班的。」

我认为她是在说谎，因为我也是C班的。

我还不太了解小佐内这个人，只以为她是在跟我开玩笑。我回以含糊的笑容，又问了一次：

「喔？真的吗？」

「真的啊，我真的是C班的。」

「别骗我了，我也是C班。」

「有人说过我是骗子，不过这句话是真的，我确实是C班的。」

然后小佐内抬头瞟著我，轻轻地补上一句：

「……二年C班。」

我一直深信小佐内是高一生，因为她太娇小了。

起初我当然不相信，但是小佐内没有故弄玄虚，她直接从胸前的口袋拿出学生手册。写在学生手册上的入学年度确实比我早了一年。我愕然到说不出话。

「所以……你是学姊？」

小佐内一副很开心的模样。

「嗯。不过我们还是照常相处就好了，反正我看起来也不像学姊……是吧？」

她看起来确实不像学姊。

后来冰谷知道了我和小佐内在交往，就这么说：

「什么啊，我都不知道你有恋童癖。」

听到这句恶劣的玩笑话，我直接往他的肚子来了一拳。

北风吹起，树叶飘落，冬天已经到来。

接近十二月的某天，小佐内在放学后找我一起去咖啡厅。那间店叫作「Earl Grey 2」，店面小巧精致，很符合女生的喜好。

小佐内常常跑咖啡厅，她不是爱喝咖啡或红茶，而是喜欢吃甜点。如今在这间店里，她不用看菜单就直接说：

「点心套餐，红茶要加牛奶，甜点要提拉米苏。」

我的零用钱不多，只能嚅嗫地小声地说「我只要咖啡」。

提拉米苏盛在玻璃杯里。小佐内先用汤匙抚过提拉米苏的表面，洒在表层的可可粉沾在汤匙上，小佐内舔著那些粉末，像是一只玩弄猎物的猫咪。

而我等著热呼呼的咖啡变凉，漫不经心地搅拌著只加了砂糖的杯子。因为是在小佐内面前，我不想表现得太粗鲁，所以小心不要让汤匙敲到杯子，轻轻地搅著。

「嘿。」

小佐内突然开口说道。我没有出声，默默地望向她。小佐内不再玩她的提拉米苏，竖起汤匙说：

「你为什么叹气？」

听到她这么说，我才发现自己叹了气。如果小佐内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叹气，我一定会很慌张，以为我让她觉得无聊了。我放下汤匙，道歉说：

「对不起，只是有些事。」

「你在烦恼什么事吗？」

小佐内在空中轻轻挥舞著汤匙。

「要不要跟姊姊商量看看？」

看在旁人眼中，我和小佐内别说不像情侣了，根本像是「哥哥请妹妹吃东西」。外表稚嫩的她口中说出「姊姊」二字实在太滑稽，我忍不住笑出来。她低声回答：

「……我又不是在说笑。」

「啊，我搞错了吗？」

小佐内把汤匙一口气插入提拉米苏，彷佛在表达抗议之意。汤匙碰到杯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果我真的叹气了，原因一定是那个。我不想跟她商量那件事，可是她似乎很想知道。

我不想要弄得太沉重，但声调还是不禁降低。

「你看过我们的校刊吗？」

「校刊？你是说『船户月报』吗？」

我大吃一惊。

校刊社的刊物原则上是每月的一号出刊。说是这样说，因为长假和考试等各种理由，一号出刊只不过是表面上的说法。月报总共八页，以前是找影印店帮忙制作，但现在用电脑编排，所以是用学校的影印机印出全校学生的分量。

要一张张地摺叠将近一千份的月报已经很累了，送报就更辛苦了。我们校刊社的社员在一号早上会把报纸放在学校学生的桌上。这是从以前流传下来的做法，但这样只会让我感到「不这么做就没人看」的悲哀。事实上，根据我在班上观察到的情况，确实没人在看。每月一号放学后，每个教室的垃圾桶都会塞满我们的刊物。

这份刊物的名字叫「船户月报」，连我们校刊社的社员都不见得记得。

「你怎么知道？」

这个问题很奇怪。小佐内轻轻地笑了。

「这是我朋友做的，所以拿到的时候我都会看。」

她说的是堂岛社长。我跟小佐内已经交往三个月了，但我从来没有问过她和堂岛社长是什么关系。她只有在暑假刚结束时来过一次社办，后来都没再来了……我有点想问她，不过还是以后再说吧。现在不是问这种事的时机，而且问了好像会显得我心胸很狭窄。

还是先谈校刊的事吧。

「那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有趣吗？」

我不知道有谁说过小佐内是「骗子」，但她现在说的是如假包换的真心话。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了当地说：

「普通。」

我露出苦笑。

「普通吗……有没有比较具体的形容？」

「嗯，比普通更普通，普通到罕见的地步。我每次看『船户月报』都觉得这真不是一般的普通。」

她的形容生动到超乎我的想像。听她这么说，会让我以为普通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不管怎样，小佐内说的确实没错。「船户月报」很普通，简直太普通了。

「是啊。」

我只能点头同意，然后我加重语气说道：

「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一直都这么想。我有一些创新的点子，那就是报导校外的新闻。我不认为一下子就能得到很大的进展，但至少可以成为进步的契机。

可是我们社团没有一个人赞成，所以这个计画迟迟无法实行。我会叹气大概是因为这样吧。」

十月一日出刊的十月号最后还是报导了运动会。十一月号报导的是校庆。十二月号铁定还是一如往常的年终特辑。

虽然我极力主张不能只是遵循往年的惯例，却一直想不到有力的提案，时间就这样徒然地流逝。我为此感到愤懑，有时还会想要嘶吼，此外，偶尔也会感到忧郁，所以才会忍不住叹气。

「为什么？」

小佐内问道。

「什么为什么？」

「唔……为什么你觉得不能继续这样做？」

我一时之间搞不懂她想要问我什么。比普通更普通。继续做这样的刊物怎么行呢？

「那你喜欢《船户月报》吗？」

小佐内愣了一下，含住了汤匙。我此时才发现，她本来一直拨弄提拉米苏上的可可粉，如今提拉米苏却已少了半块，像是从中切开似的。是什么时候吃掉的……？她咬著汤匙摇头说：

「不喜欢。」

「所以说嘛，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应该做的是让大家更喜欢、更想看的刊物。」

小佐内把汤匙放在盘子上，发出铿的一声，然后一脸困惑地说：

「你没有回答不能继续这样做的理由。瓜野，你很热爱那份刊物吗？希望大家都想看吗？」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我拿起咖啡来喝。还是热的。

「听你这么说，我倒觉得不是。我是想要写出《船户月报》没有出现过的报导，不是由别人，而是由我来写。」

我觉得解释得不够清楚，所以又补充说：

「我不是想要成名，该怎么说呢，只是想要留下瓜野高彦曾经在船户高中待过的痕迹。我这样说会很怪吗？」

「不会。」

小佐内微微一笑。

「这样我就明白了……这大概就像是下雪的早晨想要第一个走到路上留下足迹的感觉吧。」

真浪漫。果然是少女的风格。

「然后把雪铲光不让其他人留下足迹。」

「……为什么要这样做？」

「啊？我不是说了吗？为了不让其他人留下足迹啊。」

我到现在还是摸不透小佐内的幽默感。

小佐内像是突然想起，迅速地动起汤匙，一口气扫光剩下一半的提拉米苏。她吃得太急，嘴巴旁边沾上了可可粉。小佐内浑然不觉，说道：

「嗯，我想要支持你……可以吧？」

冰谷也支持我，之前他还对我大喊「加油～加油～」。

不过小佐内的支持和冰谷不一样，我真的有被鼓舞的感觉。

我当然点头回答：

「那就拜托你了。」

◇

一周后，支持的效果出现了。

校刊社在每个月第一周的星期五都会全体集合、召开编辑会议。有些人平时很少露面，譬如岸完太，在这天就算是硬拉也要让他们出席。

我提议要报导校外新闻是在九月的会议上，十月和十一月这两次我都没有开口，因为我觉得光是提议，却没有拿出足以说服他们的题材，他们一定不会当真。当然，我不会因此什么都不做。只要能攻下大将，其他小兵就不足挂齿了。我跟社长沟通过好几次，他始终没有给我一个正面的答覆。在徒劳无功的努力之中，来到了十二月的编辑会议。

九月提议的时候，我手上有题材，就是发生在暑假中的船高学生绑架案。但我现在找不到亮眼的题材，都十二月了还在提暑假的事未免太过时了，一点说服力都没有。除此之外，采访也没有进展，我现在只有赤手空拳，这样还能提吗……

我带著忧虑的心情参加了编辑会议。

「一月号要有一整版放校长的话，此外各学年主任和学生会长都要各写两张稿纸，主题是『迎接新年之际』。嗯，总之就是老样子。」

二年级的门地拿著去年的一月号报告。每次都是这样，我们只靠这种方式来决定要做的事。因为因为重复太多次，连我都快要觉得继续保持下去也无所谓了。

「好，那要决定一下各处由谁去联络。校长那里就所有人一起去。」

堂岛社长爽快地决定谁要负责去哪里联络，还有要提醒对方的事项。

「先简单地问一下他们打算写什么，如果内容重复就不好了。」

他连这些小细节都注意到了。在沿袭去年做法的这方面，堂岛社长的表现确实是无可挑剔。我被指派去向二年级的学年主任邀稿。我默默地答应下来，反正只是闲聊几句话的简单任务，像是「我是校刊社，今年要写两张」、「喔喔，又到了这个时期啦」。

工作程序基本上都是固定的，版面分配也都是比照去年，三十分钟左右就已经准备散会了……要提案的话就是现在。

可是……

「啊，请等一下。」

把正要离席的众人喊住的并不是我。

一个犹豫的声音战战兢兢地说：

「那个，呃，我有一些想法，或是该说是愿望，可以耽搁大家一些时间吗？」

说话的是五日市公也。是他自己叫住大家的，但是大家望向他时，他却畏缩地低下头。

「什么事？」

堂岛社长问道。已经站起来的岸又一脸不耐地坐下。

「呃，是这样的……」

五日市扭扭捏捏地从书包拿出《船户月报》，那是这个月初刚发行的最新一期。

「报纸上不是常常有那个吗？就是『记者观察』啦，『编辑杂谈』之类的。那个是叫专栏吗？就是写在版面的角落，像是简短的时事评论之类的。我觉得《船户月报》也可以做那样的东西，你们觉得呢？」

他讲得坑坑疤疤的，似乎很不习惯在众人面前开口。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此时的我还不明白事态会如何演变。

五日市用更快的语速继续说：

「不用写很多啦。怎么说呢，只要有个小空间，让负责的人能自由地写一些自己想写的东西，这样就好了。」

「没这个必要。」

他才刚说完，就被门地泼了冷水。

「我又没有特别想写的东西，而且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船户月报》不是让你发表文章的地方……」

「先等等。」

堂岛社长制止门地继续说下去，他盘起双臂，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平静地问道：

「五日市，你有想要写的东西吗？」

这时我终于理解五日市和我意见相同，我们都想要有一个能自由写作的空间。

突然被问到重点，五日市不禁有些慌张，但他还是鼓起勇气点头回答：

「有。」

「你说说看。」

「好的。」

他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整理要说的话。

「呃，一月二十日在市民文化会馆有一场慈善义卖会，我们学校也有人要参加，但是其他参加者全都是成年人，那个人有些不安，所以拜托我报导这个消息，希望有更多学生参加。」

「有人拜托你？是谁？」

「我们班上的人。呃，我该说出他的名字吗？」

社长松开交握的手。

「没关系，不用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专栏啊……」

门地听到他明确地说出目的，不高兴地皱起脸孔，如果他现在开口可能会说出「才一年级就想把版面当成私人的工具」之类的话，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参加过这么多次编辑会议，我已经明白了，只要堂岛社长愿意商量，门地就不会出言反对。

「那是慈善活动，收入会全额捐出，不算是营利事业，而且他们也希望我能帮忙……我已经跟他们说过《船户月报》不是做这种用途的了。」

又没有人责怪他，他却开始辩解起来。我大概可以体会他的心情，因为堂岛社长盘起双臂不说话时真的很有威严。

社长沉默地思考著，但也没有想太久。

「……我明白了。我也很想帮忙，不过，这么一来就要重新调整版面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有的。」

五日市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他翻开桌上的《船户月报》，指著最后一版的某处。

「只要这里删掉一点，就有空间放专栏了。」

那是编辑感言，校刊社的每个成员都要写些简单的感想，占了整版的四分之一。每人一句话塞不满，要长篇大论又放不下。仔细想想，这不大不小的空间确实很难搞。

「把这里缩减一半，就能空出八分之一的版面。」

有人发出「嗄」的声音。不是堂岛社长，也不是门地，所以应该是岸吧。说不定其实是我。沉默继续蔓延，不是因为漠视五日市的提议，正好相反，大家应该都觉得五日市的提议很好。先不管五日市那无谓的专栏，光是能缩减硬撑版面的冗长编辑感言就是一件好事。

堂岛社长的意见也是：

「满不错的。」

但他接下来有点困惑地说：

「如果我们的社员够多，这个『编辑感言』就会比较充实，但只靠五个人很难填满，缩减一半实在比较好……不过，做专栏不能只做一期。五日市，你每个月都要写吗？」

「这个……」

五日市迟疑了。

此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援助。

「没关系吧，大家轮流写就好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岸插嘴说道。

「反正一个月只要写一篇，可以用轮流的。」

「可是……」

门地似乎不太乐意，又出言反对。

「如果以后社员增加了，『编辑感言』就会变长，怎么可以因为现在只有五个人就擅自减少版面？」

但是堂岛社长很乾脆地说：

「没什么擅不擅自的，这事不需要别人同意，我们自己就能决定。」

「是没错啦……」

「如果明年四月有新社员加入再来讨论吧。在新的一年改版面，也会多一些新气象。」

说罢就环视众人。

「……要投票表决吗？谁赞成五日市的提案？」

表决的速度快到让人吃惊。五日市、岸，我也举了手。四人之中三人赞成，结果出炉了。

「很好。五日市，你好好地准备吧。散会。」

这件事的意义很明确。

简单说，虽然只有八分之一的版面，但我突然获得了自由报导校外新闻的空间。我在九月的会议中那样极力要求都没被接受，五日市缺乏自信的发言却让局面整个翻转过来。

这天放学后，我难得主动邀小佐内去吃可丽饼，我随口聊起这件事时，小佐内表现得非常高兴。

「太好了，瓜野，真是太好了！」

我大概只是含糊地回应了「嗯嗯」、「是啊」之类的话，因为我还无法相信自己竟然这么幸运，而且我先前那么努力都没有得到回报，不禁有些难以释怀。难道是「慈善」一词的威力太强吗？

小佐内用右手拿著双倍鲜奶油草莓可丽饼，对我大声说道：

「打起精神！现在只是有机会得到版面，你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不然我的支持就白费了。」

说得没错。我咬紧牙关。

我要在船户高中留下瓜野高彦的功绩。十二月的编辑会议是迈向这个目标的大门，但现在只打开了一条缝。

暑假的绑架案已经失去了新鲜感，我必须找到新的题材塞进那八分之一的版面，但我目前连题材的影子都还没找到。

我甩开了怕做不好的担忧。我相信自己做得到。

看著微笑的小佐内，我真心这么觉得。我的手不知不觉地握紧。

巧克力香蕉从饼皮里挤了出来。

2

仲丸十希子同学是个温柔体贴的女孩，从她花俏的外表很难看出这一点。自从那一天她写纸条约我放学后见面以来，我就开始了幸福的高中生活。哎呀，我活得真充实。这句话我不知道已经想过多少次了。

两人在文化祭时畅游校园，晚风微凉的圣诞节，新年一起去神社参拜。对于既是身心健全高中生又是小市民的我来说，这种生活真是太美满了。我压根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因小误会而吃醋吵架」的时候。

在寒假结束的前一天，我按照先前的约定出门了。我要到河对岸的柾目市「Panorama Island」购物中心，和仲丸同学一起逛新春特卖。听说所有东西的价格都很便宜。

我到约定的地点时，穿著黑色长外套的仲丸同学已经来了。她围著白色围巾，穿著靴子，打扮得很成熟，很适合她。我小跑步过去。

「对不起，这么冷的天气还让你等我。」

仲丸微笑著说：

「不会啦，我才刚到。」

很平凡的对话。哎呀，感觉真幸福。

我们并肩走在一月的街道上。虽是晴天，空气却很冷，我们呼出的白烟在空中交缠，逐渐散去。

我甚至有点想牵她的手。

我们搭公车前往目的地「Panorama Island」。

虽说是邻市，其实距离没有很远。现在天气冷了点，我若是自己一个人去，要骑脚踏车也行，不过仲丸同学已经说了要搭公车。仲丸同学有通学用的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

我以前很少搭大众运输工具。

木良市有一条东西向的铁路，车站四周有高架道路，站前还有很大的公车总站。不过这条铁路在本市只有一站，就是木良站，所以市区内的交通没办法靠铁路。市内的公车路线很多，不过我出门多半还是骑脚踏车。

我会开始搭大众运输工具是因为仲丸同学，我们还曾经一起去比较远的电影院看爱情电影。刚进电影院时还是白天，出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我和被电影感动得目眶含泪的仲丸同学一起搭公车。

木良市的公车票价是固定的，不管坐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价钱，这对手头不甚宽裕的高中生来说真是值得庆幸。不过我不太记得固定票价是多少钱。我的记忆力明明不会很差，却偏偏记不得到底是两百一十圆还是两百六十圆。好像需要一个十圆硬币吧，我对这种小细节倒是记得很清楚。我不好意思问仲丸同学「搭公车要多少钱」，所以事先在口袋里准备了很多零钱。

我们一起在站牌等车。时刻表写著十点四十二分有一班，结果过了五十分都还没看到公车。站牌旁边只有长椅，没有挡风的东西。我因天气冷而有些担心仲丸同学，转头看她时，她也正好看著我。这种默契十足的反应很有趣，我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仲丸同学，现在天气很冷，你要不要先找个地方避风？我看到车子来了再叫你。」

听我这么一说，仲丸同学继续把手插在口袋，说道：

「没关系，我觉得还好。小鸠，我更担心你啦，你连围巾都没戴，真的没关系吗？」

我在第一天拒绝让仲丸同学叫我「阿常」之后，她好一阵子都叫我「小鸠同学」，不过仲丸同学似乎不太习惯称人「同学」，后来还是再三问我「能不能叫你阿常？」，在我坚持反对之下，最后才改成「小鸠」。不过她咬字越来越含糊，现在听起来几乎变成「小悠」，有时甚至变成「小欧」。小欧到底是谁啊？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我当然分得出消防车、救护车和警车的差别。这是消防车的声音。

一开始声音还很远，接著声音渐渐变大，很快地就出现在我们等公车开来的方向。车身侧面印著「桧町2」字样的两辆帮浦消防车以说不上暴冲的速度开过来，从我们的面前掠过，闯了红灯。因都卜勒效应而变得低沉的警笛声残留在耳中。

「又来了。」

我听见仲丸同学的喃喃自语。我有点开心，因为我也正想著一样的事。换句话说，我也在想「又来了」。

可能是因为最近气候乾燥，经常发生火灾，消防车也出现得比平时更频繁。我家距离主要干道没有很近，但最近还是常常听到消防车的警笛声。你也很关心最近的火灾吗？我突然很想问问看。

结果我却来不及开口。

「啊，来了。」

因为我们正在等的公车来了，彷佛是跟著消防车来的。木良公车南方线，途经Panorama Island。

对了，票价到底是多少呢？我突然想起此事，发现车上写著「市内一律两百一十圆」。

这次要好好记住，可别再忘记了。

我们从后面的车门上车。一走上去，我就看到一台兑币机。仲丸同学转头问我：

「你有零钱吗？」

「没问题。」

我可没有掉以轻心。我有想过可能是两百六十圆，所以口袋里已经放了充足的零钱。应该吧。被她这么一问，我反而有点担心，忍不住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此时仲丸同学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圆硬币兑换。

下车时才要投币。其实木良市内有民营的「木良公车」和公营的「木良市公车」，公营的公车是上车时投币。这点也很容易搞混。这样实在太不方便了，今后迟早会改善的，但目前还是有的上车投币有的下车投币。我们搭的这班公车是民营的，所以铁定是下车投币。

车上的乘客比我想像的多。还不至于挤到摩肩擦踵，但座位全都被坐满了。很少搭公车的我不禁问道：

「一向都是这么多人吗？」

仲丸同学有些无奈地说：

「这样哪里多了？等一下你就知道。」

我不知道等一下会变成怎样。既然她说我等一下就知道，到时就会明白了。我又问了：

「要搭多久呢？」

「唔……车子多的时候大概二十分钟吧。或许不用那么久。」

在我们谈话时，下一个站牌就出现了。我都不知道公车站是如此密集。

此外，我也明白了仲丸同学刚才说的话。

在上一站只有我们两人等车，可是这一站不知道是被施了什么咒，竟然有人在排队。队伍长长一列，就像是在排长蛇阵。有些人围著围巾，有些人带著毛线帽，那些人毫无疑问是在等我们这班车。

北风吹过寒冷的天空，每个人都脸色苍白、一脸愤恨地瞪著我……不对，是瞪著公车。这副情景给人一种阴沉的感觉。

公车停下，后门打开，长蛇般的队伍逐渐被公车吞噬。老实说，我还以为只有不到一半的人上得来，但我想错了，我不该用蛇来形容站牌下的队伍，而是该用来形容这辆公车。木良公车的车身以不可思议的弹性塞进了所有乘客，就像一只吞下鸟蛋的蛇。因为一下子挤进大批乘客，车上的人口密度顿时爆增，我被人推挤、拉扯，最后以高举双手的姿势和仲丸同学紧靠在一起。香水的味道飘了过来。

刚才仲丸同学说的「等一下你就知道」，原来是指等一下车上会大爆满。我不禁佩服仲丸同学在一站之前就预见了这一站大排长龙的情况，以及她明知车上会这么挤还有勇气决定搭公车。我不由得深深反省，我之前不该一直把她看成普通的女学生。

不过仲丸同学一下子就辜负了我的佩服。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啊……？」

看来仲丸同学也没料到今天会有这么多人。虽然今天是工作日，但毕竟是正月，应该和平时不太一样吧。

我像被枪指著的银行员一样呆呆地举著双手，逐渐朝著Panorama Island靠近。如果现在有扒手摸我的口袋，我也没办法阻止他，所幸在如此拥挤的车上连经验老道的扒手都会自顾不暇。要维持这种姿势二十分钟还真是辛苦。

公车上的暖气不太够力，即使刚从刮著寒风的公车站上车，我也没有立刻感到「啊啊，暖气真暖和」。不过此时车上挤满人，倒是让我一下子就暖起来，额头还冒出汗水。而且站在我旁边的是仲丸同学，我不能任意地推挤她。为了保护她不被乘客们推挤，我只得用全身的力气拚命撑住。

不知仲丸同学是否查觉到我的困境，她开口说：

「再过三站应该会轻松一点。」

既然如此，那我就再忍耐一下吧。把平时很少用到的背后肌肉绷紧，在拥挤人潮之中保护仲丸同学到最后吧。就在我立下这悲壮的决心时，扬声器里传出开朗得彷佛有些瞧不起人的语气。

『木良市公所报告，六十岁以上的乘客请多加利用敬老票，平日白天可免费搭乘市内公车，其他时间半价优惠。请在下车时向乘务员出示敬老票。多搭公车有助于减缓全球暖化。请一起维护公车路线的营运。木良市公所报告。』

这明明是民营的公车，还要跟市公所拿补助吗？如果这么多人搭乘的路线都支撑不下去，恐怕做什么都没用了。

下一站也有几个人在等车，但是公车并没有停下来。有个细微到难以听闻的声音喃喃说道：

「客满了，等下一班吧。」

说话的大概是司机吧。

我的眼前有个下车按钮。看到按钮就想按才是小市民。等到接近Panorama Island时，我就来按一下吧。当我正在这么想，突然发现按钮上有污渍，原本纯白的按钮边缘有一点点红褐色的污渍。难道是血迹吗？

不对，大概是巧克力吧。仔细一看，上面只有褐色，没有明显的红色。

「小悠，你在看什么啊？」

看你啊！这是骗人的。这时背后压力突然增加，我低下头咬紧牙关。

接著轻松的广播声再度响起。

『下一站是桧町二丁目，桧町二丁目。要去菜色丰富的日式餐厅「春景」请在此下车。要下车的乘客请按下车钮。』

铃声随即响起。广播接著说：

『下一站停车。』

我抬头时突然注意到。

前方那个按钮的污渍在短短的几秒之间被抹掉了。没有彻底擦乾净，但污渍有被拖长的痕迹。

原因很简单，我附近有人按了按钮，发出铃声。如果站著的乘客要按按钮，就得从我或仲丸同学的肩上把手伸过来，或是蹲低身子从下面钻过来。

既然没有发生这种情况，按按钮的一定是在这地狱般拥挤的车上悠哉坐著的尊贵乘客。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下车，不过只要能降低人口密度，就算只有一两个人我还是很开心。

不过，在下一站到来的却是诡异的情况和尴尬的气氛。

公车停下来了。站牌下有人在等车，但司机没有打开后门，因为车上已经客满了。前门打开了，因为要让乘客从那边下车。

可是车上没有半点动静。没人下车，也没有人正准备下车。司机用麦克风向车上广播：

「桧町二丁目到了。」

还是没有动静。变成了无名普罗大众的乘客们都顾不得礼貌性疏离的美德，毫无顾忌地彼此张望。是谁按了下车钮啊？都是那家伙害公车停下来了。我可以原谅你，但是要下车就快一点。这种无言的气氛逐渐膨胀，让原本已经很拥挤的车上充满了异样的紧张感。

似乎有人想要从下车专用的前门上车，司机用苦恼的语气加以制止：

「前门不能上车。请等下一班，这班已经客满了。」

我心里很清楚。

按了下车钮一定是我附近那两个座位上的其中一人。那是一前一后的两个单人座。

坐在前面的是穿著西装式制服、戴著耳机、拿著文库本看的女生。坐在后面的是撑著拐杖、彷佛忍耐著车上不舒适而驼著背的老太太。两人似乎都不打算起身。

照这样看来，大概是搞错站才不小心按了下车铃吧。司机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没有人吗？那门要关啰。」

公车继续往前开。在桧町二丁目等车的人铁定很不是滋味。

到达先前说的「再过三站」之前，又遇到了两次红灯。

车上因此受到一阵震动，我努力用膝关节的弹性吸收掉推挤的压力。真希望能先把手放下来。

感觉好像永远都到不了的目的地终于到了，广播还是用一样开朗的语气若无其事地说：

『下一站是东部事务所前，东部事务所前。要下车的乘客请按下车钮。』

很快就有人按了按钮。

『下一站停车。』

东部事务所似乎是我所不知道的热门景点。如同仲丸同学所说，有很多乘客准备在这一站下车。但是下车得走前门。在挤得水泄不通的车上，努力往前移动的乘客和坚守据点的乘客发生了更剧烈的推挤。

不过车内空间终于变得比较宽松了。虽然车上还是客满状态，但我的手已经可以放下来了，也不用再紧贴著仲丸同学的背，总算能歇一口气。我感觉好像已经在公车上摇晃了一个小时。

就连习惯搭公车的仲丸同学也忍不住叹气。

「哎，真难受。」

「都流汗了。」

我们看著彼此，露出苦笑。

就在我为了保持姿势而努力运作的脑袋刚腾出一点空间时，我突然发现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机会。

「啊……」

我忍不住喊出声。

「怎么了，小鸠？」

我甚至顾不得回答一脸诧异的仲丸同学。

一前一后的两个单人座。前面坐的是女学生，后面坐的是老太太。

这两人之中的其中一人刚才按错了下车铃……也就是说，那人可能很快就会下车，而现在的我有空间往前面或后面移动。

只要我站到要下车的乘客旁边，在那人起身的瞬间，我就能占到座位了！

不，我可不是打算自己坐。不是这样的，我是想帮我可爱的女友、有一头波浪卷头发的仲丸十希子找到座位。

在这挤得要命的车上绝不能犹豫不决。

是女学生？还是老太太？我得把仲丸同学引导到正确的位置，才能赢下这场抢椅子游戏。时间所剩无多了。即使推敲得比较久，机会恐怕下一站就会到来，我必须在那之前做出判断。我得判断出要下车的究竟是女学生还是老太太。

「等一下喔。」

「等一下？等什么？」

先等一下，我有东西要送给你。我要送你一个座位。

依照我的想法，这个问题只要靠缜密而迅速的观察就能解决。

所幸我的附近就贴了一张路线图。看到那张图，我才知道这班公车的路线这么长。不过我该注意的是之后的公车站。

桧町二丁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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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部事务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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桧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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桧町四丁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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桧町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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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道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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桧町六丁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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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碧女学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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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桧町二丁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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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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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桥南

←

Panorama Is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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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norama Island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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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门

←

柾目市公所（终点）

看到这张图，刚才有人按错下车铃的理由就很明显了。有很多站牌名称都是「桧町」二字开头，若是一个不注意，或是听错了，会按错下车铃也是很正常的。也就是说，这两人之中有一个人最快会在下下一站的「桧町四丁目」下车，最慢则是要到「南桧町二丁目」。

那么，这人会在哪一站下车呢？按了下车铃的又是谁呢？我开始仔细观察。

女学生戴的耳机小小的，有条电线延伸到她放在地上的托特包里。可能是因为车子的引擎声太吵，又或者是她调得很小声，我听不到她在听什么音乐。

该注意的地方是书本上方露出来的「书签」。如果我没有看错，那似乎是仲丸同学也有的「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因为颜色一样，上面还有「木良公车」、「市内定期」等字样。

她身上穿的是深蓝色的西装制服外套，胸前别著校徽。这不是我们船户高中的制服，船户高中的女学生穿的是水手服。但我不知道这是哪一所学校的制服，我可没有钻研过制服学。防寒的道具是围巾，灰色的，风格很朴素。

关键所在的下车钮是在她座位椅背的斜上方，如果她想要按下车钮，就要把手往后伸，但是车上到处都有下车钮，她的前方也有一个按钮，如果她要按那个按钮，就要把手往前伸。

照理来说，如果前后都有按钮，一般人应该都会按前面的吧？依照这条常理，是女学生按按钮的可能性似乎不高。

老太太在车上仍撑著拐杖。现在还不到中午，她的眼皮却已经快要阖上了，继续这样下去，恐怕再过不久就会开始打瞌睡吧。她很有可能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桧町」二字，才匆匆按了下车钮。

老太太穿著蓝黑二色的毛衣，外面是深褐色的背心。我忍不住想著，好像很暖呢。她还戴了手套，看起来像是皮制的，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皮。奇怪的是，她只有握住拐杖的左手戴了手套，右手则是按在左手上。

此时我突然发现，老太太的脖子上挂著什么东西。尺寸和银行卡差不多大小，放在透明的票夹里。我迅速地瞥见卡片上的文字，那是「敬老票」。我想起来刚才的广播。也就是说，老太太的年龄在六十五岁以上。咦？还是六十岁？

那个下车钮就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但我还是有些怀疑，从下车铃响起到我发现按钮上的污渍消失顶多只有十秒，这个老太太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伸手按按钮、再把手放回拐杖上吗？

「小鸠。」

在人数已大幅减少，但还是十分拥挤的车上，仲丸同学叫了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很怕打扰到别人。

我把视线从观察对象的身上拉回来，回答说：

「嗯？怎么了？」

「有什么好事吗？」

我想不出有什么好事。

「没什么。」

「可是你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我很开心？真的吗？或许吧。如果我真的把心情表露在脸上就太大意了。就算没有装得愁眉苦脸，至少也该把嘴抿紧一点。

继续吧。

就算努力观察，若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找出什么，那看了也跟没看一样，因为人在按下一个普通塑胶按钮之前和之后，外表上不会有太大的差别。不过，如果能看到他们的手指，说不定还沾著刚刚被抹去的污渍。

不对，仔细想想，说不定会有这种情况：如果有个乘客在车上吃开心果，他为了按按钮而探出上身的时候，原本放在腿上的果壳就会掉到地上。那么，这个原理有办法运用到现在的情况吗……

没办法。这两人的腿上都没有果壳落下，腿上也没有毛毯之外的东西。我总不能贸然要求「能不能让我看看你们的手指」。

所以我若想判断出「按按钮的是哪一个人」，再怎么观察都得不到答案。

我需要知道的是，老太太和女学生之中的哪一个人会先下车。那么，很快就会下车的人会表现出怎样的特徵呢？

我向仲丸同学问道：

「要我帮你拿围巾吗？」

因为车上十分拥挤，温度比外面高很多，我几乎都要流汗了。仲丸同学已经松开围巾，让脖子降降温。

「好啊，谢谢。」

仲丸同学笑著说。

可是坐在座位上的女学生依然紧紧裹著围巾。这是不是可以当成她很快就要下车的迹象呢？

……大概不行吧。

我们会觉得热，是因为在爆满的车上和其他乘客互相推挤。坐在座位上的的女学生又不用跟人挤，围著围巾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那么老太太的情况呢？她只有一只手戴著手套，是因为准备要下车吗？

硬要说的话，或许是这种情况：老太太原本两只手套都脱下来了，因为快要到站，才戴上左手的手套，然后按了下车铃，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按错了，所以没有再戴上右手的手套。

并非完全不可能，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而且她的右手为什么微微发白呢？她把手握得那么紧，是因为生气吗？

那么，女学生的书又要怎么说？如果她把书本阖上，放进托特包，身体挺得笔直，我猜都不用猜就知道「喔喔，她一定很快就会下车」。但事实正好相反，她现在还在看书，这就表示她没有在准备下车吗？

不行。无论她是很快就要下车，或是还没要下车，都没办法从她还在看书这件事上推论出来。

仲丸同学说道：

「嘿，到了『Panorama Island』以后我们先去鞋店好吗？我想买双靴子，但又不能穿到学校，该怎么办呢？」

不能穿靴子，那要不要乾脆穿雪駄（注1）？虽说雪駄和草履很难区分。

准备下车的人会做什么呢？会收起手上的东西，戴上帽子，然后穿过人群跳下车子，走在路上。只有这样吗？如果我下一站就要下车，我会做什么呢？

时间所剩不多了。现在情况紧急，我得加快推理速度才行。

我想啊想，想啊想。要下车的人会怎么做？

要下车的人……

正在思考时，我无意识地把手插进口袋。

……啊，对了。

我突然感到很痛快，同时又想要破口大骂。我为什么没有发现呢？我真是为自己的愚蠢感到不可思议。我的脑袋铁定是被普通的害羞、普通的闲聊、电影、购物、假笑而搞得生锈了。当然是零钱啊！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就是零钱。

能给我提示的东西不是别的，就是我的口袋。公营的公车是上车投币，但民营的木良公车不一样。

车资是下车时才付。也就是说，搭木良公车的人下车时会拿著零钱。

我很清楚老太太右手里握的是什么东西，就像是有透视眼一样。她那紧握的手里一定握著零钱，错不了的。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理由让她在公车上要一直脱下右手的手套。

简单说，就是这种情况：她的两手都戴著手套，然后她拿出钱包，但是戴著手套没办法拿出零钱，所以她脱下右手的手套，抓起零钱，她知道等一下就要把零钱丢进投币箱，所以现在先不戴上右手的手套。

光是想出结论，还不能令我满意。小鸠常悟朗竟然为了这种简单的判断而耗费这么多时间，这种事情我应该要一眼就看出来的。

也罢，现在想出来还不迟。呃，对了，我为什么要找出准备下车的人呢？

喔喔，对啦，是为了座位。

但是。

我重新开始运转的观察力在千钧一发之时阻止了我的失误。我像被雷打到似的，赫然停止动作。

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会在这时突然迟疑。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光是这样还不够，我把某些事情漏掉了」。我漏掉什么了？

我看看老太太。拐杖。戴著手套的左手。赤裸的右手。还有，挂在她脖子上的是什么？

平日白天可免费搭乘市内公车的「敬老票」。

就是这个。我的观察力发现的端倪铁定就是这张车票。

真惊险。老太太有敬老票，所以她下车的时候不需要投币。

「啊，你刚刚说了什么？」

仲丸同学问道。我露出笑容，只用笑容回答她「没什么」。

那么，我刚才的观察全都白费了吗？

我要下车的时候会从口袋的零钱之中拿出两百一十元投币，但是老太太只要出示敬老票就好了，这样根本没办法知道她是下一站就下车还是要坐到终点站。女学生也一样，如果她夹在那本可恶的书里面的东西如我所料，是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她下车时一样也只要出示车票……

可是。

这样难道没有奇怪之处吗？真的没有吗？

有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的人在下车时只要出示车票，有敬老票的人在下车时只要出示车票，这点是没有错。刚才车上的广播已经说明了敬老票的效果，而我也亲眼见识过仲丸同学使用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所以绝对没有问题。

如果这里没有问题，那就是其他地方有问题了。

我升上高中以后有过几次类似的经验。我有一位粗枝大叶的朋友做了热可可，可可粉和杯子没有问题，问题是出在外面。同一个粗枝大叶的家伙还曾经给我留下密码，最后还是靠著外面的线索才有办法解决。关键就是外面。我得专心思考，我的眼睛得看穿外面的黑暗。

「……终于想到了。」

一旦找到公式，我很容易就发现了令自己感到不对的是什么事。

我移动身体，然后轻拉仲丸同学的袖子。

「你站过来。」

「啊？为什么？」

她虽然质疑，但在拥挤的公车上移动几十公分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仲丸同学很自然地站到女学生的身旁，如同一开始就打算站在那里。

我在站牌与站牌之间的思考，仲丸同学看出来吗？

答案果然靠著观察力就能找到。我的直觉依然没有出错。但是光从老太太和女学生的身上观察不出任何事情，非得扩大观察的范围不可。

我一开始就该发现仲丸同学的行动不合理了。

她有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只要使用那张车票，她就能搭木良公车去任何地方。

我这个想法其实是错的……如果真是如此，仲丸同学就没必要做那件事了。

她没必要一上车就拿出五百元硬币去兑币机换零钱。

因为下车的时候得付零钱，所以仲丸同学才需要换零钱。这么说来，难道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没用了吗？

不是的，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的效用只限于「市内」。

木良公车的车身上已经写了，票价一律两百一十元。更精确的说法是「市内」一律两百一十元。

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Panorama Island」购物中心不在本市，而是在河对岸的邻市。

仲丸同学之所以要换零钱，是因为她知道光靠定期票不能搭车到邻市。老太太的情况也一样，敬老票也只能在木良市内使用，刚才广播就说过了。

也就是说，握著零钱的老太太最快也要离开木良市以后才会下车。

既然不是老太太，那按错了下车铃、打算在桧町某处下车的人当然是女学生。

仲丸同学能看出我这番思考过程吗？

我忍不住喃喃说道：

「大概不行吧。」

因为仲丸同学本来就知道搭车到「Panorama Island」需要准备零钱。要用智慧来填补知识的差距总是很辛苦的。

公车停了下来，司机说：

「桧町图书馆到了。」

有人按了下车铃。女学生意犹未尽地阖上书本，穿过人潮走向前门。当她出示定期票走下车时，仲丸同学眼前出现了空位。

仲丸同学看著如同天外飞来的空位，笑得像花一般灿烂。

「哎呀，太幸运了！」

3

不主动为自己制造机会的人是傻子。

不懂得抓住机会的人是笨蛋。

要说我是哪一个嘛，可能比较接近笨蛋吧。突然到手的八分之一版面该写些什么呢？这确实是我期盼已久的好机会，但是……

新年的第一次编辑会议就在明天，我却在放学后的教室里抱头苦思。来到新的一年，寒假都过完了，我却还是想不出来要写什么。桌上放著全白的笔记本。在笔记本的对面是冰谷郁闷的脸。

「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吧？反正你先随便想一个，说不定可以藉此找到突破点。」

这家伙从放寒假之前就一直陪我商量专栏的内容，没能回报好友的义气真是令我汗颜。沉默不语也无济于事。虽然我自己都不抱希望，还是勉为其难地提出：

「圣诞节的时候有一对情侣在撞球间被抓去辅导了。男的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好像还不至于被停学或是遭到其他惩罚。」

「喔？」

「有人在『Panorama Island』偷了收银机的钱，小偷还没抓到，所以不能确定那人的身分，但我听说那是个高中生。」

「这样啊？」

「E班有人出车祸，他骑脚踏车时被右转的机车擦撞，脚骨骨折，进了医院。」

「有这种事？」

冰谷只是随口附和，之后就不说话了。的确啦，与其言不由衷地鼓励，还不如保持沉默。

报导夜游被逮和交通意外这些无聊事太没意思了，或许堂岛社长不会说什么，但我可以想见门地铁定会取笑我只有这点水准。第一次的专栏一定得找个精彩题材撑起场面才行。

偷窃收银机的事比较有意思，若是仔细调查详情，或许可以写成一篇精彩的报导。可是那能刊登在《船户月报》上吗？而且我本来打算写绑架案，结果最后却写了窃案，等级是不是差太多了？我不禁由衷憎恨这世界发生的乱象太过微不足道。

「你不是问过很多人吗？有没有能用的题材？」

我含糊地点头。

「嗯……我确实问了一些人。像补习班朋友之类的。」

「有问过前辈吗？」

我一时之间还没会意过来他说的是哪个前辈。是说堂岛社长吗？还是门地？无论是哪一个，我都不可能拉下脸去拜托他们提供题材。

但冰谷说的并不是他们。看我如此苦思，冰谷露出了调侃的笑容。

「就是那个看起来比你稚嫩的可爱前辈啊。」

他说的是小佐内。

我不喜欢他随便说小佐内可爱。真想在他的肚子上再来一拳，但我们两个现在都是坐著的，我打不到他。无论如何我都得表示抗议，所以我哼了一声。

但我之后还是回答了他：

「没有，我没跟小佐内商量。」

「是『小佐内学姊』吧。」

「闭嘴……该怎么说呢，总觉得问了也没用。她看起来像是交游广阔的人吗？」

「这我又不清楚。好像不是吧。」

像小佐内那么怕生的人，问她知不知道有什么大事件，问了也是白问。就算问了，她大概只会回答她对哪间店的甜点有何评价吧。

而且……

冰谷的敏锐真是不容小觑。他贼兮兮地笑著说：

「而且你也不想找她商量，你只想让她看到你好的一面。」

这次我直接出拳，打在冰谷的额头上。匡的一声。听起来比我想的更痛。

被他说中了。

或许是我太爱面子，但我觉得找她商量未免太逊了。我无论如何都要瞒著小佐内写成这篇报导，然后酷酷地说著「我写了这玩意儿」，把报导拿给说过要支持我的她。

如果我一直写不出东西，别说是装酷了，我甚至会羞耻到没脸见她。

挨了我一拳以后，冰谷就不再开玩笑了。

「找不到题材又不是你的错。校刊社还有其他成员，你大可让别人先写啊。」

我皱起眉头。

「是没错啦……」

「等到你有好题材的时候再要求大家让你写就好了嘛。」

我犹豫了一下，但我觉得瞒著冰谷实在太不应该，所以还是硬著头皮说出来：

「其实我也这么想过。」

「果然。」

「可是……」

我咬紧牙关。

「就算这么做也不能改变情况。第一个负责写专栏的虽是五日市，但我第二个写已经是既定模式了。如果我不自告奋勇，别人一定会说『那家伙果然不行』。而且……」

我欲言又止。

「……而且这样会让我觉得错失了机会。毕竟高中只有短短三年。」

冰谷好一阵子都没开口，他只是盯著天花板，轻叹一口气，露出一副「真是拿你没办法」的笑容。

「时间有限，而且幸运女神只有前发。我是不是也该这样想呢？」

「每个人的情况不同啦。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多少长处，才会这么焦急。」

「没这么严重啦。但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冰谷说完就把手伸进书包里。我还以为他打算回家了，结果不是这样。他打开书包，拿出黑色的资料夹。

「我本来觉得擅自帮忙会伤到你的自尊心，现在看来你真的很有决心，那我也就不再顾虑了。」

那个资料夹轻飘飘的，但我知道真正重要的事也可以只写在一张便条纸上。我战战兢兢地接过他递出的资料夹，像是拿到禁书似的。

「这是……？」

「可能对你有帮助吧。」

我慢慢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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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日　读卖新闻　地方版）

木良市发生可疑火灾

十日凌晨零点十五分左右，木良市西森二丁目发生了小火灾。西森第二儿童公园的垃圾桶起火燃烧，延烧范围约一平方公尺。附近没有可能的火源，木良警署怀疑是人为纵火，正在进行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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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日　每日新闻　地方版）

木良市西森火灾

十日凌晨零点十五分左右，木良市西森二丁目的西森第二儿童公园的垃圾桶起火燃烧，一位路过的男性打了一一九报案。火势延烧到周围一平方公尺的范围，没有人员受伤。木良警署认为是人为纵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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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八日　朝日新闻　地方版）

木良市小指可疑火灾

八日凌晨一点左右，木良市小指某处有废弃建材起火燃烧。木良西警署怀疑是遭人蓄意纵火，正在进行搜查。

调查结果显示，木良市小指一丁目的建材堆放处发生了火灾，一根木材被烧毁。居民和消防员灭了火，没有人员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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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剪报。从报纸的影本剪下来的。

我一下子就看得出神，冰谷很难得地用极快的语速说道：

「还有另一件消息，我们船户高中的园艺社会去借用叶前的田地，去年十月从田里割下来的草被人烧了。」

接著冰谷站起来，彷佛事情都解决了。

「如果用得上你就拿去用吧，但我可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喔。就算你不想用，也别跟我啰嗦。」

看著他穿上外套走出教室的身影，我什么都没有说。

……真头痛。

不只是小佐内，现在我也得好好表现给冰谷看了。

这是连续纵火。

连续纵火作为报导题材确实很有看头，而且船户高中可能也蒙受了灾害。毫无疑问，这个材料是可以用的。

我订出了两点调查原则。

第一点是不能让小佐内知道，第二点则是遇上瓶颈就毫不犹豫地去找冰谷帮忙。

关于小佐内那点不用说，只是为了我的自尊心，冰谷那点就比较复杂了。如果我可以独自一人写出报导是最好的，但我绝对不能忘记这题材一开始是冰谷提供给我的。也就是说，全部自己一个人做完感觉好像是偷了人家的题材，感觉不太舒坦。其实冰谷并不是校刊社的成员，我也觉得自己顾虑太多了。

我在新年一月的编辑会议上说明题材时没有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也是因为顾虑到这一点。虽然我很想威风凛凛地开始这宝贵的专栏，但我就是没办法。

会议进行得和原先想的一样顺利，也就是说，首先是决定主要的报导内容。说是决定，其实二月号早就订好了「联合模拟考结束，大考即将到来。学长姊的佳句分享特辑」。然后堂岛社长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问道：

「对了，二月号的专栏谁要写？」

「我来写。」

我立刻自告奋勇。

「瓜野要写啊。你想写什么？」

我叙述了市内发生的连续纵火案，也提到了报纸的报导。社长一直用严肃的表情听著，门地却是一副看不起人的嘲笑嘴脸。但是只要社长愿意听，门地就没办法干涉了。

「所以我想要写这篇报导，这也是为了提醒大家小心用火。」

我说明完毕之后，堂岛社长缓缓地点头。

「这样啊。还有其他人想写吗？没有吗？那就交给瓜野了。」

一旦开了先例，进展就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因为有五日市开路，冰谷铺路，我才得以毫无困难地迈步向前。

其实我默默地猜想，岸可能也很想写吧，因为五日市在十二月的会议上提议开辟新专栏时，岸也是站在支持的一方。我怀疑总是缺乏干劲的岸会支持五日市是因为他自己也有想写的东西，不过这次开会时他一直躲著堂岛社长的视线在滑手机，什么都没提出。

这么一来栏位就到手了，接下来可要好好地干！我正在振奋精神，堂岛社长却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你一个人调查这么大的题材会很辛苦吧。怎样啊，五日市，你想帮忙吗？」

突然被叫到名字，令五日市睁大眼睛，他还忍不住「咦」了一声。

他当然会惊讶，因为我也一样。我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做的，就算要找人帮忙，我也会找冰谷，我可没打算把担子再丢给别人。

「你可以吗？」

在社长锐利目光的注视下，五日市非常惊慌，连话都说不好了。

「可是，我、我上个月才刚写过……」

「我不是叫你写，而是觉得瓜野一个人做有点吃力，所以问你要不要帮忙。」

「可是，我、我上个月……」

他显然是不想帮忙。我偷瞄了一下，发现岸垂著眼帘，像石头一样毫无动静，彷佛很怕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

这个安排对谁来说都是毫无意义。我开口说道：

「社长，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了。」

「瓜野都这么说了……」

五日市懦弱的声音跟著说道。

「既然他自己想做，那就让他做吧。」

门地不耐烦地插嘴说。我这次倒是很感谢他。我自己一个人做会比较方便，就算不行也还有冰谷，根本用不著五日市。

看到五日市这么不乾不脆的态度，社长也没再继续勉强他。我又瞄了岸，但他怎么看都比五日市更不愿意帮忙。

「可是你一个人……」

即使如此，社长还是不打算把专栏全部交给我。我终于忍不住发起脾气。

「我不是说了不需要别人帮忙吗？如果这么不信任我，就叫我退社啊，我随时可以离开。」

社长叹了一口气。

「问题就是你这副脾气。」

他稍微探出上身。

「我了解你想要一个人写的心情，我也觉得你做得到。这方面我是相信你的。

但你实在太激进了。事到如今，我不会叫你不要写，可是你要写这个题材一定得去访问校外的人，我就坦白说了吧，要是没有人在旁边拉著你，我很担心我们校刊社、甚至是船户高中的名声都会受到影响。」

「名声！怎么可能……」

「那我问你，你说建材堆放处疑似遭人纵火，难道你不会跑去建材堆放处调查吗？」

我很想说「你可别小看我」。

……但我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直接了当地回嘴。我仔细想了一想，明知建材堆放处是火灾地点，难道我不会跑去看吗？

工地通常没有栅栏。若是架了有刺铁丝网，或许我还会有些顾虑，如果那里看起来就只是一块空地……

我嘴上没有承认，但答案已经很明确了。毫无疑问，我一定会跑进去看。

「如果到时有人盘问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整个校刊社都会被你拉下水，你明白吗？如果我也在场的话就可以阻止你了。要进去采访必须先取得地主的许可。你做事有这么谨慎吗……」

社长之外的人都没有插嘴，岸从一开始就没在听，五日市则是在发呆。

门地瞪大眼睛看著堂岛社长，彷佛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社长思索片刻，然后说道：

「……算了，既然你这么要求，这件事就交给你吧。瓜野，做事小心点，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是船高校刊社要做防灾特辑。如果还是惹上麻烦，你得在事情闹大之前先打电话给我，知道了吗？」

这一天，我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原来我被人看得这么透彻。

另一件则是堂岛学长真是个称职的社长。

◇

最合理的做法就是先从园艺社著手。

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我们学校有园艺社。船高的社团活动不算特别兴盛，虽然我自己参加的校刊社也是学艺类社团，但我觉得会加入那种冷门社团的人一定都是个性阴沉的家伙。

经过调查，我才知道自己班上也有园艺社的社员。我原本以为那人一定不怎么样，没想到却猜错了。参加园艺社的是个文武双全、在班上非常引人注目的女生。

班会结束后，学生纷纷起身离座。我要找的那个女生也拎起书包，正准备离开教室。我急忙跑过去。

「里村同学，你现在有空吗？我是校刊社的，有些事想要请教你。」

我如此向她攀谈。

园艺社的里村绝对不是个亲切的人，相反的，她是很难搞的女生，在校庆时还会把派不上用场的男生赶走。我本来有些担心，但里村看到我来攀谈并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

「嗯？爪野？有什么事？」

「真过分，我不是爪野啦，是瓜野。」

「抱歉抱歉。」

她笑著说。「爪」和「瓜」写起来确实很像，但里村不可能是用文字来记我的名字吧？也就是说，她只是在跟我开玩笑。

冰谷听见我们在谈话就凑了过来。

「这不是里村同学的错，是你的名字太罕见了。」

这家伙也在笑。事实上，他随时随地都在笑。

「啊，对了，是瓜野。校刊社的。喔……那你要问什么？」

冰谷一走过来，里村的视线就转向他，没有再移回来，所以她是侧著脸问我的。

「里村同学，你是园艺社的，对吧？」

「是啊。」

冰谷插嘴说：

「你有在做什么运动吗？你的脚程很快耶。」

「你是在说我腿粗吗！」

里村一听到这玩笑话就抬手准备揍人。冰谷一加入就让气氛变得很轻松，话题也跑偏了。我心想，如果好好运用他这特质，或许能得到不少好处。但现在重要的是……

「你别碍事啦。」

「喔喔，抱歉抱歉，那我退开吧。」

冰谷真的后退了半步。

我继续说道：

「我想问一些园艺社发生的事，可以吗？」

「嗯，可以啊。大家都不知道园艺社是干什么的，跟校刊社差不多。」

我们校刊社可是每个月都把八页的报纸一一发送给全校学生耶。算了，这倒是可以成为话题的开端。

「那你们都在做些什么？」

「种花啊，像是校舍外面的花盆，那些都是园艺社种的。」

「啊？全部都是吗？那些还挺多的耶。」

「全部吗……应该是吧。抱歉，这点你得去问二年级的。」

我把刚才问到的事都用手边的笔记本简单地记下来。虽然我觉得没必要写，但总觉得写下来比较有礼貌。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对了，那些花是在叶前种的吗？」

里村一听就露出无趣的表情。

「什么嘛，原来你都知道了。」

「我只知道你们在叶前借了田地。」

「不是田地，而是温室。只是借了一个小角落来用。」

所以起火的地方是温室吗？这和我听到的不太一样……我如此思索时，里村觉察到了我的表情，喃喃说道：

「喔喔，所以你想问的是那场火灾啊。」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她看穿，不免有些慌张，但我很快就镇定下来。我对园艺社的事一无所知，却知道他们在叶前借了田地，会被她看穿我想要打听可疑火灾的事也很合理。

她如此敏锐倒是帮了我一个忙。我点头说：

「是没错，那件事……」

我还没说完，就被厉声喝止。里村横眉竖目地说：

「在那之前，我得先说一件事。咦？还是两件？应该是三件吧。」

又没有必要事先确定数量。

「无所谓啦。首先，烧起来的不是园艺社借的田地，而是亲切地借温室给我们的田中先生的空地。如果校刊社要报导，那我什么都不会说，因为学生指导部已经教训了我们一顿，叫我们不要跟别人谈论这件事。话说回来，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毫不犹豫地指著斜后方。

「这家伙。」

「等一下，瓜野，对资料来源保密应该是记者的职业道德吧？」

冰谷看到矛头突然指向自己，立即开口抗议。反正我又不是记者。

但里村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什么嘛，原来是冰谷啊。」

我想冰谷至今为止的人生一定得到了不少好处吧。既然火药味变淡了，我又继续说：

「如果你希望我不要报导，那我就不写了，反正我还有更重要的题材。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会因为山田先生的空地发生火灾而挨骂呢？」

「是田中先生啦。」

里村转回来看著我，叹了一口气。

「挨骂的理由啊，很可笑。

要维持温室也得花一笔开销，我们觉得白白跟人家借用不太好意思，所以就说要帮他的空地割草。一开始只是割草，所以我们去向田中先生借镰刀，后来情况有变，空地上有一块农业互助协会的招牌，他说那东西没有用，叫我们顺便处理掉。

那东西真是蠢毙了，是一块很大的木板，用小学生般的字迹写著『多吃蔬菜』。这种东西的确没有任何用处。」

……的确，如果写的是「多吃本地蔬菜」或是「多吃国产蔬菜」还有点意义，光是叫人吃蔬菜有什么意思啊？

「我们从学校带了铁槌和手套，一组负责拆招牌，一组负责割草。拆招牌的那一组比较早做完，但又没有多余的镰刀，不知道该做什么。

总共花了两个小时吧。我们问田中先生该怎么处理割下来的草和拆掉的招牌，他叫我们堆在一起就好了。我们照他说的做了，可是过了一周左右就听到火灾的事。

田中先生什么都没说，但农业互助协会的人很生气地抱怨『都是船高园艺社的学生没有好好收拾，招牌才会被烧掉』，我们学校的学生指导部还真的相信了，搞得我们名誉扫地。后来听说只是草被烧掉了一点，根本没有烧到招牌。我们被狠狠教训了一顿，但我们连为什么挨骂都搞不懂。」

「真惨耶。」

冰谷立刻说道。

「就是说嘛。我们真的很冤枉。」

里村拍了拍冰谷的肩膀。我听了只觉得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我该表示同情吗？

现在才说什么感觉也很敷衍，所以我继续问道：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喔，很久了耶。你想知道确切的日期吗？」

「可以的话。」

里村想了一下，喃喃说著「可能还在吧」一边拿出手机。她看似不太习惯，动作笨拙地按著按钮。

「我用手机拍下了起火的地方……喔喔，就是这个！」

虽然她这么说，却没有把手机给我看。

她大概不想随便让一般的男同学看她的手机吧，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我最近本来想要把小佐内吃焦糖慕斯蛋糕的画面设定成手机桌布，但是一想到会被别人看到就作罢了。

「呃……十月十五日。那天是星期一，之前的星期五应该是十二日吧。」

这样啊。我写了下来。

「你们知道起火的原因吗？」

「听说好像是有人纵火。火在半夜烧起来，后来就自己熄灭了。若是木头做的招牌还比较容易烧，但草里有很多水分，所以不太烧得起来。」

这么说来，一开始就知道是人为纵火？

从里村的话中听来，学生指导部勒令他们封口并没什么特别的用意，可能只是骂完之后顺便说一句，不然就是「总之你们不要跟别人多说」之类的吧。

我还有一件很在意的事。

「那里的温室和空地一眼就能看出和船高有关吗？」

「应该看不出来吧。我们又没有挂招牌。」

也就是说，这不是针对船高而做的纵火案。我本来希望专栏可以和船高连上关系的，真可惜。

我向里村道谢，打算结束对话，里村却突然说道：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这件事连学生指导部都不知道。」

听起来像是有用的资讯。我握紧手上的笔。里村看到我这个动作，似乎更有信心了。

「那天有东西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东西？」

「是我们从学校带去的铁锤。」

铁锤啊……

我姑且先写下来，但心底有些失望。遗失铁槌和连续纵火案的严重性截然不同。

对里村来说大概就不是这样了。

「那可是学校的东西，弄丢会很麻烦的。结果我们只好凑钱赔偿，真叫人生气。」

「每个人付了多少钱？」

她歪著头思索。

「……大概三百圆吧。」

怎么看都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

下一个星期六，我骑著脚踏车出门。

我只是想去看看起火地点，其实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但我还是找了冰谷一起去。大概是因为我还记得堂岛社长的警告吧，虽然很不甘心。

目前所知的纵火地点包括：十月「叶前」、十一月「西森」、十二月「小指」。这三个地点都在木良市的西边，横跨了很广的范围，并非彼此相邻。要从叶前的北端走到小指的南端恐怕得花上一天，就算骑脚踏车也是很远的距离。即使冰谷一开始就知道距离很远，但他一路上都没有抱怨，我不由得在心底默默地向他道谢。

现在是一月。木良市很少下雪，但一月前后还是会有些许降雪，路边还剩下一些未融的积雪。我出门时是九点，若是路面结冻就去不成了，还好今天很晴朗，是出门采访的好天气。

我和冰谷约在船户高中。我提早十分钟到达，但他已经站在校门前了。他先开口说：

「好冷啊。」

冰谷穿了大衣，而我穿的是夹克，我们两人都戴了围巾和手套。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完全阻隔一月的冷空气。

「只要动起来就会渐渐变暖的。」

我努力地出言安慰。现在毕竟是冬天，就算太阳升起来，气温也不会升高。

「要先去叶前吗？」

我说完就要开始踩踏板，但冰谷叫住了我。

「等一下。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听说又发生纵火案了。」

「……真的吗？」

我一听立刻跳下车。冰谷难得露出头痛的表情。

「真的，不过我们今天应该没办法去。在茜边有废弃的脚踏车被烧了，但我不知道详细的地点。」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的早报有报出来，所以大概是昨天吧。抱歉，我应该把报纸带来的，但我忘记了。」

昨天，也就是一月十一日星期五。

我咬住了下唇。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家也有订报纸，但我没有仔细看。今后我得更关注新闻，至少也要关注我们市内的纵火案新闻。

「要怎么办？」

想看到早报的话多的是方法。但冰谷说的没错，就算看到了报纸，我们也没办法今天立刻去调查。

「……走吧。按照预定计画，从叶前开始。」

「也只能这样了。」

冰谷点点头，骑上了脚踏车。

骑得越快，风就越强，所以我和冰谷都没有加快速度。我只有上学的时候才会来到船高这一带，虽是平日看惯的景色，不过今天是假日，所以看不到半个船高的学生，这反而令我感到很新鲜。

我们骑上了外环道路。人行道很宽，护栏看起来也很坚固。路旁立著「脚踏车可通行此人行道」的告示。

虽然骑得很慢，但我们很快就到了叶前的火灾地点。这也很正常啦，毕竟园艺社的人用走的都到得了。

叶前已经开辟了新路，但人潮还没有跟著移过来，道路两旁很荒凉，除了农地以外只有荒废的空地，此外还能看见几座温室。

人行道的前后两方都看不到行人。我逐渐降低车速，停了下来。

「是这里吗？」

冰谷问道。

「等等，我确认一下。」

我拿出手机，找出照片。这里的景色看起来都差不多，分不出哪里才是出事的空地。

「我请里村把火灾地点的照片寄给我了。她说一眼就能看出来。」

听到我如此解释，冰谷就露出揶揄的笑容。

「真厉害耶，瓜野，你真的很厉害，我很佩服。如果我像你这么有行动力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

「里村会寄照片给你，就代表你们已经交换信箱了。这招真是高明啊。里村同学很漂亮呢。」

胡说八道。他只要笑著说「给我你的信箱」，女生就会把信箱和手机号码全都告诉他吧。

我不悦地回答：

「那个女生很凶耶，我才不想靠近她。」

冰谷听了倒是重重地点头。

「是没错啦。我懂我懂，因为小佐内学姊一点都不凶嘛。」

我懒得跟他继续抬杠，默默地比对手机里的照片和眼前的风景。

我举著手机，一下子转右，一下子转左。我努力地找寻照片上的风景，但却只能疑惑地歪头。

「……怎么了？」

「没什么。大概是这里吧。」

我们停脚踏车的地方刚好就在要找的温室前面，的确是很幸运啦，而我没有立刻认出来是有理由的。冰谷也很快就注意到这一点。

「就是这里吗？可是……什么都不剩耶。」

现在温室里好像没有种东西，往里面看过去，看不到任何植物。

旁边确实有一块空地，地上还残留著一些雪，看起来脏脏的，或许是被路上车辆的废气染黑的。现在是隆冬，杂草都枯萎了，空气也很乾燥，现在放火的话恐怕一下子就会烧起来。

我完全找不到三个月前的纵火痕迹。

里村说过，叶前的火灾很快就熄灭了。就算是这样，多少也该留下一点痕迹吧。我姑且还是用手机拍下周遭的情况。我得快点想办法弄一台数位相机，否则一点都不像校刊社的。

我在火灾现场走来走去，拍了一些照片，但这样根本没有意义。真的没有任何痕迹吗……

此时冰谷突然对我说：

「瓜野，这个和火灾有关吗？」

「你找到什么了？」

我跑过去看，冰谷指著竖立在人行道上的交通告示，上面写著限速五十公里。

告示牌上有碰撞的痕迹，好像是被某种硬物撞凹，油漆也磨掉了，不像是脚踏车撞的。

「很难说……」

我不能确定。那个痕迹没有很旧，但也无法断定和三个月前的事件有关。我姑且还是拍了照片。

接下来我仍锲而不舍地调查，冰谷没有抱怨，但他好奇地问道：

「既然没有火灾的痕迹，这里就只是一块普通的空地，有什么好看的？」

「喔，我心里有一些疑问，晚点再告诉你。」

不过今天真的很冷。虽然意犹未尽，但我还是适可而止，骑脚踏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西森。

我本来打算晚点再说，但是骑在人行道和车道上朝著西森町前进的途中除了看看交通号志之外也没什么要做的，我便说出了自己在思索的事。

「我觉得必须仔细拍下叶前的火灾地点。」

「为什么？」

冬天的周六上午，人行道上没有多少行人。我和冰谷并肩骑著脚踏车。

「因为这是第一期专栏，只写『连续发生可疑火灾』就太无趣了。你好心提供题材给我，我一定得做出傲人的成绩。」

「我知道你很想做出傲人的成绩。」

冰谷轻轻地笑了。

「具体来说呢？」

我盯著道路前方，回答：

「我想找出这些纵火案之间的共通点。」

「……原来如此。」

冰谷点头说道，他的嘴边却浮现了讽刺的笑意。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

大概找不到吧。不，找不到才正常。

没人能保证到处蓄意纵火的异常分子会有一贯的原则，说不定只是随机纵火，我再怎么想都没有用。

但还是有试试看的价值。

「假如啦，假如我真的找到了共通点，你觉得会怎样？」

「那报导写起来就简单多了。」

冰谷先说了句玩笑话，然后才开始认真思考。

我真不得不佩服他，他大概只花了十秒就看穿我的意图了。

「喔，对了。简单说，你想要找出下一个纵火地点，对吧？」

我用力地点头。

如果可以找出连续纵火的共通点，说不定会发现某种规律。这么一来，我的报导就不会只是叙述纵火案了。

本市有个纵火狂，那家伙已经在四个地方纵火……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哪里。

我就可以写出这样的报导了。

猜错的话，只是有些遗憾，如果猜对，那就不得了了，我会成为让《船户月报》揭穿罪犯计画的大功臣，一向不把我当一回事的门地铁定不敢再小看我，堂岛社长也会与有荣焉，而且以后都不会再有人说不知道校刊社在做什么了。

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在小佐内面前表现出威风的一面。

「现在还不能确定有没有『共通点』，总之先全部看过一遍，拍了照片，才有办法判断。」

冰谷不知为何叹了气。

「我真的很羡慕你的行动力。」

我知道这家伙平时的性格，所以我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只觉得又是调侃。如果我现在空著手一定会揍他的肚子一拳，但我现在握著车把，而且手套太厚不方便按煞车，有点危险，结果就错失了良机。

小镇的边境没有挂出告示牌。在消防署前转弯之后，我看到电线杆上挂著一块「木良市西森町一丁目」的牌子。可见我们已经到西森了。

冬天的白天比较短，而现在已经过了冬至，白天正要逐渐变长。我们在木良市里跑来跑去，最后到了木良站。车站附近不可能遭到纵火，但我现在又饿又累，想要喝个热饮就回家，所以才来到车站。

站前有一间汉堡店。我跟小佐内交往之后知道了很多市内的店家，不过我原本只是个光吃百圆汉堡也能满足的人。

果不其然，气温到了中午依然没有升高。冰谷的皮肤原本就很白了，如今变得更加苍白。要他陪我到处跑真是过意不去。冰谷并不是刻意讨好我，他双手捧著温暖的咖啡杯，带著若有似无的微笑问我：

「那？」

这句话真是莫名的好用。冰谷的意思是：「那你有发现什么收获吗？」

西森的公园。

小指的建材堆放处。

报纸上连公园的名称都写出来了，我还以为去到附近就会看见，结果却一直找不到类似公园的开放空间。冰谷始终默默地跟在后面，但我免不了感到后方传来一股指责我「为什么不事先调查清楚」的气氛。

我们费了一番工夫，好不容易才找到纵火地点。当时冰谷也是这么说的：

「那？」

西森第二儿童公园虽然名义上称为公园，实际上却是一片只有长椅和蔓藤花棚的空地。

地上有烧过的痕迹，光看这点已经比叶前的空地更像纵火现场了。泥土地上还残留著煤灰。

留有痕迹的范围很小，就算别人说那是小孩玩烟火留下的，我也会相信。

这个火灾地点位于住宅区。不同于已经开辟新路但还没发展成市镇的叶前，这里的建筑物很拥挤，道路窄到几乎没办法会车，而且很多地方都有单行道的标志。叶前的火灾地点和西森的火灾地点看不出有什么共通点。

即使如此，我还是靠便利商店的肉包简单解决了午餐，继续前往小指的案发现场。我叫冰谷先回家，不用继续陪我，但他却笑著摇头，还是跟了过来。其实我若是独自一人，铁定承受不住挫折感和寒冷，到半途就放弃了。

结果就连小指的火灾地点也很难说是值得拿出所有毅力去找寻的场所。

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小指一丁目的建材堆放处。很好笑的是，消防署就在隔壁的隔壁，所以消防员就算直接走过来都行。

虽然找到了建材堆放处，却找不到任何能证明这里曾经遭人纵火的迹象。那里只是一片老旧住宅之间的无人空地，堆放了一些木材和几根钢筋。看不见被火烧过的痕迹，现场已经处理乾净了。被烧到的废木材只有一根，所以只要把那根木材搬走就好了。再说那本来就是要丢弃的东西，搞不好其实只是一片破烂的木板……

在车站前的汉堡店里，我避开冰谷的目光轻轻地叹气。西森和小指的火灾地点不能说毫无相似之处，毕竟两处都是住宅区，而且建筑物都很密集，但就只是这样。我想不出有什么跟连续纵火案有关的事能写，今天一整天好像都白费了，我不禁觉得非常疲惫。

我默默地啃著汉堡。

光是浪费我的时间就算了，但是连冰谷的假日都被糟蹋了，这点让我很愧疚。面对这种情况，我实在说不出「既然三个地方都没收获，那就再去茜边看看」。

不，还没完呢。在做出结论之前，我得再仔细思考三个地点能否找到任何规律。如果努力思考过了还是什么都想不到，到时再为了害冰谷陪我白跑一趟的事道歉吧。

温室旁边的空地。

小公园的垃圾桶。

独栋住宅之间的建材堆放处。

新开辟的道路、限速标志、三叉路口和电线杆和公园，这些景象一一浮现在我的脑海。

这些都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东西，而且都是似曾相识却又陌生的东西。那些市镇不是我自己住的地方，也不是朋友住的地方，不能明目张胆地到处打量。我只有一些很愚蠢的感想，例如「这就是住宅区啊」、「跟商店街果然不一样」之类的，但这些感想又不能写在《船户月报》上。

「话说回来……」

冰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其实我正在想的事情也没有多重要。

「怎样？」

「你似乎认为这些纵火案是同一个人做的？」

「是啊。」

「我都还没问过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只是把报纸拿给你看，但我又没说过这是同一个人做的。」

我有点惊讶。冰谷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不对，不可能是这样。冰谷当然注意到了，所以才会故意要我说出来。我察觉到冰谷的贴心，他大概是要让我把想法说出来，这样他才能帮助我整理。

那我就照他的意思做吧。

我从书包里拿出资料夹。那是冰谷给我的，我又在里面夹了几张笔记，所以变得比先前厚一点。

「日期确实有共通点。」

我打开资料夹，里面跨页贴著去年的月历。

「你给我的两则报导都是刊登在星期六的报纸上，火灾都是发生在星期五。向里村打听到的叶前纵火案很可能也是发生在星期五，所以这三次事件的共通点就是星期五。不过纵火的时间已经过了凌晨零点，或许应该说是星期六。此外，从月历上可以清楚看出，全都是第二个星期五。」

冰谷点点头，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

「此外，纵火的规模也很类似，烧到的范围都很小，而且都很快就被扑灭了。叶前那一次就连是不是真的烧起来都还很难说。所以，该怎么说呢，因为火灾的规模差不多，所以我才会怀疑是同一个人干的。」

我说到一半突然察觉到不对劲。我想了一下，才发现问题何在。

「……不对，规模不是差不多，而是逐渐增加。一开始只是割下来的草堆著火，但火并没有烧起来，接下来是垃圾桶，火烧起来又灭了，然后则是建材堆放处。如果我没想错，三件火灾的程度有逐渐增加的倾向，这就证明了三件纵火案是同一人做的。」

「不错喔，瓜野，你越来越像校刊社的了。然后呢？」

我翻著资料夹，拿出一张对折两次的木良市地图缩小影本，摊开放在桌上。

「这里是叶前，这里是西森，这里是小指。」

我指著我们今天走过的路径，我的手指一直都在地图的左侧，没有移到右侧。

「这三个町没有相邻，西森和小指靠得比较近，叶前却离得很远。不过，木良市这么大，这些纵火案却都集中在西边。」

冰谷看著地图沉吟。他倒是没有刻意表现出惊讶的反应。

「真的耶，从大范围的地图来看，的确都集中在同一边。」

「此外，昨天是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五。」

这件事证明了我的敏锐度还不够。既然我已经找到规律，应该知道昨天也会发生纵火案，但我却只把注意力放在已经发生的三件纵火案，完全没想到这个月的事。

下个月绝对不能再这样了。我一边反省著，一边指著地图。

「这里是茜边，方位大概在南南西。」

「今后的纵火案也会集中在西侧吗？还是会扩大范围？这点还不能确定吧。」

我把身子靠著椅背。坐起来不太舒服。

「目前找到的证据都还不算很有力，但我认为靠这些已经能推论出是同一个人做的。」

「这样啊。如果还有下一次就好了，那就会有更多资料了。」

少幸灾乐祸了……话虽如此，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说到这里我才突然想到。

我本来想找出四件纵火案的共通点，但是仔细想想，其实有没有共通点都无所谓。

用麻将来比喻的话，三张相同的一万叫作「刻子」，连续的一万二万三万则是「顺子」，这样也是一种牌组。如果纵火地点每次都留下了写著「A」的纸条，「A」当然是共通点，如果第一次留下了「A」的纸条，接下来是「B」的纸条，接著又是「C」的纸条，一样代表了重要的意义。

叶前、西森、小指、茜边四件纵火案的顺序，或者是这些位置，是不是隐含了什么意义呢？

我专心地注视著地图。不，我不是真的在看地图，而是在脑海中一一回想著今天看到的东西。

冰谷看到我突然陷入沉默会怎么想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劲地吃著薯条。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车站前突然传来警笛的声音。

「啊，又来了？」

冰谷喃喃说道。

我猛然抬头，看见站前车水马龙的路上有一辆消防车响著警笛开过来，车身上印著「上町2」的字样。就算是用于救灾的车，也不能把其他车辆撞开。虽然消防车响著警笛，却因严重塞车而迟迟无法前进。

我出神地看著消防车，一边想著「希望能赶上」。

就在此时，一个念头突然冒出。

我随即一笑置之，心想不可能有这种事，不过还是可以先确认看看。

4

这一晚我在看书。将近十二点时，我听到警笛声，心想应该是消防车，后来声音渐渐靠近，令我有点讶异。原本趴在床上的我爬起来走到窗边，清楚看到明亮的红光在闪烁。有火灾，但还没近到需要担心。消防车的警笛声来到附近之后又逐渐远去。

我呆呆地看著起火的方向。外面一片昏暗，不容易估计距离，我猜应该是在河边吧。河堤上方可以供人跑步，铁桥下面常有小混混聚集。

那里有东西可以烧吗？还是我估错距离了？

警笛声越来越细微，我打了个哈欠，没再继续看书，而是呼呼大睡。

感觉不久之前才刚过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二月。真是糟糕。周六早晨，我出门散步。对小市民来说，没有什么比清晨散步更好的了。

春天的脚步还很远，但阳光似乎很温暖，所以我并没有戴围巾，结果才走出家门几步就后悔了，空气中依然充斥著二月的严寒。上次跟仲丸同学一起去「Panorama Island」的时候，我们还买了相同的长围巾，结果现在却得受寒。

天气还不至于冷到让我想再脱下鞋子回到房间，而且我要去的地方不会太远，所以我还是用外套包著脖子继续走。

昨晚听见的警笛声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但我清楚看到了昨天的火灾。一大清早我随便烤个吐司填饱肚子之后，就出门看热闹去了。

我的口袋里放了手机和几百圆的零钱。过去和爱说谎的女孩一起行动时，我在红茶、咖啡还有甜点上花了不少钱，如今和仲丸同学交往，最花钱的就是置装费。春假或许该去找个地方打工。

半路上，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罐装咖啡，我没有立刻打开来喝，而是当成暖暖包夹在腋下，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著，十分钟左右就走到河边，但还是很冷。若是扣除支流，流经木良市的河流笼统算起来有两条，不过这两条河都宽达几十公尺，也就是说，河岸非常开阔，让冬天的北风得以毫无阻碍地吹过。罐装咖啡没多久就变冷了。

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还是聚集了不少人，这些看热闹的民众都穿著厚厚的御寒衣物，还有几个人穿的是制服。那些是警察吗？还是消防署的人？乍看之下很难判断，毕竟我没有钻研过制服学。那些穿制服的人好像是在调查昨晚的火灾。

随便猜个方向就被我猜中火灾地点，看来我的方向感还是挺可靠的。慢吞吞地走只会更觉得冷，所以我快步走向人群。

「退后，请大家退后。」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不断喊著。但我觉得看热闹的民众都站得很远啊……或许那人本来就讨厌看热闹的人吧。我也加入了那群好事者之中，望向人群环绕的中心点。

旁边有两个像是放假没事做的中年男人在闲聊。

「真浪费，搞成这样都不能开了。」

「本来就是废车吧。早知道我就先开走了。」

和我想的一样，那里有个被火烧过的焦黑东西。那是一辆车子，厢型车。并非整个车身都被烧黑，所以还看得出来原本是奶油色，车牌也还好好的。车窗是破的，大概是先敲破车窗再从中纵火吧。可是我在电影里看到的车子都是一著火就爆炸……难道是这车子湿气太重吗？

我「唔……」地沉吟，稍微从人群中退开。人墙可以挡风，待在里面比较舒服，不过我得先打个电话。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通话记录里翻找。

但我找得不太顺利，我的已拨电话清单只见长长一排的「仲丸同学手机」，找不到我要的名字。仔细想想，我跟那人几乎没讲过电话。没办法了。我点进电话簿，拨打「健吾手机」。

现在是假日早晨，而且是一大清早，但电话只响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喔。』

回答我的又是那不悦的语气……

我跟堂岛健吾认识很久了，我们读同一所小学，他似乎从那时开始就对我抱持著某种错误的印象。我们后来各自升上不同的国中，到高中再度见面时，他还很不客气地说了些充满刻板印象的发言，譬如「以前的小鸠常悟朗去哪了」之类的。不管以前的我怎么样，现在的我只是普通的小市民。因为发生过这些磨擦，所以我们并没有重拾过去的友情。话说回来，我也不记得小学的时候跟健吾有过深厚的友情。

话虽如此，我没必要跟他完全断绝往来，所以偶尔还是会说说话，还曾经一起吃过汤面。我有事拜托健吾时，他也愿意骑上脚踏车全力狂飙，还好今天不用担心会发生这种事。

「嗨，健吾，不好意思，一大早就打电话给你。」

『已经不早了。有什么事？』

看来他都很早起床。

我大可直接进入正题，反正以后一定会再谈，所以我先提了另一件事。

「恕我冒昧，你上次说有人找你商量事情，后来怎么样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疑惑的气氛。

『商量？商量什么？』

那的确不是商量，比较像是警告或忠告吧。不管怎样，为了唤醒健吾的记忆，我说道：

「你忘了吗？就是你说有人干涉校刊社的事啊。那人在放学后把你约出去，还说了些不知所谓的话。」

『喔喔……』

他似乎想起来了。

『你是说小佐内啊？』

「嗯，是啊。」

我不记得是去年十一月底，还是十二月初，健吾很罕见地主动打电话找我，但我不太确定是什么原因，连健吾自己都搞不太懂。

小佐内同学──小佐内由纪把健吾叫出去，说道：

「堂岛同学，别报导暑假的新闻喔。不过，多报导一些其他的事情倒是挺好的。」

后来健吾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还是一副难以释怀的样子。我们都很清楚所谓的「暑假的新闻」是指什么，就是指小佐内同学去年暑假惹上麻烦，被人猛揪头发，最后甚至遭到绑架的事。

健吾也在那件事里掺了一脚，而且连我都被卷进去了。小佐内叫担任校刊社社长的健吾不要报导那件事也很合理。

健吾不明白的是其他地方。当时他是这样说的：

「最近校刊社里正好有人要求报导校外的事，而且偏偏是要报导暑假的那件事，我只能找各种理由拒绝他。后来小佐内又跑来找我，说了些含沙射影的话。常悟朗，我不是很了解你，但我更不了解小佐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如果有人想对校刊社不利，我可不能坐视不管。」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和小佐内同学早就分道扬镳了。

我本来是这样以为的。

健吾在手机里这么说：

『后来的情况更奇怪。我不是说过有人想报导校外的事吗？就在我去找你商量之后不久，又有人在编辑会议提出这个提案，这次我只能同意。』

我有点意外。健吾是个讲信用的人，甚至有些死脑筋。他既然否决了那个提案，怎么会立刻又答应了？

「有什么理由吗？」

『这次提案的是另一个人，而且他用很充分的理由要求开辟一个「报导校外事情的空间」。真麻烦，我直接说名字好了。第一个提案的人叫瓜野，是高一生，但在十二月的会议上提案的是叫作五日市的高一生。』

也就是说，五日市把瓜野在暑假后被驳回的提案在十二月重新提出时得到同意了？而且小佐内说的话似乎暗示著她支持五日市的提案……

「五日市和小佐内同学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健吾不高兴地回答。

『不知道。』

「与其说小佐内同学和五日市有关，更像是跟瓜野有关。」

『我都说了不知道啊。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她的事吧？』

不见得。

「这个月《船户月报》的专栏是谁写的？上面好像有署名，但我不记得了。」

堂岛健吾身为校刊社社长，听到我这句话却讶异地问道：

『你有在看《船户月报》？』

「不行吗……」

我听见一声乾咳。

『没什么不行的，只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会看……』

真是个可怜的社长。《船户月报》的确常常被人丢进垃圾桶。

『总而言之，这个月的专栏是瓜野负责的，他想报导连续纵火案的下一个地点……虽然目前还没有人员伤亡，但这可不是随便闹著玩的，他的做法太轻率了。我担心他会不按牌理出牌，也试著阻止过他。』

「对了，我有看到那篇报导。他说下次会发生在哪里？」

『喔，应该是津野或木挽。虽然没有任何证据。』

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我是不是应该跟健吾说「对了，我正在可疑火灾的现场，眼前有一辆烧到焦黑的车子，而且这里的地名的确是津野」？

算了，不需要急著现在说。有两个理由，第一是我想先卖个关子，再来是讲太久很浪费电话钱。反正收获已经够多了。

我进入正题。

「对了，健吾，其实我有事要请你帮忙。」

『帮忙？』

他明显提起了戒心。我不禁苦笑。这也是应该的，因为上次我请健吾帮忙时，他不只是拚命狂飙脚踏车，还被刀子割伤了。

「别担心，这次的事很简单啦，只是要你寄一张照片给我。」

『照片？』

他停顿片刻。

『听起来好像还是不太单纯哪。先把话说在前头，我平时很少拍照喔。』

「我不是因为你是校刊社社长才找你，而是因为我确定那是你拍过的照片。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有点担心你已经删掉了。」

『我知道了。你说吧。』

我窸窸窣窣地解释。

健吾讶异地说「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是立刻去找。

我等了几分钟。

打电话的时候，我一直站在河边吹风，身体冷到都快受不了了。这几分钟等得好辛苦啊。

我打开已经不能当成暖暖包的饮料罐，一口气喝光那甜滋滋的咖啡。因为咖啡已经冷了，所以身体没有像我期待的变暖。我正在想事情结束之后要快点回家时，总算收到了邮件。

真不愧是健吾，虽然他看起来粗枝大叶，重要的东西还是会好好地保存。他寄来的确实是我要的照片。

车子。奶油色的厢型车。连车牌都拍下来了，可以清楚读出号码。我记下了车牌号码。

接著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若无其事地哼著歌走回人群之中，走回正在清理中的纵火现场。

我伸长脖子，看著烧掉的车子的车牌。

「唔……」

我不禁发出沉吟。

刚刚背下来的数字就在那里。

我收到的照片是健吾在今年暑假拍的。地点是木良市南部体育馆。健吾拍下了绑架小佐内同学的那伙人开的车，好当成日后的证据。

少年审判已经结束，绑架犯少女A等人都被关了。那件事早就结束了。

可是被用来绑架的车子如今却被烧得焦黑、出现在我面前……

「唔……」

我又沉吟了一次。

再怎么沉吟也拿不到好处，而且现在真的太冷了，最好在感冒之前快点回家。

哎呀，不过清晨散步还真是舒服。身为重视健康的小市民，或许该养成每周散步的好习惯。等天气暖一点以后再来考虑吧。

注1：贴了防滑竹皮的无齿木屐。

第三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上 第三章 困惑的春天

1

────

（二月一日　船户月报　八版专栏）

从去年秋天开始，木良市内陆续发生了几件可疑纵火案。十月在叶前发生了火灾，十一月是西森，十二月是小指。这篇稿子是在一月十二号写的，这天的早报又报导了茜边发生可疑火灾。每一次都只是小火灾，但现在气候乾燥，不知何时会演变成大火灾。如果船高也发生火灾就不好了，请大家小心用火，切勿随便堆置可燃物。从纵火案的特徵看来，纵火的目标应该不在船高附近，接下来符合条件的地点是津野或木挽，希望下一次纵火案能在事前就被阻止。（瓜野高彦）

────

（二月九日　读卖新闻　地方版）

木良市津野发生火灾　车辆惨遭祝融

九日凌晨零点左右，木良市津野町三丁目的河边有车子起火燃烧，附近居民发现之后打一一九报案，消防队扑灭了火，但车子已经完全烧毁，没有人受伤。起火的车子疑似已经弃置数个月。木良警署怀疑是人为纵火，正在进行调查。

────

我的报导如我所愿地成了预言书。

我也如我所愿地在小佐内的面前装酷。我把两份报导放在她面前，几乎是用丢的。

小佐内的反应非常奇怪。

她原本就是个感情波动不大的人，不对，或许她感情波动很大，但从来不会表现在脸上。她笑的时候是微笑，生气的时候也只会默不吭声，我从来没看过她的脸上出现太强烈的表情。

可是她看到这报导时却出现了很大的反应，她紧绷得像是被人拿刀架住，全神贯注地盯著那两篇报导。

自从那天放学后、如车祸一般突然的告白之后，已经过了将近半年，我直到现在还是摸不透小佐内的脑回路。她平时看起来呆呆的，好像只对甜点感兴趣，但我会被她吸引，是因为她对堂岛社长展露出的那种表情。我突然想起这件几乎快要遗忘的往事，因为小佐内看著报导时的眼神严厉得令我愕然。

我对这篇报导当然非常自豪。

木良市这么大，我却精准地说中了下一个纵火地点。不是警察或记者猜中的，而是我，船户高中校刊社的社员瓜野高彦！这是多么不容易、多么痛快的事啊！小佐内对我这篇精彩报导会有怎样的赞美之词呢？光是想像就让我很愉快。

但小佐内只看了几秒，就把视线从报导移开，那严肃的表情也消失了。

「猜中了呢。」

她喃喃说道。

……小佐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意识到「《船户月报》的报导比案件抢先了一步」确实让我有点意外，但更令我吃惊的是，她只是露出微笑，说道：

「只猜中一次，还很难说喔。」

我这么努力地写《船户月报》的报导，最大的目的是为了把瓜野高彦的名字写进船高的历史，但是和小佐内交往之后，让她看到我的长处就成了第二个目的。回报冰谷的贡献则是第三个目的。

如果没有得到小佐内的认可，这篇报导再精采，价值都会减半。我不由得感到大失所望。

◇

一个月以后。

既然只猜中一次算不了什么，那我就要再猜中第二次、第三次。三月的星期日，我和小佐内订下了约会。

虽然我们已经交往半年，但我和小佐内很少在假日见面。小佐内没有参加社团，只要我传讯息说想要见面，她都会立刻答应，但我不知为何就是不好意思在假日打扰她。有一层又薄又透明却打不破的壳挡在我和小佐内之间，阻碍了我们的关系，我担心勉强打破了这层壳也会把小佐内一起打碎，所以直到现在都还不敢牵她的手。

这次我也是鼓足了勇气才敢传讯息给她，但她的回覆却冷淡得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我传给她的是『午后可以见个面吗？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而她只回覆了『嗯』。她看起来不太敏捷，说不定只是不擅长用手机打字。

在约定好的十字路口、拉下铁门的店家檐前，小佐内像在躲藏似地边看书边等我。

「等很久了吗？」

我开口问道，小佐内的眼睛从浏海之下抬起，把书签夹进书里。

「刚来一下子。」

我看看手表，已经迟到了十分钟。都是因为和冰谷谈事情才会拖到现在，但我应该先传讯息跟她说一声的。

话说回来，我和小佐内交往半年以来到底去过多少次咖啡厅了？

「嘿，我知道一间很好的店。」

今天她也是用这一句话把我带到了陌生的店家。那间店叫「塔利欧」，位于一栋有些老旧的大楼的半地下室。

小佐内想了很久才说「今天吃这个吧」，点了法式烤布蕾，而我和平时一样只点了咖啡。当小佐内把所有注意力全放在厨房时，我把三月号的《船户月报》和星期五的报纸摆在她面前。

────

（三月三日　船户月报　八版专栏）

本专栏上个月提过连续纵火案，很遗憾地又发生了新的案件。二月九日，津野的河边遭到纵火，一辆废弃车子被焚毁。这次的火势比以往的更大，所幸是发生在空旷的河边，所以没有造成太多损害。早报的地方版也报导了这件事，想必有很多人都知道了。本专栏为了防止灾害继续扩大，必定全力以赴找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接下来有可能遭到纵火的是当真町、锻冶屋町，或是日出町，请住在该地区的同学多加注意，也请所有人避免把可燃物堆置在屋外。（瓜野高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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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日　每日新闻　地方版）

木良市火灾

十五日凌晨零点十五分左右，木良市日出町某处公车站牌的长椅起火燃烧，被路人发现。附近居民赶来灭火，长椅的火很快就被扑灭。木良警署认为有人蓄意纵火，正在进行调查。

────

长椅下堆放著杂志，火就是从那里烧起来的。塑胶制的长椅烧焦变形，但没有著火。我亲自去现场看过，还顺便访问了附近居民。

「怎样啊？」

我向小佐内问道。但时机很不巧，服务生正好把甜点送上来。圆形小杯子的表面盖著一层烤成黄褐色的焦糖。小佐内弯下身子闻味道，随即笑盈盈地说：

「好香喔……」

她的视线一直盯著法式烤布蕾，可能根本没发现我放在桌上的《船户月报》。我当然希望小佐内立刻看这篇报导，但她现在一脸幸福的样子，我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她。

「敲碎焦糖的那一瞬间，总是会让人联想到禁忌的愉悦呢。」

小佐内拿起汤匙，在焦糖上戳了几下。啪的一声，焦糖发出清脆的声音裂开了。小佐内口中的禁忌的愉悦是指什么啊？吃霸王餐吗？

吃了第一口之后，小佐内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发呆。

「怎样啊？」

我又问了一次，她才回过神来。她不知为何很骄傲地说：

「这里的卡士达泡芙那么好吃，点法式烤布蕾绝对不会错的。鸡蛋的品质很优秀。」

那真是太好了。接下来轮到我了。

「怎样啊？」

我问了第三次，小佐内才一脸严肃地停下汤匙，拿起报导仔细阅读。这是第二次了，她或许不会有太大的反应。应该说，她上个月会有那么剧烈的表情变化才不正常。

小佐内看完之后放下报导，发出意义不明的叹息。她应该不是觉得厌烦，也不是讨厌。最后她露出微笑，再次拿起汤匙，说道：

「真厉害。」

然后她拿著汤匙在半空挥舞。

「……对不起，我应该向你道歉，我没想过你能做得这么好。你很努力，嗯，我不讨厌这样。」

我的手在桌底下紧紧握住。

汤匙插进法式烤布蕾，又挖起了一勺。她舔了一下，微笑著说：

「你做得非常好。」

听到她像大姊姊一样地夸奖我，我只能笑了。

船户高中里的反应倒是比较明显。

星期一，我刚走进教室，园艺社的里村就冲过来说：

「瓜野！这真的是你写的吗？」

里村是个活力十足的女生，在班上也非常引人注意，她的几个好朋友跟著跑过来，围住了连书包都还没放下的我。

里村的手里拿著《船户月报》三月号，她指著的地方不是头版，而是最后一版，毫无疑问，那正是我的专栏。我一开始有点吓到，但立刻挺起胸膛说：

「是啊。你提供的资料帮了我很大的忙，我都还没向你道谢呢。」

「那个不重要啦。你知道吗？」

她压低了声音。

「我家附近也遭人纵火了。在日出町。就在上周六。咦？还是周五？」

「我知道。是周五的深夜，日期应该是周六。」

「你果然知道。所以你的报导又说中了！」

我笑著点头。

其他人听得一头雾水，纷纷叫著「啊？什么事啊？」，要求里村解释。我此时才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资料夹。

「你既然说『又说中了』，那你应该知道我上个月也说中了吧？」

「喔，是啊，园艺社的学姊说温室那件事如果被报导出来会很麻烦，叫我多加注意，所以我才会看到。我本来还以为你只是误打误撞猜中的……」

即使《船户月报》在二月的报导成功了，阅报率还是没有明显提升，但里村却知道校刊社正在追踪纵火案的事。毕竟她的社团也受到池鱼之殃，她当然会认真看报导。不过她似乎跟小佐内一样，觉得只说中一次还不足以当真。

里村不发一语地拿起我的资料夹，翻出上个月的《船户月报》。

「看，就是这个。」

她开始向身边的人解释情况。

一开始围观的只有里村的朋友，后来其他同学也好奇地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啊，津野的纵火案我知道，有一辆车子被烧了，我看到了。」

「小指就在我家附近，我也听过火灾的事。」

一年C班的教室变得闹哄哄的，这场骚动的中心点是里村，而她手中拿的是我的资料夹。

因为上个月的报导没有收到多少回响，我没料到这个月的反应会差这么多。我最早想到要报导校外新闻是在去年九月，这一路走来真是坎坷。

最后里村转头对我说：

「嘿，为什么啊？为什么能猜中啊？你们到底知道些什么？」

听她这样一问，同学的视线都转向我，我顿时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冰谷不知何时也跑来了，他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像在演戏似地高声说道：

「一定是叫我们好好期待下一期啦。没错吧，校刊社？」

没错，期待下一期，然后再期待下下一期，你们就一直期待下去吧。我用力地点头说：

「当然！」

这时我深深地感到写了这篇报导真是太好了。

虽然受过挫折，也有过不少担忧。

但我总算做到了。

反应还在逐渐扩大。

这一天第六堂数学课结束后，校内响起了广播。

『一年C班，瓜野，立刻来学生指导室。重复一次。一年C班，瓜野，立刻来学生指导室。』

正想去校刊社的我提著书包歪起了脑袋。我从国中以来都没被广播叫过名字，到底有什么事啊？正在我身边的冰谷说：

「一定是为了那篇报导。」

我没有把堂岛社长的严正告诫当成圣旨，但我采访的时候都很小心。一月我带著冰谷一起去调查，后来又到处调查了很多事，向很多人问了话，但我从未做过会让社长担心的行为。

所以，我觉得这事应该和《船户月报》没有关系。那又会是什么事呢？我不明所以地走向学生指导室。我从没去过那里，不知道确切的位置，找了好一阵子才找到。或许花了十分钟吧。

好不容易找到学生指导室，我站在门前，先调整呼吸片刻才敲门。里面有人说道：

「进来。」

我去过教职员室几次，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到学生指导室。我的第一印象是，这个房间好脏。里面有热水机和流理台，水槽里放了四、五个茶杯，杯底残留著没喝完的茶水。有六张老师用的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堆满书本和纸张，远远称不上整洁。这个小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应该是把我找来的学生指导部的老师，另一个则是堂岛社长。

老师顶著一头小卷发，脸上满是胡渣，若是在街上碰到他，我十之八九会以为他是流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戴著浅色的墨镜，锐利的目光从镜片底下盯著我。

「你就是瓜野吗？为什么拖这么久才来？」

他的声音十分低沉。这就是所谓的不怒自威吗？

「过来。」

我依言坐在堂岛社长的身旁。此时我看到老师的桌上放著《船户月报》。其实看到社长时我就知道了，我会被叫来必定和校刊社有关。冰谷猜得一点都没错。

老师把手按在《船户月报》上。

「你们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吗？啊？这是什么？给我解释一下。」

他打从一开始态度就很吓人。老实说，我怕得双脚都僵了，但堂岛社长还是清晰地回答：

「这是校刊社出版的《船户月报》。」

老师突然提高音调。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你想耍我吗？我是问你这篇报导是怎么回事！」

他一掌拍在铁桌上，桌子发出「磅！」的一声巨响。如果他是打算吓我们，这招只带来了反效果，因为被他这么一拍，堆在桌上的书本全都哗啦哗啦地落到地上。别说是害怕了，我还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社长并没有笑。

「这个专栏报导了最近几个月发生在木良市的纵火案。」

「混帐家伙！这还用得著你说吗？我一看就知道了！」

可能是书本崩塌让他更为光火，他口沫横飞地大吼著。

「这件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是闹著玩的吗？」

「这是为了提醒全校学生小心用火，尤其是现在频频发生纵火案。」

「我说过了，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我真是摸不著头脑。社长明明是顺从地回答问题，或许他的态度冷静到让人觉得桀傲不逊，但他已经回答了所有问题。老师到底想要问什么呢？有话就直说嘛。

社长可能觉得再这样下去只会没完没了，所以直接问了：

「老师，请问你是不喜欢我们事先料到纵火地点吗？」

这次老师不是拍桌，而是一拳捶在桌上。桌上仅剩的书也都掉到地上了。

「我正在说话，给我闭嘴！这跟我喜不喜欢没有关系，你们都已经读到高中了，难道还不知道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能做吗！」

他一把抓起皱巴巴的《船户月报》，拿到我们面前。

「明明没有任何证据，竟然随便乱写一通。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负得起责任吗？还是说，火根本是你们自己放的？」

社长沉默不语。

面对他这一长串杀气腾腾的责骂，或许社长也怕了吧。但我猜错了，社长用更胜于先前的冷静态度反问：

「老师认为校刊社是纵火的凶手吗？」

「啊？」

老师还是一样凶狠，但是社长的反弹显然有了效果，老师的眼中清楚地浮现出「糟糕！」的想法。

相较之下，社长的平静之中多了一丝怒气。

「如果老师认为校刊社是罪犯，最好请我们的顾问三好老师一起来谈。」

我只知道校刊社的顾问是三好老师，但我从未见过他。他是很厉害的老师吗？或者只是不擅长和人来往？学生指导部的老师咂了一下舌。

「你这小鬼头还真会耍嘴皮子。再继续这样下去，一定会变成只靠一张嘴的人渣。别人在说话就乖乖地听著！」

这个人真是越说越难听了。我快要忍不住发作时，社长却轻轻一挥手制止了我。他沉著地回答：

「我们今后会注意不要写出没有证据的报导。让老师担心真是抱歉。」

说完便低头鞠躬。

老师一定觉得光是这样还不够。事实上，我们根本什么都还没说。不过老师和抬起头来的社长四目交接之后，只丢出一句：

「一开始就这样不是很好吗？蠢货，给我出去！」

社长再次鞠躬，我也跟著做了一样的动作，然后两人一起走出学生指导部。

在走廊上，我一边走一边愤怒得五内翻腾。最主要的理由是刚才受到的不公平待遇，为了田中先生的空地遭纵火的事而责骂了园艺社的想必也是这位老师吧。我这么生气还有另一个理由，那就是堂岛社长从头到尾都在保护我，而我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愤怒、懊恼和耻辱令我握紧拳头，我无意识地骂道：

「混帐！」

社长对我这句话会怎么想呢？他只是平静地说：

「我知道你很不服气。这根本是在找碴……其实新田老师去年还没有这么严重。」

原来那家伙叫作新田啊。

社长没有放慢脚步，继续说道：

「他本来就是个严格的老师，不过他刚才的表现已经有点歇斯底里了。可能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才导致他情绪不稳定，我们只是扫到了台风尾。」

「所谓的『一些事』跟我们有关吗？」

社长瞄了我一眼。

「不是的，是新田老师的私生活。听说他离婚了。」

我已经上学上了十年，但我从来没有关心过老师的婚姻生活。老师说的话就像上天的旨意，我想都没想过老师也会有自己的问题。

社长依然板著脸。

我又骂了一次「混帐」，这是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说著。

到了楼梯边，我是要上楼，而社长是要下楼。我们停下来说了最后几句话。

「瓜野，下一期就揭开谜底吧。」

「啊？」

「你是怎么猜到下一个纵火地点的，把过程详细地写出来。如果专栏的空间不够，我会再腾出版面给你。」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根本没听懂社长在说什么。

「可是……」

我正想开口。

「你想说修改版面得在编辑会议经过大家同意吗？」

「不是啦……」

我把正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因为我觉得现在还不该告诉社长。

结果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可是，你刚才不是答应新田老师说不会再写吗？」

社长还是一脸正经的表情。

「没有吧。」

「你明明说了。」

「我说的是『不会写出没有证据的报导』，所以只要有证据就行了。想让新田闭嘴的话，就只能这样做了。」

我呆呆地张著嘴，什么都说不出来。社长说的一点都没错，但他不像是会玩弄诡辩。他一点都不像这种人。

堂岛社长一副事情已经解决的样子，就要转身下楼。我能说的只有：

「真的可以写吗？」

这个问题很没意义，社长都已经叫我写了。堂岛社长转过头来，表情变得缓和了一些。

「没问题的……谁管他是刚离婚还是怎样，刚才的事也让我很火大。」

看著社长的背影，我咬紧牙关。

又一阵懊恼涌上心头。

◇

听到社长叫我「揭开谜底」时，我会那样犹豫不决是有理由的。

几天后，我找冰谷商量这件事，他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想法。

「那样太可惜了，这个题材还可以写很久呢。」

现在是午休时间，我们正在吃午餐。我吃的是便利商店的便当，冰谷吃的是奶油面包。因为我嘴里塞满了鲑鱼，没办法开口，所以只是点头两次。

「既然学生指导部出面制止，那就没办法了。否则本来应该可以再写三、 四个月吧。」

说得一点都没错。我又用力地点头。

昨天校刊社召开了临时编辑会议，堂岛社长的提案通过了，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版面，有四分之一页。能让重要的「欢迎新生特辑」缩减版面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不过这都是为了让纵火案追踪报导拉下终幕。

我终于把鲑鱼吞下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里村到处宣传，那篇报导获得了很大的回响。你相信吗？还有人放学后跑来印刷准备室说『我的报纸不见了，如果还有多的，可不可以再拿一份？』，而且已经来了三个人耶。」

「印刷准备室？」

「你看，之前根本没人知道校刊社把印刷准备室当成社办使用，结果专栏才出了两期就变得众所皆知了。我本来还打算尽可能地延续这个题材呢。」

我一边叉起芋头，一边叹著气说。

冰谷似乎陷入了沉思。无论冰谷再怎么神通广大，这次要对付的可是学生指导部，太难缠了。

「能不能乾脆不管学生指导部的命令呢？如果校刊社的社长更强硬一点的话……」

我有点犹豫，可是就算我把堂岛社长想得再差，也不能把他当时的表现形容为胆小。但要帮他说话又让我很不爽……

「没有啦，社长已经很努力地反抗了。我怎么看都觉得新田不正常，社长面对那种人还能争取到最后一次机会已经很有胆识了，要再争取更多就不可能了。」

「那你打算真的照他说的『揭开谜底』吗？太可惜了啦。若是放著不管，就算再过一年也不会有谁发现的。连我刚听到的时候都觉得你只是在胡说八道。」

的确，跟冰谷出去调查的那一天，他还嘲笑了我在看到消防车从车站前开过时想到的点子，但是因为后来的事件，尤其是我把能证明这论点的影印资料给他之后，他就相信我的看法了。

「如果写出来，那你就得放弃纵火案的新闻了。」

「那也没办法啊。」

我喝了一口茶，稍微休息一下。

如果揭露了校刊社、瓜野高彦为何猜得到纵火地点，《船户月报》就会失去卖点，关于这次连续纵火案的报导也不会再有人看了。

「真叫人无法接受。」

冰谷十分感慨，然后他突然盯著我的眼睛。

「瓜野，光是这样你还不能满意吧？你不是说要把名字留在船高的历史吗？很抱歉，按照现在这种情况你是不可能留名青史的。我很不满意，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呢。」

「的确是这样没错。」

「跟你想的一样，纵火的规模确实越来越大了。」

这次我毫无抵抗地点头。

不需要拿出资料夹，我已经把所有纵火案的资料牢记在脑袋里了。

十月　叶前　堆放在空地上的草

十一月　西森　儿童公园的垃圾桶

十二月　小指　建材堆放处的废木材

一月　茜边　弃置的车辆

二月　津野　弃置的车辆

三月　日出町　公车站的长椅

一开始被烧的只是垃圾或垃圾桶，但这个月被烧的长椅却是实用的物品。

毫无疑问，凶手是有计划地逐渐扩大犯罪规模。也就是说……

接下来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冰谷却不以为意地帮我说出来了：

「纵火案会变得更严重，你的存在也会变得更重要。」

的确，这件事或许会演变成高中校刊社对抗凶恶罪犯的局面。我不好直接了当地说自己期待看到这种局面，但这样对我确实比较有利。

不过我已经无计可施了，下个月的《船户月报》是「欢迎新生特辑」，光是「揭开谜底」都有可能惹毛新田，如果我大剌剌地公然反抗他，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我希望是以船高学生的身分留名在船高的历史，若是搞到被退学就糟了。

我说出了自己都觉得空虚的安慰之词：

「说不定我还能找到更精彩的题材，到时就会觉得连续纵火案只不过是个小新闻。」

冰谷耸著肩说：

「你不是认真的吧？」

是啦，我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

吃了最后一个奶油面包，冰谷小小地伸了个懒腰。

「呼……搞不好会出现大翻盘呢。瓜野，我要给你一个忠告，你听好了。」

虽然他嘴上这样说，但他自己的态度也没有很认真。罢了，我抬了抬下巴，要他说下去。

冰谷的「忠告」听起来很像预言。

「你可以写两份报导，一个就照你们社长说的『揭开谜底』，另一个则是整理到目前为止的所有事情经过，最后再预测下一次的地点。让新生了解详细的事情经过，他们就会更加期待。你要事先准备好，免得要临时更换却赶不上。」

冰谷的意思是要我做一份「总集篇」。也就是说，他要我先为以后的事做好准备。可是明明已经没有「以后」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能刊登出来当然很好，但我觉得铁定不可能。」

「所以我才说是大翻盘嘛。不用想太多，你就当成占卜随便听听吧。」

这是什么意思？我实在猜不透。虽然我很不甘心，但我有时真的无法理解冰谷的脑袋在想什么。

如果我叫他解释，他会乖乖地解释吗？我正在思索时，突然有个开朗的声音说：

「唷，名侦探在开作战会议啊？」

是里村。

「不是名侦探，而是新闻记者。」

「那也挺帅的。」

我没把她的调侃放在心上，剩下的午休时间都用来专心吃便当。

◇

接著到了春假。

我和小佐内在假日出去约会了。

我不知道小佐内家里的情况，她从没提过自己的家人，我只知道她的家境似乎还不错。我跟小佐内很少在假日见面，不过我每次看到她的便服打扮都差很多。今天她穿的是清爽的白衬衫黑领带，看起来挺帅气的。如果她再高个二十公分，说不定还会显得英姿焕发。

不只是见面次数少，我也不太清楚小佐内的喜好。不管我带她去哪里，她好像都很愉快，可是无论我们去哪里，她都不会由衷地感到开心。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露出那无价的笑容呢？就像在「Earl Grey 2」吃提拉米苏一样，或是在「塔利欧」吃法式烤布蕾一样开心。我不知该怎么选，结果最后还是决定看电影。

这部电影的宣传说得像是爱情故事，结果却是夸大不实的广告。前半部确实是甜蜜蜜的故事，说的是一位情窦初开的青年和楚楚可怜的不幸女演员，这段有如惊涛骇浪般的恋情演到一半却变了模样。女演员的身边接连不断地发生意外，一开始看起来好像是「歌剧魅影」之类的跟踪狂搞出来的。

我在灯光熄灭的电影院里偷偷观察身旁的小佐内的表情。那柔弱的女演员原来是诈领保险金的惯犯，纯情的青年一步步地被逼得走投无路，还背上无妄的罪名，身边甚至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自杀的工具。他想要相信女演员，但她打来的一通电话却令他如同落入冰窖。

我小时候好像听过类似的童话故事。本来想看爱情电影，结果却不小心选到了「蓝胡子」。都是宣传海报骗了我。电影的结局真是令人不舒服……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我就感觉到一阵尴尬的气氛。来看这部电影的情侣不只我们两个，到处都传出了类似嘘声的呻吟，还有人低声地争吵。

我也立刻向小佐内道歉，说我不知道这竟然是如此令人反感的惊悚电影，但小佐内却摇头说：

「没关系，我看得很愉快。」

……我最近经常在想，我对这位看起来比我更年幼的学姊是不是太过小心翼翼了？我的确很想让她开心，但我是不是太渴望讨好她了？我甚至会想，我对她客气得连她的手都不敢摸，是不是偶尔也该强硬一点？

我一边寻思，一边跟著她走进咖啡厅。她突然开口问我。

「怎么了？我的脸上沾到奶油了吗？」

我此时才发现，我一直盯著小佐内的脸看。

这家店叫「樱庵」，位于住商混合大楼的一楼，稍微偏离木良市的主要干道。大楼的外观很老旧，但店里是清一色的高雅日式装潢，菜单上还有抹茶和樱花麻糬。小佐内似乎对这间店也很熟悉，不看菜单就流畅地点了「我要双球冰淇淋，黑芝麻和豆浆口味。饮料要咖啡」，想了一下又说「请帮我洒上黄豆粉」。

我还是只点了咖啡。电影票已经让我花光了零用钱，我得认真考虑去打工了。我思考著这些事时，小佐内喃喃说著：

「打工……」

我吓了一跳。是不是我把想法都表现在脸上了？看到我露出狼狈的表情，小佐内诧异地问道：

「怎么了？」

「呃，没有啦。你说打工？」

「啊，嗯。你没听到吗？」

她移开了视线。

「那个女服务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她偷偷地在这里打工。」

小佐内说的应该是在后面几桌帮人点餐的女生吧。我听见她温和地说著「我再重复一次您的餐点」。她的外表很成熟，不说的话我还真看不出她是高中生。

「现在是春假，而且她应该有得到许可吧。」

「学校不可能答应让学生在闹区的咖啡厅打工啦。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要做。」

如果小佐内来当女服务生，看起来一定很像学校来做社会体验实习。

这个就先不管了。

「偷偷打工的人多的是。」

「或许吧。我自己是做不到啦。不过我有朋友在书店打工。」

「那你干么这么在意？」

小佐内又瞄了那个女服务生一眼，然后稍微噘起嘴。

「……我觉得她的妆容和制服都很怪嘛……」

我的咖啡先来了，但我还是等小佐内的那份送上来。

之后送来的是像漆器般的黑木汤匙，红色方盘上面盛著黑白两色的冰淇淋。小佐内第一匙先挖黑色的冰淇淋，舔了一下，然后她含著汤匙，露出微笑。

「黑芝麻口味的冰淇淋并不罕见。」

她灵活地操纵著汤匙。

「可是芝麻的味道如果太重就不好吃了。我也不喜欢芝麻的皮碰到舌头的触感。就算口感很好，如果芝麻和牛奶的风味不协调也会毁掉冰淇淋。不过这间店的调配太完美了，这是我从出生到现在吃过最好吃的黑芝麻冰淇淋。」

仔细想想，我们聊天的时候总是我在说话，小佐内只是一边用汤匙挖著甜点，一边附和著「这样啊」、「真的吗？」而已。她会积极参与的话题只有甜点吗？

我对甜点没兴趣，但我很想跟她畅快地聊天，所以努力地找话题。

「你还真喜欢甜点。」

「咦？」

轮流挖著白色和黑色冰淇淋的小佐内猛然抬头。

「我说，你真的很喜欢冰淇淋和蛋糕这些东西呢。」

「……呃，嗯。」

小佐内有点愕然，彷佛听到别人跟她说「你真的是人类呢」。她马上又把视线拉回盘子上。

「喜欢。」

「不是『不讨厌』？」

「嗯，喜欢。」

「为什么呢？」

「为什么……」

小佐内停下了汤匙。我还以为这个话题太无聊，让她受不了，但她想了片刻，明确地回答说：

「因为不用杀掉任何生命。不用杀牛就能挤出牛奶，不用杀鸡就能拿到鸡蛋。」

她的眼神冰冷得出乎我的意料。

小佐内再次动起汤匙，把最后一勺黑色冰淇淋送进口中。

「开玩笑的。」

她说。

「我喜欢吃甜的东西。只是因为这样。」

「什么嘛……」

我忍不住叹气。我一点都不理解她的玩笑话。真不想再这样被她牵著鼻子走了。

「瓜野，你不喜欢吃甜点吗？」

「不好说。」

我跟小佐内去咖啡厅从来不叫甜点是因为没钱，如果要说喜欢还是讨厌嘛……

「不喜欢也不讨厌吧。」

「你不吃甜点吗？」

「很少。啊，不对……」

我想起了一件事。我和小佐内总算有话题可以聊了，这令我松了一口气，我先喝一口咖啡润润喉。

「……前阵子我爸带了甜点回来，说是人家送的。那个很好吃耶。叫什么呢？是栗子做的……」

「糖渍栗子（Marron glacé）？」

「喔喔，对，就是那个。」

小佐内把白色冰淇淋也扫光了，她呼了一口气，慢慢啜饮著咖啡。她大概很怕烫吧。

咖啡似乎还很烫。小佐内死心地放下杯子，用一副向往的神情说：

「糖渍栗子啊……如果现在是秋天，这间店还会供应栗金饨呢。那个也很好吃。到了栗子的季节再来吧。」

「好啊，一定要再来。」

「瓜野，你知道糖渍栗子是怎么做的吗？」

「不知道……」

小佐内应该不是觉得我知道才问的。

「糖渍栗子的做法是先把栗子煮熟、剥皮、浸泡在糖浆里，这么一来栗子的表面就会裹上一层砂糖的薄膜。」

「喔喔，是这样做的啊？」

但是小佐内摇摇头。

「不是，这样只能处理到表面。」

「光是这样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接下来要把栗子浸泡在更浓的糖浆里，这样砂糖的薄膜外面会再裹上一层砂糖的薄膜，然后浸泡在更浓的糖浆里，又再裹上一层糖膜，然后又泡进更浓的糖浆……就这样一再重复。」

小佐内用双手捧著咖啡杯，像是在保护重要的宝物，她的眼睛望向桌子上方，但她好像没有注视任何东西。

「甜滋滋的外衣又加上外衣，一层一层地穿上去。在这个过程中，栗子本身也会渐渐变得像糖果一样甜。栗子其实没有那么甜，甜的只有外面的糖衣，但是外在和本质却调换了。不知不觉中，手段变成了目的……我很喜欢糖渍栗子，因为这样感觉很可爱。」

我想不出适合的回应。小佐内把漆器风格的汤匙对著我。

「此外，你就像是我的糖浆。」

小佐内专注地盯著我的脸，但她随即移开视线，拿出手机看时间。小佐内平时没有在戴手表。然后她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个给你。这事很快就会传开了。」

那是一张报纸，今天的早报。我已经看过了。

但是小佐内放在桌上的只是早报的一小部分，那是教职员调动的清单。我突然发现，现在是学年末，正是调动的时期。

我拿起报纸之后，小佐内就抓起帐单。

「对不起，瓜野，我等一下还有事，要先回去了。这次就让我请客吧。今天看电影很开心，下次再一起去看吧。还有……」

即使她站起来，还是和坐在椅子上的我差不多高。

「别再淘气了，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啊……？」

在我理解小佐内说的话之前，她就转身到柜台结帐，离开了咖啡厅。我想追都来不及。

我都还没牵到她的手，本来还很期待今天能发展到什么程度。难道是我表现得太明显，她才会突然逃走吗？

我一边如此思索，一边拿起小佐内留下的报纸，立刻看到有一行字用萤光笔做了记号。

我并没有心不在焉，但是看到那行字真是令我大吃一惊。

水上高等学校　新田高义（船户高等学校）

那个学生指导部的老师被调走了。

冰谷说的大翻盘就是指这件事吗？我突然发现，他的预言真的实现了。

2

进入春假的几天后，我在风和日丽之中走出家门。

我和仲丸同学已经约会过几次了呢？仔细算应该算得出来，不过没有这个必要，只要知道「很多次」就够了。很多次的约会！很多次的黄昏！还有很多次的星空！不久前还是冬天，所以我们看星空的次数其实不多。这只是一种修辞。冬天的夜晚是非常冷的。

正如无限加一还是无限，我们今天的约会也成了「很多次」的其中一次。外面挺暖和的，或许穿短袖也没问题，但我还是穿了长袖衬衫，还加上夹克。感觉有点热，不过这样比较好，因为春天的夜晚还是满冷的。

我们约会的主要目的就是见面，说得极端一点，其实不需要目的地，不过这么一来就只是在路上到处闲晃，所以还是要先想好地方。今天是依照仲丸同学的期望去看展览，我们要看的是色彩缤纷的版画。

站前有停车场可以用，所以我今天是骑脚踏车。虽然今天天气温暖，不需要戴手套，若要骑脚踏车就不一样了。

上次因为挤公车而吃尽苦头，但今天完全不用担心。我轻松地骑到车站，付了一百圆停车费以后就去约定的地点，但仲丸同学还没来。我心想原来我早到了，呆呆地望著站前的喷水池，大概发呆了十分钟，就看见仲丸同学朝我走来。她穿的樱花色针织外套很有格调，这让平时看起来像个「爱玩的女高中生」的她显得格外清爽。

「等很久了吗？」

「不会。」

简单的几句寒暄以后，仲丸同学看著手表说：

「那我们走吧。」

她率先迈出步伐。

我们要去的展览地点位于站前大楼的最上层。进入电梯后，要去相同目的地的人们挤满了狭小的空间，过了一下子，电梯门横向滑开，在白到发亮的楼层之中，身穿红衣的女接待员说著「欢迎莅临参观」。

我对展览内容没什么特别的感想，看到海豚就觉得「是海豚耶」，看到鲸鱼就觉得「是鲸鱼耶」。我突然想到，我以前因为某些理由而看过高桥由一的画册《鲑》，那时也只觉得「这是鲑鱼耶」。有些人把鲑读作「sake」，有些人把鲑读作「syake」，两者究竟有什么差别？我不觉得这只是口音的差别。会不会是方言呢？

我突然注意到，仲丸同学好像也对展览没什么兴趣。其实看版画本来就只是约会的藉口，没兴趣也无所谓……我毕竟同意了她的邀约，所以还是问一句：

「你喜欢这种画吗？」

仲丸同学歪著头说：

「唔……我喜欢的应该是拼图吧。」

我没想到仲丸同学竟然有玩拼图的兴趣。以我的偏见来看，她比较像是看到别人在玩拼图就会说「干么玩这种无聊东西！」而掀了桌子的那种人。真是太失礼了，我不该以貌取人的。

我正在这么想的时候……

「我哥哥很爱玩，我只是负责搞破坏的。」

看来我的偏见一点都没错。

二十分钟以后，我们两人都腻了……不，是满足了，慢慢地走回去搭电梯。有个像是工作人员的男性频频打量著我们，但我们怎么看都只是平凡的小市民高中生，所以他并没有叫住我们。

我走出大楼，在春天的阳光下伸著懒腰。

「现在怎么办？」

还有很多时间。

「要不要再去哪里？」

「喔喔，这样的话……」

我想到了一些选项。

「……这里离『樱庵』很近，那是一间装潢得很优雅的日式甜点店。虽然『berry berry』更近，但椅子不太好坐。」

仲丸同学听了不知为何变了脸色，她不高兴地转开脸。

「小鸠，你的迟钝是怎么回事啊？你看起来明明不像个迟钝的人，但你有时真的很迟钝。」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惹她不开心？

「你不喜欢日式风格吗？」

「不是这样啦。」

仲丸同学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可能只看得到困惑吧。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不懂吗？小鸠，你未免太了解这些店了吧，哪里有好吃的甜点都知道。」

「喔，嗯，的确是。」

我点头回答，她用食指戳向我的胸前。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清楚？」

「……喔喔。」

原来是这样啊。

我会知道这么多蛋糕店，全都是小佐内同学告诉我的。

「懂了吗？你每次说哪间店好吃的时候，前女友的身影就会浮现。这样很不好喔。」

我抓抓头。的确是这样没错，我无法辨解。

仲丸同学又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们散散步吧，难得天气这么好。」

我正想漫无目的地走一走，只要仲丸同学能接受就好了。

于是我们两人一起在木良市的主要道路三夜街漫步，走进铺著白色地砖的拱顶街道。

到了春假，就连平日白天都有很多人。除了穿樱花色的仲丸同学以外，还有柠檬黄的T恤、翡翠绿的衬衫、米白色的裤子，眼前出现了各种缤纷的颜色。由于商店街普遍不景气，木良市的主要街道有很多店家都拉下了铁门，不过今天天气变暖，路上还是挺热闹的。

走了好一阵子，仲丸同学开口说道：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我还是很想问。」

「你是说甜点的事吗？其实我没有很爱吃甜点。」

「不是啦。」

她不高兴地回答。

「不是这样啦……去年我把你找出来的时候，老实说喔，小鸠，你那时已经知道我这个人了吗？」

我有点意外。那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虽然已经过了半年以上，但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时我连仲丸同学的名字都不知道。

话虽如此，现在不是该发挥诚实美德的时机。

「我知道你是我的同学啊。」

「是啊。就这样？」

「唔……」

我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其他能说的事，但是怎么想都想不出来。事实上真的没有，所以我也无可奈何。

「是啊，就这样。」

我自己也觉得这话听起来很无情，所以又加了一句：

「现在当然已经知道很多了。」

我的背突然被拍了一下。现在的我的确知道很多，譬如说，我知道仲丸同学比我想像的更害羞。

红灯亮起，我们停了下来，有几个人站在我们身边。仲丸同学有些顾忌地闭口不语，等到绿灯亮起、在「过去吧」的音乐声中过了马路、人群散开以后，她才继续问：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接受一个陌生女生的告白？」

真的要问这个吗？

仲丸同学的语气很轻松，很符合边走边聊的气氛，但我只敢偷瞄她的侧脸，因为我觉得若是和她四目交会，对话就会变得很严肃。

她望著道路前方，表情如春天一般悠然和煦，所以我也轻松地回答：

「那是在放学后的教室里吧。跟你近距离相处谈话之后，我觉得你是个好女孩。」

「好女孩啊……」

她发出噗哧的笑声。

「你是信口胡诌的吧，小鸠。」

的确是胡诌的，若要诚实回答，应该是「因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吧。我当然不能这样说。我的谎话越说越多了呢，没办法。

……我想她多半也是吧。只有我得说谎太不公平了，我得让仲丸同学也说些谎，这样才能平衡。虽然我不是真的想知道，还是刻意地问了：

「那我也想问一件过去的事……为什么你会向我告白？」

仲丸同学没有显露出半点惊慌，彷佛半年来一直在等我发问似地，她立刻回答：

「因为你的表情很怪。」

好说好说。我可没有练过变脸表演。

我们又到了下一个路口，这次刚好是绿灯，可以直接走过去。「过去吧」的愚蠢音乐响起。

「……很多男生都喜欢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慵懒应该比较帅吧。我本来以为你也是这样。你之前的女友是叫小佐内吗？你会跟她在一起应该也是妥协的结果吧。她还挺可爱的啦，但实在太朴素了。」

她对小佐内同学似乎有些误解。算了，不重要。

「但我后来发现你跟我想的不一样。你不会很随和，也不会太冷淡，看得出来防心很重，但又不像万年处男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总觉得你的表情很怪，看不出来你的心里在想什么，刚好那时你跟女友分手了，我就乾脆告白看看。」

本来是想逼她说谎，但我的计画好像失败了。

我认为仲丸同学说的是实话，因为说这种谎话一点意义都没有。简单说，仲丸同学喜欢怪人，而我看起来就像个怪人？

不不不，怎么可能呢？我不由得露出僵硬的笑容……我还信心满满地以为自己是个融入人群的小市民，原来我伪装得那么差？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的朋友也觉得我很怪吗？」

仲丸同学睁大眼睛。

「咦？小鸠，你很在意这点吗？」

「当然在意啊，因为我没想过自己有那么怪。」

我不悦地噘嘴说道，仲丸同学一听就笑了。她开心地哈哈大笑。

我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我只知道仲丸同学原来也挺特别的，这半年来我一直以为她也是小市民俱乐部的一员。

仲丸同学笑到都流泪了，她用手背擦擦脸，然后拍了拍我的背。

「别担心！会这样想的只有我啦。我问其他人『觉得小鸠有趣吗？』，大家都说『普通』。」

是吗？那就好。

刚才她的狂笑暗示著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三夜街都快走到底了，再走下去就会走到咖啡厅「CHACO」。我会知道那间店不是因为小佐内，而是因为堂岛健吾，但是考虑到刚才发生的情况，我最好不要再多嘴。虽然仲丸同学说我迟钝，但这种程度的顾虑我还是有的。

「要走到哪里？」

仲丸同学想了一下。

「经过Aqua Park，走到丸井百货吧。」

反正也没事，走到哪都可以。

有根柱子横跨在拱顶上方，上面竖著一座很大的机械钟。我不经意地看过去，机械钟的左右两旁正好有一排乐队人偶跑出来。我想要告诉仲丸同学，就拉拉她的袖子，指著上面说：

「你看。」

「啊……」

有的人偶拿著小喇叭，有的人偶脖子上挂著鼓。戴著三角帽的人偶们可能很老旧了，它们用僵硬的动作排成一列，开始欢乐地演奏音乐。这时正好是三点钟。

我听过这首曲子，但不知道曲名。虽然有人偶乐队，但声音听起来像音乐盒，只是音量大了些，可能连身边的人都听不见我说话，所以我们默默地从时钟下走过。

叮铃一声，最后的余音消失了。

店面之间的墙上贴著我们刚才看过的版画展的海报。仲丸同学瞄了那张海报一眼，然后说「对了」。

「我有跟你说过那件事吗？」

「哪件事？」

「我哥哥的房子遭了小偷。」

哎呀，那还真是糟糕。我只是个毫无长处的小市民，不过我在这方面或许能帮上一些忙。我在心中做好了仔细聆听的心理准备。

「应该没有吧。你说你哥哥，就是那个喜欢拼图的哥哥？」

「我没说过吗？嗯，对，就是他。」

我们两人放慢了脚步，这样比较好聊。

「我哥哥现在在横滨读大学，他住的地方我只去过一次，是一间很小的公寓，里面脏兮兮的。除了跟家里拿生活费之外，他也有在家庭餐厅打工，早上还要去送报纸，结果还是只能住在那样的房子。我一想到自己上大学也得住那种房子，就觉得好讨厌。我一定要住在二楼以上，还要有分离的卫浴设备。小鸠，你会上大学吗？」

「应该会吧。然后呢？」

「后来他不知道参加了什么奇怪社团的宿营，大概有三天不在家。好像是去新舄吧。他们从晚上开车出发，一路上轮流开车，开了一整晚。我也很想试试看耶，考了驾照之后再找朋友一起出去玩。啊，当然也会找你。

然后，他一回到家就发现玻璃窗破了。当然是从外面打破的。说是破了，其实只有一小块地方，该怎么说呢，破的地方只有用来上锁的窗扣附近。房间里满地都是书和CD之类的杂物，简直没办法走路，他立刻想到是遭小偷了。我哥哥很喜欢金属乐，他有一些很贵重的CD，所以非常担心，可是他太爱面子，在报警之前还先打扫了房间。」

打扫一下也无所谓吧，虽然这样可能会影响鉴识人员的工作。

我们离开拱顶街道，进入大楼之间的小巷。以前这里只是普通的后巷，但现在经过规划，弄得像是短短的观光步道。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行人。

「哥哥觉得报警应该先搞清楚有什么东西被偷了，所以把整个房间翻了一遍，看看有什么不见了，结果却发现了一件事。小鸠，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想要确认损失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件事。

……这么说来只有一个可能。

「没有东西被偷。」

仲丸同学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

这点小事有什么好惊讶的？我轻轻地耸肩。

「没有东西被偷就好啦。」

「嗯，的确啦，是这样没错。」

「窗子破掉可能只是被什么东西打到，不见得是遭小偷。至于房间很乱，我有点不好意思说，那会不会是你哥哥自己搞的啊？」

听我这么一说，仲丸同学就笑了。她那种笑容就像在说「你当然会这样想」，有点刺激到我的自尊心。

「不是这样啦。」

「喔？」

「房间很乱的原因你说对了，确实是我哥哥自己搞的，但是有人进过他房间这一点铁定错不了，因为原本拉起的两层窗帘都打开了。就算窗户是被球之类的东西打破，窗帘也不会打开。」

真的吗？

的确，窗户被意外打破也不会使窗帘打开，但是不能光靠这点就断定「一定有人进过房间」。说不定是被风吹的，也可能是「有人本来打算进去，最后却没有进去」。

仲丸同学和我不一样，她不是个推论缜密的人。

可是我的推论也有可能被翻转，说不定仲丸同学已经知道确实有人进过她哥哥的房间，所以才会说得这么斩钉截铁。

也就是说，这件事已经完结了，结果都出来了。既然已经真相大白，这个谜题就没什么好挑战的了，她只是想要考考我吧。

……不，不是这样。我不能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无奈地挤出笑容说：

「这样啊，那应该真的有人进过他的房间吧。」

我应该笑的。情侣就是喜欢说些无聊事。正如我所愿，小市民的假日不就是该做这种事吗？

「嗯。」

仲丸同学点点头。

「可是警察很过分耶，他们一听没有东西被偷就走了，只留下一句『如果发现异状再跟我们联络』。开什么玩笑嘛，就算没有东西被偷，但是玻璃明明被打破了，虽然有租屋保险，但保险额度是有限的，还是有一部分要自己掏腰包。你知道吗？玻璃其实很贵喔，我以前不小心打破过学校的窗户，结果要花好几万圆修理。好几万圆耶！」

「这样啊。」

或许可以反过来想。也就是说……

「还有喔……」

仲丸同学依然说个不停，如同蓄意扰乱我的思考。

她明明要说遭窃的事，却夹七夹八地扯了一大堆闲话，又是想要有独立卫浴的房间，又是想要考驾照开车旅行，又是以前打破过窗户，真是离题到没完没了。我又要听她讲话，又要负责整理事态，这样真的很辛苦耶。

好吧。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只要靠著筛选资讯就能解决了。

「我哥哥觉得很沮丧，因为有人打破窗子进他房间却什么都没偷，那一定是存心找他麻烦，但他怎么想都想不到自己曾经跟谁结仇。虽然他是个散漫又冒失的家伙，但不像是会跟人结怨的人，所以我也觉得很奇怪。如果是我碰到这种事还比较合理。

因为窗子漏风，他乾脆整晚都开著窗子，过了一晚，他才想到一件不妙的事。小鸠，你知道是什么吗？」

发现自己房间有遭人入侵的迹象，但又没有东西被偷。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先拿起螺丝刀拆开插座的盖子检查看看。

「他担心被人装了窃听器？」

仲丸同学又皱起眉头，用怀疑的眼神看著我。

「嗯，我哥哥也是这样想的。」

她频频打量著我。我的脸上又没有沾到东西。或许是因为……

「……小鸠，我真的没有说过这件事吗？」

「我没听你说过。」

「是喔……」

她似乎还是难以释怀。我很想回答「就算没听过也猜得到这些事啦」，但我努力忍住了。

「算了，不管了。我哥哥房间的插座在一个很大的音响后面，要在里面偷装东西一定很麻烦。音响没有被搬动过的痕迹，所以他觉得不像是被人窃听或偷拍。天亮以后，他去找房屋仲介，却发现仲介先前去旅行了，昨天才刚回来，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所以他只谈了玻璃费用的事，中午刚过就回家了……你知道有谁在家等他吗？」

这次不太容易立刻回答。

她会特地这么问我，就代表她哥哥从仲介那里回来之后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物。仲丸同学刚才提过的人物不多，只有她哥哥、社团伙伴、警察、房屋仲介，或许也包括她自己。

要说令人意想不到、跟这个故事又有关联的人物……我只想得到一个。

「说不定是……」

「嗯。」

「真……」

应该是真凶吧。

我本来正想这样说，却临时踩了煞车。

仲丸同学已经对我起疑了，而且我每次都有问必答，一定让她觉得很不愉快，我光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再对照经验就更清楚了。虽然我的脑袋知道这一点，却仍然没有铭记在心，说不定我真的像仲丸同学说的一样迟钝。

我现在若说出「正确答案」就错了。上高中以后的这两年小市民生活已经让我学会，小市民的对话从来不会「有问必答」。没有人教过我这些事，但我已经学会绝对不能事先猜到对方要说的话。

因此我又得说谎了。也就是……

「唔……真的猜不到耶。」

我只能这样说。

结果仲丸同学立刻眉开眼笑地说：

「猜不到吧！我告诉你喔……竟然是真凶喔！」

「哇塞，那真的会吓到。」

「就是啊！就是啊！」

仲丸同学似乎连脚步都雀跃起来了。她继续说：

「那人一直站在门口，所以我哥哥本来还以为他是来送货的，但看起来又不像，所以我哥哥就问他『你有什么事吗？』，那人竟然回答『你住在这里吗？不好意思，闯进你家的人是我』。哥哥吓了一大跳，虽然他平时很臭屁，事实上一点都不强悍，我想他一定吓坏了吧。」

那样的确很吓人。明明不想惹麻烦，麻烦却主动找上门，搞乱了人家平静的生活又跑掉了。譬如蛮横的抱怨，或是无理取闹的要求……所以古人才说小市民和君子一样不立危墙之下。

我们走出观光步道，经过大楼环绕的广场。这地方有个时髦的名字──「Aqua Park」，事实上只是普通的市民广场，只不过和观光步道一样花了大钱装潢，地上铺了红砖，中央还有个喷水池，池子中央有三座纯白的天使高举著喇叭。

「那个人感觉有些阴沉，话说回来，开朗的人也不会做出这种事吧。不过哥哥说那人不只是阴沉，看起来还有些神经质。神经质的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啊？小鸠应该不算吧。我们班上是不是也有那种人？」

「……好像有吧。」

就算有，我也不记得名字，所以我什么都没说。不过她干么说得这么开心？

「或许就像土井那样？」

「土井吗……喔喔，对啊，他的确有这种感觉。」

我说出来以后才想到，仲丸同学说的土井可能是女生。算了，反正她也没注意到，应该无所谓吧。

「然后啊，因为那人说话说得扭扭捏捏，我哥哥听得有点火大，但他担心若是态度太凶对方可能会拿出菜刀，只能努力地耐住性子，冷静地向那个小偷，或是该说本来打算偷东西的人问道『为什么做这种事』。仔细想想，这种问题实在很没意义。那个小偷静静地盯著我哥哥，眼神中好像带有一丝恨意，然后他开始解释为什么要打破窗子闯进房间……他的理由真是出人意料。小鸠，你一定想不到。」

就是啊，我彷佛陷入五里雾中，什么都看不清，就连要猜都不知道该从何猜起！

我本来是要这样回答的，这样应该比较好。

但是一切的不幸都在此时落到我的头上。

Aqua Park的喷水池中央的三座天使像。水柱从它们的喇叭里面喷出，七彩光辉在水底闪闪发亮，我彷佛还能听见细微的乐声。

我是这样想的……虽然我想装蒜，但是看到天使吹喇叭，感觉就像进入了圣经默示录的世界。

因为这样，让我有些分心，小市民的节操也被那静谧的喇叭声给吹走了。我喃喃说道：

「大概是……」

我已经把资讯筛选清楚了。

仲丸同学的哥哥一个人住在公寓里。

她哥哥的房间又小又脏。

她哥哥的房间多半在一楼，而且是浴厕合一。

她哥哥参加了社团，在某一天的深夜出发前往新舄。

他三天后回家，发现玻璃窗破了。

房间里满地散落著书和CD，其中也包括很贵重的CD。

她哥哥喜欢金属乐。

她哥哥的房间里有一台很大的音响。

据他推测房间没有被人安装窃听器之类的机械。

修窗户的费用可以用公寓的保险支付。

真凶主动现身了。

此外……

仲丸同学很不客气地说她哥哥散漫又冒失。

她哥哥晚上会去家庭餐厅打工。

她哥哥早上会去送报纸。

房屋仲介前阵子去旅行了。

此外还有一个很大的提示。只要把这些线索合起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简单到根本不需要想。

「大概是要关音响吧。」

那个人不是为了偷东西。

但他一定得闯进房间。因为事态紧急，他没办法等到仲丸同学的哥哥回来。

我首先想到的是失火。如果她哥哥出门时家里还在烧开水，那就是紧急状况了，就算要打破窗户也得闯进去。可是窗帘关著，就算房间里在烧开水，外面也看不见，而且若真是如此，仲丸同学说的就不会是「有个奇怪小偷闯进来」的故事，而是「差一点发生火灾」的故事。

不是失火，但铁定有个重大理由让他非得闯进人家的房间不可。

从仲丸同学的话中听来，那人并非一副趾高气昂、要来讨人情的样子，所以应该也不是瓦斯泄漏触动警报之类的紧急状况。如果真是这样，那人何只不是小偷，根本是恩人，而仲丸同学也不会说出「奇怪小偷」的故事。

那会不会是水呢？或许她哥哥没关水龙头就去新舄了……可是她哥哥的房间应该在一楼，所以不会发生楼下漏水的情况。

想到这里，最可疑的就是声音了。她哥哥的房间发出巨大声响，直到深夜都没有停止，到了隔天还是一样吵，去敲门也没有人应门，想必是没人在家。若是这种情况，连我都忍不下去。

……她说哥哥的房间又小又脏，想必墙壁不会太厚。

此外，她哥哥晚上和早上都要打工，为了避免睡过头，他当然要设定morning call。是闹钟吗？还是手机的提醒音效？如果是这些就好了。

不过，音响的定时播放功能也可以当成闹钟。

「闹钟」和「音响的定时播放」最大的差别就是能选择的音乐种类，其次是「会不会自动停止」这一点。闹钟多半响一下就停了，但音响若是没有事先设定好，就得靠手动关闭才会停下来。

她哥哥是深夜出发的，如果他每天用来当成闹钟的音响自动播起金属乐，又没人去按停，就会咚兹咚兹地连续播放三天。听金属乐通常不会听得很小声，所以音量应该满大的。

那个「看起来很神经质」的人可以选择忍耐，也可以选择去找房屋仲介抗议、用正常手段进入他的房间，但他没办法忍耐整整三天，而仲介又去旅行了……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破窗而入吧。真凶是同一间公寓的住客，他之所以采取这种强硬手段，可能是知道玻璃窗的修理费用大部分可以靠保险支付。

还有一个提示能支持我的推理，其实我的灵感就是从那里来的。

仲丸同学用一句「对了」开始了这个话题。当时出现在那里的是版画展的海报，或许她是看到版画而想起了喜欢拼图的哥哥。

此外，那个地方还发生了让我印象更深刻的事。

就是宏亮的音乐盒报时声。

我脱口回答的声音很小，但还没有小到会被喷水池的水声盖掉。

仲丸同学停下脚步，转头望著我，她的脸上明显浮现出怀疑的神色。

过去的记忆突然闪现，让我暗自一惊。那是我在国中时代被很多人指指点点的回忆。我还以为大家都会称赞我很聪明，结果却不是这样。涌来的批评越多，我的立足之地就变得越狭窄。

我早已决定要在被所有人孤立之前成为小市民。

话虽如此，庞大的自负还是让我让我忍不住想要炫耀。以前的我会口无遮拦地说出来，而现在的我只会在心底想想而已，但我想的事情还是和过去一样。我就是这样想的──「怎样啊？拿这种程度的谜题让我猜，一点挑战性都没有。能不能找一些难度比较高的啊？」

我说不出这种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面对仲丸同学，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我相信她一定讨厌我了，甚至还自暴自弃地想，就算我被她讨厌也是应该的。

可是仲丸同学凝视我良久之后，却喃喃地这样说：

「我有说过这件事吧？我总觉得我有跟你说过。」

「……啊，嗯。」

我今天最大的好运并不是猜出小偷故事的结局，接下来的一句话才是最绝妙的。我像是溺水时抓到了浮木，努力露出微笑说：

「是啊，是很久以前听到的，我都差点忘了！」

她说她哥哥一整晚都开著窗户睡觉，可见这件事是发生在去年夏天，最晚也是初秋。

这件事发生的时间久远，正好挽救了我的失言。接著我立刻转移话题：

「那么，接下来要去哪呢？」

天使的喇叭喷出最后一条水柱，随即落下。

3

校刊社的编辑会议通常是在每月的第一周举行。

春假要放到四月，而且刚入学和刚升年级也有些忙乱，基于各种因素，偶尔违反常例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这个学年度的第一次编辑会议之所以需要紧急召开是因为其他的理由，而我比谁都更清楚这个理由。

开学典礼这一天送出去的《船户月报》没有刊登连续纵火案的「谜底」。我在最后一刻换掉了稿子。

────

（四月七日　船户月报　第八版）

各位新生，恭喜你们入学，船户高中由衷地欢迎你们的到来。

校刊社从去年秋天开始对某件事持续进行追踪报导，为了向各位新生解释事情的经过，在此先简述概况。

十月十三日，叶前的空地遭人纵火。一堆刚割下来的草被烧了，所幸草还很湿，所以火势没有扩大，也没有惊动消防局。

十一月十日，西森的儿童公园发生火灾，起火的是垃圾桶，地上残留著些许煤灰，但没有延烧到旁边。有一些报纸也报导了这件新闻。

十二月八日，小指的建材堆放处传出火灾，烧掉了一根废木材，附近居民和消防员合力灭了火。

一月十二日，茜边的路边遭人纵火，一辆废弃脚踏车的椅垫被烧毁。

二月九日，津野的河边被纵火。虽然消防车出动，但还是有一辆车烧毁。这辆车是之前被弃置在河边的。

三月十五日，日出町的公车站牌附近被人纵火，起火的是放在长椅下的杂志，长椅也被烧坏了。

笔者很关切这些事件，极力呼吁大家要小心用火，此外还缜密地分析事情发展的经过，想要找出这一连串事件（这很明显是相关的『一连串』！）的规则性。

结果相当地成功，笔者预测到了二月会在津野一带发生纵火案，三月则是发生在日出町，这全是靠著校刊社勤奋不懈的调查以及敏锐的洞察力所推理出来的。

笔者不会满足于过去的成功，这次也谨慎地分析归纳，预测出卑劣的纵火犯接下来可能会把目标锁定在上町三丁目或华山。

笔者在新的学年里也会细心地持续关注这事件，最主要是不能容许这种可恨的罪行，再来也是为了展示船户高中校刊社的力量。

欢迎有志新生来校刊社参观，我们在印刷准备室翘首盼望著新社员的加入。（瓜野高彦）

────

报纸是由校刊社的社员拿出去分发的。五日市和堂岛社长用不著担心，可是一想到门地是用什么心情去送报，我就有点愧疚，同时又觉得很痛快。

升上二年级后，我和里村分到不同的班级，不知道她看到这份报导时会不会跟朋友们兴奋得又叫又跳。不过，我发现，在大家才刚开始互相观察的新班级里，有多达五个人在看《船户月报》。

我猜之后一定还有事情要应付。

听到紧急集合的消息时，我的心里立刻就有底了。

一切的发展都和我的预料一样，我唯一没料到的就是岸不在了。听说他新学年一开始就突然说要退出校刊社。这种情况很常见，因为参加社团若是不到一年就退出，升学调查书写起来不太好看。

在国中的时候，大家普遍相信有所谓的内申书（注2），在高中很少听说这种事，如果岸是因为相信了这件事而撑到新学年才退社，倒是很符合他轻浮的风格。

会议中的情况也和我料想的一样。已经升上高三的门地一开始就教训我说：

「瓜野，你太得意忘形了，你应该还记得三月编辑会议的结论是什么吧？如果不能遵守大家开会的结论，乾脆退出好了，免得给大家添麻烦。」

三月的会议决定交给我四分之一页的版面，那是堂岛社长提议的，目的是要「揭露谜底」，说出我如何猜中连续纵火案的下一个地点，这也是为了结束这一系列的追踪报导。照这样看来，我的确没有遵从会议的结论。

但我参加今天的会议之前当然已经想好要怎么解释了。

「我们会决定在四月号结束报导，是学生指导部的新田要求的。可是新田被调走了，他已经不在了，就算继续报导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这跟新田没有关系，你违反编辑会议的决定是事实。当时大家明确地做出结论，你也答应了。」

「没这回事。会议中只决定了要给我四分之一的版面吧。」

门地挑起眉毛，瞪著我看。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上个月在学生指导室的时候，我被新田那种偏执的魄力吓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靠著堂岛社长帮我说话。我到现在都还没忘记当时的耻辱，怎么可能会被门地这种人吓到。我没有闪避，而是勇敢地正面迎击。

「我没有开玩笑。我事先就写好了两篇报导，一篇依照新田的要求帮追踪报导做了结尾，另一篇是为了在情况改变时用来替换的报导。结果情况真的改变了。」

我想起了和小佐内去看电影那一天的事。小佐内给我一份教职员调动的报导。

我也想过为什么小佐内会带著那份报导。如果她不知道新田阻挠我的那件事，就不可能特地拿那份报导给我看。小佐内全都知道，而她的消息来源除了堂岛社长之外不会有其他人了。

社长和平时一样盘著双臂，上身稍微后仰，像是在炫耀他宽阔的肩膀。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小佐内时她和堂岛社长说悄悄话的模样……看来这两人之间的连系比我想像得更深。

不，现在管不了那些了，我得驳倒门地才行。

「学长开口闭口都叫我放弃，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了这份报导是多么地拚命？我可是在寒冬的大冷天都骑著脚踏车到处调查纵火地点，我可不像学长只会写些『校长的话』之类的东西！」

「瓜野，你这混帐！」

我这句话铁定戳中了他的痛处。

门地就是这种人。堂岛社长把自己的工作做得很好，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但是门地一点都不投入，我从没看过他提过任何有建设性的提案，他甚至连堂岛社长的应声虫都算不上。门地跟岸都是一个德性，他们不喜欢多费力气，只会被动地依照要求写出符合字数规定的稿子，现在他却用维护校刊社规矩的名义妨碍我的工作，相较之下，明确表示「我不想干了」的岸还比较老实。

门地气得面红耳赤，而我也没有退缩的意思，一旁的五日市惊慌地游移著目光。

「讲得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是你自己想要到处调查的，又没有人拜托你去。你引以为傲的报导只不过是从报纸地方版抄来的，这种水准的东西有什么好得意的？」

「如果那真是抄来的，你批评的确实有道理。你不明白吗？我可是靠自己找出了连续纵火的规则，这份报导只有我写得出来，连报章杂志都做不到。学长，你是一定写不出来的！」

我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气氛变得越来越火爆。我的双手在桌子下握紧拳头。

就在快要爆发的那一刻，堂岛社长松开盘起的双臂。

「冷静点，门地……瓜野说得没错。」

「堂岛。」

「我不是要批评你的报导，但瓜野确实很努力，他用心调查，用心思考，虽然和我期待的方向截然不同，但他表现得很好，这时突然被人喊停，换成是谁都没办法接受。我可以理解他看到新田被调走就更换报导的做法。」

门地听得脸孔扭曲。他一定以为社长会站在他那边，而我也隐隐约约地期待著堂岛社长能理解我的立场。

但社长并不打算护著我到底。

「……所以，门地，让我来说吧。」

社长把手按在桌上，眼神锐利地注视著我。他不像门地那样凶神恶煞，但我还是紧张到正襟危坐。

「瓜野，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是。」

暖场结束了。紧急会议现在才要进入重头戏。

「把你叫到学生指导室、制止你继续报导连续纵火案的人确实是新田……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或许是学生指导部全体老师的决定？」

「咦？」

「虽然新田被调走了，但学生指导部并没有消失。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其他老师找你过去，问你为什么不遵从新田老师的指导。

如果你写了『揭开谜底』的报导，我就知道要怎么解释了，但你却没有这么做，这么一来，我们就没有理由可以辩解了，说不定学生指导部还会给你处分。我问你，你有想过可能会发生这种结果吗？」

听他这么一说……

社长说，就算新田不在，学生指导部还是存在。

一点都没错。

「……没有。」

但我会这样决定也是有理由的。

「当、当时在学生指导室里的老师只有新田，而且他的态度那么蛮横，所以我以为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我也是这样以为，但我们并没有确认过。」

「这个……」

我一时之间无言以对。新田确实很不讲理，但这或许不是因为新田，而是学生指导部的决定本来就很不讲理……

「总之我们现在只能等著看学生指导部的反应。或许他们不会有任何反应，总之现在还很难说。第二点……」

堂岛社长把手按在桌上的《船户月报》。

「这篇报导的最后有招募社员的资讯。」

「这是四月号，当然要招募新生。」

「要招募就正常地招募。」

社长的视线盯在报导上。

「但这不是正常的招募。你写的是今后还会继续报导连续纵火案的新闻，邀请对这件事有兴趣的人来校刊社。我们在编辑会议上决定给你篇幅，可没有叫你一并负责安排这学年的活动方针。我不想质问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但你实在做得太过火了。」

的确，我也觉得自己不该写这么多。该说是手滑吗？但我也有自己的解释。

「这里只是专栏的招募资讯，反正第一版也刊登了校刊社的招募资讯啊，所以我觉得应该没关系吧。」

「你拗得太硬了。」

他一句话就驳回了我的解释。

「第一版确实刊登了招募新社员的资讯，就算是这样，专栏也不是可以让你为所欲为的地方。既然第一版在招募新社员，要在其他版放招募资讯更该考虑到整体才对，因为你不是在招募自己的手下，而是以校刊社的名义招募社员。我们应该还没决定这学年也要以校刊社的名义继续报导这件事吧？」

门地一脸得意地插嘴说：

「你太不懂得节制了，爱写什么就写什么。」

堂岛社长只是瞄了门地一眼，我也懒得再理他了。

社长轻轻地哼了一声。

「话虽如此，现在我们是只有四个人的小社团，要求事事统一意见也没什么意义。这一点等到有新社员加入再来考虑也不迟，以现阶段来说，只要你能理解自己写的东西代表著什么意思就够了。」

以现阶段来说……这是自嘲的意思吗？社长绷紧的面孔没有半点动摇，看来应该不是。

「第三点。」

是我多心了吗？总觉得社长的目光变得更锐利了。不，堂岛社长的确更重视「第三点」。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足以令我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才说：

「如果你是因为太重视自己的报导才这么失控，我可以理解。不过，很抱歉，瓜野，我还不能完全信任你。」

简短的沉默，紧绷的气氛。

「我叫你写『揭露谜底』的报导，你说你已经写了，只是因为新田被调走才换成事先准备的另一篇报导。既然如此，我想请你拿出来看看……如果你真的写了『揭露谜底』的报导，就拿给我看看。」

我差一点就发出沉吟声。

如果没有这篇报导，那确实表示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遵从编辑会议的决定。如果有这篇报导，我的论点就有了证据。

社长在意的不是我做对或做错，而是我做事的态度是否合乎道理。所以一切的关键就是有没有那篇「揭露谜底」的报导。没想到他在意的竟然是这个。

我本来觉得堂岛社长是个粗枝大叶又保守的人，这个印象却不断地被翻转。和三月在学生指导室外面感受到的情绪相反的心情赫然涌出。我因感慨和后悔而沉默不语，但门地似乎误会了我沉默的理由，他得意洋洋地说：

「怎么可能有嘛，这家伙就只是任性妄为。」

然后还说：

「你倒是说话啊！」

我不打算说什么，也没必要说什么。我从书包里拿出黑色资料夹，调查连续纵火案的一切资料都夹在里面，原本轻薄的资料夹已经变成厚厚的一大叠。我从里面取出一张影印纸。这篇报导比较冗长，因为最后没有用上，所以我没有调整过字数。

交出那张纸之前，我还犹豫了一下，因为我不太想让人看到自己独占的「题材」，也就是连续纵火的规则。

社长看出了我的顾虑。

「《船户月报》不是你一个人的。」

是啊。要不是因为有过争执，我一定会和全体社员分享手上的资讯。现在才让大家看都有点晚了。

明知如此，我还是不太想放弃独占的资料……我可没有义务把自己的最终王牌也交出来。

我把影印纸放在桌上，心想自己的表情一定扭曲了。

────

（四月七日　船户月报　第八版　原稿A）

各位新生，恭喜你们入学，船户高中由衷地欢迎你们的到来。

《船户月报》以报导校内活动为主，但有时也会报导其他新闻，譬如从今年二月开始在木良市各处接连发生的纵火案，本专栏也发表了相关的见解。为了向大家介绍校刊社在上一个学年的活动，在此先做个简述。

十月十三日，叶前的空地遭人纵火。十一月十日，西森的儿童公园遭人纵火。十二月八日是在小指的建材堆放处。一月十二日是在茜边的路边。二月九日是在津野的河边。三月十五日是在日出町的公车站牌。

笔者相信这一连串事件是有关联的，因为每一次都是发生在该月的第二个星期五深夜到星期六凌晨。除此之外，纵火的规模还有逐渐扩大的倾向。综合这两点来看，这些纵火案很明显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经过详细调查，笔者找到了其中的「关联性」，并且正确地预测到凶手接下来要纵火的地点，每一次都说中了。

想要了解其中的「关联性」，最好搭配木良市的地图来看，可以的话请大家一边想像木良市的地图一边看下去。

六件纵火案的地点之间都隔了一大段距离，可见纵火犯刻意选择离上一次作案地点比较远的地方。不过，这样只能看出「是和上一次纵火案不同的地方」。

为什么要在不同的地方纵火呢？这是为了避免让同一个区域提高警戒，这样才有效果。如果一直固定在同一个地区纵火，当地居民说不定还会加强巡逻。此外还有其他理由吗？

笔者注意到的是发生火灾之后的情况。即使是居民提水桶或拿水管就能灭掉的小火灾，只要发生火灾就会有人通知消防局。事实上，这些连续纵火案除了十月的叶前和三月的日出町之外，都有消防车出动。

于是笔者调查了消防车出动的情况。

调查结果发现，每一次纵火案出动的消防车都是来自不同的分局，依次是西森分局、小指分局、茜边分局。笔者针对这顺序，逐一调查了电话簿、邮递区号对照表、木良市灾害潜势地图等。

最后笔者终于找到了符合这顺序的清单。令人惊讶的是，这和木良市「防灾计画」记载的分局清单的顺序竟然正好相反！

这是个巧合吗？不，笔者深信这是重要的线索。于是以此为根据，预测了今年二月的纵火地点是津野或木挽。因为在分局清单上，茜边分局的上一个就是津野分局。结果笔者的预测猜中了。而津野分局的上一个是当真分局，当真分局的辖区包括当真町、锻冶屋町和日出町，如同笔者的预测，三月发生火灾的地点就是日出町。

用归纳法可以证明笔者的调查是正确的（各位新生想必在国中的时候都学过归纳法吧！）。以下是笔者个人的推测：纵火犯极有可能是消防局相关人士，或是市公所的职员。因为若不是与防灾有密切关系的人，可能连「防灾计画」的存在都不知道。

以上介绍完毕，笔者针对连续纵火案的所有调查已经结束了。各位新生应该都理解了我们校刊社的活动是多么地扎实而有意义。若是各位赞成这些活动、渴望参与其中，请到校刊社的办公室（印刷准备室），本社诚挚欢迎新社员的加入。（瓜野高彦）

────

堂岛社长看完之后最初的感想是：

「简直就像唆使犯罪。」

他的嘴角稍微扬起，大概是苦笑吧。

接著社长又问：

「你现在有那张『分局清单』吗？」

当然也放在资料夹里面。

────

（木良市防灾计画　11页）

木良市消防局列表

木良消防局

木良南消防局

木良西消防局

木良市消防分局列表　附上大概管辖区域

加纳分局　加纳町、安积町、三宫寺町

桧町分局　桧町、南桧町

针见分局　针见町

北浦分局　北浦町

上町分局　上町一丁目、二丁目

华山分局　上町三丁目、华山

当真分局　当真町、锻冶屋町、日出町

津野分局　津野町、木挽町

茜边分局　茜边町、茜边东新町

小指分局　小指町

西森分局　西森町、旧洞里

叶前分局　叶前町（包含山林区域）

────

「的确符合呢。」

那当然。

但是门地一看就叫道：

「只是巧合啦……怎么可能跟『防灾计画』有关！」

他上身前倾，讲得口沫横飞。

「你只是在硬拗，否则根本不可能找出这种东西。照著这份清单的顺序放火有什么意义？鬼才知道这份清单啦！」

「很难说。」

堂岛社长还是维持著一贯的冷静，他仔细地看著清单。

「不可能没人知道这份清单，至少会有制作者、那人的属下和上司，再来就是收到这份清单的单位。瓜野在报导里提到纵火犯可能是消防局相关人士或市公所职员，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点点头。

「纵火地点散布在市内各处，而消防局为了涵盖全市一定也会分散在各处。此外，我认为纵火犯是成年人，我不知道这个人住在哪里，但是从西边的西森到南边的茜边距离很远，若不是开车就太不方便了。」

但社长听了却歪起脑袋。

「是吗？有脚踏车就够了吧。如果你说成年人比较有机会看到这份清单，我倒是可以接受。」

的确，我去调查也都是骑脚踏车。老实说，真的很累。我在白天去调查都这么辛苦了，所以自然觉得纵火犯在半夜行动一定会开车。

如果是堂岛社长，即使是半夜骑脚踏车也算不了什么，他看起来就是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不过我自己不是这样，我也没理由把纵火犯想得特别强壮。我很想反驳，但是现在最好不要说。

「我不明白的地方和门地一样，纵火犯照著这份清单作案到底有什么好处……纵火的同时还要顾虑消防车会从哪里出动，这简直像是在挑战或做实验。不过我问你纵火犯的动机也没用，我想问的是……」

社长把清单放在桌上。

「你是怎么发现这份清单的？」

我会想到这件事和消防局的辖区有关，是因为和冰谷出去调查那天在站前看到的消防车。红色的车身上用白漆写著「上町2」。我注意到那行字，知道那是用来辨识消防车来自哪个分局，而那天去调查小指的火灾现场又发现消防局就在旁边。

想到这个可能性的时候，我原本的反应是一笑置之，但是这个念头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所以我回家以后就调查了这件事。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不过我没必要解释得这么清楚。简单地用一句话来表示，重点就是这个：

「我哥哥是消防员，所以我家里就有这些资料。」

社长慢慢地盘起双臂。

「……原来如此。」

听到这么简单的理由，他大概也不想再多问什么吧。

后来社长一直闭著眼睛，社办里充斥著异样的沉默。门地咬牙切齿，一副很不甘心的模样，但也没再说什么。五日市缩著脖子默不吭声，像是在等待暴风雨过去。我已经证明了「揭穿谜底」的报导确实存在，接下来只要等社长说出结论。

几分钟。说不定还不到一分钟，但感觉格外漫长。社长终于睁开眼睛，说道：

「是我错了。」

「啊？」

社长依然盘著双臂，但他的语气比先前更加凝重。

「是我思虑不周。从结果来看，还好刊登的是瓜野的报导。我们差一点就犯下大错了。」

我还来不及开口，门地就抢著问道：

「什么意思？你是说瓜野擅作主张是对的吗？」

「……嗯，就是这样。」

「胡说什么。编辑会议明明……」

「编辑会议的结论是错的。」

社长指著桌上的影印纸，就是没有刊登出来的「揭穿谜底」的报导。

「这份报导完全是照著我的指示写的，编辑会议的结论也是要瓜野这样写。可是，门地，你知道如果刊登了这份报导会怎么样吗？」

「什么怎么样……」

突然被这么一问，门地有些错愕。

「还会怎么样？就是达到了学生指导部的要求，结束了不知所云的报导啊，这不是好事吗？」

「可是……」

社长打断了他的话。

「连续纵火案并不会因此消失，如果以后再发生纵火案，校刊社的立场反而会变得更尴尬，所以我才说差点犯了大错。」

门地还没想通。

「为什么我们的立场会很尴尬？」

「你还不懂吗？」

社长慢慢说道。

「火灾都发生在星期五深夜，规模一次比一次大，还有『防灾计画』。瓜野，你发现的共通点就是这些吗？」

「是、是的。」

我有些迟疑，社长并没有疏忽这个反应。

「如果还有其他的，你就说出来。到了这个地步，我不会叫你公开手中的王牌，但是如果还有其他的共通点，你就说『还有』。」

社长明明不知道我手中的王牌，但是他光看我的态度就知道我还藏了一手。既然不需要说出具体内容，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的确还有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共通点。」

「这样啊。果然还有。」

社长深深地叹气。

「我不像你这样思虑周全……门地，如果我们在报导中揭露一切，其他人又模仿这个规律去做案，那就分辨不出是不是元凶了。就算别人指责《船户月报》造成模仿犯罪，我们也没办法辩解。若是真的发生那种事，我们就完蛋了，社团铁定会被解散。」

门地说不出话了。

「如果不写出来，倒是还有办法处理，因为没人能模仿得一模一样。只要我们说校刊社可以分辨出元凶和模仿者，谁模仿纵火一定会被看穿，就可以防止有人做这种蠢事。明知不可能把罪行推给元凶，还要继续纵火，那做这件事的人必定是唯一的纵火犯。这样我们就能跟这件事撇清关系了，毕竟连一般的报章杂志都报导了这些纵火案。」

社长像是在自言自语。

「多亏瓜野擅作主张，才让我们逃过一劫。我果然不适合处理这种问题，看来还是该去找人商量一下。」

社长这番话很奇怪。他说该去找人商量，他是要找谁呢？他想去找适合处理「这种问题」的人商量吗？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的堂岛社长和说悄悄话的女孩。为什么我会在此时想到小佐内？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当我正在思索时，社长突然提高音量。

「瓜野！」

「是！」

「我已经三年级了，还得准备考大学。」

我安静地听著。

「依照惯例，高三生到五月才会退社，但我觉得现在正是好机会。我要请辞社长一职。」

「啊？」

发出惊呼的不是我，而是门地，以及先前一句话都没说过的五日市。堂岛社长继续宣布：

「而且我也会退出社团，你和五日市的其中一人得接下社长的职位，好好地干。」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事，但我本来以为要到五月才会发生。

高三生退社。社长选举。

迟早都会发生的，只是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不经意地向五日市望去，他也正在看著我……但在我们目光交会的瞬间，他立刻就把视线转开了。

因此，我可以确定事情会如何发展。从今天开始，船户高中校刊社的社长就是我瓜野高彦了。

从今天开始，就是由我来主导《船户月报》了。

在感到开心和骄傲之前，我不由得先向盘著双臂的学长鞠躬。

「辛苦了。」

堂岛社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比平时更用力地点点头。

我不认为堂岛社长是一个差劲的社长，他有很多优点，我也不得不肯定他处理问题的能力，而且他非常有领导能力。

但他也不是最好的社长，他终究没能改变《船户月报》。向学校领取预算、分发给船户高中全体学生的《船户月报》应该要做得更吸引人才对。

我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在连续纵火案，其他事情全都顾不上了。门地还没表示过要不要退社，但他就算留下也帮不上忙，应该说，他留下只会拖我的后腿。五日市也不太可靠，如果把那些例行公事的报导交给他，他还是可以帮忙填满版面吧。此外能期待的就是新社员了。如果有能干的人加入，就叫他去找寻有望成为头条的消息。若能在连续纵火案过时之前找到下一个头条就好了。

我也得拿出比过往更好的成绩。连续纵火案的后续报导不能只放在第八版的小专栏，最好要有一整个版面，虽然不能放到头版，还是可以用报导本市新闻的名义放在大半的版面。这样一来，内容就要再加强了。其实我觉得光是预测到下一个纵火地点还不够，想要吸引读者的目光，必须有更大的爆点。

校内对《船户月报》的评价正在逐渐提高。只要引起期待，并且满足期待，《船户月报》的身价也会随之提高。我一定做得到。

我已经看出了纵火犯的行为模式，所以说，我该写的报导、我该做的调查就是……

以后一定会变得更忙，而且会更有趣。

我突然发现，太阳快要下山了。

我独自留在社办里思索今后的工作，似乎想得太投入了。总之得先招募新社员。我决定叫五日市也出些点子，然后就离开了印刷准备室。

来到走廊上，黄昏的阳光从窗子射进来。今天放学后的夕阳余晖特别鲜红。

离校时间还没到，但走廊上已经看不到人影。我本来以为空无一人，结果我错了。在红光之中，有一个人靠在墙边，手上拿著文库本。我还以为那是新生，但其实不是。那人虽然矮小，却是三年级的。是小佐内由纪。

「你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住在里面呢。」

「你在等我吗？」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我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疑惑。但是小佐内却露出微笑，直接了当地点头回答：

「嗯。」

「这样啊。我正要回家，一起走吧。」

「啊，嗯。要一起走也行，不过我想要先说一句话。」

小佐内从墙边往前走一步。

「恭喜你当上社长。」

「呃，喔喔。」

她怎么会知道？

「谢谢。」

我一边回答，一边还在想，她是怎么知道的？答案只有一个，想必是堂岛社长告诉她的。

堂岛社长为什么要告诉她呢？这明明是我们校刊社内部的事。

我又想起了小佐内和堂岛社长说悄悄话的样子。弯曲的身子，柔媚的侧脸。

小佐内又朝我走近一步。

「我来这里等你是因为担心。」

「担心什么？」

「我在想啊，你当了社长以后，是不是会更积极地追那条新闻……这就是我担心的事。」

我是这么打算没错。我要更深入地追踪报导。

还不只是这样。

「不只新闻，我打算抓出凶手。」

「咦……」

「我已经掌握了纵火犯的行动，我要拍下他犯案的照片，交给警察，让他被逮捕。我都不懂为什么我先前没有这样做。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我亲手逮到他。」

船户高中校刊社社长抓到了连续纵火犯。

这是多么迷人的主意啊。校刊社的名气会顿时暴涨，我的名字不只会记载在校刊社的历史，还会记录在船户高中的历史。这正是我最期待的。

想要亲自抓到凶手不是简单的事，我不知道纵火犯的体格如何，没有练过任何武术的我不见得能靠一己之力制伏对方。

但我只要能拍到他作案的那一幕就好了。

「《船户月报》会出现天翻地覆的改变。」

小佐内的表情变得有些黯淡。

「即使连堂岛在的时候，都做不到的事？」

这句话让我的心底涌出一股漆黑的情绪。

果然。小佐内和堂岛社长之间依然有著某种联系。

是怎样的联系？此外，小佐内对堂岛社长信赖到什么程度？

「那家伙根本什么都没做，有没有他都一样。」

至少在调查连续纵火案这事上他没有帮上任何忙。

对了，我想起来了。打算看爱情电影却看到惊悚电影的那一天。小佐内带我去了有好吃冰淇淋的地方，并且在店里对我这样说──「别再淘气了，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你不赞成我调查那件事吗？」

「……瓜野，你的表情好吓人。」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吗？比起我，你更相信堂岛吗？握有王牌的人明明是我。我还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堂岛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小佐内把手上的文库本抱在怀里。彷佛想要用那本小小的书来保护自己。

「是啊，我相信堂岛，因为他很好用。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

「我说啊。」

小佐内垂下眼帘。

「你别生气，冷静地听我说……我不讨厌努力的人，只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喜欢的是什么都不做的人。」

「什么都不做……？」

「是啊。我是个小市民，我喜欢的也是小市民。」

她的声音细微到几乎难以听闻。如果不是因为放学后的走廊格外安静，她的声音一定会被盖掉。

唉，小佐内。

……你真是太不会说谎了！竟然为了阻止我而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你以为这样就能说服我吗？

「我不是。」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小佐内讶异地抬起头。

「我不是这种人，我不是什么都不做的小市民。交给我吧，没问题的。你等著，只要三个月，我就会让你看到最棒的结果。」

堂岛社长已经离开校刊社了，现在当家的是我。

不管小佐内说什么，我都不会停手的。如果她不相信我的能力，那我就证明给她看。

「听我说，瓜野……」

「我不想听。」

我伸出双手，抓住小佐内的肩膀。纤细狭窄，彷佛用力一握就会碎掉的肩膀。我把她拉过来，蹲低身子。

然后，我做了一直很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

我亲吻了小佐内。

但是。

我没有感觉到小佐内嘴唇的触感。我本来以为会有温暖柔软的感觉，结果却只感到冰冷僵硬。

我原本不打算闭眼，结果还是闭眼了。诡异的触感让我慢慢睁开眼睛。

一张纸。

小佐内用一张薄薄的纸挡住了我。她把一张纸遮在自己的嘴前。那是一张收据。小佐内左手拿著文库本，右手拿著收据。我发烫脑袋的一角想著，喔喔，原来她把收据当作书签啊。

短短十公分的距离之外，小佐内眯起了眼睛。

「也不是不行。」

她似乎很愉快。收据还在嘴巴前。

「我叫你听我说，你就好好地听著。」

我往后退开，抓住她肩膀的双手也放开了。

小佐内轻盈地往后跳开，双手背在背后，抬眼瞄著我。

「但是，瓜野，你说交给你吧，你要让我看到最棒的结果。」

我点点头。

小佐内笑了。我一直很努力在逗她开心，但她每次都只是微笑。

此时的她笑得非常灿烂。

「……好啊，我就等著看吧。」

说完之后，小佐内转身背对我。

从她的肩后有一个轻飘飘的白色东西落下。是收据。小佐内薄薄的盾牌。

「给你吧。当作纪念。」

我蹲下捡起收据，抬头一看。

小佐内已经不在了，鲜红的夕阳余晖变成了阴暗的夜色。

4

手机在我的口袋里震动。事先设定的闹钟启动了。我把自动铅笔放在桌上，抬头仰望，对著天花板叹了一大口气。

周日的图书馆。在图书馆不阅读，而是准备考试，或许是不太可取的行为。不过，木良市立图书馆自己规划出一区「学习室」，还贴著「学生请使用此空间」的标语，所以我就不客气地坐下来了。只要是在许可范围内就肆无忌惮，这也是小市民该有的素养之一。

这种学生不在少数，学习室里一半的位置都有人坐了。现在明明才四月。

四月就开始准备考试，我还真是用功，不过应该持续不了太久，恐怕到了下个月就欲振乏力，要到暑假才会再开始用功。到那时期，这里的学习室想必会大爆满吧。

今天我随兴地准备了大学入学的考古题，试著写写看。我还照著正式考试的规定设定了答题时间。

还是有一些问题答不出来，其中有一部分是今后才会学到的范围。话说回来，我才刚升上高三就来写需要用高中三年准备的考试，如果考得好也很奇怪，毕竟有三分之一是我还没学到的。

我花了三十分钟左右批改答案。面对写著答案的活页纸，我不禁歪头。虽然我化学比较差，但还没差到需要担心的程度。现代国语的分数却时高时低，我常常拿到满分，有时却只在及格边缘。

原因可能和个性有关吧。譬如说，有些题目会问「因为A，B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再次见到A时，B会是怎样的心情」，这是选择题，所以我只要找出带有懊恼或不甘心含意的选项就好了。我明明知道这点，偶尔却会忍不住想到「不，照这发展来看，B的心中一定会感到开心」。见到了能揭漏真相的证人，不可能不开心的。但我找不到适当的选项，犹豫再三之后还是答错了。现代国语每一题的分数都很重，尤其是解读文意的题目，所以绝对不能容许这种失误。

我有办法在大考之前解决这个怪癖吗？

……大概很难吧，毕竟个性是与生俱来的。距离大考还有九个月，现在看来简直久远得无穷无尽，但迟早都会过去。以前觉得很漫长的小学六年过去了，久得像是永恒的国中三年也过去了，所以高中三年没有不结束的道理。我虽然明白，但是该怎么说呢？难道时间不会突然陷入循环吗？

搞不好会有那一天，所以到时再用功就好了。我收拾东西，早早离开。哎呀，真是累死人了。

回家以前，我在走道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咖啡。在这个季节真不知该喝热的还是冰的。虽然已经不冷了，但也没有热到让我想喝冰的。最后我买了热咖啡，坐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长椅上。

喝一口热咖啡，喘一口气。

我从书包里拿出活页纸，看著刚才写的考古题答案。因为是选择题，所以上面全是数字，像是第一题=2、第三题=4之类的。我心想自己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写这些数字？心中感到一阵空虚，不想再看下去，就把纸翻到背后。

在答题之间，我胡乱写了一些字。这些字一直吸引我的注意，让我无法集中精神，就像是埋在皮肤底下的小刺……我从去年就不时想起这些东西，心里始终无法释怀。

那些胡乱写的字里有一些专有名词。

堂岛健吾。

小佐内由纪。

瓜野高彦。

五日市。

北条。

插在我肉里的刺就是「船户高中校刊社争夺主导权事件」。

也有可能是「木良市连续纵火案」。

我已经想了很久，到底要不要拔掉这根刺。

基本上我是不太想管啦，我已经跟小佐内分道扬镳了，现在无论她做什么，我最好都不要管她的闲事。可是，这件事或许有百分之一的机率会演变成不可收拾的状态。如果真的被我料中的话……到时我要做的事就更多了。

我喝光咖啡，把活页纸收进书包。

走出图书馆，去停车场牵脚踏车。

要出来时，我思索著该往左还是往右。往右是回家的路。现在时间还早，应该可以在太阳高挂的时候回到家。往左是堂岛健吾的家，走路只要几分钟，骑脚踏车就更快了。

我骑上脚踏车，喃喃说道：

「健吾啊……该怎么办呢？」

知难行易、坐而言不如起而行，这些可不是小市民的素养，而是英雄人物的素养。去向健吾打听看看，说不定就能拔掉了我心中的刺。不过我还是有些犹豫，因为我和健吾并没有那么要好。

我搔搔脸颊。

虽然我不太想做什么，但是事情一直卡在心上很不舒服，就连准备考试时都忍不住在意，这对考生来说可不是好事。

总之先打电话给他吧，如果他在家，就把他找出来问话，若是他不在就没办法了。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这支手机是去年买的，因为之前的手机实在太旧了……我拨打了「健吾手机」，跳下脚踏车，静静等著。

五声。

十声。

「……没接耶。」

他不在家吗？还是在睡觉？我按下按键，停止播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遗憾。

后方突然传来声音。

「啊，挂断了。」

听起来很熟悉。

我回头一看，堂岛健吾就站在图书馆的门口，手上拿著手机。他大概是在图书馆里接到电话，才匆匆地跑出来接。

真有礼貌。

我看著健吾操作手机，接著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打来的是「健吾手机」。于是我接起电话。

「嗨。」

『找我有什么事？』

「这个嘛，总之你先抬头看看。」

健吾依言抬头，然后就跟我四目交会。

「健吾，你常来图书馆啊？」

「最近比较常来。」

很合理。

不用去他家登门拜访，让我心里轻松了许多。我们又走回图书馆，一起坐在自动贩卖机旁的长椅上。健吾买了热咖啡，但我三分钟前才刚喝过咖啡，所以什么都没买。

健吾刚喝一口咖啡，就立刻问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

「嗯，这个啊……」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健吾就突然出现，所以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总之……

「刚才真是不好意思，如果我知道你在图书馆，就会传讯息了。」

「我急死了。虽说在图书馆里没有关机是我自己的错。」

「其实不需要这么紧张啦。」

健吾瞄了我一眼。

「怎么可能不紧张，你会打给我通常都不是好事。说不定有什么急事。」

这确实是我的错，我给他添过太多麻烦了。

对于「可能有麻烦事所以急著跑出来接电话」的健吾，我迟早得还清这份人情的。

「你上次打电话给我也很怪，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次？」

健吾板起了脸。

「你不是叫我把车子的照片寄给你吗？我本来以为你之后会再跟我解释……你忘了吗？」

对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我不是故意不向他解释，只是后来忙著想其他事情，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对不起，我忘记了。我现在就说。」

「你不是有事要问我吗？」

「跟那件事也有关。」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

想想还是应该从那里说起。

「大概在去年十一月底，你打过电话给我，你还记得吧？说不定已经是十二月了。」

「是啊，你叫我寄照片给你的那天也提过这件事。」

「没错。」

我不记得详情了。

我在活页纸上乱写时曾写下这些事，但没必要拿出来看，我的脑袋里还记得大概的情况。

「事情的开端是在九月，校刊社里有个叫瓜野高彦的社员说想报导校外的新闻，结果被你驳回了。」

健吾有些讶异。

「跟那件事有什么关系？我想问的是照片的事。」

「我就说了有关嘛。」

我还以为健吾了解情况，看来似乎不是这样。但他应该也不是一无所知。

「你之所以反对，是因为提案一旦通过，瓜野就会报导那件绑架案。是这样没错吧？」

「那也是理由之一。」

「之后小佐内同学去找你，说她不希望暑假那件事被报导出来，其他的校外新闻倒是无所谓。你听了觉得很奇怪，所以才会打电话给我。」

「是啊。」

「你是怎么想的？」

「这个嘛……」

健吾拿著咖啡盘起双臂。他习惯做这种动作，即使手上拿著东西，也会勉强把手臂盘起来。搞不好那是某种瑜珈的姿势。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知道校刊社内部的事，我也不可能因为她说的话而改变想法。」

「就是这点。要回答第一个问题很简单，她在校刊社里应该有认识的人。」

「有啊，有个叫门地的男生跟她同班。」

咦？

「是这样吗？」

「是啊。如果她是从门地那里听来的，就解释得通了。」

这样解释很合理，但是跟后来的情况就接不上了。难道是我想错了吗？可是……

「你说的那个门地也赞成报导校外的新闻吗？」

「不，他反对，他跟瓜野处得不太好。」

原来如此，所以情况果然还是和我想的一样。

「这就先不管了。你说你不会因为小佐内同学的意见而改变想法，但我不这么想。」

「什么意思？」

健吾听到我反驳他的说法非常讶异。或许我该说得婉转一点。

「你反对瓜野的提案是为了保护小佐内同学，后来瓜野又提了好几次，你还是一直反对，可是小佐内那样说了以后，你就没必要继续坚持下去，比较有可能答应了……至少小佐内学是这样想的。她对你说的那些话，怎么想都是在叫你同意瓜野的提案。」

健吾沉吟著。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我被她耍了吗？」

「是被说服了。我想她一定有这么做的理由。」

「这么说来，小佐内和瓜野应该有关系啰？」

「大概吧。听到你说她和门地认识时，我还以为出现了变数，不过门地反对瓜野的提案。我想小佐内同学应该是站在瓜野那边。」

健吾松开双臂，啜饮咖啡，然后他突然停下动作，像是想到了什么事。

「等一下，这样太奇怪了吧，从结果来看是瓜野独占了专栏，但是提议写专栏的明明是五日市。」

「我想五日市会提出那个提案也是小佐内同学促成的吧。」

这点小事根本没什么好惊讶的。

我不理会健吾的讶异，继续说道：

「有两个可能，第一个是小佐内同学设计让五日市写了一次专栏，第二个是小佐内同学设计让瓜野最终独占了整个专栏。

如果是前者，她对你施加压力就没有意义了。我看过五日市写的专栏，他不像是会报导那件绑架案的样子。如果是后者，她对你施加压力才有意义。被耍或被操纵的人不是你，而是五日市。

之后瓜野就开始调查本市的连续纵火案了。」

「这是为什么？」

健吾的声音变大了。

「小佐内插手校刊社的事是为了什么？」

我的声音反而越变越小。

「天晓得……我在意的就是这点。我想应该不会只是好玩而已。健吾，我要你寄照片给我也是跟这件事有关。」

那辆奶油色的厢型车。我看见的时候，车子已经烧得焦黑了。

「健吾，你知道二月在津野的河边有一辆车被烧的事吧。那就是我要你寄的照片上的那辆车。」

健吾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照片上的车？那是……」

「是啊，就是用来绑架小佐内同学的那辆车。那辆车在河边被烧了，如同《船户月报》预告的一样。」

「常悟朗，难道是你……不，应该不是吧。到底是怎么搞的？」

健吾喃喃说著，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空罐放在地上，然后把好不容易空出来的双手牢牢盘起。

到底是怎么搞的。这点很有意思。我那种异样感，那种隐隐约约感觉到的刺就是从这里来的。

「我本来假设是小佐内同学帮助瓜野写出那辆车会被纵火的报导，但我很快就发现不对。专栏是从一月开始的，这么说来，版面应该是十二月就决定的吧？」

「是啊。」

「这样的话，小佐内同学在去年十二月以前就要知道那辆车会在二月被烧掉的事。而二月那件事是包含在一连串的纵火案之中……之后的事不用我说你也很清楚了。」

不过，在做出结论之前，还得再仔细想一想。我的假设是正确的吗？

「可是一般媒体也报导了津野废弃车辆起火的事，除了『下回预告』之外，没有任何资讯是《船户月报》独有的，这不需要玩弄策略也能报导，所以我的假设不太对。小佐内同学支持瓜野写专栏和绑架犯的车子被烧并没有直接关系。」

「你想说那只是巧合吗？」

我坐在长椅上伸长双脚。

「很有可能。我想十之八九是这样。但是……健吾，你觉得小佐内同学像是会放火烧车的人吗？」

健吾答不出来，抿紧嘴巴。这刚正不阿的男人无法肯定回答的事实胜过了任何雄辩。

若跟小佐内同学有关，那就很难说了。

健吾会这样想也很合理，因为她那瘦小的身形周遭有太多的阴影。

我用更积极的角度去思考。如果有必要，小佐内同学不是不可能干出这种事。就像前年的诈欺案，还有去年的绑架案，更早之前也是。只要有必要，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小佐内同学自称是「小市民」，这点我也一样，而且她和我一样都是骗人的。我们解除互惠关系已经超过半年了。如果小佐内同学在这段期间没有驯服自己的「狼性」，她确实做得出这种事。

但是……

「这种做法太直接了，不像小佐内同学的风格。」

我一时忘了身旁的健吾，自顾自地说起话。

小佐内同学最爱的就是甜食和复仇。她若是出手，一定会紧咬不放。因为她就是喜欢紧咬不放。

不过她的复仇可不是穿著水手服拿著机关枪冲进敌阵扫射，而是会设下陷阱，把敌人引诱过来，等对方掉下去之后再盖上铁盖。

就像我看到令人发指的恶行也不会直接站出来对抗一样。火爆不是我的风格，同样地，也不是小佐内同学的风格。

再加上她还用尽一切方法来达到目的，这实在太不寻常了。我们都很了解自己，我也很了解小佐内同学。我们都把自己想得很特别，随时都在戒慎恐惧，以防别人注意到自己，因此我们绝不会有刻意表现自我的冲动！

「我有件事很想问你。」

「啊？喔喔。」

健吾听到我没继续纠结之前的问题，似乎松了口气。

「你身为校刊社的前社长，知不知道小佐内同学和瓜野高彦之间有什么关系？」

其实我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看健吾在先前的对话中的反应，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健吾摇头说：

「我不知道。抱歉，这件事我连想都没想过。」

我想也是。

罢了，反正我还是得到了一些新的资讯，而且这段假日午后的谈话也挺愉快的。我已经尽量让自己想开了，但堂岛健吾真不愧是堂岛健吾，他不会只说一句「不知道」就算了。

「你可以去问吉口，她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吉口？是谁啊？」

「我们班上的女生。她生活的意义就是关注谁跟谁有什么关系。就连你跟小佐内分手的事我也是从她那里听来的。」

我们学校里面有这种情报贩子啊……？

算了，这世上本来就有各式各样的人，有刚正不阿的校刊社社长，有喜欢甜食又自认是小市民的人，也有紧追连续纵火案的学弟，我还知道好几个和我同年龄却滥用药物又闯空门的人。相较之下，喜欢关心别人爱情故事的女生算是很普通了。

「要我星期一帮你介绍吗？」

「喔喔，好啊。」

那就等星期一再说吧，我正准备站起来，但健吾一句低声发问又把我拉住。

「常悟朗……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随你问。」

我嘴上这样回答，心中却是百般的不愿意。因为除了公事公办的交换资讯之外，我和健吾实在是话不投机。

但健吾的问题却出乎我的意料。

「为什么你会这么关心这件事？」

「为什么……」

「校刊社的事和连续纵火案应该都跟你无关吧？」

呃，这个嘛，是没错啦。

虽是事实，但我没想到健吾会注意到这点。

用「这件事跟我无关」的态度明哲保身可是小市民最基本的素养。健吾会指出这一点令我非常意外，他明明指责过我想成为小市民的心态很狡猾。

难道他是想要试探我吗？原来健吾也会做这么迂回的事。我有点不高兴，所以简洁地回答：

「因为到处放火的人有可能是小佐内同学，所以我不能不管。」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是没错。」

我敲了敲脚边的书包。

「今年要准备大考，如果有其他事情让我分心就麻烦了，所以我想尽快解决，好能专心读书。」

健吾微微一笑，挥了挥手。大概是说「你可以走了」。那我就老实不客气地从命了。

◇

隔天，星期一。

我去了健吾所在的三年E班。因为这事没有重要到需要空出放学后的时间去做，所以我只是下课时间跑到E班教室外的走廊说几句话。

听健吾把吉口同学形容成搜集人际关系资料的情报贩子，所以我把她想像成一个热衷于提著超市塑胶袋在路边和三姑六婆讲人闲话的女生，结果我完全想错了，她只是个乖巧的普通女生，除了头发很漂亮之外，没有特别起眼之处。

我不记得吉口这个名字，即使见到她本人，我也以为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吉口同学一见到我就说：

「我们好久没有说话了呢。」

把吉口同学从教室里带出来的健吾也点头说：

「喔喔，对了，我们三人早就认识了嘛。」

健吾和吉口同学……和我？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我和健吾没有同班过，所以我跟她不曾当过同班同学。还有什么可能呢？

我努力搜索记忆，突然想到一件事。

吉口同学似乎对我印象很深。应该是那时吧，刚进入船高时包包遭窃的那个女生。我因为健吾的拜托而帮她找到了包包。

久到我都有点怀念了。只不过是两年前有过一面之缘，这样就能记住脸和名字吗？总之她承认我们是认识的，那我就用熟人的态度和她相处吧。我笑著说：

「是啊，好久不见了。其实我来是有事要问你。」

「问我？」

吉口同学好奇地歪著头，然后望向健吾。我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她已经猜到大概了。健吾认为吉口同学是个喜欢八卦的情报站，但吉口同学自己似乎没有这种自觉。这两人的关系很有趣，但我现在没空仔细观察，因为下课时间只有十分钟。

「你知道小佐内同学吗？就是小佐内由纪。」

「啊？嗯，知道啊，就是你的前女友嘛。」

她还真的知道……

但小佐内同学不是我的女友，只是跟我有互惠关系的伙伴。算了，这种小事没必要纠正。

「如果你知道关于小佐内同学的任何事情，希望你能告诉我。尤其是跟二年级的瓜野有关的事。」

吉口同学打断了我的话。

「啊，对，那两人正在交往。」

她乾脆地说道。

「他们放学常常一起走，有时还会出去约会。」

我真想问她是怎么知道的。我有过很多可怕的遭遇，不过这件事也很可怕。或许吉口同学只是说出了碰巧得知的事，事实上或许每个人都很注意人们之间有怎样的关联。我喜欢想事情，但我不太在意别人的事。我不禁怀疑，我是不是因为这样而疏忽了很多事实。

吉口同学观察著我的表情，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你这么在意前女友的事？没想到你这么死缠烂打。」

搞不好我来打听小佐内同学消息的事也会被她当成新情报散播出去，而且还要附带一条「死缠烂打」的情报。

那还真叫人不舒服。我正在这么想，健吾就出手相助。

「不是，这是我要问的。瓜野是校刊社的社员，不是常悟朗想打听小佐内的事，而是我想要打听瓜野的事。」

这不完全是谎话，其中的确有真实的部分。我还以为健吾是个直肠子，原来他也学会了这种话术。也对啦，就像我升上高三，健吾也升上高三了，多少会有一点成长的。

但是……

「喔……？」

吉口同学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算了，无所谓啦。

事情处理完了，吉口同学提供的情报证实了我的推理。虽然我不确定小佐内同学和瓜野交往真的是因为彼此喜欢，还是基于某种企图。

「谢谢你。不好意思，耽误了你的休息时间。」

我道谢之后便想离开，但吉口同学却讶异地说：

「啊？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是来问十希子的事吗？」

十希子是谁啊？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啊，是仲丸同学。

我一时之间没有会意过来，因为我平时没在叫她的名字。不过，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仲丸同学的名字？……不会吧。

「不会吧。」

我脱口而出。

小佐内同学、瓜野。校刊社争夺主导权事件、连续纵火案。难道仲丸同学和这一连串的事件也扯上了关系？

吉口同学点头。

「嗯。没错，你猜对了。」

「是这样吗？我一点都没注意到。」

她到底牵扯到哪个部分？

在河边被烧掉的车确实是北条的，如果仲丸同学和这件事有关，难道她也是受害者？还是说，仲丸同学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和校刊社之间有什么关联？我没有仔细观察过她，但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她的名字。

我屏息等著吉口同学说下去。

吉口同学把手指按在嘴唇上。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但我总觉得她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虽然她的模样很开心，却像在演戏一样用充满怜悯的语气说：

「是啊，她脚踏两条船了。」

「……啊？」

「十希子动不动就交新男友，跟原来的男友继续交往也是常有的事，但她现在已经劈腿两次了。而且她有真命天子，是个大学生。啊，这样说来她就不是脚踏两条船，而是脚踏三条船了。」

我实在想不到该说什么。

这真是完全出乎意料，而且是我根本不需要的情报……看吉口同学讲得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我似乎应该装出大受打击的样子才对。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过，我这不知所措的反应看起来可能也很像受到打击吧。吉口同学表现出很满意的样子，那就这样吧。

下课时间结束了。

吉口同学回到教室。健吾匆匆地问我：

「知道什么了吗？」

我微微地点头。

「嗯……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只要靠著操纵情报就能解决了。」

（下集待续）

注2：国中提供给高中的非公开学生资料，以作为是否录取的参考。

第三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上 插图

第四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下 第四章 疑雲密布的夏天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录入：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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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日　船户月报　第八版）

本专栏持续追踪连续纵火案，而纵火犯依然没有停止犯行。四月十二日，华山商店街的某处发生火灾，一辆停放在公寓停车场的机车起火燃烧。由于火灾地点是住宅密集的区域，所以这次的犯行规模可说是更胜从前。消防员立即赶到，所幸没有酿成重大灾害。我们校刊社认为这场火灾和过去的一连串纵火案有关。这卑鄙的凶手藏不住自己的狐狸尾巴，我们校刊社有办法看穿这是连续纵火，还是单纯的失火，或是愚蠢的人在模仿作案。不过，如何才能制止连续纵火案呢？下一次的纵火地点很有可能是上町一丁目或二丁目，如果继续坐视不管，不就等于默许这种恶行吗？（瓜野高彦）

────

报导收到了回响。毫无疑问，读者变多了。

以前每到分发《船户月报》的日子，教室的垃圾桶就会变得特别满。这个月的月报虽然没被丢掉，但还是很少看到有人在读。

印刷准备室的访客也变多了。有学生不小心弄丢自己那份《船户月报》，所以又跑来讨，还有新生想要看入学之前发行的旧报，最令我吃惊的是那两个女学生。

「为什么你们会知道接下来的纵火地点？太奇怪了！」

她们和已经不在的学生指导部老师新田说了一样的话。我当然是用「调查内容不便公开」的理由客气地把她们请回去了。

连续纵火案的规则是最高机密，我就连对社员都没说。

表面上的理由是为了避免有人模仿作案。如同堂岛学长所说，如果《船户月报》的报导引起别人模仿犯罪就完蛋了。不过，这当然不是真正的理由。

至于真正的理由是什么，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

题材的保存期限自然是越久越好。

到了五月，校刊社的新组成也渐渐成形了。

或许是因为报导的煽动效果，我们轻轻松松就招募到新社员。总共有五个人加入。

话虽如此，其实我本来期待至少有十个人。加入的全是男生，这点让我有些遗憾，有女生加入可以让我们的视野变得更开阔，既然没有就算了。

曾经有个女生来参观，若是努力一点，或许有办法说服她当挂名社员，但我并没有积极劝说。校刊社接下来必须培养出一支精英部队，没必要强迫没干劲的人加入。堂岛学长退社以后，门地没多久也跟著离开了，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好事。

我当社长之后的第一次编辑会议到来了。我有责任说明今后的大方向。我盯著五位高一学生和五日市，缓缓地开口说：

「在编辑会议开始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现在校刊社正处于紧要关头。直到前年为止，《船户月报》只是在每个月的某一天送到每个学生桌上的纸屑。」

我平静地说著，接著加强了情感及语气。

「去年情况有了改变，但是这个改变能不能持续下去，能不能让船高的学生更喜欢看《船户月报》，就要看你们这些新社员的努力了。眼前要请你们先学习基本的工作，等到学会以后，我们就要火力全开，把去年开始经营的头条新闻推上巅峰。」

新社员都一脸认真地听著。目前还不知道这些人的能力如何，但他们能乖乖地听训已经不错了。

「你们都知道《船户月报》正在做连续纵火案的追踪报导吧？」

众人频频点头。

我停顿片刻，然后才说出这一学年度的活动目标。

「校刊社准备阻止这件罪行……可以的话，最好可以直接逮捕纵火犯。」

众人有些骚动，大概是没料到要做到这种地步。有一个高一生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我们做得到这种事吗？」

「做得到。」

我一口咬定。

我从书包拿出六个文件夹，那是只值一百圆的便宜货。反正花的是社费，买好一点的也行，不过影印也要花钱，所以还是要尽量省著用。

每个人都拿到了文件夹。

「我长久以来搜集的资料都放在里面了。不过都是黑白影印，照片可能不够清晰。只要有这些资料，以及你们的协助，铁定可以把凶手逼到死角。」

五日市一边翻著资料，一边愕然地说：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影印的吗？真有耐心……」

的确，这么多的资料影印起来真的很辛苦。其实我还找了冰谷一起帮忙，但是基于虚荣的心态，我决定不说出来。

文件夹里放了《船户月报》的旧刊，以及调查时拍的照片和感想记录，其中也包含证词，但目前的证人只有园艺社的里村一个人。报纸的区域版和社会版对这事件的报导也包含在其中。不用说，我也影印了凶手作为行动方针的「防灾计画」的重要部分。

「这些就是我手上的全部资料了。」

这些高一生必定无法理解这句话隐含著多重要的意义吧。学长们还在的时候，我从来不曾把自己的情报全盘交出，因为我不想让堂岛学长和门地知道我的主意。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我必须让校刊社的社员成为我的臂膀，所以才分享了情报。不过我没有把隐藏的关联也写在里面，这些得让高一社员自己去发现。

……如果我让他们看了这些资料，他们还是没发现其中的关联，那就没办法了，这就表示他们的能力不足。

「这一期的《船户月报》说接下来的目标是上町。」

有个戴眼镜的高一生说。身为校刊社的一员，会看最新一期的月报是很好的，不过他说得不够精确。我低声纠正说：

「是上町的一丁目和二丁目，不包括三丁目。」

「为什么？」

「你……是叫一畑吗？你看完那些资料就会明白。」

我又扫视全员一次，有几个人已经开始看资料了。我交握起放在桌上的双手。

「你们可以之后再自行找出原因，总之接下来的纵火地点一定是上町一丁目或二丁目，而且作案的日期时间也锁定在某个范围内了。」

高一生的视线又集中到我身上。

「时间是五月九日星期五的深夜。可能会超过十二点，所以正确说来应该是五月十日星期六。纵火犯那天会出现，我们七人一定能逮到他。」

五日市毕竟比高一生有经验，他从我分发的文件夹里翻出木良市的地图，仔细地看著，喃喃说道：

「只有一丁目和二丁目，听起来范围很小……其实还挺大的耶。」

有一个高一生说：

「这区是在上町的正中央，所以感觉更宽广。我们只有七个人，能不能应付得过来还很难说。」

这句不客气的发言让我有点生气，但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正如「防灾计画」所显示，上町非常大，所以木良市消防局上町分局的辖区没有包含三丁目。

「没错，所以我们要找出纵火犯最有可能下手的目标，在几个定点加强监视。」

「不只知道时间和地点，连目标都锁定了吗？」

戴眼镜的高一生惊讶地问道，我很自豪地点头回答：

「靠著现场调查和分析，可以掌握大致的方向……虽然说不上精准。」

这是新社员第一次参加编辑会议，我可不能表现出记性不好的样子。我润了润嘴唇，慎重地说道：

「遭到纵火的目标依次是：割下来的草堆、公园的垃圾桶、废木材、废弃脚踏车、废弃汽车、公车站的长椅、公寓旁的机车……可以看出有逐渐逼近生活空间的倾向，换句话说，就是犯行的恶意逐渐增加了。」

新社员们显得有些惊慌。我紧接著说：

「意思就是接下来的纵火案很可能比公寓停车场的机车被烧更严重。」

「譬如呢……？」

五日市问道。

我耸耸肩说：

「不知道，有太多可能的目标，不过总是比什么都不知道来得好。」

我笑了一笑，社办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仔细想想，堂岛学长担任社长的期间，从来不曾带头缓和气氛。

好，行得通。我拍一下手，说道：

「我们要亲手为船户高中校刊社打造出不朽的业绩。总之大家先交换联络方式吧。」

到了五月九日星期五，深夜，在木良市上町。

我躲在街角的暗处，陆续有讯息传到我的手机。

一畑传来『我在二丁目的三叉路口附近』。

高一的本田传来『我就定位了』。

高一的原口传来『OK』。

接著是五日市传来『我在一丁目的上町三的十字路口附近』。

我事先交代过大家要回报自己的位置，但遵从指示的只有一畑和五日市。这些高一生虽然很听话，可是听了也好像没有听懂……算了，无所谓，今晚重要的不是脑袋，而是眼力。

原本应该有七个人来监视，但我收到的讯息只有四则。编辑会议结束后，有个还没问名字的高一生漫不在乎地说：

「我没想到加入这个社团要做这么多事，我要退出。」

我没有试图挽留。

还有一个人虽然没退出社团，却没办法参加今晚的监视，听说是家里管得比较严。上町有一部分是闹区，深夜在路上闲晃说不定会被抓去辅导。既然他没有意愿，我也不能勉强他。

巡逻的方式是骑脚踏车。若是走路，有紧急状况时就追不上了。

一直待在原地不动容易引人起疑，所以我事先安排好了自己的巡逻路线。穿越住宅区的小巷，横越外环道路。一个大十字路口中央有著像公园一样的分隔岛，竖著高高的白色杆子，上面挂著时钟。时针现在指著十一点四十七分，快到凌晨零点了。我盯著高架桥的护栏下方。其实我应该要在高架桥下监视，但是那边路灯很少，又没有商店，只有用栅栏隔开的空地和停车场，感觉有点危险。我是来逮捕纵火犯的，若是被深夜游荡的坏人纠缠就不妙了。最好还是不要太靠近，远远地看著就好。

我转了个弯，沿著外环道路，又回到了住宅区。走完这个巡逻路线大约要十分钟。外环道路上偶尔会有货车和厢型车经过，但整个住宅区都已经沉沉睡去了。

巡逻第一圈时，我找了一下可能会被纵火的目标。明天似乎是收垃圾的日子，垃圾集中区放著几个塑胶袋。有一栋公寓的门前还堆著旧报纸和纸箱，不知这里的住户是没看到纵火案新闻，还是不认为自己会碰上。如果这些东西著火就糟了，搞不好整栋公寓都会烧掉。小十字路口旁边竖著一块写著「此处发生车祸，请目击者提供情报」的告示牌，仔细一看，那是一块薄薄的塑胶板。这个真的要烧的话也是烧得起来的。

我正在观察路上的情况，喉咙中发出厌恶的一声：

「呃！」

在路口凸面镜的反射下，夜色中浮现了一抹红光。

那不是火光，而是一辆闪著警示灯的警车在狭窄的路上缓缓前进。

我一开始感到惊讶，接著则是生气。警察必定是在巡逻，这多半是例行公事，也有可能是因为最近的连续纵火案而提高了戒备。

不管理由是什么，警车发出这么显眼的光，纵火犯很可能会被吓跑。用不著我说，如果纵火犯没有行动，我就没办法拍照存证或逮捕他了。

「……快滚啦！」

我忍不住抱怨。

此外，我也默默祈求警车别开过来。就算我有正当目的，但我身为高中生却在深夜游荡是事实，要是被警察抓到，一定没办法开脱。

警车在半路转进小巷，没有继续往这里开过来，应该是没看到我。路口凸面镜救了我一命。

我继续巡逻，一边想著如果今晚有一大堆警车到处跑，我恐怕就不会有收获了。

现在是五月上旬，但深夜还是很冷。不知道是不是又还寒了，今晚好像特别冷。只穿著薄薄的风衣骑脚踏车实在很难熬。我在半路被自动贩卖机的光芒吸引，靠近一看却发现卖的全是冷饮。我记得外环道路上有一间便利商店，巡第二趟的时候再去买些热的东西吧。当我正在这么想，就回到了出发的地点。

「呼……」

我轻轻喘了口气，继续绕第二圈。

骑得太快可能会漏掉关键事物，所以我慢慢地骑，同时还担心著其他人的情况。我交代过他们若是发现异状要传讯给我，遇上紧急情况就直接打电话，但我的手机始终保持沉默。我虽不至于感到无聊，但总觉得一直骑车绕圈很没意义，忍不住停下来，拿出手机传讯息。

『我正在上町一丁目巡逻。抓到纵火犯之后该发表怎样的感言？』

收件者是冰谷优人。其实我很希望他也来监视，但他说「如果我抓到纵火犯，那功劳就会变成我一个人的，我可不能让你和校刊社长久的努力白费了」。说得很对。我不禁感谢冰谷考虑得如此周全。

寄出讯息后，萤幕显示出发送时间，所以我知道现在已经过了五月九日星期五，变成五月十日星期六。

等了几分钟，一直没有收到回覆。我不常传讯息给冰谷，但我感觉他不是会拖延回覆的人。算了，现在都快一点了，或许他已经睡了。当我正在这么想，就收到了回覆。

『好大的饼。不过今晚还真愉快。』

我还以为他打错了，所以立刻又回了：

『我这边可是紧张得要命。什么饼？』

讯息传出去以后，我又骑上脚踏车，踩起踏板之后才想到他是说我在画大饼。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回嘴。我很想再传讯说「如果不乐观一点，哪有办法在这么冷的夜晚到处巡逻」，但我想等冰谷回覆再说，所以还是继续骑车。

我骑上外环道路，到了斑马线的地方，抬头仰望竖立在十字路口的白色杆子上的时钟。十一点四十七分，就快要到零点了……不对，奇怪了，我刚才也有过这个想法。我不认为手机显示的时间有误，应该是这个时钟故障了。既然费心地打造出公园的风格，为什么不用心维护呢？

我有点犹豫，现在是该到马路对面去看护栏下的情况，还是要继续沿著外环道路，快点去便利商店。当我看著红灯时，手机发出了震动。我还以为是冰谷回覆讯息了，但震动却持续不停，原来是有人打电话来。我急忙下车，拿出手机，发现来电显示是我没想到的名字。

「小佐内由纪」。

小佐内怎么会在这种时间打电话给我？

任何时候接到女朋友的电话，当然都会很开心，我现在一定也是笑容满面。但我立刻换了个念头。小佐内从未在深夜里打电话给我。不对，我根本不记得她有打过电话给我，讯息倒是有传过。

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手变得冰冷。因为太过心急，迟迟无法按下接听键。手机一直震动个不停，不知道响了多久以后我才接起电话。我屏息说出一句：

「……喂？」

『啊，瓜野，你终于接听了。』

她的声音比我想像的开朗，看来应该不是坏消息。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打电话给我？」

『嗯，我想你应该还醒著吧。』

我平时都很早睡，不过小佐内也无从得知。

「还醒著啦。有什么事吗？」

『我正在看书……瓜野，你应该不只是还没睡吧？我能猜猜看你正在做什么吗？』

她的语气有些戏谑。我牵著脚踏车，沿著外环道路慢慢走。

「好啊，但你一定猜不到。」

『是吗？』

一辆大卡车从旁边经过，轮胎声和引擎声必定传到了电话的另一头。我好像听到她发出笑声。

『我倒是觉得会猜中。』

「请说。」

『这个嘛……』

她卖了一下关子。

『……你正在上町巡逻。』

我停下脚步。

又有一辆跑车急速掠过。那厚重的引擎声一定也传到了电话的另一头。

「你是听出来的吗？」

话筒又传来了笑声。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今晚可能会这么做。』

我想等到成功之后给小佐内惊喜，所以没有把监视的计画告诉她……不过我曾经在社办外跟她说过我想抓到纵火犯。

《船户月报》没有提过纵火犯固定在第二个星期五的深夜作案，不过小佐内似乎还是自行发现了这件事。只要报导看得够仔细，就会看出来。

被她猜到我的行动，让我有些惊讶，不过还是有办法解释得通。这没什么稀奇的。

「是没错。挺冷的。」

『嗯，今晚很冷。我还穿了外套。』

我换另一只手拿手机。

「你是打来劝退我的吗？」

『啊？』

「上次我跟你说我想抓到纵火狂时，你好像很反对。你今天会打给我也是因为这样吧？」

她的声音好像很不高兴。

『才不是。我上次确实想要劝退你，但我今天打来不是为了说这种话。』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今晚很冷，所以我才想打电话提醒你小心感冒了。你不希望我太关心你吗？』

我没看过小佐内闹脾气的样子。她现在是用什么表情说出这句话的？一想到这里，我不禁为了现在只能跟她讲电话而感到遗憾。我不禁眉开眼笑。

「怎么会嘛。谢谢你。」

『嗯。要小心喔，还有，加油喔。我也是。』

这时出现一阵杂音，我几乎听不见小佐内的声音。

我还以为又有大卡车经过外环道路，轮胎声和引擎声盖住了其他声音。结果不是这样，杂音是出现在小佐内那边。我听不出来那是什么声音。有节奏感，很沉重。是铁路。火车经过的声音掩盖了小佐内的声音。

小佐内应该猜到我听不见她说话，所以闭口不语。噪音过了几十秒才停止，这段时间我一直默默地把手机贴在耳边，小佐内应该也是这样。

突如其来的打扰似乎让小佐内失去了兴致。火车的声音过去以后，我只听到一句：

『手机快没电了。』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我很高兴小佐内这么关心我。如果现在有人看著我，一定会觉得满脸笑容的我很恶心吧，连我都觉得自己一定笑得很白痴。

该说值得庆幸吗？我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太久。小佐内挂断电话的几分钟后，我为了买热饮而骑向便利商店时，手机又响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小佐内有话忘记说，所以又打电话过来。

结果不是。

「本田？」

萤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本田」。打来的是高一的社员。

我对本田这个人没有特别的印象，只觉得好像是个不太可靠的家伙。不过正在巡逻的校刊社社员打电话来可不是小事，我不禁用力握紧手机。

我一接起电话，对方就连珠炮似地说：

『学长，学长！晚了一步，烧起来了！混帐！火太大了，我阻止不了！』

本田已经陷入恐慌，我花了一分钟才让他说出现在所在位置。

起火点是废弃的脚踏车。一月被纵火的也是废弃脚踏车，不过这并没有违反作案规模逐渐增加的规则，因为火势还延烧到十几辆堆放在高架桥下空地的脚踏车。

本田一看到我就哭丧著脸说：

「学长，我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起火了……」

我没搭理他可怜兮兮的哭诉，定睛凝视著火焰。

火势很大，我都不知道脚踏车是这么易燃的东西。一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不可能有这种事。脚踏车是金属制的，火不可能烧得这么旺。上个月被烧的机车也一样，是因为有易燃的坐垫才会烧起来。

这么说来，现在火会烧得这么大，应该是因为油吧。纵火犯把弃置的脚踏车堆在一起，洒上油，点了火！

「要、要叫其他人过来吗？」

看来本田第一个就是联络我，其他社员还不知道这里的事。我应该夸奖他懂得报告的优先顺序，不过……

「这点小事你自己想。」

「啊，是的！」

他一脸沮丧地开始操作手机。

我突然想到，今晚来巡逻并不是为了找出纵火的地点。我对著慢吞吞地打讯息的本田大喊：

「等一下再传！纵火犯呢？你看到他了吗？」

本田吓得全身僵直，然后低下头，声音小到难以听闻。

「说清楚一点！」

「没看到。我到这里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我啧了一声。我们出动了五个人，还是没办法在纵火犯作案的时候逮到他。不对，或许还来得及？

「召集……」

召集所有人在附近搜索。我正想这么说，突然听见了警笛声。是消防车吗？还是警车？

「啊，来了……」

本田露出放松的笑容，彷佛看到天神来搭救。我大声骂道：

「你高兴什么啊！混帐，来得太快了！」

「啊？」

「得赶快开溜了。我们明明是最早到达现场的，竟然什么都没查到！」

「可、可是……」

本田畏畏缩缩地反驳。

「火又不是我们放的。」

「那你打算怎么解释？如果真的是警察要怎么办？深夜游荡可是会被抓起来的！」

我开始思索，绞尽脑汁地思索。到这个地步只能逃了。我总觉得正在靠近的就是我先前看到的警车。

可是如果我们现在逃走，今晚的巡逻就完全白费了。我忍住不向没用的学弟发火，发出指示：

「你通知其他人。不要传讯息，直接打电话。跟他们说消防车来了，各自解散回家，小心别被警察抓到。」

「是……」

「动作快！」

我吼了一声，又转头注视起火点。

高架桥下围著铁丝网，但网子围得不牢，中间有缝隙。脚踏车钻得进去，因此这地方变成了停车场，或是废车场。地上长满杂草，可能也跟著烧起来了。这里的脚踏车没有全部被烧，只是把靠近的几辆堆在一起点火。有几辆倒在地上，所以火没有继续延烧。

我四处张望。

本田不知道这件事。

任何人都不知道。

我已经把资料给了他们，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发现。没办法，是他们的能力不足。但是我很清楚。

纵火犯会在作案现场留下签名。

那些痕迹不大，一不小心就会漏看。但我已经注意到了，这次一定也有。

我听著本田焦急说话的声音，以及逐渐逼近的警笛声，迅速地观察著现场。火焰太亮了，我努力拉开注意力，不让目光被火焰吸引。我必须看得更宽广。

然后，我找到了。挂在铁丝网上的「禁止进入」金属牌子。

牌子上有些小小的凹陷，那是用某种又小又硬的东西敲出来的。我知道那个「又小又硬的东西」是什么。牌子上不只有凹陷，还有一条从右上延伸到左下的新刮痕，油漆都被刮下来了，露出里面的金属。

这就是签名。不会错的，这也是纵火犯干的。船高校刊社没有逮到他。

真不甘心，但是已经没时间了。

「喂，要走啰。」

本田还想要说些什么，到这种时候他还是拖拖拉拉的。我不再理他，径自骑上了脚踏车。

2

我知道要说什么，但还没想好该从哪里说起。在学校里解决是最快的，但若选错了地点，恐怕不方便说话。虽然如此，选择有好喝咖啡的咖啡厅也不太对，太装模作样了。

考虑再三以后，我决定放学后借用健吾的教室，也就是三年E班的教室。我以前好像也这么想过，待在别人的教室里感觉真的很不对劲。我如坐针毡地坐在健吾的座位上，不安地动来动去。

所幸没有等太久。健吾真是说话算话，在约定好的时间内就把我想找的人带来了。

他就是这次事件中的关键人物，校刊社的高二社员五日市。

五日市的眼眶有些凹陷，虽然不矮，但因驼背而显得畏缩，站在健吾身边看起来更贫弱。其实就就算是体育社团也找不到几个和堂岛健吾一样壮硕的人。

「我把人带来了。」

健吾用一如往常的粗犷语气说道，我则是摆出更胜以往的温和笑容。五日市一副惶恐的样子，问出他在来此的途中多半已经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那个，社长，不是，学长……你找我有什么事？」

健吾有些不耐，简短地回答说：

「我也不知道……是他有话要跟你说。」

这种说法很不好。我得让五日市觉得我是健吾的朋友，我说的话就等于健吾说的话。而且健吾又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事先已经跟他说明过了，虽然没有说得很详细。

算了，此时抱怨健吾不够贴心也于事无补。我挤出笑容，请五日市坐下。

「总之请先坐下吧。不好意思，放学后还把你找来。」

「不会……」

「我叫小鸠。因为健吾有事找我帮忙，所以我想要问你一些话。这家伙真不够意思，竟然装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耸著肩膀说道，五日市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嗯，这样很好。

「好啦，请坐吧。」

我说了第二次，他才愿意坐下。我和五日市相对而坐。健吾不需要别人请他坐下，但他还是直挺挺地站在一旁。

我温和地问道：

「你是高二的吧？」

「是的……」

「你叫作五日市？」

「是的。」

「你是校刊社的社员吧？」

「是。」

先让对方回答一些有肯定答案的问题，之后会更容易开口。这是基本的技术。接著我试著开玩笑。

「有健吾这种社长一定很辛苦吧？这家伙的脑袋一点都不懂得转圜，既不机伶，又不苟言笑。」

健吾不高兴地插嘴说：

「你把五日市找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哎呀，看吧，真的是不苟言笑吧。怎么可能是为了说这些，这只是开场白嘛。」

「不需要开场白，快进入正题吧。」

「所以我才说他不机伶嘛。你一定也深受其害吧。」

我笑著这么说，五日市就露出了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嗯，效果不错。说不定健吾早就看穿了我的用意，才故意扮演被嘲笑的角色。不不不，怎么可能嘛。

如同健吾所说，也该进入正题了。

「五日市，其实健吾找我帮忙的事和纵火案有关。就是校刊社一直在报导的那些。」

听到纵火案一词，五日市明显露出了紧张的神色。他一定很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说校刊社好像不太对。从健吾的话中听来，坚持报导纵火案的人只有你们的新社长。他的名字是……呃……」

「瓜野。」

「对，就是瓜野。听说最近又发生纵火案了，好像是前天吧，在上町一丁目的高架桥下。这次的火灾好像很严重，烧掉了几辆脚踏车，还好没有人受伤。瓜野的预测又命中了，他一定很得意吧？」

「没有。」

五日市回答的语气果断得出乎我的意料。

「他很懊恼，还说本来以为这次一定可以抓到。」

「抓到？他想抓纵火犯？那还真是不得了。难不成还得去监视？」

「是啊，他的确做了。几乎所有社员都去了。」

我可没听说过这件事。我瞄了健吾一眼，他摇摇头。

我知道瓜野对纵火案很有兴趣，也知道他的行动力很强，照这样看来，他迟早会对只预测纵火地点感到不满，想要进一步地找出凶手。《船户月报》的报导也这样提过。我并不觉得意外，但还是装出很讶异的样子。

「竟然做到这种地步！那你们真的很辛苦耶。」

「是啊……」

「可是还是没抓到人。」

五日市点点头，然后抬眼窥视我的表情，像是在猜测我的用意。

我开门见山地说：

「其实我们也打算抓纵火犯。」

「咦？」

五日市震惊得说不出话，猛然转头望向健吾。健吾盘著双臂，直视著五日市的眼睛，用力点头。

此时若是不解释清楚，恐怕会引起误会。

「我要把话说在前头，我可没说健吾是要和校刊社竞争。我和校刊社或瓜野没有任何恩怨，这只是健吾想要阻止纵火犯。火灾是很危险的，虽然先前的纵火案小得跟扮家家酒一样，不过最好还是能尽早解决。我也同意他的意见。那你怎么想？」

被我这么一问，五日市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视线开始游移，我知道他正在观察四周。

「这里是高三的教室。」

我这句话是在暗示，无论他说了什么，都不会传到他们的新社长瓜野耳里。如此一来他才开口说：

「……那应该是警察的工作吧。」

「这样啊。」

「我觉得，如果瓜野知道某些警察不知道的事，应该要去告诉警察才对。他能想到的事警察一定也想得到，但最好还是谨慎一点，以防万一。可是那家伙只在乎独家新闻、功成名就什么的……真是太天真了。我们全都被他拉下水了，如果之后闹上警察局该怎么办啊？」

他讲得越来越激动。

「其实上次的巡逻已经很危险了，有个高一生骑著脚踏车到处跑的时候被警察逮到了，还好他家就在附近，还有办法找藉口塘塞过去，但他差点吓破胆，而瓜野却连一句关心都没有。他都没想过，如果留下了案底，说不定会影响到升学。他真的这么想做的话，那就自己一个人去做啊！」

「你当时也一起去了吧？」

我是想称赞他保护学弟的勇气，但五日市好像把我的话解释成另一个意思了。

「是的……因为当时的气氛让我拒绝不了。」

哎呀。

这个人简直可以当我的人生导师了。

不希望被扯进麻烦事。就算被扯进去，大可通知警察，把事情交给他们就好。看到别人知情不报会埋怨他没有尽市民的义务，但也只是暗自埋怨，不会主动向警察通报。

我意识到自己露出了微笑。这不就是小市民该有的模样吗？而且最后那句话更是精辟，在气氛令人难以拒绝的时候就拒绝不了。简直太完美了！我应该向五日市好好学习才是。

虽然我很想拜他为师，但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目前还不能排除小佐内同学纵火的可能性，如果真的是她干的，我可不能看著她吃上官司……若是演变成那种情况，事情铁定会没完没了。

可是，我该怎么说服五日市这位小市民呢？这件事绝对少不了他的帮忙。

我正在思索时，旁边传来粗犷的声音。是健吾。

「你说得很对，学生指导部担心的也是这个。」

「就是啊。我不想再听瓜野的指挥了。」

「可是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健吾大概从来没有对五日市说过这句话。只见五日市一脸错愕，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证据，所以没办法保证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和小鸠怀疑纵火犯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

「咦……」

五日市的脸上清楚地浮现出恐惧。

「学长认识的人？」

「只是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们想要自己找出纵火犯加以制止，至少要让这个人去自首，为此我们需要你的协助。你也不希望再发生纵火案吧？」

这段说词很符合健吾的风格。

如果五日市再聪明一点，应该会发现这和健吾刚才说的「不知道我找他来是要做什么」相互矛盾。

「我……」

「你做事很可靠，本来我是希望由你来接任社长，这样才管得住瓜野。」

从健吾的角度来看，或许这不光是谎话或场面话。五日市的表情稍微改变了一些。

「瓜野做的事情很危险，但他的出发点并没有错。若是再任由事情发生，不只是他自己，连校刊社也会遭到不好的下场。如果有你的帮忙，就能避免这种结果了。」

堂岛健吾想必深受五日市的信任，就像他深受我的信任一样。五日市还是有些犹豫，但他最后终于松口：

「我明白了。我会尽力而为。」

健吾没有多说感谢的话，只是简单地说句「有劳了」。

现任校刊社社员和前任校刊社社长誓言合力奋斗，好一幅慷慨激昂的画面啊。我正在这么想，两人同时转头看著我。

「呃，所以我该做什么呢？」

如此一来，已经满足了解决事件的最基本条件。我有很多事想让五日市帮忙，不过我得先问他一个问题。

「那么，我先请教你一件事。」

「是。」

我乾咳一声，露出笑容。

「……瓜野最近有好好地工作吗？」

五日市离开以后，我和健吾望著彼此。他的表情格外严肃，好像想说些什么，所以我抢先说道：

「真厉害，你完美地说服了他，换成是我一定做不到。」

虽然听到我的赞美，健吾却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依然板著面孔。

「你已经见过五日市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怎么样喔……」

我思考了一下。虽然诚实是美德，但说话还是要讲究技巧的。我最好还是说得婉转一点。

「就是个单纯的学弟吧。」

健吾直视著我，点头说：

「没错，他虽然胆小，但个性很单纯。只要别人开口拜托，他就拒绝不了，连我都有点同情他。所以，常悟朗……」

「……怎样？」

「你千万别勉强他。」

喔喔，原来健吾是在担心这个啊。

我刻意地耸耸肩膀，笑著说：

「我不会啦。」

健吾露出冰冷的眼神，似乎不相信我。真是令人遗憾。我有点不高兴地回嘴：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才不会强迫别人咧，那不是我的专长。你也看到了，我连说服别人的能力都很差。」

健吾没有因我的不悦而退缩，但神情多了一丝迷惘。

「是这样没错啦。我本来还以为你很会唬人。」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但我真的不擅长拢络人心和威胁利诱。擅长那些的是……」

我讲到这里顿时停下来。再说下去就是在说别人的坏话了。

「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那些是小佐内同学的拿手好戏。

让人安心，博取别人信任。假装被利用，其实是在利用别人。

想到高一时的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我甚至有些怀念。在那次事件中，小佐内同学从只有一面之缘的健吾姊姊身上获取了关键的情报。在去年的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中，担任小佐内同学内应的人很可悲地连这个事实都没发现。

我在国中的时候还没发现小佐内同学在这方面有过人的资质，升上高中才慢慢地见识到。她真的很擅长操纵情报。

我不知道小佐内同学在这一连串的纵火案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目前可以确定的，只有她和瓜野高彦这个校刊社社员之间有著联系。

其实我也可以请健吾帮我找瓜野来，如果有瓜野的协助，就能一气呵成地解决这件事了。

我之所以叫健吾帮我约五日市，是要避免小佐内同学知道我的计画……如果演变成情报战，这样会对我很不利。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

我和小佐内同学已经在去年夏天分道扬镳了，但我总觉得我们依然在一起。差别只在于放在我和小佐内同学之间的是盛放精致甜点的盘子，还是连续纵火案。

当我正在喟然而叹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震动。

「……怎么了？」

「呃，没有。」

现在会传讯息给我的人只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是我面前的健吾，所以我不用看都知道传讯来的是谁。

「什么事都没有。」

我重新振作精神。

「总而言之，如今已经得到校刊社社员的协助，可以实行计画了。」

虽然话题转得很硬，但健吾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反而像是期待这个话题已久，立刻问道：

「我正想问你咧，我可没听你说过需要靠五日市把纵火犯逼出来。我有点担心，你到底想要他做什么？你问瓜野最近有没有好好地工作又是什么意思？」

健吾的语气很严厉。他果然很担心学弟被扯入麻烦事，真是个好学长。我是不是也该找个社团来参加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瓜野对《船户月报》的工作认真到什么程度，会直接影响到计画的进行。」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张L型文件夹。

「依照先前得到的情报，瓜野认为木良市的『防灾计画』是这次事件的关键。你上次给我看的消防分局辖区就是纵火犯的作案参考。」

「……嗯，是啊。」

「健吾，我不但不擅长拢络人心和威胁利诱，也很懒得查资料。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这件事能由你来做。」

我刻意说得很迂回。

果不其然，健吾立刻皱起眉头。

「是怎样？你是在说我什么事都没做吗？」

「是啊，什么都没做。虽说没做事的人也不只你一个。」

我把L型文件夹放在桌上。健吾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是的，校刊社应该先查清楚的。别人给的资料一定要小心求证喔。」

夹在里面的是「防灾计画」的影本。

「我先去了市公所，可是找不到负责这方面的部门，而且我只是区区一个高中生，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后来我又去图书馆，结果轻轻松松就查到资料了……纵火案是从去年开始的，所以我先影印了去年的『防灾计画』。你看。」

健吾的表情很难看，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粗心大意吧。他把影印纸移到自己面前，看了之后更是脸色大变。

「喂，常悟朗，这是……！」

小心求证是很重要的。去年的「防灾计画」如此写著：

────

（木良市防灾计画　 11页）

木良市消防局列表

木良消防局

木良南消防局

木良西消防局

木良市消防分局列表

加纳分局

桧町分局

针见分局

北浦分局

上町分局

华山分局

当真分局

津野分局

茜边分局

小指分局

西森分局

叶前分局

────

我点点头。

「没错，新的『防灾计画』完全没有提到各分局的辖区。」

健吾死命盯著影印纸，彷佛一直盯著就能让辖区列表浮现。很遗憾，我不记得自己有玩过火烤现形的把戏。

「这是从去年的『防灾计画』影印下来的。两年前的也没有附上辖区，三年前的也一样。从某一年开始，『防灾计画』就没有再附上辖区了，我不知道理由是什么，或许是有人觉得不事先设定辖区才能更有弹性地调度各分局。反正事实就是……」

我从L型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影印纸，内容和和刚才那份大同小异，连页码都一样，只不过这张有附上各分局的辖区。

「要一路查到六年前的『防灾计画』才会看到辖区，而七年前还没有小指分局。」

健吾盯著两张影印纸，茫然地喃喃说著：

「六年前……」

我不想打断他的思路，但我查到的资料还没报告完。

「消防分局有各自的概略辖区是事实。或许除了『防灾计画』以外还有其他资料也记载了辖区，但其他资料的分局列表很不一致，不见得都是照著加纳分局、桧町分局、针见分局……这个顺序。换句话说，这个顺序只出现在『防灾计画』里面。」

「照这样看来……」

健吾面色凝重地沉吟著。

因为他板紧面孔，让我有点担心他没听懂。虽然我觉得事实已经很明显了，还是明确地说出结论。

「也就是说，只有看到六年前『防灾计画』的人才会知道这样的分局顺序和辖区。」

「我知道啦。可是……」

健吾的语气变得很急躁。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觉得状况已经很明白了。瓜野在自己家里看到「防灾计画」，因为他哥哥是消防员。放在他家书柜上的「防灾计画」刚好是六年前的，就只是这样。

这件事还透露出另一个更重大的意义。

不过，我不打算立刻说出来，因为看著健吾困扰的样子很有趣。

所以我说了另一件事。

「这个计画要花很多时间，还要再等一个月才能看到结果。在那之后嘛，对了，如果再找吉口同学提供协助就更妥善了。」

不过老是找她帮忙可能要负担更多的情报费用。

「在那之前，先悠哉地准备考试吧。」

我现代国语的成绩已经提升了，但英语还是很不稳。没想到我到现在还会弄错关系代名词。

到底是怎么搞的？

◇

一个月有四次或五次周末，而其中有三、 四次的周六或周日成了我和仲丸同学约会的日子。从去年九月突然开始交往以来，我们一直保持著这种频率，只有寒假和春假例外。

五月最后一周。下午一点约在站前已经是我们习惯的约会模式了。现在虽是春天，但天气已经逐渐变热，我觉得满身大汗感觉很逊，所以就穿了短袖。

结果我的决定是对的。天气预报什么都没说，不过这一天的阳光非常强烈，才刚过中午，气温就开始飙高，天空万里无云，连一丝微风都没有。站前都是水泥地，站在哪里都摆脱不了热气，我只能靠近喷水池，希望会凉爽一点。约好的时间过去了，仲丸同学迟到五至三十分钟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今天仲丸同学迟到了二十分钟，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她在胸前小幅度挥动双手，朝我走来，接著展开一如往常的对话。

「对不起，你等很久了吗？」

「不会，我才刚到。」

仲丸同学看著我笑了。

「真好，看起来好凉快。」

仲丸同学如此说道。她依然穿著春装，这件粉黄色针织衫是在我们上次约会时买的，虽然颜色很好看，但今天这么温暖，似乎不太适合。

可是……

「白天虽然凉快，但晚上可能会有点冷。」

此时仲丸同学的表情有些黯淡。

「喔喔，是啊。嗯，或许吧……」

「嗯？会冷吗？」

「不是啦，我是想到晚上。对不起！」

她双手合十。

「我今天得早点回家。难得我们出来约会，真的很抱歉。」

原来是这样啊。

「没关系啦。你有门限嘛。」

我挤出笑容，又补上一句：

「……有点遗憾就是了。」

起初我们无论玩得多晚都不会有人说要早点回家，如果是在周日约会，因为隔天还要上学，所以我们会适可而止，若是周六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大概是春假前后吧，仲丸同学提到了门限的事，大概是因为深夜在外游荡而被父母教训了。我心想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为什么到现在才限制她？但我也不想硬留她。因为这样，我不期待她今天会不管门限。

可是仲丸同学面有难色地说：

「还有，今天不太一样，我只能待到傍晚。」

现在都快要一点半了，我不知道她说的傍晚是指几点，总之我们好像没有太多时间。依照平时的模式，我们本来应该先去逛衣服和小饰品……

「这样啊。那我们快走吧。」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早回家吗？」

喔喔，嗯，也对。

「我想你家里可能有事要忙吧。」

仲丸同学的视线开始游移，刻意到让我觉得她是故意的。她说：

「也差不多该认真准备考试了，所以我有点焦虑，因为我不是很聪明。」

我不清楚仲丸同学的成绩大概在什么水准，现在开始准备考试很合理，可是周六约会提早几个小时回家又差不到哪里去。如果她是在说谎，为什么她会希望我问呢？

算了，这就是「女人心，海底针」吧。

仲丸同学一直偷瞄著我，像是在揣测我的心思。她似乎发现我不想多问，所以又换了个戏谑的神情，双手按著肚子说：

「还有一件事，我还没吃午餐。我们找个地方吃东西吧。」

当然。我笑著点头。

此时我暗自想著：早知道会这样，中午就不吃姜烧猪肉定食了。

站前的拱顶商店街非常冷清，有很多店家连铁门都没拉开，不过这商店街还没有衰败到连周六午后都找不到吃午餐的地方。

好比说，放眼所及之处就有一间汉堡店。坐在那间店的吧台座位可以很清楚地看见站前的圆环道路，如果要监视的话，那里可是绝佳的地点。

「那间怎么样？」

我试著问道，仲丸同学没有点头，只是「唔……」地沉吟。她对饮食不算太讲究，但我可以理解她不想在约会的时候用汉堡解决午餐的心情。

所以我们两人又继续走。

除了汉堡之外，我还想到另一间店，但我不敢说出来。记得上次走在三夜街时，我提了有一间咖啡厅的甜点很好吃，她就抱怨「前女友的身影浮现了」。考虑到这点，或许还是走惯例的行程比较好。大致说来，我们的行程有「站前三夜街散步」和「去电影院」这两种。有一次去Panorama Island还挺开心的，但我们两人都没再提议过要去那里玩。虽然我不会带她去郊区的驾训班或废弃的体育馆，但我还是应该再多花点心思。

来过三夜街这么多次，我第一次注意到这里有中华料理店。那间店的店面很窄，不够显眼，而且我也没想过要来三夜街吃中华料理，所以就算看到也不会放在心上。我又试著提议吃中华料理，仲丸同学一脸不屑地说：

「拜托，谁要吃那个啊？」

隔著脏污的玻璃门望进去，烟雾缭绕的室内坐的全是中年大叔。如果是堂岛健吾当然不会在意，但仲丸同学应该无法接受吧。

我们可不能继续悠哉地挑下去。

「过了两点之后，大部分的店家都会关门喔。」

「我也这么想。唔……要去哪里呢……」

我拿出手机看时间，现在是一点四十分。如果真的找不到，去便利商店买些东西吃就好了嘛……可是与其吃便利商店的东西，还不如去汉堡店。我继续左右张望，找寻适当的地方。

我看到一间类似居酒屋的店，但我没打算进去，话说回来，居酒屋在白天也不会营业。如果不是有所顾虑，去「樱庵」也不错，那里的热三明治看起来挺好吃的。

此时，仲丸同学指著马路对面说：

「啊，那间店好像不错。」

我转头一看就看见了广告旗子，那是一间家庭式餐厅。我知道外环道路上有几间家庭式餐厅，但我不知道三夜街也有，难道是最近新开的吗？

「你看，有促销活动耶。现在这么热，吃冷义大利面最好了。」

无风吹拂、平静不动的旗子上写著「冷义大利面季」。蘑菇白酱冷义大利面八百圆。喔喔。

「小鸠，去那间店好吗？」

「嗯，好啊。那里应该也有无限畅饮吧。」

仲丸同学一听却讶异地问：

「你不吃吗？」

「喔，嗯，我已经吃过了。如果分量不多，我想吃一点轻食，家庭式餐厅正好适合。」

「这样啊……不好意思耶。」

仲丸同学不知为何一脸愧疚的样子。如果是因为相约在一点，以前也都是这样，而且我通常都是吃过午餐才来的……为什么她今天要为这种小事感到沮丧呢？我察觉到她的不安。如果有事令她烦心，我可以陪她商量啊。

总之我们先去餐厅吧，到时再慢慢问她。

「我们先进去吧。」

我带头走进餐厅，仲丸同学默默地跟在后面。

现在已经过了午餐时间，但店里的客人还不少。我本来很期待店里会有冷气，但店里一点都不凉，大概还没开冷气吧。今天突然变得很热，但毕竟还是五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最靠近门口的一桌有四个女生大声谈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们太吵，店员过了一阵子才发现我们的存在。有一个身穿白围裙、挂著名牌，名牌上还别著「实习生」徽章的女服务生快步走了过来。

「欢迎光临，请问是两位吗？」

「是的。」

「请问要坐禁菸区还是吸菸区？」

我们一看就是未成年，有必要问这个问题吗？我是不知道有没有同龄的人会抽菸啦，但是身为小市民，未满二十岁是不能抽菸喝酒的。

「禁菸区。」

「请往这里走。」

我们被带到比较后面的座位，那四人的笑声听起来没那么吵了。实习的女服务生笑容满面地说「决定要点什么之后请按桌上的按钮」就离开了。我看看桌上，却没有看到菜单。会不会在桌子下？我如此想著，但桌子下面只看得到仲丸同学的脚。我不解地歪著头，仲丸同学突然问道：

「那个……小鸠，你应该不饿吧？」

她好像有些消沉。她这么介意这件事吗？

「嗯。没关系啦。」

「而且我今天还迟到了，小鸠，你等了很久吧？」

「不会啦……我又不介意。」

她会因迟到而内疚让我有些惊讶。因为见面时她什么都没说，我还以为她不会放在心上。

我又仔细打量仲丸同学。

刚才我都没发现，她的表情明显透露出落寞。说是落寞，其实更像是担心，而且她还一直观察我的表情。怎么回事？难道我的脸上沾到了姜烧猪肉的酱汁吗？我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

「没关系啦，我也迟到过啊。还是说，你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也不想随便乱猜。

仲丸同学把手肘靠在桌上，一副不安的样子。

「我一直觉得……」

她开口说道。

「你真是个体贴的人，比普通的体贴更体贴。」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夸奖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不过普通的体贴是什么意思？

「有吗？」

「有啊！」

她很肯定地回答。那真是太好了。但仲丸同学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说道：

「假如……只是假设喔，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吗？」

「……你问得真奇怪。」

「只是假设嘛。」

这也是因为「女人心，海底针」吗？

自我评价和他人评价不一致是常有的事，所以听到仲丸同学说我很体贴，我并没有提出异议。虽然我心里想著「你在说什么啊兔子先生」（注1），但我不想说出来。仲丸同学会有什么事让如此体贴的我都无法原谅呢……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我该回答什么才是正确答案呢？该怎么说才会符合仲丸同学心中对我的想像呢？

「如果你做了太离谱的事，我可能就没办法原谅了吧，譬如突然拿水泼我之类的。」

「嗯，不是这种事……」

我知道。对了，没有送上开水耶。刚才那位女服务生的实习生徽章的确不是白挂的。

「只要不是这种事……不管我做什么，我总觉得你最后一定都会原谅我。不过这样其实很普通吧？没有人会永远不原谅别人吧？」

或许吧，虽然有些人是因为接受道歉而原谅，有些人是因为时间冲淡一切而原谅，再不然就是因为复仇过后心情爽快而原谅。

不过仲丸同学没有听到我说的后半句话。

「是啊，你一定会原谅的，因为你很体贴嘛。」

为什么她今天突然这么……她以前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我有一种搔不到痒处的感觉，这些对话太没头没脑了，让我什么都摸不清，总之还是先扯开话题吧。

「没有菜单就不能原谅了。叫服务生过来吧。」

我依照女服务生的说明按下呼叫铃，结果铃声比我想的更大声。仲丸同学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却因吵闹的铃声而错失时机。

实习中的女服务生神色自若地出现了。我说「桌上没有菜单耶，还有，请给我们开水」，她不慌不忙地回答「很抱歉，等一下就送过来」，然后就离开了。

菜单是大到无法用单手拿的三张厚纸板。女服务生把菜单放在桌上，又补充说明：

「蘑菇白酱冷义大利面已经没有了。」

写在旗子上的菜色竟然卖完了。

「决定要点什么之后请按桌上的按钮。」

聊了一阵子，我开始觉得有点饿了。我看看菜单，上面有一道「酪梨滑嫩三明治」。老实说，用滑嫩来形容三明治完全无法引起我的食欲，不过还附了咖啡，而且很便宜。

「我选好了。」

仲丸同学还在挑选。

「唔……蘑菇白酱冷义大利面没有了啊……」

她喃喃说道，凝视著菜单上那行「夏季热卖！冷义大利面季」。从我的方向看过去字是反过来的，所以看不太懂，下面好像写了「蘑菇白酱冷义大利面」和「熟透番茄沙拉风味义大利面」。也就是说，只有两种？明明是促销活动却只有两道菜色，而且其中一样还卖完了。话说回来，为什么才五月就开始搞夏季热卖？这样下去到了七月要怎么办？把经理给我叫出来！我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我正在享受小市民的妄想，仲丸同学就说：

「那张菜单给我看一下。」

她拿过去看了一下，立刻喃喃说著「决定了」。

「小鸠，你也选好了吧？那我要叫服务生啰？」

我点头。仲丸同学伸出手指，店里又响起了宏亮的铃声。虽然这次已经有心理准备，我还是被吓了一跳。我不禁想著，音量调得这么大，是为了让实习中的打工店员听得更清楚吗？

那位女服务生又走了过来，她笨拙地按著一个像计算机的机器，眼睛死盯著萤幕，但语气依然开朗。

「好的，请说。」

「那……我要酪梨三明治，附咖啡的套餐。」

「好的……请稍等。呃……好，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吗？我转头一看，仲丸同学也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那我要鲑鱼奶油义大利面。」

「好的，鲑鱼……义大利面……好，为您重复一次，弱梨三明治附咖啡套餐，还有鲑鱼奶油义大利面。」

不对，是「酪」梨。

我没有真的说出来。

「麻烦你了。」

「请稍待片刻。」

女服务生走向厨房之后，我和仲丸同学互看一眼，同时笑了出来。店里不可能只有一个服务生，为什么来的老是同一个人呢？

……回归正题吧。现在的情况不太寻常，在我们有秩序而规律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丝的混沌。

嗯，依照我的想法，只要细心一点就能解决了。

仲丸同学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笑容满面地说：

「对了……」

「嗯。」

「我们交往很久了呢。」

是这样没错。回想起来，那次放学后的交谈已经是去年九月的事了。我折指数算。

「已经九个月了吧？」

「现在才说这个好像有点晚，我们的契合度挺高的耶。」

我神色自若地点头。

仲丸同学稍微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不过呢，好像还是有很多人不知道我们正在交往。」

「这样啊。」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啦。」

不知道的人还是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能含糊地附和。仲丸同学的脸上仍挂著笑容，但我总觉得她的表情有些僵硬。

「可是呢，也有人很清楚这种事。该怎么说呢，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那么清楚。」

「这种事？你是说哪种事？」

「就是这种事嘛。」

这种事指的是我和仲丸同学在交往的事吗？仲丸同学突然直视我的眼睛。

「小鸠，你也认识这种人吧？」

她是在试探我。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忍不住觉得她的技巧很差。

我歪著头说：

「有吗？我认识校刊社的前社长，不过他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应该不太清楚这种事吧。你想要找这种人吗？」

「不是那个意思啦……」

她欲言又止，然后沉默不语。

打破这局面的是女服务生，而且又是刚才那位实习生。

「久等了，点了鲑鱼奶油义大利面的客人。」

「啊，是的。」

「这是您附餐的沙拉。」

她把一小盘沙拉放在桌上，里面有切丝的莴苣、高丽菜，还有切块的番茄。上面的白色酱料应该是凯萨酱吧。

仲丸同学一脸诧异地看著沙拉。

「还有附沙拉啊？」

「是啊，这是午餐套餐。」

女服务生没有送上餐具，我还以为她又犯错了，不过抱怨之前仔细一看，桌边有个盒子，里面装了餐刀之外的各种餐具。

我把汤匙和叉子递给仲丸同学，也放了一支叉子在自己面前。仲丸同学说道「啊，谢谢」，我把拿著叉子的手朝她伸去。

「我要吃你的番茄。」

我瞄准仲丸同学盘中的番茄，迅雷不及掩耳地刺出叉子，等到仲丸同学反应过来时，番茄已经进了我的口中。

「……咦？」

她愣住的样子十分好笑。

「咦？你想吃是无所谓啦，不过小鸠，你喜欢吃番茄吗？」

我吞下番茄，说道：

「也不是特别想吃，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喜欢吃番茄。」

「我……」

她一脸疑惑地问：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讨厌吃番茄？」

我笑了。

理由很简单，想都不需要想。虽然这是不需要问的问题，但她既然问了，那我就说吧。

「因为你决定来这间店时说了『吃冷义大利面最好了』。」

「嗯。」

仲丸同学坦诚地点头。

「后来点菜的时候，你却点了热的奶油义大利面。」

「是这样没错……」

这样很不合理，她来这里明明是为了吃冷义大利面，结果却点了热的义大利面。从低温变成高温，就像是熵不可逆地增加。

我无法忽视这件事。

「我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的确，写在旗子上的蘑菇白酱冷义大利面已经卖完了，但还有其他的冷面，番茄口味的，但你却没有点那一道。你进这家店是想吃冷的食物，后来点了热的，一定有特别的理由。」

我随手指向天花板。

「如果这间店的冷气很强，你走进来就不想吃冷的了，那很正常。但这里的冷气明明不强，反而还有点热。」

仲丸同学喃喃说道：

「喔，原来是这样……」

「嗯。明明很热，却还是放弃了冷义大利面，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讨厌番茄。既然如此，那我就帮你吃掉吧。」

我露出笑容。

因为仲丸同学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猜或许有事令她烦心，原来是我多虑了，她只不过是遇上了一点小麻烦，小到我都觉得有些无聊。反正我不讨厌吃番茄，就体贴地帮女友解决了这个麻烦。

「那个……」

仲丸同学露出无奈的表情。

「小鸠，你有时会说些很奇怪的话耶。不过这样也挺有趣的。」

「总比只会说些无聊话好吧。」

「可是……」

仲丸同学看著没有番茄的沙拉，说道：

「我不讨厌吃番茄。」

「咦？真的吗？」

竟然猜错了。我为了恢复秩序而做的缜密推理被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推翻了。

我充满挫败感地问道：

「那又是为什么？」

说吧！你放弃了原本想吃的冷义大利面是因为多严重的理由！

她说：

「因为菜单上的奶油义大利面照片看起来比番茄的好吃。」

原来如此。

「还有，便宜一百圆。」

这理由的确很充分。

仲丸同学后来什么话都没说，可能是因为一鼓作气地进攻却被我闪躲，就没心情再开口了。她默默地吃著奶油义大利面，而我默默地吃著滑嫩的酪梨三明治。

我当然知道仲丸同学想刺探的是什么事。

在我认识的人之中、熟知船户高中男女交往关系的人物。她指的当然是我经由健吾而认识的吉口同学。仲丸同学是想确认我和吉口同学彼此相识。

如果仲丸同学直接问我，我就会回答「认识啊」，但她却用这种不乾不脆的态度来刺探。她套话技巧之差让我不禁感到同情，所以才故意转移话题。就某个角度来看，其实还挺厉害的。

吃完以后，仲丸同学又加点了咖啡。实习中的女服务生说「那我帮您加进午餐套餐」，但是看她操作机械的生疏动作，我很怀疑她是否真的算成套餐价格。

仲丸同学望著咖啡喃喃说道：

「嘿……」

语气听起来很开朗，但她却低著头。

「小鸠……你跟我交往是因为喜欢我的什么地方？」

很多地方啊。

就像是女友迟到时说「对不起，等很久了吗？」我会自然回答「不会，我也刚到」一样，我早就准备好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我一边用餐巾纸擦掉拇指上的酪梨糊，一边说道：

「我觉得，跟一个人在一起还要有理由，是很奇怪的事。你应该懂吧？」

仲丸同学默默地喝一口热咖啡，抬起头来，笑著说：

「一点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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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日　朝日新闻　地方版）

木良市上町发生火灾　疑似连续纵火

十日凌晨零点左右，木良市上町一丁目的高架铁路下有弃置的脚踏车起火燃烧，附近居民看见之后立即打一一九通知消防局。消防员灭了火，但已经有十几辆脚踏车被烧毁，起火范围约十平方公尺，所幸无人伤亡。木良警署怀疑是人为纵火，正在进行调查。

木良市今年接连发生疑似人为造成的火灾。这也是上町自治会启动防灾巡逻之后的第一次火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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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日　读卖新闻）

预防火灾　木良市防灾训练

木良市三宫寺町在十七日举行了本地居民的防灾训练，木良消防局的消防员指导民众学习基础的灭火方法。

木良市从去年开始接连发生疑似人为纵火的火灾，三宫寺町有许多历史性建筑，许多人都感到担忧。木良消防局的田中晴臣消防员（51）表示「最重要的是要靠著当地居民的努力，防范火灾于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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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日　船户月报　第八版）

校刊社倾尽全力持续报导本市的连续纵火案，可恶的纵火犯日前再度作案，五月十日星期六，上町一丁目的高架铁路下方有十几辆废弃脚踏车遭到纵火。

笔者碰巧目睹了这次事件。近距离看下来，火灾真的很可怕！这令笔者不得不意识到，如果火灾没有得到控制，我们会遭受多大的损失（所幸这次的火势没有延烧到高架铁路）。遗留在现场的痕迹透露著这次事件依然是先前的纵火犯「Fireman」干的好事。看到这次火灾，不只是笔者，校刊社全体社员都下定决心，绝对不能继续任其为所欲为。

下次纵火目标推测是北浦町。北浦有许多重要设施，诸如综合运动场、北浦大桥、木良城址公园等等。我们由衷期盼Fireman这个月就会遭到逮捕。（瓜野高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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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梅雨季应该不是乾梅雨。连日不停地下雨，害我连学校都不太想去了。不过我约了人的星期六倒是没下雨。天气预报说，下午的降雨机率是百分之二十。我有些担心，但还是骑上脚踏车，前往木良市北边的北浦町。

我去北浦町当然是为了事先勘查。上个月在上町的监视计画不够完善，虽然动员了校刊社全体社员，其实总共只有六个人。其中一个人老是藉口说家里管得很严，没办法一起帮忙。另一个人上个月巡逻时被警察抓到，吓得腿都软了。如果这次不做好万全准备，就有可能再次失败。从上町的巡逻情况来看，警方很可能已经加强戒备了，所以我们亲手抓到纵火犯的机会恐怕不大。

我也可以找校刊社的社员一起去勘查，但我还是决定找冰谷优人，因为他比校刊社的任何社员都可靠。身为社长，不禁为此感到遗憾，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和冰谷约在站前。他穿著条纹POLO衫，看起来很凉快，但他一出现就说：

「嗨，今天真热啊。」

虽然一直下雨，但气温并没有因此下降。才六月就这么热，真不知到了盛夏会热到什么地步。

我们一如往常地并肩骑著脚踏车，从市区道路一路骑往北浦。这里有很多可疑的目标，我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冰谷说「总之先去看看城址公园吧」，所以我就听他的了。

城址公园这名字听起来很气派，实际上却没有半点古城的样子，是一所很和平的公园。我把脚踏车放在停车场，一边上锁，一边说道：

「这次该不会又是烧脚踏车吧……」

冰谷笑了。

「一开口就说这么吓人的话。算了，毕竟我们是来勘查的。我觉得这次应该不是烧脚踏车。」

一月烧的是废弃脚踏车，上个月我又亲眼看到十几辆脚踏车被烧。但我不觉得纵火犯会执著于脚踏车，他应该不会每次都选一样的目标吧。

走进公园，里面的路是乾的，但草地似乎湿气很重，湿润的青草味围绕著我们。

「很有梅雨季的味道呢。」

冰谷指著地上的小草花，愉快地说道。那些花是粉红色的，形状像铃铛一样，挺可爱的。我没有回答。

「是紫斑风铃草。」

冰谷笑著说。

「我没研究过花的名字。」

「我也不是很懂，但我至少知道紫斑风铃草，这是常识。」

他是暗指我没常识吧。我不高兴地丢下冰谷，自己先走了。

现在没下雨，但天空阴阴的，太阳在灰白的天空若隐若现。湿热的空气令人不太舒服，但是没有阳光直射会好一点。再怎么说，都比下雨来得好。或许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想的，所以公园里的人非常多。现在是星期六的白天，还可以看到阖家大小一起出游。

而我眼中注意的只有可能会被纵火的目标。

冰谷跟在后面，一边说道：

「对了，我看了这个月的《船户月报》。你的文笔还是一样流畅，但写法似乎有些不同。」

我头也不回地说：

「要维持热度啊。」

报导收到的回响还是很多，跑来印刷准备室的学生也是不减反增。

但是被丢进垃圾桶的《船户月报》却没有大幅减少的迹象。这系列的报导引起广泛讨论，勾起了大家的兴趣，但是这些连续纵火案……该怎么说呢，好像少了一些爆点，既没有冒出浓烟也没有烧起熊熊火焰，没有足够的力量吸引船高学生的心。如果想让大家觉得「真期待下一期的《船户月报》，这个月的要好好保存下来」，就得把这个题材炒得更热。

我已经订好了逮捕纵火犯的庞大计画，但是在抓到人之前得先维持住热度，而我想到的方法就是取绰号。

「叫『Fireman』是不是太直接了些？」

我这么一说，后面就传来窃笑声。

「你明明是在自嘲，语气中却充满自信呢。」

「……或许吧。」

「你在里面藏了讯息吧。」

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冰谷了，包括纵火犯依照「防灾计画」作案的事，所以冰谷看出「Fireman」这个绰号不只代表纵火之意，还暗示著「消防员」。

「真希望我们的社员脑袋也有这么灵光。」

我对这个绰号非常有信心。表面上很直白，却暗藏著另一层意思，真是无懈可击。但我在校刊社里却被批评了，高一的本田说「这名字太逊了」。五月去监视时，这家伙明明离纵火犯最近，却什么都没看到，他现在应该要乖一点才对。

冰谷说：

「可是有点逊耶，我觉得要再多花点心思。」

……有这么糟吗？

「而且我说的不是绰号的事，而是报导的风格，还是该说写法……算了，无所谓啦。」

这毕竟已经是第五次的报导了，我自己是没发现啦，或许真的有些改变吧。

那些紫斑风铃草似乎不是野生的，而是人工种植的。仔细一看，到处都开满了花。我不禁想到，花圃也有可能遭到纵火，虽然烧花不会造成严重损害，但感觉罪孽更深重、更不可原谅。这会不会更适合作为纵火犯的自我宣传呢？我的猜测没有任何根据，只是突发奇想。

「对了。」

一直跟在后方的冰谷不知何时走到我的身边，表情十分轻松，看不出来是认真还是不认真。

「干么？」

「如果你想勾起读者的好奇，不是还有其他情报吗？你打算藏著那个到什么时候啊？」

「那个喔……」

我很清楚冰谷指的是什么。遗留在现场的痕迹，也就是纵火犯的署名。去调查纵火现场时，冰谷发现的痕迹。

Fireman纵火的地点都留下了相同的痕迹。在火灾现场必定会有东西被打坏。说「打坏」不够精准，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留下了被铁槌之类的东西敲打的痕迹。

根据园艺社社员的证词，第一次火灾不只是割下来的草堆被烧，还有一把铁槌被偷了。我不知道Fireman用的是不是园艺社被偷的那把铁槌，总之那家伙在每月第二个星期五纵火时，都会用铁槌敲打纵火现场的某样东西。

我把搜集来的所有资料都交给校刊社的社员了，其中也包括园艺社铁槌遭窃的情报。

叶前路边的交通告示牌凹陷。

西森儿童公园的树枝被折断。

小指建材堆放处的水泥墙上的痕迹。

茜边的也是行道树。树皮被撕开多处，凄惨地露出了里面的木质。

津野的废弃车辆被折断了后照镜。

日出町的塑胶公车站牌被打穿了。

华山的停车场里，被烧的机车旁边有其他机车的坐垫被撕裂了，车主气得要死。

再来是上町。禁止进入的招牌有一道刮伤，还被敲得凹凸不平。

……可是至今还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我本来以为你不公开是为了留下来当王牌，准备写一篇『可恶纵火犯留下的痕迹！』之类的报导，顺便附上照片。可是你好像不打算这么做。」

冰谷好像很不满。

这是当然的，因为发现那些痕迹的不是我，而是冰谷。一月我第一次和冰谷出去调查时，拍下了叶前的交通告示牌，但是后来在西森和小指也都是冰谷告诉我现场有那些痕迹。

我没有把这些事写在报导里。

我走在暑气蒸腾的公园里，一边思索著。冰谷比任何人都可靠，我应该向他好好解释才对。

现在解释也不算晚。

「你说那个啊，在抓到纵火犯之前都不会写。」

「……因为你只想报导自己发现的事吗？」

「不是这样啦。」

冰谷比我想像的更在意这件事。我加强了语气：

「不是为了我廉价的自尊心，而是有更重要的理由。我在最初的两次报导没有写出来，确实是打算把这个保留下来当王牌，但现在不是为了这点，我有其他理由。」

「什么理由？」

冰谷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

「我不是说过吗？堂岛学长退社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有人模仿作案，如果《船户月报》连铁槌的事都写出来，以后就分辨不出是不是有其他人模仿作案了。」

「你跟我说过，之前的社长就是因为没察觉这件事才引咎辞职的。」

「当时学长说过，校刊社必须隐瞒连续纵火的规律，才能分辨出作案的是Fireman还是模仿者。只要在报导里说我们分辨得出来，就算校刊社继续预测下次地点，也不会引起模仿犯罪。校刊社全体社员都知道『防灾计画』的规律，但『铁槌的痕迹』是要保留下来的王牌。」

冰谷沉默片刻，然后喃喃说道：

「原来你那样写是为了这个理由，为了保留『只有真凶才知道的事实』。很聪明嘛。」

冰谷的理解能力真的很强，如果他是校刊社社员就好了。我点头说：

「是啊。虽然没办法公开，但我绝对不会把你的发现视为无物。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冰谷听了便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他说的话比我想像的更温和。

「瓜野，你改变了呢，该说是环境塑造个性吗？很有说服力喔……我不会不高兴啦，知道你有理由就好了。」

然后他放开手，指著公园的角落。

「你看那里。」

冰谷指著一座小山丘上类似凉亭的建筑物，和草地上一条细细的小径相连。那里好像是个不错的休息处，有几个人坐在里面。

我凝神注视。现在有人在里面休息，但深夜里不可能有人，可以悄悄地靠近，而且建筑还是木制的。

「对耶。木头烧得起来，有可能遭到纵火。」

这建筑很有可能被Fireman选为六月的目标。但冰谷露出苦笑。

「你真的一开口就很吓人耶。不是啦，我是想说现在很热，要不要去那边休息。」

喔喔，现在确实又湿又热。

「你早说嘛。」

我为遮掩尴尬而抱怨，冰谷无声地笑了。

我们爬上泥土坡道。刚走进公园时，泥土还是湿湿软软的，我们边走边聊没多久，地面就已经乾了许多。天空依然阴沉，但气温还是有在上升。

有一对看似夫妻的男女坐在凉亭里，亭子很宽阔，还有很多空间，我和冰谷在距离那对夫妻稍远的地方坐下来。正方形凉亭的屋顶很高，又没有墙壁，十分通风，凉爽得超乎我的想像。我们并肩坐在一起，为了不糟蹋这份凉爽，我和冰谷拉开了一些距离。

「这种情境不太常见呢。」

冰谷说道。的确，两个高中男生一起坐在公园的凉亭里乘凉真的有点奇怪。不过天气这么热，一起乘凉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冰谷抬头看著屋顶，喃喃说道：

「话说回来，我有一件事必须向你道歉。」

突然听到他这么说，我完全摸不著头绪。

「道歉？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冰谷垂下视线。

「大概在去年暑假刚结束的时候吧，你很想报导某个事件。」

我点点头。我那时很想报导去年暑假发生的绑架案。如今回头再看，一切都是从那件事开始的。

「我当时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回答说这是你想做的事，因为你不希望什么都不做就毕业了，这样只是在重复国中三年的情况。我现在才敢告诉你，其实我当时很不屑，觉得你说的话很孩子气。」

他露出浅笑，如此说道。

「我们空闲的时间不多，每天只能照著行程表做事，日子一下子就过去了。就算要追求名声，也只限于船户高中之内。追求这种小里小气的名声实在太无聊了。

不过，你在那之后真的渐渐出名了，还当上了社长，就算时间不长，但你确实在学校引起了一阵风潮。那个事件越演越烈，市民的反应也越来越大，又是主动巡逻又是防灾训练，连新闻都报出来了。」

「嗯嗯，我也看到了。」

「不过你对此依然不满足，还继续想著如何维持热度。如果你的计画真的成功了，说不定会收到警方的感谢状呢。

相较之下，我光是每周六天上补习班就快累翻了。就像我想的一样，时间一下子就流逝了。」

冰谷握紧了拳头。

「其实我每个月看到你的报导，都觉得很舒畅、很痛快。该怎么说呢？不是因为报导本身，而是我一想到你这么努力，心情就会比较释然……所以我觉得必须为了嘲笑过你的事道歉。」

冰谷讲到这里停顿一下，然后自嘲地说：

「说这种话很奇怪吧？」

「不会……我才要感谢你帮了那么多忙。」

「我又没做什么，只不过是在背地里小小地恶作剧罢了。不过……」

他似乎不喜欢沉默的气氛，又继续说下去。

「报导写说『期盼Fireman这个月就会遭到逮捕』，你是打算亲手抓到他吗？」

那还用说。我点点头。

冰谷的表情变得有些黯淡。

「我不想泼你冷水，不过这个月或许没办法。」

我皱起眉头。

这个月的目标北浦町是新开发的区域，我们所在的城址公园并不老旧，连综合运动场都是前年才盖好的。也是因为这样，北浦町的街道很宽敞，很适合从事监视行动。

「我没有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如果有多一点社员就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好像很容易被误解呢。」

冰谷苦笑著说，然后伸出手指，从没有墙壁的凉亭里指著天空。

「天气预报说下星期的天气不太好。我不知道Fireman碰到下雨天是否还会照样出来纵火。」

原本就很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仔细一看，公园里的人变少了，凉亭里的那对夫妻也不见了。应该快要下雨了。

「原来如此……」

很有道理。依照我的想像，纵火犯是开车作案，所以下雨也没有影响。不过，我确实该考虑到他有可能在雨天停止行动。

而且校刊社的社员士气那么低落，叫他们在下雨天去监视，他们一定很不情愿。真希望到时是晴天……

冰谷看到我苦思的模样，很同情地说：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我似乎还是泼了你冷水哪。」

◇

六月十三日，本月第二个星期五。

现在该担心的不是下不下雨那种小事。明明还没到台风的季节，却有个大型强台逼近日本，虽然不会登陆，但整个木良市都笼罩在暴风圈中。上午情况还好，下午就下起了倾盆大雨，甚至发布了豪雨洪水警报。

虽然连续纵火已经很不正常了，但我不认为纵火犯在这种天气还会规规矩矩地跑出来放火。暴风圈直到深夜都不会离开。我经常听说有人在台风天跑去看河水暴涨的样子而死掉，如果为了出门纵火而死在台风天，那也太好笑了。

我告诉校刊社社员说若是晴天就要去监视，阴天一样要去，若是下小雨也要去。但若下起豪雨就没办法了。社员们一定都是放学后就回家了，但我猜想或许会有一两个人出现，为了慎重起见，我放学后还是去了印刷准备室。

门没有上锁，社办里面有人。可能是比其他人更有干劲的一畑，再不然就是身为学长所以比较有责任感的五日市。

「唷。」

我低声说道，一边打开了门。

在社办里的既不是一畑也不是五日市。校刊社里只有男生，这人却不是男生。她坐在椅子上，背向雨水敲打的窗户，微笑著说：

「你终于来了。」

「小佐内……」

「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身上穿著白色的夏季制服，只用左手灵活地拿著文库本。她把书本放在桌上，歪头窥视著我的表情。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脱口问道。小佐内吃吃地笑著说：

「怎么进来的……当然是从门口走进来的。」

「门锁呢？」

「我去教职员办公室，说我是校刊社的，老师就把钥匙给我了。啊，老师还要我转告大家『台风快来了，早点回家』。」

小佐内不是校刊社的社员，但她却一点都不心虚。算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必要大惊小怪。我把书包放在桌上。

「是啊，再不快走就走不掉了，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这个台风带了很多水气，风倒是不强。」

雨水在风的吹拂下还是断断续续地猛烈泼洒下来。这里只有小佐内一个人，其他社员果然全都回家了。

「不过今天是十三号星期五，让人有些担心，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

「你会担心这种事啊？」

「嗯？」

「觉得十三号星期五不吉利。」

小佐内热爱甜点，既然她有这种少女风格的喜好，会在意占卜或迷信也不奇怪。不过她以前从来没表现过这一点，所以我还是有些意外。小佐内微微一笑。

「是啊，感觉好像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然后她似乎突然想起某事。

「啊，说到星期五就让我想到，我看了前阵子的《船户月报》，你很努力呢，Fireman这个名字是你想的吗？」

是没错，不过被冰谷批评之后，我就不太有自信了。小佐内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情，她说：

「我觉得挺不错的。」

听到她的夸奖反而让我觉得「真的有这么差吗？」。我觉得Fireman一词的含意很贴切啊……

「谢谢你看了我的报导。」

本月一号分发了《船户月报》之后，小佐内就传过讯息给我，说「我看到了，你很努力」。如今她又重新提起，或许是有其他想说的事。我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到了什么？」，小佐内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只是一件小事啦，非常小的事。」

「喔喔。」

「……报导里面有一个错误。」

或许是因为她的态度太愧疚了，我并不觉得受到打击。那篇报导很长，出现一些错误也是在所难免。我一派轻松地问道：

「哪里错了？」

「嗯。五月十日星期六上町一丁目的高架铁路下方有十几辆废弃的脚踏车遭到纵火……应该是星期六吧。」

我是这样写的吗？那么琐碎的细节，我一时之间记不得。好像真的是吧。我抓抓头说：

「我会再去检查的。」

然后又说：

「那你为什么在台风天跑来社办等我？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吗？」

「不是，这件事只是突然想起来的。那个……」

小佐内说到这里就吐了一下舌头。

「我有话想跟你说，但手机没电了。最近电池不太正常，所以没办法打电话给你。」

「可以回家之后再传讯给我啊……」

「那样也行啦，但是比起打电话或传简讯，我更喜欢当面谈话，因为这样比较开心，不是吗？」

听她这样说，我当然开心。

「我懂了。不过还是要早点回家，不然就太危险了。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有三件事。」

小佐内这么说道，但她只竖起两根指头。她自己没发现吗？

「……不过有一件不需要说了。如果你今晚要去监视，我有事想要问你。」

「今天应该没办法了。」

「嗯。」

看她一脸遗憾地点头，我忍不住想要问问看。

「如果我要去监视，你想问我什么？」

「啊，嗯……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小佐内扭扭捏捏地偷瞄著我，然后小声地说：

「我只是想问，你在北浦町的哪些地方安排了人？」

我已经反省过上个月的行动了，所以这个月安排得更周详。因为人手不足，我还叫高一社员找朋友来帮忙。就算准备得这么周全，还是敌不过天灾。可是……

「你为什么想要问这个？」

小佐内露出惊慌的态度。

「啊？只是有一点好奇啦。」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这种事感到好奇，但是一直追问下去也太小心眼了。

自从我在某天放学后对小佐内发动进攻之后，她对我并没有表现出排斥的反应。和小佐内交往很愉快，因此我不想勉强她。反正她从来不会要求我什么事，所以我也不可能变成马子狗。

「唔，那就下次吧，如果放晴的话……那第二件呢？」

「嗯！」

她的眼中迸出精光。我们交往已经将近一年，所以我很清楚，小佐内只有讲到甜点的时候会露出这种眼神。

「那个，有一间店叫『Tinker and Linker』，那里的水蜜桃派很好吃。那间店去年关门了，我还以为没得吃了……可是车站附近又开了一间新的蛋糕店，叫作『Tinker Tailor』，他们也有卖水蜜桃派喔。」

果然是这样。我不禁苦笑。

「那真是太好了。」

「嗯，太好了。然后啊，等明天台风过了，应该就会放晴了。瓜野，你周末有事吗？」

没事。就算有事，既然小佐内约我，我当然是以她为优先。

「没有。不过还不知道周末会不会放晴。如果放晴，那就去吧。」

小佐内活力十足地接连点头。

此时刮起一阵强风，玻璃窗用力摇晃。我们两人都警戒地望向窗户。不知道是不是我神经过敏，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小佐内镇定下来，说道：

「看来应该快点回家。」

「是啊。不过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

她讶异地问道。

「你一开始不是说有三件事吗？」

「没有……我要说的只有两件。啊，对了，这个。」

她把手伸进裙子的口袋，拿出一支钥匙。

「不好意思，请你帮我把钥匙拿回教职员室。我不太会应付今天值班的老师。」

小事一桩。小佐内把钥匙交给我以后，看看手机显示的时间，站起来说：

「明天见！如果放晴的话！」

她背起书包就要离开印刷准备室。我理解她焦急的心情，因为风雨越来越大了。我不知道小佐内住在哪里，她平时都是骑脚踏车上学，想必不会住得太近。

我也要回家了。我不经意地环视社办一圈，突然发现一样东西。

桌上有一本文库本，那是小佐内刚刚看的书……她太急著回家，忘记拿书了。

「真是的……」

真罕见，我从来不觉得小佐内很精明，但她也不像很容易掉东西或迟到的人。乾脆把书带回家吧，如果明天放晴，就可以直接拿给她了。不对，现在正在下大雨，带书回家一定会弄湿。还是留在这里，等星期一再还她吧。

书的封面朝向下方。我随手翻过来看，书名有些奇怪，看不出是什么内容。书中夹著一张白纸，大概是收据吧。上次她也是把收据当成书签。她经常这样做，这是她的习惯吗？

……真想把那天的事从我的记忆中抹去。

小佐内留给我当作纪念的收据已经被我丢掉了，因为我光是看见那张收据就觉得丢脸。这本书里夹著收据，令我不禁回想起那件事。

我拿起文库本。

我不是要拿起来读。我把手指插在夹著收据的那一页，然后抽出收据。现在看到收据，我还是觉得很丢脸，连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刻意把收据拿出来看。那应该是这本书的收据，含税是六百零九圆。小佐内付了刚好的零钱，没有找零。

这样好像是在偷窥小佐内的生活，太下流了。我突然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厌恶，正准备把收据放回去时……

「啊……」

我不禁发出惊呼。

收据清楚地打上了店名和消费的日期时间。我不自觉地握紧小小的文库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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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在健吾传来讯息之前，我都没想起今天就是「那一天」。

今天是抢在夏天之前到来的大热天，天空从一大早就看不见一片云。在闷热的暑气中，我想起了一件事。本市有一间蛋糕店叫「杰夫贝克」，店面很小，店员也不亲切，但是到了夏天就会贩售特制的夏洛特蛋糕。这种蛋糕取名叫夏洛特听说是因为长得像帽子。

去年的某个大热天，我吃到了夏洛特蛋糕，那真是太美味了。我并没有特别爱吃甜点，但是那种蛋糕让我真想再吃一次。我寻思著要在回家的路上顺便去买来吃。满心期待地到了放学后，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堂岛健吾的讯息，里面写著：

『准备好了。你先来一下，我再跟你说。』

我一时之间还没有会意过来，操作手机叫出月历，我才发现今天是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五，连续纵火的日子。如果《船户月报》的报导没错，今天就是纵火犯第九次作案的日子。

今天是要把被取了难听绰号的纵火犯揪出来的重要日子。计画是我想的，所以健吾要求见面，我当然不能拒绝。我认命地走向健吾的教室，心中还是免不了感到厌烦。

健吾的教室还有很多人，五月约五日市见面那天明明没有其他人。留下来的学生都摊著笔记本或参考书，再不然就是在写题库，令人不得不想起大学考试的关键时刻──高三暑假──即将到来的事实。

健吾没有坐在自己的座位，而是走到远离其他人的角落，把手机放在桌上。

「校刊社正在开会，结束之后，五日市会通知我们。我跟他说传讯息就可以了，若能亲自过来就来这里。」

健吾板著脸说。桌上有一张影印纸，那是《船户月报》七月号第八版的影本。

我瞄了一眼，说道：

「真长。这个是不是写得越来越长了？」

「是啊。」

健吾一脸苦涩地点头。

「篇幅增加很多。原本只是用删减编辑后记空出来的版面写专栏，但现在又删减了其他报导，增加更多版面。」

「这种事不是很常见吗？」

「不，原则上不该这样做，而且会打乱版面设计。」

我知道健吾是校刊社的前社长，听他说出版面设计这么专业的词汇，我还是觉得怪怪的。

「既然违反了原则，你可以用前社长的身分提出抗议啊。」

我随口说道，但健吾露出不悦的表情。

「前社长算不了什么。这是现任社员的决定，我没办法干涉。」

我真该夸奖他是个懂分寸的学长，不过我觉得专栏篇幅增加多半不是「现任社员的决定」，而是瓜野一意孤行的结果。不管真相如何，这都不是我该管的事。我望向桌上的报导。

────

（七月一日　船户月报　第八版）

各位同学注意到了吗？我们校刊社持续追踪报导的事件、从去年十月不断发生的连续纵火案出现了一些改变。

被我们称为Fireman的纵火犯在上个月并没有作案。

在上个月，木良市内依然发生了几件火灾，其中也有疑似人为纵火的案件（六月十九日发生在茜边一丁目的火灾），但是经过校刊社的检验，那次火灾并不是出自Fireman之手。也就是说，连续纵火案突然中断了。

Fireman停止纵火了吗？

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在此公布真相：Fireman纵火的时间都是固定在每月第二个星期五的深夜至星期六的凌晨，而六月的这个日子，也就是十三日深夜至十四日的凌晨，刚好碰上台风来袭， Fireman只是因为强烈的风雨而暂停作案。

一个月中断作案能让他改过自新吗？我们也如此期盼，但笔者不认为事情有这么乐观，若是本月第二个星期五没有下大雨，他很有可能再次作案。

我们校刊社预测，Fireman依然会在北浦町下手，这或许是他的规则吧。（瓜野高彦）

────

「他的规则啊……」

我叹著气，喃喃说道。

「你想说纵火犯或许是女生吗？」

在等待联络时，健吾也没事干，所以才回了我这句无聊话。

的确，瓜野已经认定纵火犯是男性，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我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认为纵火犯会继续选择北浦。」

「这个嘛……」

健吾也望向报导。

「如果纵火犯早就计画几月要在哪个消防分局的辖区作案，或许会以计画为优先。北浦分局的下一个是？」

「针见分局。你想得也很缜密嘛。」

健吾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这点小事根本用不著想。」

有必要如此强调「自己想到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别笑。」

「我又没有笑。你说得没错，纵火犯有可能一开始就订下行程。如果是我也会这么想，因为有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嗯……」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

「纵火犯第一次作案是在叶前，之后每个月都换一个木良市消防分局的辖区。」

健吾的表情和态度明显地表示出「现在何必又说这些」。好有魄力啊。他升上高三以后，架势更胜高一的时候。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继续说道：

「可是，健吾，你有算过木良市有多少间消防分局吗？」

他的表情和态度又明显地表示出「没有」。我想健吾将来就算走上歪路，也不可能加入诈骗集团。

「总共有十二间。」

「十二？意思就是……」

「嗯。」

我笑著点头。

「一年之内就能在所有分局的辖区纵火。纵火犯若把消防分局的数量看得比纵火日期和顺序更重要也不奇怪。」

健吾稍微探出上身。

「难道接下来会是针见？」

我忍不住皱起脸。

「没有难道。接下来还是北浦。放心吧，错不了的。」

我望向黑板上的时钟。现在是白天比较长的季节，所以离傍晚还很久。体育社团都还在操场上沐浴著紫外线。校刊社开会不知道还要开多久。这又不是坐著讨论就能解决的事，真希望快点处理完。我不确定「杰夫贝克」营业到几点，再不快去的话，说不定夏洛特蛋糕就卖完了。

我正在这么想，健吾却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好像很不高兴。」

不愧是前校刊社社长，观察力真敏锐。还是说，我把心里想的事情写在脸上了？不可能吧。

「……还好啦。」

「碰到这种事没有人会高兴的。不过，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满？」

如此说著的健吾一脸凝重，彷佛他自己更是一肚子的不满。其实我不高兴的理由只是天气很热、想要早点回家，但我觉得这个理由很逊，所以掰了其他理由。

「是啊，我很不高兴。有三件让我不高兴的事。」

有三件那么多吗？

「第一，明明可以传讯息解决，为什么我还得在学校里等？」

「因为你一直不主动联络我。如果你事先叫我传讯息，我当然会这样交代五日市。」

唔，这的确是我的错，我直到刚刚都没想起来。

「第二，我很不高兴六月下大雨。」

我透过五日市设下了圈套。

如果纵火犯在六月作案，就会自动泄漏自己的踪迹，再利用这个情报，就能在他七月作案的当下把他逮个正著，这么一来我在八月的暑假中就能全力对抗英语考试。这就是我的计画。

结果当天却下了大雨。

「今天应该会进行得很顺利，但还是得再等一个月。要花那么多时间真是麻烦。」

健吾大概也有相同的想法，他低声地嚅嗫说道：

「这是天灾，没办法。」

算了，我的英语分数最近提升了一点点，还不需要太担心。

好，我已经列出两件令我不高兴的事了，郁闷的心情也宣泄得差不多了。不过我刚才说有三件事，因为三件听起来比两件更有分量，现在又该怎么办呢？

「那第三件呢？」

被他这么一问，我才开始思考。这个事件让我最不高兴的地方是……

「只能默默等待事情发生让我很不高兴。」

健吾认真地问道：

「等待吗……」

「是啊。我想要结束这些无聊事。虽然我还不知道小佐内同学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但我真的很想让它结束，如今却要眼睁睁地看著事情再发生一次，这实在是下下策。我可不像校刊社只在乎做报导、想都没想过要遏止火灾。为什么不想一个无须再让火灾发生就能结束的方法？」

我耸耸肩膀。

「这点让我很不高兴。」

我还以为健吾会发表意见，但他只是沉默不语。我也没再继续说下去，而且我确实对此很不高兴，也跟著陷入沉默。桌上的报导真是太碍眼了。

既然不聊天，我还有其他事可以做。我从口袋拿出单字卡，开始背诵片语。健吾盘著双臂闭著眼睛。

我心想，他这样不热吗？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一动也不动的健吾缓缓开口说：

「我想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

我没想到健吾到现在还有事情没告诉我。我放下单字卡。

「什么事？」

一定是校刊社内部的机密事项吧。我本来是这样想的，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完全猜不到。健吾说：

「我已经把事情告诉警察了。」

「啊？」

「去年因为石和的事，我认识了一位刑警。他打电话来约我见面，问我船高有人预测到纵火地点的事是不是真的。」

石和的事就是指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我当时没有认识任何警察，但健吾并非如此。后来的事我都不知道。

健吾在那次事件中受了伤，虽然只是小伤，但他毕竟是伤害罪的受害者，自然会跟警察有更多往来。

「那你怎么说？」

健吾不是第一次令我感到意外，但上一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的声音不禁有些拔尖。

健吾也不太高兴。他瞄了一眼还留在教室里的其他同学，确定没人在注意我们，然后才不悦地说：

「我哪能隐瞒什么？我全都说了，就连纵火犯是照著消防分局辖区列表作案的事也说了。」

他声称全都说了，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全都说了。

「你到底说了多少？连我的计画也说了吗？」

「喔喔，我没说这件事。毕竟现在什么都还不确定。」

我放心了一点。

「还有，我也没提到瓜野的名字。」

「你还是藏了不少事嘛。」

「他又没有问。我只说『确实有这种传闻』。」

所以他隐瞒了消息来源是校刊社，而且对方还是警察。

该怎么说呢？健吾比一般人更有原则呢，如果是我一定会说出来吧。

「警察相信吗？他们应该还没注意到『防灾计画』的顺序吧？」

「天晓得……」

健吾摇著头说。

「反正他没有表现得很意外。如果不相信，他可以再去问其他人。警察光是跑来找人问话就会引起关注了，找学生问话当然要更慎重。」

我有点惊讶，难道警局里面有专门应对高中生的部门吗？调查纵火案的应该不是那个部门吧？

「话说回来，纵火案不断发生，警察一定会觉得脸上无光吧。」

「他也有跟我抱怨，说纵火只要丢下火苗，让东西自己烧起来就好了，要调查很不容易。而且这种小火灾通常不会留下明显的证据，更难抓到现行犯。可是每一次的火灾规模都很小，所以很难得到协助。

警察说，大约十年前本市也发生过连续纵火案，这我是没听说过啦，你知道吗？」

真不巧，我对犯罪史不熟悉。不过警察竟然向健吾抱怨？我很想说「不愧是健吾」，但他应该没有故意设计诱导对方吧。如果当时我也在场，一定很有趣。

「那次纵火案都是集中在纵火犯的住处附近，但是警察将近两年都没有抓到人。而且最后还不是在查案时抓到，而是纵火犯碰巧引起了巡逻警员的注意。」

「喔？该说碰巧抓到很幸运呢，还是该说两年都没抓到很不幸……」

「这次的范围大到包含全市，所幸还有作案日期这个特徵。」

纵火的日子的确都是星期五深夜，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在其他日子就不设防吧。

讲到这里，健吾就闭口不语。从那阴郁的神情看来，和警察接触的事似乎让他充满挫败感……不对，不是这样。他是抱持著觉悟，用「我想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作为开场白说出这件事，所以令他感到挫败的应该是校刊社吧。

良久以后，他才用沉重的语气问道：

「喂，常悟朗，你觉得警察听到我说了『船高的传闻』以后会派出所有警力去北浦町吗？」

「应该不会吧。」

「我想也是。」

木良市到处都是历史性建筑和人口密集地区，无论警察多么相信「船高的传闻」，如果根据这条情报把所有警力投注到北浦，实在是有伤颜面。

原来如此。我知道健吾不高兴的理由了。

「不管怎么说，纵火案已经发生那么多次，警察一定会在星期五深夜加强巡逻的。」

「嗯嗯。」

「无论你说了什么，或是没说什么，结果都一样。」

「大概吧。」

「所以今晚如果有校刊社的社员被抓去辅导，也不能说是你出卖了学弟。」

健吾的表情顿时扭曲。他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只说了「嗯嗯」。要当个好学长还真不容易。

看著他的表情，我不禁有些犹豫。

……或许我应该再告诉健吾一件事。从他刚才的话中听来，警察似乎已经锁定嫌犯了。

曾经有一位学生指导部的老师因为校刊社预测到纵火地点而怀疑纵火犯就在校刊社里面，更具体地说，老师怀疑凶手就是写报导的瓜野。

虽然那个老师的态度很歇斯底里，但他的怀疑确实有道理。如果不知道详情，光是看到《船户月报》和事情发展，任谁都会怀疑是写报导的人自导自演。警察知道「船高的传闻」，就代表他们也知道《船户月报》的事，只要看到《船户月报》就不可能不怀疑瓜野，毕竟专栏还附上了作者的名字。

截至目前为止，五日市都没有提到瓜野被警方找去问话。虽然我跟瓜野不认识，但是从第三者的描述来看，他被警方找去问话一定会兴奋地到处宣传。既然没有发生这种情况，可见警察只找了健吾，没有接触瓜野。警察为什么不直接询问传闻的来源呢？

是因为不把「船高的传闻」当成一回事吗？或许吧。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那一定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因为火灾规模很小，没有明显的线索，若不是当场抓到就很难逮捕纵火犯。如果警察也是这样想，应该会暗中监视嫌疑最大的瓜野。如果随便接触瓜野，以致打草惊蛇，这样虽然不会再发生火灾，但也抓不到纵火犯了。

警察一定会在星期五深夜加强人手，准备在纵火现场把他逮个正著。

我是这样想的，但我却没有告诉健吾。

说了也没用，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就算真的被我猜中，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我又开始翻起单字卡，健吾也闭上眼睛，静止不动。

过了几分钟，健吾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震动。他慢慢伸出手，打开手机，贴在耳边。

「唷。」

不是讯息，而是来电。似乎都是对方在讲话，健吾什么都没说。最后他只说了：

「我知道，你自己小心点。」

然后就挂断电话了。

我问都不用问就知道是谁打来的。一定是五日市，校刊社开完会他就打来报告了。我没有开口，健吾简短地说：

「没问题。」

那真是太好了。我留到现在就是为了听到这句话。

「你觉得会上钩吗？若是他发现了……」

「这只是在为下次计画作准备，我已经想好了三个腹案。」

我抓起书包站起来。

「我要回家了，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但愿老天保佑校刊社的社员，让他们当场逮到纵火犯。」

这样的话就不用拖到八月了。好啦，去买夏洛特蛋糕吧。我正要转身离去，我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嗯？」

「怎么了。」

「有讯息。会是谁呢？」

我一看寄件人，是「仲丸同学手机」。内容很简洁。

『还在学校的话，就到教室来。』

仲丸同学会传讯息给我已经很稀奇了。

而且简讯里面竟然没有表情符号。

◇

健吾的教室里还有几个人在用功，所以我心想我的教室应该也还有其他人。

我拉开侧滑门。

有著披肩大波浪头发的仲丸同学靠在窗边，窗子开了一条缝，她的夏季制服裙子在风中轻轻摇曳。我感觉她的笑容有些僵硬，此外，教室里并没有其他人。

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我好像在哪见过这种场面。

……啊啊，对了。那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难怪我还记得。

去年，依然炎热的九月某天放学后，我被放在桌子里的一张纸条约出来。此情此景跟那天一模一样，连夏季制服和微风都一样。如果我记得没错，只有天空的颜色不同，那天的夕阳余晖鲜红得令人害怕，而今天的天空非常晴朗，从早上就看不到一朵云，只看得见无尽的蓝。

「你来了。」

仲丸同学说著，关上窗户。我走进教室，顺手关上了门。

「人都走光了吗？E班还有很多人呢。」

「不久前还有人在。」

她不以为意地说道。

「是我叫他们出去的。」

我感觉旧日时光彷佛再次上演，心情颇愉快。仲丸同学的人际关系非常好，她大概会直接说「好啦，我要用教室，你们全都出去」，虽然仲丸同学没有任何特权这样要求，但同学们大概只会带著苦笑乖乖离开。有些人就是天生占尽便宜，换成是我就做不到了。

「对不起，突然把你找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没精神。

「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想找我都行。」

我笑著如此回答，她稍微低下头。

「小鸠，你一点都没变呢。」

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也是啦，我刚刚才被健吾看穿，现在当然会注意不把心情表现在脸上。

仲丸同学会叫我来一定有事，但她之后却没再开口。明天就是周末了，她大概是要约我出去玩吧，还是要跟我安排暑假的行程？不过仲丸同学平时都口无遮拦，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如此看来，她想谈的应该不是这些事。

我如此想著，望向不发一语的仲丸同学。过了很久，仲丸同学依然不看我的眼睛，低著头说：

「……小鸠，你有什么话想说，或是有事想问我吗？」

「没有啊。」

我立刻回答，仲丸同学一听就呼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彷佛下定了决心。

「你一点都没变呢，都快要一年了，你完全没有改变。你从来不紧张，也没有表现过厌烦，就只是一直像这样笑著。」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既然她这么说，应该真的有笑吧。

仲丸同学平静地说道：

「吉口同学已经告诉我了。你应该知道我的事吧。」

吉口？谁啊？大概是仲丸同学的朋友吧……

此时我才想到，我和仲丸同学的对话之中从未出现过吉口这个名字。老是做蠢事的人是三浦，想要当医生、脑袋非常聪明的人是泷。还有……真头痛，我完全想不起来吉口是谁。我放弃硬撑，坦率地问道：

「吉口是谁啊？」

仲丸同学用凶恶的眼神看著我，她一定以为我是在装傻。

「你不是向E班的吉口打听了前女友的事吗？」

「……喔喔。」

难怪我想不起来。如果是从健吾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那我就记得了，但是我没想过仲丸同学会和那个「包包被偷的情报贩子」扯上关系。这么说来，「小鸠打听前女友的消息」真的被她当成八卦散播出去了。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吧。那是有理由的，我也没办法。」

不过仲丸同学大概听不进去任何理由吧。麻烦大了。

我本来这样想，但仲丸同学在意的似乎不是这一点。

「无所谓，你不需要解释。我想问的是，你也知道我的事了吧？」

当时我得到的情报是「小佐内同学和瓜野之间有联系」。我早就隐约料到这个可能性，但确定之后就更容易策划了。除此之外……

对耶，我确实听到了仲丸同学的事。

她除了脚踏两条船之外还有真命天子。

「听说你知道这件事之后，我一直很在意，不知道你会怎么做。可是，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吗……」

「是啊。你还记得上次出去的时候吗？我自己在那里战战兢兢的，而你却只在意番茄。」

番茄？是说我靠著无懈可击的推理认定仲丸同学讨厌吃番茄的那件事吗？结果很遗憾，因为人心飘忽不定，害我的推理没有猜中。此外，我不记得仲丸同学那天有战战兢兢的。有这种事吗？

仲丸同学平时的语气都很高亢，只有今天格外低沉，但又不是漠然，比较像是压抑著感情。

「起初我以为你是因为相信我。因为你相信我，所以没有把吉口的闲话当真。这让我很内疚，亏你这么信任我，我真是太差劲了。」

所以吉口同学的情报是真的啰？难怪健吾会为她挂保证。

「但事实不是这样。」

嗯，的确不是。

「你只是不在乎而已。就算我脚踏两条船，就算我另外有个真命天子，你也没放在心上，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热。仲丸同学为什么要关上窗户呢？

我很想走过去开窗，但仲丸同学直视著我，眼睛一眨也不眨，让我不敢随便乱动。

「……我以前也碰过这种男生，是以前喔。他们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一切都和自己无关。我还满喜欢这种类型的。」

仲丸同学的嘴角上扬了。

「就算是这种人，听到我的八卦还是会有反应，有的会生气，有的会变得更体贴，甚至有人会哭。我跟那些人都没有交往太久，顶多只有半年吧。」

她好像很享受这种情况，简直是上瘾了。我不禁这样想。

「可是，你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误以为你很体贴、很有度量。」

「这误会大了。」

仲丸同学根本没听到我说的话。她只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不是这样。」

「真的吗……」

「不是的。你没有反应不是因为相信我，也不是因为很体贴或很有度量。我已经发现了。

你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改变。从我去年在学校要求和你交往以来，你一点都没有改变。我们明明约会过那么多次，明明去了那么多地方，但你从第一天到现在都挂著相同的笑脸。你看，现在也一样！」

她指著我的脸说道。

……仲丸同学，用手指著别人不太礼貌耶。有些人遇到这种事可是会发火的。

虽然我不是这种人。

仲丸同学不知为何露出笑容。

「小鸠，无论是因为开玩笑而开始谈恋爱，或是因为真心话大冒险而开始谈恋爱，就算只是表面上做做样子，恋爱就是恋爱，会让人体温上升。我很喜欢这种感觉，但你却不是这样。」

这不是她平时会有的轻松笑容。

「你是怎么回事？交往了一年，表情都没有任何改变，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对你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你只是个性比较冷漠吗？还是根本打从心底看不起别人？

我不认为你了解我。我和男友分手的时候，都会有一点不甘心，一想到男友和我分手之后会跟其他女生交往而有所改变，我就觉得不甘心。可是，我现在并没有这种感觉，因为你不管和谁交往，一定都不会改变。你和之前的女友应该也是这样吧？」

猜错了。不是这样的。

但我觉得仲丸同学永远都不可能了解我。

窗外传来体育社团跑步时的口号声。差不多到了天色渐暗的时间。

「小鸠，你应该明白吧，我们已经结束了。」

「嗯。这点我还看得出来。」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有一件想做的事，可以吗？」

仲丸同学的眼中透露出恶作剧的神色。

「我可以叫你阿常吗？这样比较帅。」

我面带笑容，一口回绝。

「不行。」

仲丸同学笑了，然后往教室外走。在教室中央擦身而过时，她回头对我说：

「掰掰，小鸠。虽然我很差劲，但是你也很烂。」

嗯，或许吧。

深夜。过了凌晨零点不久，我收到了讯息。是健吾传来的。

『计画成功。校刊社失败了。废弃房屋的门柱遭人纵火，很快就扑灭了。』

我没有回传讯息。我窝在床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然后就进入梦乡了。

我梦见自己在冥河的河边堆石头。

辛苦堆起来以后，我就自己把它推倒。然后又继续堆，又再次推倒。我怀疑自己根本不想把石头堆起来。

这是在作梦，还是我在半梦半醒之间的恍惚想法呢？

不管事实如何，隔天早上我醒来之后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删电话簿。删除「仲丸同学手机」。

注1：来自「龟兔赛跑」的儿歌。

第四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下 第五章 仲夏之夜

1

船户高中的校舍在暑假也有开放，主要是为了社团活动，还有人来学校是为了用功，但人数不多。学校没有冷气，相较之下图书馆凉快多了，只要占得到位置的话。

八月八日。校刊社社员聚集在闷热的校舍里，包括高一的一畑、原口、江藤，还有新加入的两位新社员──棚田和沟渕，他们一定是被校刊社的奋斗感动了。

高二的有五日市和我。除此之外，还有社员们从朋友圈找来的七位援军，总共十四人，这就是校刊社今天的全部兵力。全部都是男生。

印刷准备室太小，又塞满了杂物，十几个人待在里面太挤了，所以我们聚集在走廊上，围成一个圈。

我没有开口，负责致词的是一畑。

「呃，今天就是决战之日。校刊社在五月和七月都抢先发现了火灾，却都被纵火犯逃掉了，如果再让这种事发生第三次，那就太愚蠢了。今天我们一定要逮住纵火犯，让这一切都结束。大家一起加油吧。」

他的措词很温和，但语气之中充满了热情，其他社员都听得一脸肃穆，可以感觉到士气高涨。四月才刚加入、还不太管用的高一社员们也渐渐变得比较可靠了。

五日市接著说明具体的行动步骤。

「虽然我们想要逮住纵火犯，但是大家千万不要太冲动，能逮到人是最好的，不过纵火犯可能带了凶器，为了安全起见，只要能拍到照片就好了。所有人都有照相机吧？」

众人纷纷点头，可是校刊社里有数位相机的只有我和原口，其他社员都是用手机的照相功能来代替，找来的援军之中可能有人连手机照相功能都没有。纵火案都是发生在深夜，如果不是有闪光灯功能的相机，根本派不上用场，相较之下拋弃式相机还比较有用……

但我没有把心底的话说出来。五日市发下地图，分派每个人的监视地点。我静静地看著他的行动。

「还有，警察已经加强巡逻了，虽然我们是要解决纵火案，但警察不一定会接受我们的理由。五月有一个人被警告了，上个月高一的本田也被警察叫住，狠狠地骂了一顿。千万不要觉得事不关己。本田还算是幸运的，下次再被抓到就不知道会怎样了。」

本田已经退社了，我没有挽留他。

五日市的说明透露这次的行动有危险，但社员们现在已经不怕那些事了。目前还留在社团里的，只有不会畏惧这些事的人。

他们会逐渐成长的。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想著。

我保持沉默是有理由的。

第一个理由是，我认为社长不应该下达琐碎的指示。人员布署图是我排的，不过分发和说明不一定要我本人出马。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想，是五日市不久之前说「这种琐碎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了，你专心地写报导吧」。话说回来，影印机的操作方法、采购纸张、分发《船户月报》到各教室之类的事务都已经交给高一社员了，这当然是为了让他们学习，但五日市说不定误会我只是偷懒不想做这些杂务。事实上，五日市接下了那些琐事的确帮了我一个大忙。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

我现在忙著思考。八月八日不只是决战之日。我一直在思考……我已经想了将近一个月。

对校刊社来说，七月是非常忙碌的。

依照惯例，七月一日要发行《船户月报》的七月号，我们身为学生，也得准备第一学期的期末考，接著在暑假到来的短暂时间之内要做好《船户月报》八月号，并且在七月的结业典礼时送出去。虽然日程非常紧迫，但我在这段时间依然不断地思索，拜此所赐，我期末考的结果简直惨不忍睹。

──Fireman是谁？

我不曾用心想过这个问题。高一的时候，我光是要把「下一个地点」刊登在《船户月报》上就搞得焦头烂额了，我心里想的只有要怎么说服堂岛社长，要怎么应付门地，要怎么摆脱学生指导部，至于Fireman的身分，我连想都没想过。

升上高二又当上社长之后，我最大的目标变成了拍下Fireman纵火的瞬间，如果可以，最好能亲手抓住他。因为我知道纵火犯会在哪里现身，再来只要逮住他就好了……反正只要抓到人就好，思索Fireman的身分根本没有意义。

但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

Fireman是根据木良市的「防灾计画」来决定目标，因为只有「防灾计画」上的消防分局顺序和纵火案发生的顺序一致。由此可见，Fireman是可以拿到「防灾计画」的人，也就是消防员，或是排定防灾计画的市公所职员。我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帮纵火犯取了「Fireman（消防员）」的绰号。

Fireman都是在深夜出动，而且活动范围非常广。我记得曾经跟堂岛学长谈过这些事，我根据广大的作案范围判断纵火犯是开车行动的，但堂岛学长不认同，他觉得只要有脚踏车就行了。

总结来说，我对纵火犯的想像是「对木良市的消防体制心怀不满、想要挑战他们的人」。他满腔热血，忍受不了现状，所以才刻意纵火，以凸显消防体制的缺失。这就是我对凶手的侧写。

但是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持我的意见。我放下先前的侧写，重新思索Fireman是怎样的人……Fireman究竟是谁？

我不断地思考。

有人戳了我的手臂。我愕然转头，五日市小声地叫著：

「瓜野。」

十三名属下全都看著我。为了在今天逮到纵火犯，所有人都在等著我的指示。

等我开口以后，计画就会开始启动。集合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地点是木良市针见町，每个人在地图指定的地方待命、巡逻、等待纵火犯现身。现在我只要开口说一句「解散」就行了。

我并没有事先打草稿，不过看见大家都充满斗志地准备决战，演讲就自然从我的口中涌出。

「去年十月，在叶前发生了第一次的火灾，如今已经快要一年了，十个月之中发生了九次纵火，无论是警察、消防局，还是我们校刊社，都没办法阻止火灾发生。只有一次是因为下雨而中止，实在太没面子了。

但是这次不一样，我们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社员也都有经验了，而且今天还有这么多人来帮忙，我想，大家一定都感觉得出这个月很有希望。当然，我本人也是。」

我喘了一口气。

「我一开始决定要报导连续纵火案时，遭到强力反对，当时的社长和其他学长都说《船户月报》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后来在一些巧合和幸运的帮助之下，好不容易才开始报导。

当上社长以后，我的目标变成了抓到纵火犯。我在大家面前一向表现得很坚定，其实我也怀疑过到底能不能做到。即使怀疑，我依然继续向前迈进，所以才能走到这一天。」

我正要说「可是」。

可是，我现在又开始怀疑了。插手这件事真的好吗？如果我听从学长们的意见，安分守己地依照往年的习惯、只报导学校例行公事，如今就不会这样自我怀疑了。

我把这些话吞了回去。现在不是抒发个人感伤的时候。我必须以校刊社社长的身分带领他们。

我猛然抬头。

「事情在这个月就会结束，不会有下次了，因为我已经知道纵火犯是谁了。」

听到我这句话，众人都骚动了起来。有人一脸错愕，也有人很想询问纵火犯是谁。

「不是今晚抓到人，就是明天直接去找他，事情一定会解决。我相信，校刊社绝对会获得胜利。就这样。解散。」

我没让任何人发问，径自离开了学校。

因为我得先去一个地方，反正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2

这实在不是愉快的夜晚。

我以前很爱揭发别人的秘密，从错综复杂的事态之中指出事实。我非常沉迷于那种痛快感，我喜欢在周遭人们都还搞不清楚状况时，把真相拋到他们眼前，感觉就像朝他们丢了一颗炸弹，这比什么事都更能满足我的恶作剧欲望和自尊心。

我干过各种事，也遭遇过大部分的同龄人恐怕都没见过也没想过的场面。

不过，或许是因为机缘巧合，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我没有在深夜监视的经验。

天气预报说今晚是热带夜（注2）。因为纵火犯碰到下雨就不会出动，所以我很在意天气，如今应该不用担心了。我穿了凉爽的POLO衫，但还是觉得热得几乎冒汗。

我确信这就是决战之夜。我明明早已放弃利用小聪明，结果还是走回了老路。

这实在不是愉快的夜晚。

健吾打电话来了。

「晚安，健吾。到达守备位置了吗？」

我刻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健吾却不领情，还是以平时那种不悦的语气说：

『全都照你说的做了。』

我和健吾在不同的地方待命。我在唱片行的停车场靠著墙壁，健吾去了针见町。

今晚船户高中校刊社和他们的援军会全部涌入针见町，担任内应的五日市告诉我们总共有十四人。针见町位于木良市边缘地带，面积很广阔，如今因为外环道路的通车而变得比较繁荣了，但还是有很多农田，视野非常开阔。我又看看木良市地图，不禁有些惊讶。东北方的一大块都是针见町，只有十四个人一定很难顾及全境。

即使如此，校刊社的社员还是会在针见町的各处徘徊，如果前社长健吾被他们发现了，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混乱。健吾应该会谨慎地藏起来。

「那你有什么事？现在时间还早吧。」

过去的纵火案都是在凌晨零点左右发生的，现在还早得很……我虽然这样想，但我不确定现在的时间。

「现在是几点啊？」

讲电话的时候没办法看手机上的时间显示，真麻烦。

『九点半。』

我记得健吾有戴手表。看来还是有手表比较好。

『就是因为还早，我才打给你。』

「喔？有什么麻烦吗？」

『没有。』

我们都已经顺利进行到今天了，剩下的事很简单，而且我还有堂岛健吾这个强力助手，计画已经成功了。

「那就好。不过你还是要小心，对方说不定带著凶器。」

健吾难得用苦笑的语气说：

『只要是跟你扯上关系的事都很危险哪。我会小心的，我可不想再被割伤。』

对了，健吾有一次被刀子割伤，是在去年暑假……说起来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们两人潜入废弃的体育馆，和坏人大打出手。健吾虽然身强体壮，但对方有刀子，所以还是受伤了，那是三天就能痊愈的轻伤，不过流了很多血。

「那次把你拖下水真是不好意思。」

没想到他用低沉平静的声音回答：

『没关系，之后回想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吗？当时可是搏命演出呢。」

『是啊，都快喘不过气了。』

对话中断了。既然今晚的计画没问题，健吾为什么要打电话来呢？

『喂，常悟朗，今晚就会结束了吧？』

「我也这么希望。」

就算计画顺利，我也无法保证不会有突发状况。接下来只能靠健吾的临场反应了。

不过健吾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我不是说纵火案的事……我们已经高三了，差不多要开始准备大学考试了。』

「我早就开始了，你还真悠闲呢。」

『我又不是什么都没做。』

健吾连这种小吐嘈都要回嘴。调侃这家伙还真没意思。

『我正在跟你谈正经事，别跟我说笑。』

「不好意思。那你要说什么？」

健吾用不悦的语气说：

『今晚应该是我最后一次陪你做这种麻烦事了。』

「……结果你还是要说考试的事嘛。」

『我想过了。我并不是开开心心地来帮你的忙……该怎么说呢？我就是不喜欢你的行事风格。我在班上有很多好朋友，在校刊社里也认识了很好的学长，还有不错的学弟。』

一群高中生从我眼前经过，他们聊著无聊的话题，走进了唱片行。

『可是我这三年每一件难忘的事都跟你有关。我们明明一年只讲几句话……为什么会这样呢？』

你问我我问谁啊。

『我不是要求你改变，我也没有义务那样做，只是我不时会想到这些事。今天过后，我大概就不会跟你说了，再这样下去，直到考完大学、高中毕业，或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说。如果我今晚不说，这些事就会一直积在肚子里。』

我漫不经心地仰望天空。哎呀，今晚的月色还真美。

『喂，常悟朗。我还是觉得，你绝对不是小市民。』

嗯。

的确。

事到如今还用说吗？

就是因为这样，无论堂岛健吾如何戳穿我，无论我感到多么不甘心，我始终没办法跟他完全断绝往来。就算我经常忘记别人的名字，就算我手机电话簿的联络人少得可怜，我头一个会想到的绝对是堂岛健吾。

都这么久了，事到如今还在提这个。你又不是雷龙，为什么要这么久才想到这个结论？

我靠在墙上，交叉双脚。换另一只手拿手机。

「我说啊，今晚应该会发生很多事。」

『常悟朗。』

「要注意手机的电量，如果到了关键时刻手机没电就太白痴了。虽然这对你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

『常悟朗！』

「先去打发一下时间吧。我刚好有张CD想买。掰啦。」

我正准备放下手机。

健吾却突然大吼：

『常悟朗，火！我看到火了！那家伙动手了！』

……喔？

我无法否认自己的惊愕。之前十次都是发生在深夜零点左右，所以我还以为今晚也是相同的时间。仔细想想，也对，八月这一次就算提早也不奇怪。

我转换了心情，跑到唱片行的停车场。手机依然贴在耳边。

「健吾，纵火犯呢？」

『就在这里。我看到了。』

他在黑夜中能看得多清楚呢？

『我去追！』

「拜托了，我立刻赶过去。」

『喔喔。可是那……啧，逃走了！』

我只听到健吾紧张地喊出这句话，然后电话就挂断了。纵火犯发现健吾了吗？还是本来就准备离开现场？不管如何，情况都很不妙。如果到这地步还让人跑了，那就太可笑了。健吾既然看到了纵火犯，应该不会有问题……我把手机收进口袋，骑上脚踏车。

我知道纵火的地点是针见町一丁目，在针见第一儿童公园附近。路径已经在我的脑中，那是不用等红灯的最佳路径。我奔驰在市内环状线的人行道上，这里的人行道可以骑脚踏车。我在途中唯一的十字路口用甩尾的技巧转弯，眼前随即出现一片橘光。

在这种时候，我都觉得如果有轻型机车驾照就好了。要是遇见太多次「这种时候」实在让人吃不消，然而这已经是我升上高中之后的第三次了。健吾挂断电话之后不到三分钟，我就到达了现场。

我忍不住惊叫：

「哇塞！」

纵火案的规模一直逐渐地扩大。烧废弃车辆和公车站长椅还算不了什么，可是照这样继续下去，迟早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火苗从民宅上方冒出。

不对，我冷静下来仔细一看。

起火燃烧的不是民宅，而是房屋旁边的车库。车库旁边有一间小屋，这一带有很多农田，那间小屋应该是用来放农具的仓库。著火的就是那间仓库。糟糕的是那仓库是木头盖的。起火点是仓库屋檐下的一堆旧报纸。

好热。火势很大。这个季节的空气不会很乾燥，火却延烧得很快。旧报纸冒出的火焰已经大到没办法轻易扑灭了，可能没多久就会延烧到仓库的墙壁。

一旦仓库烧起来，车库也会跟著遭殃，继续放著不管，甚至会烧到民宅。屋子里面没人吗？我注意到，车库里没有车，这家人大概出门了。

我打量著房屋四周。

这样说对这家人很不好意思，但我真庆幸火灾是发生在针见町。这户人家的左右两边都是农田，邻居的房子至少在五十公尺之外，就算发生最坏的结果，也不会烧到邻居家。

目前看不到附近的房子有人跑出来，难道大家都还没发现火灾吗？说不定以为只是在烧火，因为有些住在这种开阔地方的人会自行焚烧垃圾。

健吾不在这里，他去追纵火犯了。追得上吗？应该没问题吧，他可是堂岛健吾。

如此看来，第一个到达火灾现场的我根本无事可做。

不对，有事做。既然健吾顾不得火灾，这间房子没人在，邻居也都没发现，消防局应该还没接到通知。我拿出手机，想了一下。

消防局是一一七吗？

不对，那是报时台。

报时台的一一七很容易和天气预报的一七七搞混。为什么要用这么相似的号码呢？如果其中一个改成一一二之类的，就不会害人记错了嘛。

对了，火灾和急救是要打一一九。真糟糕，我一看到火灾就慌了，得先冷静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吐出来，镇定心情之后才拨打电话。

『喂，这里是一一九。有火灾还是要急救？』

「是火灾。」

『请问地点是哪里？』

「针见町一丁目，在针见第一儿童公园附近。民宅旁边的仓库烧起来了。」

我一边报告，一边绕著仓库走。

『屋内还有人吗？』

「我不知道。」

『可以请问您的名字吗？』

我挂断了电话。

不是因为害怕报出名字，而是因为我看到有趣的东西，所以忍不住按了结束通话的按钮。

从道路那侧看不到的仓库后方还有另一间很小的小屋。

比狗屋大，比学校里饲养兔子的小屋更小，屋顶是铁皮，墙壁是木板，高度只到我的腰部，门是铁丝网做的。问题是里面。

小屋里放著三个塑胶桶。

「哇喔……」

我发出美式风格的惊呼，让自己沉著下来。镇定之后，我发现墙上贴著纸，以小孩的笨拙字迹写著「严禁点火！禁止在此抽菸」。会抽菸的应该是爸爸或爷爷吧，总之我知道了这地方不能点火。桶子里放的多半是柴油。总不会是汽油吧。为什么会把油放在这种地方？

大事不妙了。

火源是仓库，旁边是车库，接著才是民宅。我乐观地估计火不会烧到民宅，消防车一定可以赶上。可是现在发现这里放了柴油或汽油，总之是怕火的东西，如果延烧到这里，火势变得更大，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不是消防员，无法判断现在的情况有多严重，只知道应该不至于爆炸。

只要把塑胶桶搬走就好了。我得把桶子从小屋搬出来，搬到远离火灾的地方。火已经烧到仓库的墙壁了，我突然发现四周变得很明亮，铁丝网门上的挂锁被照得闪闪发光。

「钥匙……」

我满心期待挂锁没有锁上，试著拉拉看。

这一户人家应该很小心防贼，挂锁是锁住的。

这把锁看起来很坚固，门上的铁丝网也不像是便宜货。

用踢的应该踢不破吧。

没试过是不会知道的。我拚尽力气踢出一脚，不偏不倚地踢中了门。

一阵剧痛。门太硬了。我想了一下，喃喃自语道：

「不行。要有工具。」

仓库里或许有适用的东西，但是放塑胶桶的小屋都锁上了，仓库有可能不锁吗？我不抱任何期望，但还是走到仓库门前。

火舌舔上墙壁，熏黑了屋顶。火势会怎么延烧呢？如果只会往上烧，在烧到仓库屋顶之前都不用担心放塑胶桶的小屋，如果会横向延烧，小屋随时都有可能烧起来……现在还听不到消防车的警笛声。我明明打过电话了。我有说清楚地点吧？我想应该有。

我左右张望，邻居都还没跑出来看。我应该大喊失火吗？可是……

我的脚踏车停在仓库门前。我什么工具都没带，如果我骑的是机车，就可以喊著「呀喝」帅气地狂飙。我看看仓库的门。不行，是铝制的，而且锁得死紧。

有没有什么方法呢？小屋的挂锁用敲的能敲开吗？我绕了仓库一圈，四处寻找。还没被烧到的另一侧墙壁上靠著一支巨大的耙子。我不要求铁槌，但至少给我一把铁锹吧。什么都找不到。我赶得上吗？

绕了一圈，我又回到仓库后方。

火光之中出现了一条漆黑的人影。

那人穿著学校的制服，夏天的短袖制服，颜色是深蓝色，颜色很深，看起来像黑色。胸前系著红色领结。短袖的水手服。

那不是船户高中的制服，船户高中的夏季制服是白色衬衫。这是哪里的制服呢？我没有钻研过制服学。本市哪所学校的夏季制服是蓝色的呢？

不管那件水手服属于哪所学校，又或者根本不属于任何一所学校，总之穿制服的人确实是船户高中的学生。那人看起来像国中生。因为穿著制服，还不至于像小学生。

站在那里的是船户高中三年级的学生，小佐内由纪。

火势已经止不住了，火花开始随风飘散。

小佐内同学在我触摸不到的距离之外看著我。我们两人都没有开口，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很惊讶，又或许只是无话可说。我站的位置很安全，但小佐内同学那里应该很热。

她小小的手上握著一把铁槌，金属的部分涂了红漆，那铁槌大到不只能敲钉子，甚至可以敲木桩，上面没有拔钉器，两端都是平的，但看起来还是很吓人。这透露著赤裸裸暴力的工具和小佐内同学非常不搭调。

我们持续凝视著彼此。时间大概只有几秒钟。

先有动作的是小佐内同学。她彷佛看到某种陌生的东西，讶异地歪著头。

她用双手重新握好铁槌。

视线移开。

然后她扭动娇小的身躯，高高举起铁槌，左脚往前踏一步，将扛在肩上的铁槌猛力挥下。

仓库熊熊燃烧，火花迸出，其中掺杂著敲击声。

铁槌敲在塑胶桶小屋的墙上。挂锁和铁丝网不可能敲破，但铁槌敲的是木制的墙壁。

一次还不够，她又举起铁槌，扭曲身子，挥击下来。一次，又一次。

小佐内同学不断地挥下铁槌。

墙壁似乎被打裂了，小佐内同学改变了动作，她的左脚大大跨出，铁槌的轨道放低，她像在敲铜锣似地挥动铁槌。热气熏得脸颊发烫。

塑胶桶小屋发出哔啵的声音裂开了。

「……阿哈。」

她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小佐内同学发出笑声。她似乎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笑声，随即抿紧嘴巴，但已经太晚了，她藏不住笑容。我了解她的心情，我大概也笑了。

火焰窜起。铁槌挥下。她扭动身体，发出笑声，甩著头发。

这一切宛如梦境。

最后一下是从最高点挥落。她蹲低身子，降低打点，准确地敲破了墙壁。洞已经够大了。小佐内同学用一只手拿著铁槌，另一只手伸进小屋。

塑胶桶想必装得很满，小佐内同学想把桶子拿出来，却拿不动，令她卡在那里动弹不得。

小佐内同学维持著屈膝的姿势看著我。

「好重。」

她说道。

我苦笑著说：

「让我来吧。」

「嗯。」

握著铁槌的小佐内同学让出空间给我。我试著抓抓看塑胶桶的把手，确实很重，我只能从一个小洞把手伸进去，姿势不良，很难出力，脚下的软土也令我站不稳，但那毕竟只是塑胶桶，我一口气提起来，把塑胶桶丢在长满杂草的地上。

小佐内同学立即跑过来，用双手提起塑胶桶，拿到火烧不到的地方。另一个也一样。

最后一个塑胶桶离墙壁比较远，我跪在地上，连肩膀都伸进洞里，好不容易才抓到。我把桶子拖到墙边，小佐内同学站在一旁伸出双手等著接应，但我自己拿起最后一个，丢到离火较远的地方。

这样就没问题了。虽然火还在烧，但我们已经做了目前能做的事。

我在火光的照耀下，转身面对著小佐内同学。

此时，我听到如裂帛般啪的一声巨响。难道小屋里还有其他易燃物吗？我不禁缩起身子，小佐内同学也以极快的反应跳开。

声音听起来很大，不过没有东西飞过来。我放松戒备之后，再转头一看，缩著身子的小佐内同学显得格外好笑。我自己的姿势应该也很奇怪。四目交接的瞬间，我们两人都笑了出来。

我有很多话想说，譬如「好久不见了」，「真巧啊」，或是「那是哪里的制服？」、「铁槌很重吧？」，但我还来不及开口，小佐内同学就先说了：

「我就知道今晚会遇到你。」

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迟早会碰到她。

「是啊，只是我没想到会是今晚。」

「因为堂岛吗？」

「不是。」

健吾和连续纵火案确实有很深的关联，但我今晚来这里并不是因为他。

「对了，你有看到健吾吗？」

「嗯。他跑掉了。」

「他老是在跑步耶。怎么不骑脚踏车？」

小佐内同学对此似乎不感兴趣，她捡起掉在地上的铁槌。刚才我觉得那把铁槌很大，如今才发现握柄很短。

「你的工具真管用。是捡到的吗？」

「不是。」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把铁槌藏到背后。现在才藏有什么意义？

「我觉得可能会用上，就带来了。」

「的确用上了。」

她只是轻轻点头。

火烧到了小屋的屋顶。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小佐内同学又朝火焰瞄了一眼，我为慎重起见，就告诉她：

「我已经通知消防局了。」

「是吗？那就快逃吧。」

小佐内同学立刻转身，我急忙叫道：

「啊，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什么事？」

我凝视著转头望来的小佐内同学。

去年夏天之后，我在学校偶尔会见到她，我看过她和同学谈笑的样子，也看过她迟到时奔跑的样子，但此时我不禁觉得，我们真的好久不见了。

正是因为好久不见，所以我才会发现。

「难道……」

「嗯？」

「你长高了吗？」

小佐内同学眨眨眼。

然后她灿然一笑。

「嗯。长高了一截。」

「恭喜。你有在喝牛奶吗？」

「有啊。」

小屋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崩落了。这次我没有吓到。

「这样啊。你为什么做这种事？」

结果她没有上钩。

「小鸠，你说有一件事要问我，我已经回答了，答案是『有在喝』。」

此时警笛声传来。我感觉等了很久，事实上还不到五分钟。不能再久留了。

「那就再见了。」

我说道，小佐内同学也点头。我想，盛夏之夜的对话就此结束了。

我没有发现，我猜小佐内同学也很晚才发现。

不知何时，这里多了一个人。那人穿著印有英文的T恤，脚上穿著运动鞋，一副方便活动的打扮。他似乎是跑来的，此时还喘个不停。他是和我们年龄相仿的男生，我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的名字。

小佐内同学既然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或许她也猜到了这个人会出现。她朝那人望去，微笑著说：

「晚上好，瓜野。你还没满十八岁，不能在深夜随便乱跑喔。」

瓜野高彦，健吾下一任的校刊社社长，对木良市连续纵火案紧追不放的高二学生。我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但我此时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听说他正在和小佐内同学交往，我还以为他也是娃娃脸，原来不是。

哎呀，他用很吓人的表情瞪著我看。我假装没看到，把脸转开了。瓜野看到我在这里会怎么想呢？他只看一眼就不理我了，然后对小佐内同学说：

「果然是这样。我真不愿意相信。」

小佐内同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笑著。我这么久没见到她，没想到会在此时看见这种笑容。

警笛声逐渐逼近，附近的住户也差不多要跑出来了。再不出来看才奇怪。

瓜野小小地吁了一口气，用悲伤的语气说：

「是你干的吧？」

3

小佐内突然拔腿狂奔，速度快到令我错愕。

不知道是谁通知的，消防车已经到了。我好几次听到有人大叫「火灾」。附近的居民都跑过来了。

警察应该很快就会来了。真是个不平静的夜晚。我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是比较早到的校刊社社员和帮手们的回报，搞不好已经有人被警察逮到了，但我现在没空理他们。

小佐内穿的衣服是深蓝色的，在黑夜中很难看清楚。说不定她就是为此才特地穿了深蓝色衣服。我还以为追丢了，却隐约看见她跑进公园。这座公园围绕著树篱和铁栏杆，我仓促一瞥只看见一个出口。呼吸缓和下来后，我看到了「针见第一儿童公园」的牌子。

我吞著口水，窥视公园里的情况。现在时间还不到十点，就算附近一带的小混混还窝在这里也不奇怪，所幸我没有看到这种人。

空无一人的长椅、溜滑梯、方格铁架、伸长枝丫的树木、沙坑。或许是认定半夜不会有人来玩，这里并没有灯光，还好今天很晴朗，月亮高挂天空，路灯的灯光也照得到这里。这样应该不用担心看不清楚了。没看到小佐内……但我确定她走进公园了。

手机又收到了讯息。我啧了一声，把手机关机。

我先做一次深呼吸才走进公园。左右张望，没看见动静。我下定决心，放声叫道：

「小佐内，你在吧？」

我盯著公园的门口，以防她突然逃走。

「一切都结束了，事到如今就别再逃了。」

她还是没有现身，那就只能一一搜寻暗处了。我正在这么想，小佐内爽快地从树荫下走出来，嘴边带著一抹微笑，两手背在身后。

「怎么了，瓜野？什么结束了，说得这么感伤。」

她的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调侃。我努力压抑发火的冲动。小佐内应该也明白，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没办法找藉口了，她现在只是在硬撑。

两步，三步，我朝小佐内走近。我背对著门口，在距离她稍远的地方停下来。

「我看到了。都结束了。」

「你误会了。如果你是指刚才那个男生，我们只是恰巧遇到。」

「我不是说这个啦！」

不行，我还是忍不住大吼了。我不甘心地咬紧牙关。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件事。」

小佐内的态度依然没变。

「什么？那你是在说哪件事？」

她真的要我说吗？好吧，没办法。

「是你干的。」

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从去年十月开始的连续纵火案是你干的。」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她的语气变了。变得低沉，不只是这样，还带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气氛。我怎么能轻易被她吓到，都到了这个地步，小佐内不可能逃得掉。我瞪著她说：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在散步时发现火灾，所以跑过来看。就像飞蛾一样。」

「散步？你家明明在桧町，别开玩笑了。」

小佐内在黑暗中笑了。

「你知道我家在哪？我跟你说过吗？唔，大概说过吧。」

桧町在木良市的南端，和东北端的针见町是对角线的两端，骑脚踏车都要花几十分钟，若说她从家里散步到这里未免太夸张。

「我家离这里很远。是啊，要散步到这里也太远了。但是你不可能看到我放火的。」

「我……」

「你只看到我出现在火灾现场，不是吗？」

我的确没有当场抓到她在纵火，这是我的失败，但我看到了更可信的证据。

我还没开口，她就抢先说：

「我发现火灾之后跑过来，刚好遇到刚才那个男生，所以就一起救火。我忍受著高温，那样地努力，却被你说成是纵火犯……」

这里太暗，看不清楚小佐内的表情，但我觉得她一定鼓起了脸颊。

「真没想到。」

我突然有些罪恶感。我咬紧嘴唇，甩开这种心情。你以为说这种谎话就能掌控局面吗？

「你是说你只是碰巧发现火灾？但你还没解释为什么会来针见町，而且还穿得这么奇怪。」

「这个嘛……」

小佐内歪著头，显然是在思考。

「……我伯伯的家就在附近，现在是暑假，所以我来他家玩。这套衣服是堂姊亚纪借我的。如何？」

「什么如何！这是你现在才编出来的吧！」

又有另一阵警笛声从公园前方的道路掠过，应该是增派的消防车。火势还没控制住吗？

警笛声盖过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等到噪音远去以后，小佐内仍把手背在身后，耸著肩说：

「别那么生气嘛，我会害怕的。」

然后她把双脚交叉。

「那我也想问你。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念头，以为我是纵火犯呢？」

要我从头说起吗？

算了，现在还不算太晚，还有很多时间，而且我也有很多话想说。此外，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跟小佐内说话了。

「好吧，那我就说吧。」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小佐内的呢？我回想著自己开始起疑的契机。

「……在五月的纵火案那天，你也在现场吧？」

「五月？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记得了。」

不可能。

「那一晚，我和校刊社社员在上町监视，就在火灾快发生的时候，你打电话过来，说你担心我会感冒。接到你的电话让我很开心，因为那天真的很冷，一直在相同的路径巡逻也很无聊，我已经巡逻到不耐烦了。

你一定记得吧？当时我正走在外环道路上，好几次因为卡车经过而听不清楚，你那边也发出了吵杂的声音。」

那不是车声，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噪音。

「我一听就知道了，那是火车的声音，你当时正在铁路旁。因为火车通过的声音太吵了，没办法说话，对话就中断了。五月的纵火案就是发生在高架桥下的空地，不是高架道路，而是高架铁路。」

「对了。」

因为我们两人身高有差距，她即使正常地说话，也有一种抬头窥视的感觉。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在小仓站，大概是新干线的声音吧。」

小佐内不断地找藉口，但是……

「是啊，就算你在铁路旁边，也不一定是在高架铁路下。铁路很长，而且你也没有那么粗心。真正让我起疑的关键是，你说五月的纵火案是发生在星期五。」

六月的台风天。因为小佐内曾经提过，所以我还记得那天是十三号星期五。小佐内为了不伤到我的自尊，用非常婉转的语气提醒我《船户月报》里的错误。我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写的，所以当时并没有说什么。但是……

报纸地方版都把那件事当成是星期六发生的，因为报社不是以纵火的时间为准，而是以消防局接到通知的时间为准。《船户月报》也把那件事的发生时间写成星期六，因为本田通知我发生火灾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零点。

在火灾发生之前、小佐内打电话过来之前，我向其他人传过讯息，发送时间是在凌晨零点之后。五月的纵火案是发生在星期六，绝对错不了。

「那次火灾的时间很难判断，已经过了零点，但还没到零点三十分。可是，我很确定当时已经过了零点，所以才把时间写成星期六。没有任何人说我写错了，只有你说火灾发生在星期五。」

此时，小佐内第一次露出惊慌的态度。至少看在我眼中是这样。

我继续趁胜追击。

「连续纵火案固定发生在每月的第二个星期五，这只是表面上的说法，其实也有几次是发生在星期六的凌晨，但我们为了方便起见都说是星期五。校刊社的社员都知道这一点，就算有人不小心说错，其他人也能理解，但你就不一样了。

我在想，可能我跟你说过这件事，但我就算说过，还是不太对劲，因为你好像很确定五月的纵火案是发生在星期五。这当然是你搞错了，但是你为什么会搞错呢？」

消防队还在努力灭火，人们似乎也都跑去看热闹了，喧闹声远远地传来。小佐内露出微笑，她自嘲似地喃喃说了什么，可是我听不见。

「你会搞错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时钟。你没有戴手表，想知道时间只能看手机。手机确实很方便，但你当晚不能看手机，因为你才刚给我打过电话，讲到一半手机就没电了。」

火车的噪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等到噪音远去后，小佐内就说「手机快没电了」。

「就算手机显示电量不足，也不会立刻就不能用。可是，那一天你挂断电话之后就立刻关机了，对吧？」

「你猜对了。」

她先前不断地找藉口，这次倒是很乾脆地承认。

「因为快要没电了，所以我直接关机。我早已发现最近手机电池不太正常，应该早点拿去修的。」

「那你是承认啰？」

「我承认我把手机关机了。继续说吧，瓜野，我开始觉得有意思了。」

她的态度看起来不像是逞强，但说出来的话显然是在硬撑。

小佐内当时关了手机，没办法看时间。之后的情形我都知道了。

「之后你观察四周。市内到处都有时钟，你很快就能找到。

高架桥下的纵火地点旁边就是外环道路，十字路口中央的分隔岛整顿得跟公园一样，还竖著一支杆子，上方有一座时钟。你看到的就是那个时钟。」

「那个时钟慢了吗？」

「不是。」

我加重了语气。

「那个时钟坏了，指针一直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如果至今都还没修理，现在应该还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纵火案发生的时间刚好只跟坏掉时钟的时间差了二十分钟，你没注意到很正常。」

「小仓站的时钟刚好也坏了嘛。」

「就算你看到的是其他地方的故障时钟，也不会把纵火案的时间弄错，只有『在当时看到那座时钟』才会以为事情发生在星期五。而你当时就在那里。」

她短暂地瞪了我一眼。

「……你真厉害呢，瓜野，竟然连这点都发现了。不过你发现的应该还不只这些吧？再多说一点啊。」

当然不只这些，这只不过是让我开始起疑的理由。

早知道要和小佐内当面对质，我应该带文件夹过来的。那个文件夹放了关于连续纵火案的所有资料和相关证据。

「因为接连不断地发生纵火案，市内各处都有人在巡逻，却还是迟迟抓不到纵火犯，运气真是太差了。不过，原因不只是运气，纵火犯一定做过事先勘查，至少会先想好下次要纵火的目标、移动路线，还有逃跑的路线。也就是说，无缘无故在下一个纵火地点徘徊的人就很可能是纵火犯。」

「就算只是散步？」

「六月十三日到十四日之间，北浦本来会发生火灾，但是因为下大雨，最后什么事都没发生。早在那之前，雨已经下了好几天。

你在下大雨的日子，又是预定作案的前一天，从本市南端跑到北端。谁会相信你只是在散步？」

小佐内打了个哈欠，像是在展现她的轻松。

「我有这样说过吗？」

她一定以为我没有证据，但她太小看我了。

「有的。你在下大雨时去了北浦，至少在接近零点的时候都在那里，回去的时候，你还顺便去书店买书。」

「什么书？」

「我没兴趣，只知道含税是六百零九圆。」

她吃吃地笑著。

「真厉害，你好像亲眼看到了。」

「不用看我也知道，只要有收据就行了。」

「……收据？」

小佐内的语气第一次流露出不安。没错，收据。我好好地收起来了，还影印了一份。内容我记得很清楚。

「六月十二日星期四，二十三点五十一分，你在三界堂书店北浦分店买了含税六百零九圆的文库本。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看到这张收据吗？」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

她嘴上这样说，但显然是骗人的，而且她在说话时还有些尴尬地垂下目光。我靠直觉就看得出来。我立刻反驳：

「骗人。」

「真过分。」

「因为隔天就是纵火的日子──六月十三日星期五。那天雨下得很大，校刊社只能放弃监视。我心想放学后可能会有人去社办，结果却看到你。小佐内，你那天把文库本掉在社办，收据就夹在里面。」

虽然是在黑夜，我还是清楚地看到小佐内有一瞬间咬住下唇。

质问小佐内的新鲜感令我觉得非常奇妙。从我和小佐内交往以来，一直是我在掌握主导权，因为小佐内除了跟甜点有关的事，从来不主动发表意见。

即使如此，我还是有一种掌握不了她的感觉。她总是一副随和的样子，却老是在关键的时候闪避我。这种挫败感始终令我挥之不去。

但是我今晚却把小佐内逼到了穷途末路。一想到这里，心中涌出的成就感大到连我自己都很意外。

「那张收据可以证明你在台风到来的星期四去过预定纵火的地点。你刚才说今晚是来亲戚家玩，那六月你还有什么藉口？散步吗？」

小佐内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继续说。」

「我正在问你话。」

「我之后会一次全部说完，所以你先继续吧。」

她垂低视线，窄小的肩膀颤抖著，但我可不打算手下留情……这是因为很气小佐内瞒了我将近一年吗？

「好吧，我继续。我发现你五月出现在火灾现场，六月又事先去勘查，所以重新审视你这个人，回想我们从去年九月交往以来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我甚至怀疑过，你是不是为了搜集情报才故意接近我的，因为和我交往就能掌握校刊社的动向。所幸，这是不可能的。」

提出交往要求的人是我。去年九月，我和放学后独自待在图书室的小佐内第一次说话，之后她带我去咖啡厅，我在那里对她说「和我交往吧」。感觉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是从今年一月开始追踪连续纵火案。因为五日市提议报导慈善义卖，所以《船户月报》才开始出现校外新闻。小佐内知道我得到了机会，还为我感到开心。

而连续纵火案是从去年十月开始的。

「然后我就想到连续纵火案的第一篇报导。我对那篇报导很有信心，以为船户高中的每个人都会大受震撼，结果反应却不如预期，尤其是你，你的态度简直是不屑一顾。

到了三月，报导才开始受到重视。因为我连续两个月正确预测到纵火地点，证明我的推论并不是碰巧猜中，班上的同学都很捧场，学生指导部却跑来搅局，我当时还以为一切都毁了，如果不是堂岛学长帮忙说话，就不会有现在的校刊社了。」

我已经忘记学生指导部的那个老师叫什么名字了。他当面痛斥我的报导，或许是因为私生活不顺利而情绪失控吧。我本来已经死心，打算放弃报导，冰谷却鼓励我继续写。然后……

「我想起来了，当时告诉我那位老师要调走的就是你。你给我看了调职的报导。记得吗？就在那间日式点心店。」

「是『樱庵』吧。我无论如何都要推荐他们的双球冰淇淋。」

一讲到甜点，小佐内就显得神采飞扬。

即使是在今晚这种情况，小佐内提到冰淇淋时，依然表现得如此雀跃。我不禁感到有些悲哀。

「这样啊。可是你那天说的话让我非常在意，我夜晚躺在床上都还在想，你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你大概已经忘了吧，你对我说『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一旦开始回忆，当时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别再淘气了，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我做了什么「淘气」的事吗？小佐内为什么说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当时我不知道理由，只是隐约感到她不支持我继续追踪连续纵火案。但这又是为什么？

「然后是四月的事。堂岛社长在编辑会议上宣布退社，所以我当上社长，校刊社也开始全力报导纵火案。那一天……」

我说得欲言又止。那天我试图亲吻小佐内，那实在不是绅士该有的行为。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当时又反对我了。

「那一天你又说了『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我问你理由，你却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我完全听不懂。」

小佐内这样说过──「我是个小市民，我喜欢的也是小市民」。

她当然是在说谎！

「想起这件事，我才发现，你反对我追踪纵火案没有任何像样的理由，只是因为我若继续调查下去，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再加上你五月和六月的诡异行动，我就可以确定了。」

我用丹田出力。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跟我胡扯一些散步啦、亲戚家之类的藉口。但是今晚我一直跟在你后面！」

校刊社社员和加上援军，深夜里总共有十三人在针见町监视。

但我一个人跑去监视小佐内的家，这是靠之前听到的话和电话簿而找到的。如果我是因为喜欢小佐内而去监视她家，就跟一般的跟踪狂没两样了，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逮到纵火犯，所以我没有半点罪恶感。

傍晚她就开始行动了，比我想像的时间更早。小佐内走出家门，把一个大运动提袋放进篮子，骑上脚踏车。

此时我已经知道自己推理正确了。小佐内穿著类似学校制服的水手服，但不是船户高中的制服。一看到她乔装打扮，我就知道她出门不是为了普通的目的。

小佐内离开桧町，往北方前进，经过站前的闹区，骑上市内环状线，不停地骑著。我远远地在后方跟著，远到几乎快要看不见她。我心中依然抱著一丝期待，希望她不要去，希望我只是搞错了，然而小佐内果然骑著脚踏车来到针见町……后来我一不小心就跟丢了。

时间比我预测的更早。身为校刊社社长，我应该警告社员们才对。我应该警告他们，说纵火犯已经到了针见町，纵火时间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早，要小心提防。

我之所以没有提醒他们，是因为我跟丢了小佐内，心里非常焦急。

此外，或许也是因为我认为这件事应该由我和小佐内两个人单独解决。

小佐内仍旧把手背在身后。

「这事件的真凶──Fireman──随身携带著铁槌，很可能就是在十月的第一次火灾现场失窃的那一把。纵火犯每次都会用那把铁槌在作案现场留下痕迹，敲打墙壁或招牌。这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王牌。为了避免有人模仿，所以我没有写在报导里。可是你那个提袋里放的是什么？刚才你在起火的小屋旁拿的是什么？」

这是致命的一击。我用手指著她，这或许是我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用手指著别人。

「小佐内，把手伸出来！」

没想到小佐内乾脆地照做了。她知道我已经看见了，再藏下去也没有意义。

握在她右手上的东西，就是那把红色的铁槌。

消防队似乎还在灭火，远方的骚动依然没有平息。

人影来来去去，大概是去看热闹的，但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在公园树木下对峙的我们。

我明明已经获胜了。如我所愿，我亲自逮住了长久以来追踪的连续纵火案的真凶，但此时从我口中发出的却是叹息。

小佐内低著头，颤抖著肩膀，这令她显得更弱小。为什么这个弱小的女孩会令我莫名地感到忌惮呢？在演变成这种局面之前，我明明可以有更多作为的……如今一切都太迟了。我只能期望，连续纵火案没有造成人员死伤，或许刑罚不会判得太重。

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小佐内把铁槌丢到地上。槌头两面都是平的，那是专门用来敲打的铁槌。那东西看起来那么重，为什么她要随身带著呢？更重要的是……我有很多想问的事，但我想要先等她停止颤抖。

丢下铁槌后，小佐内空出了双手，她一只手摀著嘴，另一只手摸索著口袋。她的声音又小又颤抖，我听不太清楚。

「对不起，瓜野，你先等一下，我很快就会镇定下来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我在月光下清楚地看见。

那是巧克力。

小佐内不顾我的茫然，折下一小片巧克力放进口中，然后才抬起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知道的，我傍晚就出门了，还没吃晚餐。甜食会让人有饱足感。」

该说她很洒脱吗？我觉得小佐内有些漠然。可能是因为罪行被揭露，反而让她如释重负。

……真的是这样吗？

「呼……」

小佐内轻轻吁气，手按在腰上。

「嗯……我不讨厌坦白的男生。那我该从哪里说起呢？」

我最想问的就是这件事。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是小佐内摇头了。

「这个我得保密。」

「我不会告诉警察的。」

「嗯，这样很好。关于文库本的事……」

小佐内没有回应我，而是自顾自地点头。我有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我有一本很喜欢的书，我看过文库本，非常好看。上一集在最关键的时候结束了，我很期待早点看到下一集……刚才你说没兴趣，所以我就不提内容了。不过你应该对这本书的出版日期有兴趣吧？就是六月十三日。」

对了，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到了这个时候，小佐内依然没有表现出愧疚的态度。

她一边观察我的表情，一边说：

「应该是在出版日的前一天吧，我很期待书店会提前进货，当时不是下大雨吗？我实在不建议在下雨天去书店，尤其还是骑脚踏车。就算冒雨跑去，也不确定是不是已经进货，就算进货了，我也不想让期待已久的书被淋湿。可是，特地打电话去询问感觉也很烦人。

所以我拜托朋友帮忙，就是瞒著校方在书店打工的那个朋友，请她看到进货就帮我买，结果真的星期四就进货了。星期五，我在学校拿到了那本书，也把代垫的钱还给朋友了。我朋友毕竟是在书店打工的，她用塑胶袋把书包得很好，所以书没有被淋湿。她做事真的很周到呢，还一并附上了收据。」

小佐内没有表现出得意的神色，只是淡淡地叙述。

「所以啊，我在六月的那一天并没有去北浦町。」

少骗人了，我才不相信。

「……谁相信啊。你是刚刚才想出来的吧？」

「对不起，我说来伯父家是骗人的。因为我刚才说了谎，你现在就不相信我了吗？」

小佐内歪著脑袋，抬眼瞄著我。

「所以我才要先说这件事，因为你一定会相信我。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把那个朋友的手机号码给你，随便你要怎么问她。我也可以给你看我传给她的讯息，上面还有日期，应该更可信吧。」

小佐内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

……真的假的？

「就算你六月没有去……」

「你不亲自确认看看吗？」

小佐内歪著头说。与其纠结那种随便就能查出来的事，我还有更想确认的事。

「五月你确实出现在纵火现场了。此外，还有那把铁槌。」

「那我接下来就说明这一点。」

小佐内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铁槌。

「这把铁槌不是船高园艺社去年十月被偷的那一把，而是我上个月在『Panorama Island』买的。」

这一句话让我在两方面大出意料。

第一，这把铁槌竟然是小佐内最近才买的。第二，小佐内竟然知道园艺社掉了铁槌的事。

难道她是在婉转地认罪吗？

「偷了园艺社铁槌的人……」

「大概是纵火犯吧，但我也不太确定。我只是听到第三者的转述。」

「转述？是谁跟你说的？这件事应该只有我知道啊。」

小佐内眯细了眼睛。

「瓜野，你今天一直很粗心耶。为什么你觉得只有你知道？纵火犯当然知道，受害者也都知道。」

「那是另一回事。因为你就是凶手所以才会知道。」

「明明是同一回事……算了，没关系。其实我不是听第三者转述的。而且就算不是纵火犯或受害者，也有可能知道这件事。」

这句话令我想到了冰谷优人。可是冰谷和小佐内应该互不相识。那园艺社的里村呢？

我听见了轻轻的一声叹息。

「你很努力地调查纵火案，查到的资料全放在文件夹里，只要认真看过资料，都能知道得和你一样多。你为什么这么小看社员们的理解能力呢？难道你没有想过，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也是依照自己的步调在调查吗？」

是说五日市吗？还是那些只做人家交代的事情的高一生？

「那些家伙根本什么都没说。」

「因为你是社长嘛，他们不可能把心里所想的事情全都告诉你。如果能这么做就轻松多了。

我会知道铁槌的事，只是因为看了那些资料。你们不是把东西随便放在印刷准备室吗？只要去教职员室就能借到钥匙，所以我轻轻松松地看到了资料。里面没有直接写出『纵火犯在现场使用铁槌』，但是只要看到证词和现场照片，就能猜出你是怎么想的了。」

我想起来了，六月的台风天，小佐内不知为何出现在印刷准备室。

小佐内又轻轻踢了铁槌一脚。

「还有，如果你真的理解自己做出的结论，刚刚在起火的小屋旁边见面时，你应该会立刻注意到我拿的并不是被偷的那把铁锤。只要每次火灾现场的痕迹都是同一把铁槌造成的，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拿的铁槌不是那一把。

可是你却把我带著铁槌这件事当成指控我的证据，真是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喔喔，我的确觉得有点奇怪。」

我脱口说出这句话以后才发现不妙，但已经太迟了。我只是在充面子，小佐内一定看出来了。虽然她看出来了，却只是温柔地微笑。

「果然是这样。你刚才大概是太慌乱了，才会不小心疏忽。但是你现在应该注意到了吧，这把铁槌没有拔钉器。」

小佐内用脚尖踢著的铁槌的确没有拔钉器。

园艺社的人是怎么形容那把铁槌的？我搜集的资料里应该有证词，但那已经是将近一年前的事了……我早就忘了。

「园艺社的铁锤是要带去拆招牌的。资料上写著他们把招牌拆成碎片堆在一起，可见不是用铁槌敲碎招牌，而是拔起招牌，拆掉钉子，让木板散开之后再堆起来。而且园艺社的里村说的并不是铁槌，如果文件夹里的资料没错，被偷走的其实是拔钉锤。把拔钉槌说成铁槌的是你。为什么呢？因为这样说比较帅吗？

此外，不是每个地方都能在安静的夜里拿铁槌猛敲。在住宅区或其他容易引人注意的纵火地点，应该有一些痕迹是只能用尖锐的拔钉器造成的吧。」

我全都记得。行道树被剥掉树皮、机车的坐垫被撕裂、禁止进入招牌上的刮痕。

那些痕迹确实不是钝器能弄出来的。

「当然，纵火犯或许带了铁槌以外的工具，我也觉得这样比较有可能。你会认为『纵火犯每次都带著第一次纵火时得到的战利品』，该怎么说呢，好像有点浪漫过头了吧。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该因为我带著这把铁槌而怀疑我。」

可是……

就算我搞错了，把园艺社被偷的拔钉锤想成双面平头的铁槌，但小佐内今晚带著铁槌来针见町是不争的事实。光是这样就很不寻常了。

「那你为什么带著铁槌来这里？既然你不承认你是纵火犯，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小佐内的微笑没有消失。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看著老是给人添麻烦的孩子。

「哎呀，瓜野，你再仔细想一想嘛！我五月时出现在纵火现场，这点你说得没错。如你所见，我八月也在现场。什么样的人会老是出现在火灾现场呢？除了纵火犯以外，我还知道其他可能性。瓜野，你应该也知道吧？」

五月和八月都出现在纵火现场的人。

我当然知道。

「是我，还有校刊社。」

我是为了逮到纵火犯、写成报导，才会在市内到处奔波。而小佐内到处跑是为了……

怎么会？不可能是这样的。

「……你也在抓纵火犯？」

「你很努力喔，瓜野。」

小佐内露出无比温柔的态度。

「回答得很好。」

一阵凉风吹过。

「好舒服的风。」

小佐内拨起耳旁的头发，看著风吹来的方向。

在月光之下，我看见了。她眯起眼睛，手指动作妖娆，连眼神之中都带著一股媚气。深得简直要融入夜色的深蓝水手服，落在脚边的红色铁槌。

虽然状况截然不同，不过此时的小佐内和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在印刷准备室里和堂岛社长说著悄悄话的妩媚女孩。她的容貌和表情和动作的落差引起了我的好奇，所以我才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

在那之后，小佐内虽然有些难以捉摸，大致上还是个普通的女孩，所以我早已忘了那时的事。我再次发现了她的这一面，对了，就是在我当上校刊社社长的那一天。我强硬地抱住她，她却溜掉了，还向我露出笑容。当时小佐内立刻离开了。

今晚，小佐内并没有跑掉。

她的视线移了回来。我很怕听到她说什么，所以抢先开口说：

「不可能的。如果是这样，那你根本没必要隐瞒……你大可告诉我，就算只是简单一句话也好。」

听到我这么说，小佐内的表情黯淡下来。

「真让人悲伤。」

「咦……」

「你选择的是什么？你选择的不是相信别人说的话和诚意，而是相信确切的事实、揭发别人的秘密，不是吗？可是你看到推理出来的结论又说『不可能』、『你应该会告诉我』，这样太矛盾了。为什么我不跟你说，你随便想都能想出几十个理由吧？」

我才没做过什么选择，我只是想要抓到纵火犯。可是，这样……一定会导致这种结果吧？

「我本来不想说的。既然今晚是最后机会，那我就告诉你吧。其实我一直在背地里帮你的忙。」

「你？帮我的忙？」

「譬如说，我向堂岛拜托了不少事。还有，我认识的人想要宣传慈善义卖的事，我建议那个人去找五日市，所以五日市才会利用校内报刊帮忙宣传。」

我还记得，五日市在编辑会议上提议写专栏，轻轻松松地就通过了……当时我真的觉得不可思议。

「那是……」

「你以为那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吗？我本来不想说的，真的，因为这样一定会伤到你的自尊心。」

小佐内甚至说出了这种话。

「因为你说你想要自由地写报导，所以我才在背地里帮忙。可是你当上社长以后，甚至打算亲自抓到纵火犯。我试著阻止你，给你忠告……可是你却不听。」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天的事。我相信自己做得到。那是四个月前的事。

「你根本不明白自己的立场有多危险。你在校内报纸写了『哪里会发生火灾』，结果真的实现了，就算警察找上门说『请跟我们来局里一趟』也不奇怪。你到现在还平安无事，大概是因为警方并没有认真调查连续纵火案，再不然就是已经开始认真调查，只是还在等你露出狐狸尾巴。你不这么觉得吗？」

小佐内指著旁边的树木。

「就算现在这棵树后面有凶恶的人躲在那里监视，我都觉得不奇怪。」

我没办法转头看那棵树，或许是因为小佐内说的一点都没错。

「看到你的处境这么危险，我也很想出一份力，所以才主动调查。结果你竟然因此误会我，指控我。

你应该还记得我劝你收手的理由吧，我说『我喜欢小市民』。其实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你会想要抓到纵火犯，一定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小市民。」

「我是小市民？」

我重复说了一次，小佐内歪著头说：

「是啊。应该说你不够聪明吧，或是不够狡猾，指挥能力最好也再加强一点。还有，对别人的猜忌也该增加一点点。刚才我说下大雨那一天请朋友帮我买书，可是你却没有确认。在这种时候，就算你相信我说的话，也得亲自确认过才行啊。

你的行动力勉强达到及格标准。就算不抱期望也要到现场看，这种心态很好。不过效率还得再加强，花了十个月，都还没办法缩小嫌疑范围。

不过你还是有些地方挺厉害的。只要能亲自抓到纵火犯，你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受害，就算纵火案继续发生也无所谓。这种不择手段的做法很符合揭露秘密的记者。至于总分嘛，唔……」

晚风吹得我背脊发凉。

「可是我并不觉得失望。」

我发现，小佐内脸上带著笑容。

「因为我本来就觉得你只有这点能耐。」

我一直很想让她露出这种笑容，就像看到甜点时那种开心的笑容。

小佐内没再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让小佐内彻底失望了，今晚就会结束。跟我事前想像的一样，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了。

我的脚步沉重得像是黏在地上。我朝公园门口走了一步，却走得举步维艰。我希望自己至少能堂堂正正地走开，但身体好像在抽搐，脑袋也昏沉沉的。

然后该怎么办呢？

至少要跟社员说今晚的行动结束了。结束了吗？我隐约觉得不太对。如果逮到纵火犯，事情就结束了，但我今晚只是跟小佐内说了话。

我回头望去，看不到小佐内的身影。我没办法整个人转身，就维持这个姿势说：

「纵火犯到底是怎样的人？」

小佐内在我的视野之外乾脆地回答：

「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年纪，应该是个男生。」

然后我听到她的笑声。

「现在应该被逮捕了吧，因为狐狸先生正在到处闲晃。」

我听不懂她说的话。

因为我只是小市民，所以才听不懂吗？

4

那句「到处闲晃」是说给我听的。

在瓜野离开之前，我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盘著手靠在他们身旁的树木后方。虽然我离他只有短短几公尺，但我默不吭声，他也一直没有发现。途中我的手机还发出讯息通知声，但他依然没发现。小佐内同学说出「树后躲著人」的时候，我有些惊慌失措，然而他还是没发现，是因为太死心眼吗？

我在心底不断问著「可以了吗」？他们的对话越来越尖锐，如果我随便跑出去，而他们还在谈话，那就太尴尬了。我总不能说「哎呀，接下来就让你们年轻人自己去聊吧」。

不知道是第几次在心底问著「可以了吗」，终于听到了回答。

「小鸠，可以了喔。」

听到她的声音，我怀著警戒从树后走出来。瓜野已经不在了。背对著我的小佐内同学看起来好娇小。我朝著她说：

「你提起狐狸太过分了，瓜野一定听不懂啦。老实说，连我都没有立刻意识到这是在说我。」

「听不懂也无所谓。」

小佐内同学依然没转过来。

「结果怎么样？」

「解决了。是健吾抓到的。」

刚才的讯息就是健吾传来的，他说『抓到人了，有路人帮忙报警』。我本来很担心，如果健吾一个人抓住了纵火犯，他会不会因为对方求饶而心软放人。其实他把人放了也无所谓啦……可惜纵火犯在最后关头的运气不太好。

「刚才除了消防车以外，我还听到警车的警笛声。你有注意到吗？」

「没有。眼前的事情就够我烦的了。」

的确是这样。

「我猜警车是来抓人的。」

「是吗……这都是靠著你的推理吧？」

如果是高一的我一定会回答「不是」，因为我立志成为小市民，发誓不再揭露别人的秘密。

高二的我会回答「是啊」，因为我对原本的志向已经松懈了，言行举止都变得很不谨慎。

现在的我会这样回答：

「我的确出了一点力，不过，这都是靠著大家的努力！」

小佐内同学慢慢转身，露出笑容。她笑得很勉强，像是在敷衍无聊的笑话。

我望向夜空，先前那片橘红色的火光已经不见了，警笛声也消失了，周围不知不觉地又恢复了夏夜的宁静。

小佐内同学问道：

「所以纵火犯到底是谁？」

她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如同礼貌性地询问充分享受了假日的朋友「昨天的演唱会如何啊」。我不禁苦笑。

「我现在还说不准。健吾大概太匆忙了，讯息写得不清不楚。但我应该猜得到。」

「你已经把范围缩得很小了吧？」

「差不多四十人。之后就是靠情报贩子的协助了。」

「告诉我，小鸠，你做了什么？」

她朝我瞄了一眼。

我早就想过要跟别人聊这件事。我不打算保密，没有这个必要。可是我想像的情景是放学后的校园或某个地方，像闲话家常一样谈著过去发生的事，而且对象应该是个健谈的同学。

我没想到，今晚会在这里跟小佐内同学谈这件事。我们已经一年左右没有说话了，结果一聊就是聊纵火犯。再说，小佐内同学应该也没有很想知道。我抓抓脸颊。

「嗯，改天吧。现在只能站著说话，而且今晚已经发生太多事了，该回家了。」

「说嘛。」

她却坚持地要求。

「拜托你。我想要在今晚让一切结束。」

……这样啊。既然她开口恳求，那就没办法了。

我心想至少找张椅子来坐，可是这个公园的长椅是腊肠狗的形状，还吐著舌头，我一看就不太想坐，还是决定站著说。

唔……该从哪里说起呢？

「好吧。你已经知道哪些事了？」

「全都不知道。」

我觉得她没有说真话，但也不怎么介意。我决定从头说起。

「很简单，今年二月，我家附近发生纵火案，起火的是一辆被丢在河边的奶油色厢型车。我跑去看热闹，发现那辆车很眼熟，就向健吾求证，结果证实了被烧的那辆车是北条的……你还记得北条吗？就是去年绑架你的那群人的其中一个。」

「咦？」

小佐内同学发出愕然的惊呼，像是很意外的样子。

「是从这里开始的？」

「啊，你果然知道。」

我对连续纵火案不太感兴趣。去年小佐内同学说我的个性就像飞蛾一样，一看到谜题就会被吸引过去，但她说得不太对。我不是对任何事都有兴趣，就算看到纵火案一再发生，我顶多只会皱著眉头说「真是不平安啊」。

如果被烧的那辆车不是北条的，我才懒得多管闲事。

经过调查，我发现这件事和北条完全没有关系，反而找到了很多其他的线索，所以我很快就舍弃了连续纵火和去年绑架案有关联的假设。姑且不论我没有想过这只是巧合，我会对区区一桩巧合这么执著真是太蠢了。

「简单说，那辆车遭到纵火只是因为被当成垃圾，跟原先的车主没有关系。」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

「当时我也吓了一跳，不过也就只是吓一跳，觉得这件事太巧了。」

那辆车会被烧还是有理由的。

北条当时只有十六、 七岁，她一定是擅自把父母的车开出来。在去年那件事以后，那辆车就一直被丢著不管，除了受到风吹日晒以外，车里也是一片狼藉。

就是这荒废的模样引来了不怀好意的人。

「我好奇地找健吾谈了之后，就听说你在干涉校刊社的事。」

「干涉……」

「细节的措词就不要介意了，总之我从健吾那里得到了资料和情报，得知在追踪连续纵火案的社员叫作瓜野，以及瓜野认定这和本市的『防灾计画』有关。我一听就觉得很牵强，纵火还要在意消防分局的辖区也太莫名其妙了，可是纵火案的顺序和分局顺序一致是事实。我觉得很奇怪，就去图书馆查了资料……一看到就笑了出来。」

想起当时的情况，我不禁苦笑。

「七年前还没有小指分局，而五年前至去年的『防灾计画』都没有列出分局的辖区。依照瓜野的理论，纵火犯参考的资料只能是六年前发行的『防灾计画』。

这件事原本就很不可信了，现在范围又缩得这么窄，『防灾计画』理论根本说不通。所以我当然会想到这是人为实现的预言。」

我觉得对小佐内同学没必要解释得太详细，但还是补充说：

「也就是说，纵火犯是照著《船户月报》的报导来选择下一次纵火地点的。」

我偷偷观察小佐内同学的表情，但她只是默默听著。她早就料到了吗？至少她没有表现得很意外。

我继续说下去。

「不过，人为实现预言的理论也有问题。第一次纵火案发生在十月，《船户月报》第一次报导纵火案是在二月。二月一日报导公开，过了十天左右就有人照著报导放火……那么从十月到一月的那四次纵火案该怎么解释呢？关于这个问题，健吾提供的消息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不记得详细内容了，只记得他提到瓜野非常努力，一直在调查十月到一月的四次事件有没有什么共通点，后来他发现了「消防分局辖区」这个关键字，又开始逐一调查消防分局的列表。我想他指的大概是电话簿、灾害潜势地图、市民生活手册之类的东西。这些资料后来成了我推论的佐证。

「瓜野一直在找纵火现场的共通点，后来他真的找到了。当时我还不认识瓜野这个人，只觉得这位学弟似乎没有注意到找寻共通点时会遇到的陷阱。」

只要找得够努力，一定能找到符合预测的资料，如此他对自己的预测就更深信不疑了。

小佐内同学微微地点头。她一定很清楚瓜野的个性。

我又说道：

「如果样本的数量不多，很容易就能找到共通点，就像桃子、臭橙和凤梨的共通点就是都长在树上。」

「凤梨又不是长在树上……」

这不重要啦。

「说得难听点，共通点任他怎么硬凹都行。事实上，叶前、西森、小指、茜边这四件纵火案原本并没有共通点，这个共通点是他后来才硬加上去的。所谓找寻共通点就是这么回事。或许瓜野根本没发现自己只是穿凿附会。

不对，他可能怀疑过，但是他在报导里提出这个假设之后，纵火案如他预期地发生了，他一定觉得事实证明了他的假设是正确无误的。」

我可以帮瓜野找到理由。

如果《船户月报》是从第一次纵火案开始预言，他一定会怀疑纵火犯是依照《船户月报》的报导作案。若是纵火案发生的次数很多，譬如要从十次纵火案里面找出共通点，共通点就会变得更精细，他也很有可能发现自己是在穿凿附会。

就是因为共通点很容易找到，再加上有事实为证，这两道陷阱凑在一起，才害他没有发现。

不过我没打算帮他说话。毕竟我们又不认识。

「知道问题出在校刊社时，我有些烦恼。如果告诉健吾，的确有办法停止《船户月报》的专栏，可是这样做就能制止纵火案吗？

纵火犯在二月以后都是照著《船户月报》作案，但他从十月就开始纵火了，就算停掉专栏，纵火案恐怕还是会继续发生。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还是得放长线钓大鱼。

「我做了一点手脚，找了一位社员来帮忙。你应该知道吧，我找来帮忙的是五日市。健吾确实很得人心，在他的劝说之下，五日市才答应帮忙。」

「原来如此……」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道。

「我到四月为止都是从门地那里打听消息……没想到原来你也派了间谍。」

小佐内同学似乎有些不甘心。说间谍太难听了，那只是内部协助者。

「我向五日市打听校刊社里面的情况，尤其是瓜野的工作内容。五日市说他全心投入于连续纵火案，完全不管繁琐的基本工作，譬如排版、校对、影印、提早到校分发报纸之类的。」

听到这个情况，我只觉得瓜野的声望一定远比不上健吾。但我也不喜欢做繁琐的工作，没资格批评别人。

「所以我想了一个计画让纵火犯现形，就是抽换《船户月报》的内容，偷偷在专栏里面加上几个字。我在《船户月报》六月号那篇慷慨激昂预测纵火地点的文章之后加上更具体的目标，总共有好几种版本。」

说到这里我才发现，这个计画会让五日市的工作量大增。不过计画进行得十分顺利，健吾或许有偷偷地帮忙吧。

「每一班拿到的六月号都是不一样的内容。二年A班版本的纵火地点是某个十字路口附近，二年B班的地点是某个历史遗迹附近，二年C班的地点是某公园附近。这么一来，只要发生纵火案，我们就会知道纵火犯在哪一班。当然，分发给高一的报纸没有动手脚，因为纵火案从去年就开始了，纵火犯当时已经是船高的学生。」

我的语调降低了一些。

「……其实我很想一次就得出结果，譬如把内容改成『下次纵火地点在某町的某咖啡厅』，然后直接去那间咖啡厅埋伏，这样一次就可以解决了。不过船高有上千个学生，就算排除高一生，还有六百六十人，如果不先缩小范围，直接去埋伏，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我必须有更多情报，才能确实地引出纵火犯。」

我的计画就是在六月号设下陷阱，找出纵火犯的班级，再用七月号把他引出来逮住。换句话说，我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六月的纵火案发生，这点实在让我很不愉快。

我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才亲自跑来这里吗？小佐内同学小声地说道：

「这也没办法啊。防灾和抓人都不是你分内的工作，你不需要感到内疚。」

我不是内疚，而是为了想不出更完美的计画而感到不满。可是……

「谢谢你。」

小佐内同学点头，脸上没有笑容。

其实六月并没有发生任何损害，因为当天下雨，所以无法纵火。就算这样事情也不会改变，只是计画推迟一个月罢了。瓜野在七月号写说下一次纵火地点还是在北浦，所以纵火犯就在北浦纵火。

「纵火犯真的上钩了，七月的纵火案发生在北浦町太子堂附近，拿到『北浦町太子堂』这个版本的是二年G班，所以我确定纵火犯就在这个班级里。」

「所以你把嫌移范围缩小到四十个人了。」

严格说来，可以藉由这四十个人看到《船户月报》的校外人士也包含在嫌疑范围内。如果学生把《船户月报》带回家，他们的家人就看得到了。

但是瓜野的努力白费了，《船户月报》还是继续被丢进学校的垃圾桶。应该不会有学生从连续纵火案的报导尚未引起关注的二月号就开始把每一期都带回家，若是担心这点就过份小心了。

「之后，我想知道二年G班有没有人跟瓜野高彦特别亲近。刚好有人很了解校内的人际关系，我就去跟那个人打听。」

小佐内同学温和地指出了我省略的部分。

「为什么要找跟瓜野特别亲近的人？」

「喔喔……」

我搔搔脸颊。

「很简单，瓜野是靠著十月到一月的四件纵火案而想出『防灾计画』的理论，他在《船户月报》二月号发表了这个理论，纵火犯在二月就立刻依照瓜野的理论作案。

在二月的时候，还没有太多人关注《船户月报》的报导，发行当天还是可以看到垃圾桶塞了一大堆报纸，可是纵火犯却在第一时间就开始参考《船户月报》。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纵火犯在一月已经知道了瓜野的理论，就算只是碰巧得知的。如果真是这样，纵火犯应该是和瓜野有密切接触、有机会听到他这个理论的人。」

「我懂了。」

小佐内同学的语气平淡至极。

「我也明白了你刚才为什么会跳过这一点。」

她果然看出来了。该说她很聪明吗？

是啊，就是因为这一点，我很久都没办法排除小佐内同学的嫌疑。我也没办法完全忽视北条的车在二月遭人纵火的事实，所以不时会冒出疑心。纵火不像是小佐内同学的作风，可是……

我计画在每一班分发不同版本的报导，若能得到瓜野的协助是最好的。如果不让瓜野知道，五日市就必须瞒著瓜野偷偷制作各种不同版本的《船户月报》。虽然这样很麻烦，但是既然怀疑瓜野和纵火犯之间有关联，当然要小心为上。

再考虑到纵火犯说不定是小佐内同学，就得更谨慎了。

瞒著瓜野纯粹是为了慎重起见，如果他后来发现这件事而生气，让健吾去跟他解释就好了。虽然场面会有些尴尬，但至少不会影响计画。

……结果他直到最后都没发现。如果他有帮忙分发报纸，一定会发现的。

我觉得怀疑小佐内同学并没有错，在情报不足的时候，我当然要怀疑她。事实上，我连学生指导部的老师和堂岛健吾都怀疑过。

现在既然知道她没有嫌疑，就没必要提起我怀疑过她了。我乾咳一声，继续说下去。

「调查有了结果，二年G班确实有瓜野的朋友，他们高一时是同班同学。我把那个人当成第一嫌疑犯，在分发到G班的《船户月报》八月号再次设下陷阱，写著八月的纵火地点是针见町的第一儿童公园附近，所以我才会来到公园。」

我双手一摊。针见第一儿童公园只听得见细微的虫鸣声。这里的铁栏杆和树篱很高，视野不佳，这里虽然不适合监视，却很适合埋伏。

「我叫健吾在这里埋伏。」

小佐内同学朝我拋来意味深远的一眼。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一定想问：「为什么你不自己来埋伏？」

因为一定有很多蚊子嘛。

……我打算先藏在其他地方，等时间快到再过来，可是作案时间比我想的更早，所以我才没有赶上。我在心里如此辩解。

小佐内同学对我的纠葛浑然不觉，问了另一件事：

「虽然没必要问，但我还是问一下嫌犯的名字好了。」

「喔喔。虽然没必要讲，那个人叫冰谷优人。」

小佐内同学果然不认识这个人。听到接连纵火十次的凶手名字，她的反应只有：

「喔。」

晚风吹抚在脸上。

刺耳的鼓翅声突然传来。一只飞虫窜到我们两人之间。我无意识地举起双手，瞄准飞虫拍下去，本来以为打中了，但鼓翅声并没有消失，我只是在半空合掌罢了。

小佐内同学的视线游移著。她依然面向著我，只用视线追踪飞虫，接著她猛然抬手，在半空握住，用力捏紧之后，她又松开手掌。

嗡嗡声响。小佐内同学转开目光。

「逃走了。」

「你是放过了它。」

说不定她下地狱之后，佛祖会因此从天上放下丝线来救她。

小佐内同学凝视著自己的手，然后死心地放下，说道：

「小鸠，你真厉害。」

飞虫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我又没打到。」

「嗯，我也一样。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我知道啦。

「刚才在火灾现场看到你时，我就有预感了，我知道你一定可以逮到纵火犯。我知道你不擅长解决这种有上千个嫌疑犯的案件，但我还是觉得你一定做得到。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我很相信你吧？」

我不悦地回答：

「我花了太多时间，还要坐视损害发生。这没什么好称赞的。」

「你知道吗？这连续纵火案很受大众瞩目唷。因为站前闹区和老旧住宅区发生火灾后果会很严重，民众自发组成了警卫队，警察的巡逻频率也增加了，报纸还提到有一些地区发起了特殊防灾演习。你虽然只是个高中生，却解决了一桩大事件。」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开始觉得害怕。

我一开始就猜到纵火犯会看《船户月报》，所以原本只把连续纵火案当成校内的事件。

这当然不是事实，纵火案是发生在木良市各地，而且纵火可是重罪。

「正确的推理，漂亮的实践。」

我稍微皱起了脸。

在我听来，这句话跟「爱管闲事」的意思差不多。我一开始并不是很感兴趣，直到找五日市帮忙的那阵子才开始乐在其中，查资料虽然麻烦，但是一想到之后的收获就不觉得辛苦了，看到纵火犯上钩暴露身分时，我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甚至开心到睡不著。

我并不是为了公共福祉著想，只是单纯觉得很享受。小佐内同学一定知道这一点，却故意说反话来揶揄我。

我也有一件很在意的事。

「小佐内同学，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

「当我发现你和这件事有关时，我就在想你可能是要向某人复仇。我相信，你若有什么行动，铁定是为了报复。」

小佐内同学也故意不悦地鼓起脸颊。

「真过分。」

「抱歉。」

「……跟刚才说的一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办法解释得像你一样清楚，总之我觉得纵火犯应该知道校刊社的计画，并且在暗中作怪，所以我挑了校刊社没安排人手的地方去监视。上个月，我看到疑似纵火犯的人，虽然距离太远抓不到人，但我觉得应该就是他吧。我能做的顶多也就是这样。」

我没有说话。小佐内同学很会说谎，我不认为真的只是这样。

小佐内同学一定看得出我不相信，她刻意用开朗的语气换了话题。

「小鸠，你和女友怎样了？」

她突然这么问，我一时之间没有会意过来。

「我说仲丸同学啦。」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嗯，我们一起打造了很多愉快的回忆。我笑著说：

「我们分手了。应该说我被甩了。仲丸同学有其他男朋友，我知道之后还是一如往常地和她相处，结果她很生气，把我批评得跟人渣一样。」

「啊，嗯，确实跟人渣一样。」

是这样吗……

小佐内同学把手背在身后，轻轻踢著地面。

「我今晚也算是分手了吧。」

「的确是呢。」

被女友批评得这么难听，还能若无其事继续交往下去的，大概只有被虐狂吧。瓜野不像是这种人。只要他今晚没有突然觉醒的话。

这么说来，她说出那番话并不是为了分手啰？小佐内同学又踢著泥土，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或许你不相信，我真的想帮瓜野的忙。」

我应该没有露出怀疑的表情，却还是被她瞪了一眼。

「真的啦。」

「喔喔，嗯。」

小佐内同学的口中发出轻轻的叹息。

「我是说真的，瓜野向我告白的时候我很高兴，因为他还满帅的，又很有自信，我立刻就决定要和他交往了。我很想知道，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

费加洛的婚礼？（注3）

「我想试试看谈恋爱，所以才努力地为瓜野著想。男女朋友不都是这样吗？我想，有了行动之后自然会产生恋爱的心情，我也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但瓜野是怎么看待我做的事呢……你刚才也看到了，我的努力都白费了。结果我一点都没有改变。」

原来我一直在校刊社的周遭发现小佐内同学的踪迹是因为这样。

可是……

我真不敢相信小佐内同学会为一个男生做这么多事，可是她做的却是「暗中推动别人去争取写报导的空间」、「在埋伏连续纵火犯的包围网疏漏之处悄悄监视」，感觉实在不太对，这可不是谈恋爱该做的事。

……喔，对了，这就是所谓的挑别人毛病比较容易吧。

不过我对自己拿捏分寸的能力倒是很有信心。

「仲丸同学要求跟我交往时我也很高兴。你也知道，我从国中跟那个女生交往之后就没再交过女友了。仲丸同学没什么好挑剔的，我还算是高攀了。」

她个性活泼，了解流行的话题，而且感情又很丰富，她很爱笑，有时也会闹脾气，感觉挺可爱的，她会跟正在交往的男友说自己喜欢怪人这一点也很调皮，可是……

「我们聊过很多事，不过呢，小佐内同学，麻烦的是我都猜得到她要说什么。听到她说『有一件很离奇的事』，我却不觉得有什么离奇的。我担心随便揭穿谜底会惹她讨厌，所以一直都在忍耐。」

「但你终究还是忍不下去吧。」

嗯。我错就是错在不该看穿别人要说的话。

「我经常会忍不住卖弄小聪明，所幸仲丸同学并没有因此讨厌我……其实我就算卖弄小聪明，她也不会发现。」

我和仲丸同学的愉快生活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还好小佐内同学问了：

「那你的心情如何？」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白费心机。」

比别人更快看穿事情的真相并抢先一步说穿，的确很愉快，但多嘴又会引起别人的反感。我很害怕引起格外强烈的反感，为此变得畏首畏尾，所以和仲丸同学在一起应该会很轻松愉快。

我被人称赞会高兴，被人讨厌会难过。

可是，完全不被人注意又是怎样的感觉呢？我有时真想跟仲丸同学说「先等一下，我正在解谜。顺便问一下你的感想是？」，虽然我最后什么都没说，但是相处越久，那种压抑的感觉就累积得越多。

如果平安无事地相处下去，说不定我会逐渐习惯。如果我习惯了运用智慧揭穿天大的谜题都只能得到一句「喔，这样啊」，我的虚荣心或许就会逐渐消磨、耗损，最后完全消失。

真是如此的话，也算是个好结局吧。

结果我却碰上了连续纵火案。仲丸同学也有自己的期望，她对我的不满也不断地累积。依照仲丸同学的人生观，她希望我为她吃醋、为她疯狂，但我却没有达到她的期望。

这样说来，或许我真的是人渣吧。

小佐内同学说：

「白费心机吗。是啊，我和瓜野在一起之后也有类似的想法。」

她冷冷地微笑著。

「我心想，这个人真无趣。」

呃……

我对仲丸同学的评价还没有这么低啦。

◇

「小鸠，你记得我们去年分开的事吗？」

「当然记得，不过我们又没说以后不再见面。」

「嗯……我不是要说这个啦。你还记得我们分开的理由吗？」

我点头。我当然忘不了。

我们之所以想成为小市民，是因为自以为与众不同。单独一人时，这种感觉会更明显，但是和小佐内同学在一起时，这种感觉就会减轻，因为小佐内同学会包容我这一面，我也会包容小佐内同学这一面。我们用互惠关系为名义，享受著彼此的包容，但这种心态又跟「成为小市民」的目标互相扞格，所以我们没办法继续在一起。

「我后来说的话并不是假的，那不是随便说说的，但是经过这一年，我的想法已经改变了。」

鞋底发出摩擦声。小佐内同学朝我走近一些。

「我们并不聪明，如果我们够聪明，就不会犯那么多错了。我们会更有自制力，更重要的是，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

「可是，如果我们因此说自己无能，那也是在说谎。就算我不像自己想的那么聪明，你也不像自己想的那么聪明……如果我们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就是在说谎。

看著瓜野那笨拙的行动，我都会忍不住觉得『如果是小鸠一定能做得更好』。我不是高估你，你今晚做的事就是铁证。」

「和仲丸同学交往确实很开心。女生在购物时其实很需要策略，选择要看的电影或该说的话也很愉快。可是我真正的兴趣还是在这里，像今晚这样的对话，说明推理经过，比那些事更让我兴奋。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我果然还是比较适合做这种事。」

我思索著措辞。

「体温都上升了。」

月光十分耀眼。

我发现，虽然我和小佐内同学分开了一年，但我笼统做出的结论和小佐内同学说的结论却很相似。

我们口中的「小市民」是用来和周围人们相处的口号，是为了避免再次受到孤立的场面话。就像是投降的白旗，用来告诉别人「我一无是处，请放过我吧」。

这句口号说了三年，我终于明白了。如果我真的想和别人和平共处，根本不需要用这种话来抹杀自己的本性。我越是挥舞白旗，心中越会萌生出反叛和厌恶，而且会越来越轻视别人。

不是这样的。我真正需要的并不是披上「小市民」的羊皮。

只要有一个理解我的人就足够了。

「我花了一年的时间，绕了一大圈。」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道。

「我一直在等著有人来打碎我的骄傲，一直等著有人直接了当地教训我『别再得意忘形了』。可是，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等太久了，时间到了。」

小佐内同学抬起头来。她的表情看似自然，却又有些僵硬。

「我不认为你是最好的，将来我或许会遇到更聪明、但又更体贴的人。我相信迟早会有那一天。

可是啊，小鸠，在本市里，在船户高中里，我想……在我遇到真正的白马王子之前，你是第二好的选项。所以……」

就算我是人渣，让女生来说这种话也太没用了。我想要装帅地摊手打断小佐内同学的发言，动作却明显地透露出慌张。

「那个，先等一下。」

「嗯。」

小佐内同学看著我。

「我的看法也是一样的。如果我在你眼中有这么好，我们在一起确实不错，但我就算没这么好，至少对现在的我来说……」

「嗯。」

「你是不可或缺的。」

然后是一阵沉默。

今晚真的很热，感觉比刚才更热了。

飞虫嗡嗡地飞过来。

小佐内同学摀住嘴巴。

我听见了她的偷笑。

我也涌起一阵笑意。噗哧一声，再也压抑不住。我们两人在深夜的公园里放声大笑。

笑完以后，小佐内同学擦擦眼角说：

「瓜野用简单一句『和我交往吧』就能做到的事，我们要讲多少话才行啊？说到底，我们也只有想事情这点比较厉害吧？」

依然在笑的我点点头，但我并不完全同意她的意见。

思考、在错误中反覆实验、欠缺和互补、需要和供给。如果我们决定继续在一起是为了这些目的。

「嗯。小鸠，我们恢复关系吧。虽然我觉得不会维持太久。」

……如果只是为了这些目的，我现在应该不会有这种心情吧。

远方似乎又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到警笛声乘风而来。现在大概快要十一点了。

我现在该说「夜深了，回家吧」，还是该让小佐内同学带我去这种时间还在营业的美味蛋糕店呢？

这是需要好好思考的时候。这个问题太困难了。

注2：气温最低在二十五度以上的夜晚。

注3：在这出歌剧中，情窦初开的童仆凯鲁比诺有一首咏叹调叫作「知否爱情为何物」。

第四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下 第六章 又到秋天

八月八日星期五。电视新闻报导，连续纵火犯在作案时被当场逮捕。

嫌犯冰谷优人还未成年，所以新闻只说「本市的高中生（17岁）」。

抓到纵火犯的勇敢少年连名字都没说就离开了。

帮忙报警的路过男性说「他好像也是高中生」。

因此，顽劣少年和勇敢少年的事迹一起流传开了。

不过木良市连续纵火案还没有罪大恶极到足以被长期大幅报导。

事情过后，社会大众遗忘的速度快到令人惊愕。

接著，暑假结束，秋天到来。

在约好的时间还没到时，我一直在教室看《船户月报》。

第二学期的开学典礼没有分发《船户月报》，之后好一阵子都无声无息，我还以为九月号取消了。过了很久之后，《船户月报》才像是突然想起似地发下来。我可以猜到延迟的理由，所以并不觉得奇怪，至于班上的其他人嘛……大概从一开始就对校内刊物不感兴趣吧。

采访活跃的体育类社团。园艺社的义工活动。报导内容四平八稳，和从前一样无聊。我在看的当然是专栏。

────

（九月十六日　船户月报　第八版专栏）

本专栏从今年二月开始持续报导连续纵火案，在此报告案件的后续发展：八月八日，嫌犯在纵火时被人发现，遭到逮捕。不能更早抓到人虽然有些遗憾，但市镇范围太广，要抓人并不容易。新闻提到嫌犯说「放火是为了排解郁闷，（每次放火）看到朋友为此闹翻天的样子也觉得很有趣」。嫌犯当然有错，但是闹翻天的人或许也该负些责任。如此说来，本专栏也得好好反省才行。（五日市公也）

────

看了几遍，我还是只能乾笑。

五日市似乎积怨不少。全国性的大报社都有提到「放火是为了排解郁闷，（每次放火）看到朋友为此闹翻天的样子也觉得很有趣」这句话，电视新闻节目还下了注脚，像是「现今社会人际交流日渐薄弱，只能用这种方式和他人建立关系」之类的。

他一开始只是个普通的纵火犯，因为每天上补习班，被期待当个秀才，就是所谓现今社会云云的理由，总之他会纵火只是一时兴起，只不过是每月做一次小小的坏事，让自己排遣心情。他没有考虑太多，所以一开始放火都是在市区西边。他家就在那一带。

我早就想过，纵火犯固定在星期五深夜放火，应该是因为他星期五都要补习到深夜。虽然我想到这一点，却没有想到「八月是暑假，补习时段会改变，可能不会继续在深夜纵火」。这都是我的疏忽。

我不清楚生活于现今社会是有多辛苦啦，总之冰谷后来继续纵火是因为期待瓜野的报导，而且他还依照瓜野报导的地点来纵火。瓜野根据「防灾计画」写了报导，得意洋洋地发表，冰谷照著作案之后，想必会去向瓜野说：「太厉害了！又被你说中了！」冰谷才不是因为「看到朋友闹翻天的样子觉得有趣」，而是打从心底看不起瓜野，故意戏弄他。照这样看来，瓜野发现的「铁槌痕迹」也很可能是冰谷故意弄给他看的。

说不定他只是个连发泄情绪都得发泄得很自律的可怜罪犯，所以才要让别人帮他写犯罪计画。

或许两者都有吧。

瓜野一直被朋友玩弄于股掌之中，暑假又被以为正在交往的女生狠狠教训了一顿，这个月还被原本以为是属下的同学在报导里出言讽刺，现在他一定觉得人生黯淡无光，而且他直到不久之前还自认为是个难得的人才。想到他今后的情况，我就不由得感到同情。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时间差不多了。我站起来，把手上的刊物放进书包。窗外还很明亮，风中已经带有秋天的味道，但白天还很长。

我到了走廊上。还有很多学生留在学校，擦身而过的人我几乎都不认识，只有一个女生一看见我就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是吉口同学。

吉口同学搜情八卦的能力在这次的事件里提供了有力的协助。虽然她没有名气，乍看只是个普通的女学生，但还真不能小看她。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或许到处都有不能小看的人才。在这间小小的学校里，有能之人步步高升，无能之人逐渐沉沦。好像连我都开始觉得世道凶险了，不过这不是重点。

吉口同学大概已经知道我和小佐内同学恢复关系了。

擦身而过时，吉口同学低声说了一句：

「干得好！」

从她的角度来看，我就像是从瓜野手中抢回小佐内同学的胜利者。以前的我会觉得无所谓，因为我和小佐内同学只是互利互惠的关系，传出八卦反而对我们比较有利。

如今……

我真不希望这种误会越传越大。

我搔搔脸颊，一边如此想著，走下楼梯，就发现小佐内同学在校舍门口等我。看到她一副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踢著地板，我赶紧跑过去。

「抱歉，让你久等了。」

小佐内同学慢慢摇头。

「没关系，我喜欢等人。」

「今天打算做什么？」

她传了讯息约我见面，但没说是什么事。小佐内同学的讯息一向很简略，今天传来的也只有短短一句：「四点校舍门口？」我很了解她，所以并不介意。

「跟你说喔，『樱庵』开始供应秋季限定的栗金饨了，可是一个人去那间店只能坐吧台，我想要在包厢里慢慢享用……」

意思就是要我去凑人数吧。

罢了，这也很符合小佐内同学的作风。

我来过日式甜点店「樱庵」，那是去年的事，当时也是跟小佐内同学一起来的。我曾经想过要带仲丸同学来，当时我们正在附近散步。结果我们到底有没有来呢？我不太记得了。

位于老旧大楼一楼的「樱庵」以红黑二色为装潢基调，令人联想到黑漆和红颜料。我们两人走进店内，女服务生就建议我们去坐包厢。

墙上挂著「秋季限定栗金饨上市」的短笺。我心想，就是这个吗？小佐内同学拿起菜单仔细端详。她的表情如此认真，我都怀疑上面写的是密码了。她看了很久之后，放下菜单，叹著气说：

「冰淇淋就留到下次吧。」

她像是在劝告自己。以她的能耐，就算要一口气扫光栗金饨和冰淇淋也没问题，有什么好烦恼的呢？这是她的某种坚持吗？

穿著日式围裙的女服务生先帮小佐内同学点餐。

「请给我栗金饨抹茶套餐。」

「我也要一样的。」

可能因为是期间限定商品，栗金饨套餐要价不斐。算了，偶尔吃一次也还好。

我们聊著天气和考试的话题打发时间，过了一会儿，栗金饨套餐用托盘装著送上桌。装抹茶的杯子好像是白志野（注4），方形的漆盘上放著两颗栗金饨，颜色是暗黄色，体积颇大，形状是包在布里捏成的，上方尖尖的小角很可爱。旁边附上小竹签，这的确比汤匙或叉子更加风雅。

「喔喔，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

小佐内同学感动得像是在沙漠中看到了一滴水。

「你这么期待啊？」

「嗯。上次跟你聊过之后，我一直好想吃。」

「上次？」

我们有聊过栗金饨的事吗？见我歪著头思索，小佐内同学拿著竹签的手停住了。

「啊，抱歉，我没跟你说过。」

原来如此。她应该是跟瓜野说的吧。

仲丸同学曾经为了我很了解咖啡厅而对我发脾气，她说我太迟钝了。被她这样批评，我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总之我先从抹茶开始，小佐内同学则是迫不及待地直接吃栗金饨，她切下半块，用竹签送进口中。

「呼……」

她露出恍惚的神情，毫无戒备地笑著，令我忍不住开始幻想邪恶的情节，心想现在刺杀她一定会成功。

我也切了半块栗金饨送进嘴里。

喔喔，果然。

真的很好吃，栗子的风味在口中扩散。我常吃糖炒栗子，但这是我第一次吃栗金饨，感觉以前吃过的栗子都被比了下去。栗金饨的味道并不重，而是有著细腻的风味，好吃到令人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虽然甜度不高，但又不是完全不甜。绵密的口感在嘴巴里翻腾，湿润而不黏，也不会乾到在嘴里碎成粉末。可能是因为栗金饨不像西式甜点一样饱含脂肪，吃起来一点都不腻。

日式甜点大概比西式甜点更符合我的口味吧。在小佐内同学介绍给我的甜点之中，这道栗金饨可说是数一数二的美食。

「真棒……」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著，喝了一口抹茶，然后像是终于恢复意识，视线也有了焦点。

「没想到这么好吃。」

「比以前的都好吃吗？」

「嗯。今年的特别好吃。栗子的季节才刚开始，之后或许会更好吃。」

她把另外半块栗金饨又切下一半，慢慢地享受。我可以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囫囵吞下太糟蹋了。

片刻以后，我和小佐内同学的盘子里都少了一颗，只剩一颗。我们两人同时拿起茶杯。

我发现，小佐内同学的视线有一瞬间锐利地盯著我盘中的栗金饨。她竟然打我这盘的主意。如果我现在去洗手间，回来时可能只会看到一个空盘吧。我忍不住把盘子往自己移近一点，表达出我的警戒心。小佐内同学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茶杯说：

「小鸠，你知道栗金饨是怎么做的吗？」

我好像在电视上的新年特别节目里看过。我搜寻著朦胧的记忆，回答道：

「好像是用糖水煮的吧。」

「你说的是年菜吧……」

她又露出狼盯著猎物的眼神看著我的栗金饨。

「难道这个看起来像栗子甘露煮吗？」

听她这么一说，眼前这道甜点确实不是单纯把栗子放在糖水里面煮，而是先捣成泥状再捏成球状。可是……

「我记得『村松屋』也有卖一样的东西，好像叫栗茶巾。」

我喃喃说道。

「这个跟那个不一样。」

她如此回答。看起来明明都一样啊……随便啦，可能是这种甜点本来就有很多名字。

小佐内同学喝光抹茶，把杯子放到托盘上，说道：

「这是把煮过的栗子磨成泥，加入砂糖用小火熬煮，只靠栗子释出的水分抓成一团，裹著布捏出形状。你看，很简单吧？」

「听起来是很简单没错。」

「真的很简单，只要有栗子，就能自己在家做。可是……」

小佐内同学又盯著我的盘子。她自己的盘子里明明还有一颗！

「在家里没办法做得这么好吃。这间店应该有自己的秘方吧。」

不可能没有秘方的。或许是栗子和砂糖的品质比较好，若是添加了其他东西，外行人也辨别不出来。

小佐内同学把手伸向竹签，我以为她终于要吃自己那份了，但她又把手缩回去，用较为冷静的表情看著我说：

「那你知道糖渍栗子（Marron glacé）的做法吗？」

我老实地回答：

「那是什么？」

小佐内同学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说，她愣了一下，然后歪著头说：

「呃，可以说是西洋的栗金饨吧。」

「喔？」

「两者都是栗子做的甜点，但做法完全不一样。」

我沉默地等著她说下去。每次谈论甜点的时候，小佐内同学就是一副幸福洋溢的模样。我不想泼她冷水。

「把栗子煮熟、剥皮、浸泡在糖浆里，这么一来栗子的表面就会裹上一层砂糖的薄膜。接下来要把栗子浸泡在更浓的糖浆里，这样砂糖的薄膜外面会再裹上一层砂糖的薄膜，然后浸泡在更浓的糖浆里……就这样一再重复。」

日本人在煮黑豆的时候也是这样逐渐用更浓的糖水去煮的吧？我没有做过年菜，所以不太确定。

「其实重点不是裹在外面的糖衣，那只不过是砂糖。重点是，在裹上糖衣的过程中……」

我们两人四目交会。

「栗子也会变得越来越甜。」

……喔？

我也放下了茶杯。

「栗子不甜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但是这样涩味太重了。说不定还是有人喜欢吧。」

「所以才要加糖，让所有人都会喜欢吃。」

「嗯。」

原来如此。

有不同的方法可以让苦涩的栗子变成所有人都喜爱的甜点。

栗金饨是把栗子磨成泥，和砂糖一起熬煮。

糖渍栗子是用越来越浓的糖水浸泡栗子，让栗子由外到内渐渐变甜。

我很清楚。

小佐内同学以略带忧郁的表情问道：

「小鸠，你喜欢哪一种？」

我知道她想表达的意思，遗憾的是我的回答只有一种。我用稍微戏谑的语气说：

「我没吃过糖渍栗子耶。」

小佐内同学似乎理解了我的回答，微笑著说：

「那我下次再带你去吃。」

然后她拿起竹签，把第二颗栗金饨从中切开，变成两块的栗金饨并没有倒在盘子上。

我很清楚。

有不同的方法可以让自称小市民的难缠家伙不再受人排挤。

其中一个方法是找一个像糖水一样甜美的情人，让自己在糖衣的包裹之中跟著变甜。小佐内同学清楚说过，她就是这样期待的。

可是后来发展得很不顺利。糖渍栗子的方法失败了。

我们如果不先煮熟捣碎，一定无法彻底去除涩味。虽然已经被捣碎了很多次，但我们似乎还是磨得不够细。

精致又美味的栗金饨。真亏它能被炮制得这么好吃。

突然想到，我也有话想说。现在正是好机会，我就趁机说出来吧。

「对了，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什么事？」

小佐内同学拿著竹签，把对从中切开的栗金饨继续切成四块。我突然出声，她明显露出不满的表情。打扰了你真抱歉，我会尽快说完的。

「那个，之前我去了上町的高架桥下等火车经过，我发现，火车的声音确实很吵，但还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

「太好了。只要能忍受吵闹，上大学之后就能找到便宜住处了。」

「就是啊。可是我要说的不是租房子，而是那一晚的事。」

小佐内同学依然拿著竹签，视线朝我投来。

「那一晚？」

「嗯。五月发生火灾的那一天。」

她随即把视线移回栗金饨上。

我说道：

「瓜野试图证明你在那一天去了上町。他说你误以为火灾是发生在星期五，是因为你看到现场那座坏掉的时钟，搞错了时间，可见你当时就在现场……你认为瓜野很无趣，我对他的评价也不高，可是时钟这一点就算是碰巧猜中的，还是猜得很准，当时你确实在现场。」

竹签慎重地往下一划，栗金饨被精准地切成四等分。如花朵绽放一般，从中间散开。

「可是他还说了另一件事。当晚你打过电话给他，因为火车的声音太吵而无法继续说话。因为他已经有故障时钟这个证据，所以他并没有重视火车的事。

会听到火车的声音必定是在铁路旁边，而火灾现场就在铁路旁边，所以你当时在火灾现场。如果不是因为发现时钟的事，他一定会这样强辩。」

小佐内同学把竹签深深插进四分之一的栗金饨里，轻轻放入口中。

「也就是说，电话另一端传来的火车声音是他的有力证据，可是，火车的声音并没有那么吵。这只是小事，但我还是有点在意。」

小佐内同学不发一语，就算她有话想说，现在她得忙著品尝栗金饨。可以的话我真希望她主动解释。没办法了，我只好自己说：

「我认为，你当时在现场是事实，因为火车的声音太吵没办法继续讲话也是事实。这样看来，有问题的当然是声音。要制造声音很简单，只要有录音设备就行了，再不然就是跑到木良站的月台上等电车来，反正距离也不远。

可是这样又有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对著手机播放录音带呢？」

小佐内同学似乎享受完栗子的美味了，她叹了一口气，说道：

「用录音带也太复古了吧……」

你去年夏天不是也用过吗？

算了，无所谓啦。

「是为了『让瓜野以为你在上町』吧。」

小佐内同学又不吭声了。她一吃起来动作就变得很快，另一块栗金饨也进了她的嘴巴。

我打算等说完以后再慢慢享用，现在先用抹茶润喉。

「瓜野记得那通电话，事后回想起来……『说不定小佐内就是纵火犯。对了，她五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好像怪怪的。哎呀，怎么会这样，仔细一想就知道了，那一天她就在现场！』」

我可能演得太浮夸了。小佐内同学投来冷冷的一瞥。

我乾咳一声。

「也就是说，电话里的噪音是用来误导瓜野怀疑你的手段之一。」

「真好吃……」

「基于某种理由，你想让瓜野说出『你就是凶手』，而且你还准备狠狠地反驳他，就像你在暑假里做过的一样。用不著我说，这件事必定会彻底击垮瓜野的自尊心。

他空有自尊却没有实力，只会给别人添麻烦，就算受到打击也是应该的，适度地打击他一下反而对他有益。可是你做得太过火了，那可不只是普通的忠告。」

绝佳的甜点和愉快的惊悚对话。

这种放学后的时光真是太美满了。

我相信小佐内同学。发现她在校刊社的周遭蠢动时，我就猜到她打算报复某人了。小佐内同学解释说她是为了知道爱情是什么东西，才会偷偷帮瓜野的忙。

这话或许是真的，不过……

「我整理状况之后才发现，你的行动在五月之后开始改变了。五月之前你或许真的是为了帮助瓜野而在暗地底做手脚，但五月之后就不是这样了，瓜野指控你的根据全都是五月以后的事。」

小佐内同学把第三块放进嘴里，然后才抬起头来，看著我的眼睛，点点头。

我不知道她肯定的是我说的哪句话。

「从五月开始，或许是四月，你的想法改变了，开始对瓜野进行复仇，设计让他错误地指控你。」

我想问的就是这一点。我稍微探出上身，问道：

「你可以告诉我吗？……瓜野到底做了什么事才会落到这种下场？」

小佐内同学的盘子上还剩下四分之一颗栗金饨。她正要把竹签伸向最后一块，却突然停住，歪著脑袋，收回手，抬起视线。

她盯住的猎物就是我的栗金饨。

我被迫面对这无言的谈判。糟糕，我选错时机了，拿著交换条件的材料提出要求实在太蠢了。我无奈地把自己的盘子往前推。

小佐内同学很满意地轻轻点头，喝了一口抹茶。

然后……

「我早就知道你一定看得出来。」

我的栗金饨被拉到小佐内同学的面前。

「嗯，这是我进高中之后第一次真正地复仇。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顶多只算泄愤，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则是为了保护自己。复仇才不会只是那点程度。

我要让他深受打击，觉得自己的行动愚蠢至极，由衷相信自己很无能。

我知道自己是爱说谎的坏孩子，但我并不是真的很喜欢做这种事，这次我是觉得非做不可才会这样做，因为我平时都不这样做的。」

我有我自己的坚持，而小佐内同学也有她自己的坚持。就算我们两人又在一起了，还是要多花些时间了解彼此的坚持。

可是，来得及吗？离毕业只剩六个月了。

「那瓜野到底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完全不可原谅，他啊……」

小佐内同学面对著还没动过的栗金饨，温柔地笑著说：

「居然未经同意就想要亲我。」

注4：手工制作的白釉瓷器，表面凹凸不平，有橘皮般的斑点。

第四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下 插图

短篇集 巴黎马卡龙之谜 巴黎马卡龙之谜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录入：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1

第二学期开始不久，白天还是会热到冒汗，但早晚都吹著冷风，经常看得见充满秋意的鱼鳞状卷积云的九月某一天，我在放学后带著满脑子的问号，搭电车前往名古屋。

从我住的木良市搭直达电车去名古屋用不了二十分钟，还算是在正常的活动范围内，但我从来不曾因「想搭新干线」以外的理由去过名古屋。这天我会沿途看著午后街景前往名古屋，并不是我自己的意思，而是小佐内同学拉我去的。

高一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因为某些理由，连续几天都很晚才回家。被问到理由时，因为我和小佐内同学约定过「有麻烦的时候可以把彼此当成藉口」，我就说是为了校庆的准备工作才会搞得这么晚。摆脱麻烦之后，依照我们的互惠约定，接下来轮到我帮小佐内同学的忙，我本来觉得无论要我帮忙擦窗户或除草都没问题，但小佐内同学的要求却是：

「这个星期五陪我去名古屋。」

从木良市开往名古屋的直达电车里都是面对面的双人座。现在还不到下班的尖峰时间，但交会而过的下行电车都塞满了人，而上行电车却是空荡荡的，所以我们两人占据了四人的座位。小佐内同学把杂志摊在腿上，从她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但甩动的双脚透露了她心底的愉悦。我一路上都在思索该不该问她，照时刻表来看，再过十分钟就到名古屋了，所以还是问吧。她到底为什么要带我去名古屋？

「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停止甩动双脚，抬起头来。

「什么事？」

「因为你帮了我，所以我也答应了你的要求，不过，那个……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要问你一个问题。」

她讶异地歪著头说：

「什么问题？」

看她这么讶异的模样，难道她已经给了我足够的线索来推测今天的目的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该直接问她，而是要先整理线索才对。

我正在这么想，小佐内同学喃喃说了一声「啊」，然后恍然大悟地点头。

「对耶，我还没跟你说过要做什么。」

「喔，你要告诉我吗？」

「我们现在要去新开张的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吃新口味马卡龙。」

嗯，我早就猜到会是这种理由，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带我去？」

「这本杂志提到，秋季限定的口味有四种。」

小佐内同学拍拍腿上的杂志，眼神认真到令人心惊。

「不过马卡龙红茶套餐只能选三种马卡龙。」

也就是说，她要我去帮忙点第四种。嗯，我也猜得到会是这种理由，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不能外带吗？」

小佐内同学一听就露出悲伤的笑容，从车窗遥望著远方的地平线。

「可以的话……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她的神情如同义无反顾迎向命运的殉道者。

「好，我现在要开始讲课。」

小佐内同学似乎兴头来了，没头没脑地突然说道。

电车从中途停靠的车站出发了，下一站就是名古屋。小佐内同学重新坐好，挺直背脊，还先乾咳一声。

「有一位甜点师傅叫古城春臣，他国中毕业后就去了法国，在一间知名的甜点店当了十年学徒。那间店的名字是法文，我不会念，真希望有附上拼音。他回国之后主要在名古屋的饭店工作，三十岁之后，他把家人留在名古屋，只身去东京自由之丘开了自己的店Patisserie Kogi。」

「单身赴任？」

小佐内同学被我打断，不高兴地噘起嘴巴。

「自己开店不算赴任吧。」

对耶，因为不是别人指派他去的。

「那该怎么说才对呢？」

「离乡打拚？」

「好像不太对耶。」

「这个不重要啦。」

这个话题被她喊停了。

「《Macaronage》杂志的访谈提到古城春臣想在东京开店的理由……」

小佐内同学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拿出文件夹，里面塞著一大叠从杂志割下来的内页，她从里面抽出一张，举到眼前朗读。

「他说：『我想在更大的世界里挑战自己的能力，如果跨得过最高的障碍，其他事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真是个积极进取的人。」

「顺带一提，他长得也挺帅的。」

小佐内同学把杂志页转过来给我看。彩色照片上的男人穿著厨师服，盘著双臂，笑得很灿烂，乍看好像是个不解风情的人，但长相确实和小佐内同学说的一样英俊。他大概三十岁左右，表情和姿势彷佛充满了自信，但挂在胸前的银色项炼跟他的风格不太搭调。他的十指纤细修长，没有戴任何饰品，指甲也剪得很乾净。

比起古城春臣的照片和访谈，我更惊讶的是小佐内同学竟然会随身带著这种东西。她不可能是专程带给我看的，应该是自己用来进修的吧。我早就知道她放学后喜欢到处吃甜点，但我还真没想到她会随身带著杂志页。

我的心情介于敬佩与愕然之间，但小佐内同学对我的反应视若无睹，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报导。

「Patisserie Kogi把重点放在内用餐点，这个策略大获成功，广受好评。之后古城被新宿和日本桥的百货公司邀请参加展售会，两次都得到极佳的回响，所以三年之后就在代官山开了分店，叫作『Patisserie Kogi代官山』。这间店的生意也非常好，由于连续在竞争激烈的地区创出佳绩，古城春臣因此打响了名声。他从这时期开始留胡子，看起来有点脏脏的。」

小佐内同学一边说，一边拿第二张报导给我看，这张照片上的古城是在厨房里揉面团，他乌黑的胡子让人留下强烈的印象。我可以理解小佐内同学为什么觉得脏，但我并不讨厌，反而觉得这样更符合成功人士的气势。他的打扮和第一张报导并无二致，但或许是因为更有气势，照片中的项炼也不那么突兀了。我稍微看了一下报导，记者询问他放假都在做什么，他回答「我会回名古屋看妻子女儿，因为有家人支持我、给我力量，我才能继续专注于工作」。他生活如此忙碌，还好有新干线让他方便回家团聚。

「今年一月他又公布消息说要在名古屋开分店，就是我们等一下要去的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这对古城春臣来说就像是衣锦还乡。最重要的一点当然是……」

小佐内同学又拿出另一份报导，加重语气说道：

「分店开在名古屋，我就可以在放学后跑去吃了。」

小佐内同学拿的第三张报导上，稍微瘦一些的古城春臣笑得很欢愉。这张照片的他也是穿厨师服，但是没有戴项炼，可能是年龄渐长，品味也跟著变了。我随便瞄一眼，报导写著「名古屋分店和东京总店的经营方向不同，虽然维持古城的风格很重要，但总是做一样的事是不会进步的。我希望这间分店能发挥出女性的感性，所以店名也取作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

「上面写著这间店要发挥出女性的感性。」

「嗯。」

「是要怎么发挥啊？」

小佐内同学露出不感兴趣的表情说：

「不知道。」

「是说装潢用了很多曲线吗？」

「如果有哪种生物没有曲线我才惊讶咧……但他这句话或许真的是指新艺术风格（注1）吧。不好意思，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装潢风格确实很重要，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那只是次要的。」

首要的一定是马卡龙吧。

我看著报导，揣测著古城春臣没说出口的话。

「……总之他是因为这样才把店名加上了Annex Ruriko，所以Ruriko应该不是真实人物的名字，而是为了营造出女性的印象吧？」

我正在对古城的别出心裁感到佩服，小佐内同学却露出怜悯的表情说：

「名古屋分店的店长就叫田坂琉璃子。」

「喔，是这样啊。」

「因为古城春臣忙到分身乏术，田坂琉璃子是自由之丘总店实质上的店长，而且她具有制作甜点的实力，还拿过国内的奖项，是Patisserie Kogi的一大支柱……对不起，小鸠，我今天没带她的资料，我没想到你会对她这么感兴趣。」

「没关系啦。」

「我星期一再拿给你看，可以吗？」

「没关系，不用了。」

「明天也可以。」

「没关系啦，小佐内同学，谢谢你，我心领了。」

电车开始减速，广播用悠哉的语调宣布到达名古屋站。

2

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位于名古屋车站往南步行十分钟，不如站前繁华、却有商业大楼林立的区域，在一栋坐落于十字路口的大楼的一楼。墙壁是红砖盖的，不然就是贴了红砖质感的磁砖，上面爬著翠绿的藤蔓。对开的白色大门旁边嵌著黄铜质感的招牌，上面写著一排字母，但我不认识这单字，所以只是一眼扫过。那应该是店名吧。

门檐下用画架竖著一面黑板，上面写著「欢迎光临，目前尚未开放外带，九月二十日开始贩售」。看来小佐内同学没办法外带第四种马卡龙不是因为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只不过是店家还没准备好。

这间店和车站有一段距离，并非位于人潮聚集处，似乎不是个好地点，但现在还不到下午五点，店内已经挤满了客人。弥漫著甜美香气的店面有著高挑的天花板，空间也很宽敞，因为巨大的L字形展示柜占了太多空间，所以桌子的数量不多。两人桌可以视情况合并使用。穿著无口袋黑色围裙的店员走了过来。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小佐内同学的视线一直盯著展示柜，所以我回答：

「两位。」

「两位是吗？」

店员的胸前挂著名牌，除了姓氏佐伯之外，还有红色的「实习生」字样。这间店是新开的，店员经验不足似乎也很合理。

那位店员指著仅剩的一张空桌。

「可以坐窗边那一桌。请先到柜台点餐。」

这间店的习惯是先点餐再入座。我们望著展示柜，店员把一张写著「6」的牌子放在我们要坐的那一桌，表示已经有人坐了。

先前听到小佐内同学一直提马卡龙，我还以为这里是马卡龙专卖店，但展示柜里放了各式各样的蛋糕。除了我认得出来的法式草莓蛋糕、歌剧院蛋糕和蒙布朗以外，其他都是看过却不知道名字的蛋糕。马卡龙占了展示柜三分之一的空间，有粉彩色的，也有鲜艳到接近原色的，还有大理石花纹的。我往旁一看，小佐内同学正笑容满面地看著成排的马卡龙。

小佐内同学咳了一声，皱紧眉头说：

「我要点先前说过的马卡龙红茶套餐，小鸠，请帮我点柿子口味，剩下两种随便你挑。」

「好。」

我看著排放在展示柜里的马卡龙，向另一位名牌上也注明了「实习生」的店员点餐。

「我要马卡龙红茶套餐，请给我柿子、香蕉和巧克力口味。」

店员说等一下会送到座位，所以我依言走向桌子。

我们被安排在窗边那一桌，窗户占了一整面墙，外面是四线车道的大马路，马路对面的大楼挂著大时钟，时针正指向五点。我坐在舒适的椅子上，轻轻叹了口气。真没想到我会在放学后跑到名古屋吃马卡龙。跟小佐内同学在一起总是会有新的体验。

我们进来之后，店内就客满了。我默默地数著，总共有十二个座位。听小佐内同学的叙述，我以为这间店的主要客群是年轻人，事实上什么年龄层的客人都有。大部分是两人一组，最热闹的一桌是六人同行，也有人是单独来的。有位女性一吃到马卡龙就露出幸福的笑容，另一位穿著套装的女性一边用左手操作手机一边用右手拿汤匙挖著蒙布朗，还有一位身穿制服的女孩放著甜点不动，只顾著拿小镜子整理头发。

客人几乎全是女性，男性包含我在内只有两个人。另一位男人穿著笔挺西装，戴眼镜，面前有一台薄薄的笔记型电脑。在弥漫著如此甜美香气的店里竟然还在工作，好大的胆子啊。说不定他是个重度的甜点爱好者，正在用电脑记录试吃感想。

我坐定之后，放眼观察店内，摆设都是单色调，没有太多赘饰，和童话风格的室外装潢相比，室内装潢显得很高雅。展示柜的后面是一整面玻璃墙，可以看见一部分的厨房。有位身穿厨师服、戴著厨师帽的男性正在揉面团。搞不好他只是为了表演给客人看，整天都毫无意义地揉著面团。

门口对面的墙壁有两扇白色的门，一扇通往厕所，另一扇写著「STUFF ONLY」，应该是店员专用的空间。

小佐内同学一直站在展示柜前面。我觉得有点奇怪，她不是早就决定要点什么了吗，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我本想起身去看她在干什么，她就开始跟店员说话，大概是选好了吧。

小佐内同学终于走到座位，表情格外凝重，她低著头，彷佛正烦恼地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怎么了？」

我忍不住问道，她回以无力的微笑。

「有点事。」

她一坐下就慢慢地转头，像我刚才一样在店内四处张望，然后皱起眉头。她似乎在找寻什么，但我并没有发现任何会让她担忧的东西。我怕自己漏看了，又再次打量著四周。

从小佐内同学视线的高度来判断，让她变了表情的应该不是室内装潢，而是其他的客人。离我们最近的那一桌，有三位中年女性围著桌子愉快地闲聊，她们一样点了马卡龙红茶套餐，每人面前都摆著茶壶茶杯和汤匙、大概是用来装砂糖的小罐子、装牛奶的小壶，还有盛放著各色马卡龙的小盘子。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的的地方啊……唔，真的是这样吗？

「果然没有。」

小佐内同学的喃喃自语给了我提示。对了，那三人坐的桌子少了该有的东西。我对于自己非得有提示才想得答案而感到不甘心，一边说道：

「嗯，没有擦手的东西。」

小佐内同学沉默地轻轻点头。

没有小手巾，没有湿纸巾，也没有餐巾。

「店员忘记给了吗？」

听到我说的话，小佐内同学轻轻摇头。

「有很多甜点店都是这样，看起来很高级的店，或是想让人觉得高级的店，都不会准备小手巾，因为小手巾感觉太日式了，会破坏欧式的气氛。」

唔……

「欧式的气氛啊……」

如果是为了这种理由，还真叫人难以接受。小佐内同学斩钉截铁地说：

「在这方面我更欣赏日式作风。」

如果只是喝饮料吃蛋糕也就算了，但马卡龙是要用手拿的，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小佐内同学站了起来。

「我去洗手。」

「嗯，我也要洗。你先去吧，我在这里看著。」

「麻烦你了。」

大概有人先占了洗手间，小佐内同学静静地站在门外不动。她站得笔直，原本应该显得姿势优雅，但她太过娇小，感觉更像小孩子在不熟悉的店里紧张得全身僵硬。我不禁有些同情她。

挂著实习生名牌的店员走过来，单手捧著托盘，鞠躬说道：

「久等了，这是马卡龙红茶套餐。」

小佐内同学的东西还放在座位上，店员应该知道我们有两个人，但她却不加思索就把茶具组摆在我面前，然后稍微转动放马卡龙的小盘子，再放在桌上。

我当然听过马卡龙，也看过照片，但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实物。不知道小佐内同学若是知情会说出什么话，总之我看过的马卡龙照片都是特写，无法判别尺寸，所以我一直把马卡龙想像成色彩缤纷的汉堡。如今马卡龙摆在我眼前，那两片半球状外皮夹著内馅的造型确实很像汉堡，但尺寸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一只手上就能放两个，三个大概放不下吧。

橘色偏红的马卡龙应该是柿子口味，亮黄色的想必是香蕉，焦褐色的则是巧克力。三个马卡龙在我面前摆成倒三角的形状，最靠近我的是柿子口味，香蕉口味和巧克力口味并排在后面。难道柿子马卡龙不是夹柿子馅，而是把柿子揉进外皮之中吗？说不定外皮和内馅都加了柿子。

我很想摸摸看，但我还没洗手，所以不敢随便摸。总之先倒茶吧。我想试著从高处把红茶倒下来，正把手臂抬高时，店员又走了过来。

「久等了。」

这次摆上桌的是小佐内同学的套餐。店员稍微转动小盘子，慢慢放在桌上。对于热爱甜点的人来说，甜点端上来的那一刻铁定会兴奋不已，遗憾的是小佐内同学不在。我朝洗手间瞥了一眼，门前已经没人了。店员转身离开，走回展示柜的后方。

我在杯中倒满红茶。我本来想加砂糖，但我不确定马卡龙会有多甜，所以先吃一口试试味道。我并不是很爱吃甜点，但还是有点兴奋。让热爱甜点的小佐内同学如此期待的Patisserie Kogi马卡龙会是什么滋味呢？

此时，音乐突然响起。

是铜管乐器的高亢声音。这首歌……是「青翠牧场」。我讶异地回头望去，看到玻璃窗外对面大楼挂的大时钟的人偶装饰动了起来，时针正指著五点，像是地精的白胡子人偶以缓慢的机械式动作挥动斧头劈柴。隔著马路和窗子还这么大声，真是吓到我了。等我镇定下来，看看四周，其他客人好像都没被这声音吓到，住在附近一带的人大概都很熟悉这报时的钟声吧。

确认没有异状之后，我既安心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转回来，正好看到洗手间的门打开，小佐内同学走了出来。既然如此，她应该来不及看到我被时钟吓到的样子。

小佐内同学的嘴角因忍住笑意而颤动，彷佛抑制不了从心底涌出的期待和喜悦。我打算等她回来之后再去洗手间，所以我先在座位上等著。

但是，小佐内同学走到距离桌子一步的地方就停下脚步，凝视著桌上，然后看看我，又看看桌上。

「这是你放的吗？」

我一头雾水，沿著小佐内同学的视线望去。那里摆著和我一样的马卡龙红茶套餐，有茶壶、茶杯、汤匙、小糖罐、小牛奶壶、盛放马卡龙的小盘子……

「咦？」

她那份马卡龙和我这份不一样，有绿色的马卡龙、咖啡色的马卡龙、黄白大理石花纹的马卡龙、粉红色和白色渐层的马卡龙。我们点的口味确实不同，但问题不只是这样……

「有四颗耶。」

「有四颗呢。」

「你点了几颗？」

「三颗。」

「可是这里……」

「有四颗呢。」

……哎呀呀。

3

有一首儿歌是这样唱的：「饼乾放在口袋里，敲一下，多一个。」我不记得自己敲过什么东西，但小佐内同学盘子上的马卡龙却变多了。

小佐内同学并没有表现出开心的模样。这也是应该的，就算她再怎么期待吃到马卡龙，也不会随便把来路不明的东西放进嘴里，那搞不好是掉到地上再捡起来的。

「店员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为了小心起见，我再问一次，这真的不是你放的吗？」

她会怀疑我很合理，因为我是离马卡龙最近的人。

「不是。马卡龙又没有卖单颗的，我不可能只买一颗。」

小佐内同学稍微低头，沉吟著：

「唔……」

我以前很喜欢解谜，还因为太爱解谜而影响了自己的人际关系，所以我下定决心，以后不再动不动就卖弄小聪明。就算不考虑自己这份决心，我也不打算为了小佐内同学马卡龙变多的事进行推理……因为我觉得这只是店员搞错了。

「要不要叫店员过来？」

我没等小佐内同学回话就举起手，但她却小声而紧张地说：

「等一下。」

她制止了我。

「……等一下，我不认为是店员搞错了。」

也是啦，如果是十个马卡龙变成十一个，还可以当作是粗心大意，但是三个马卡龙变成四个，店员不可能没发现。可是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出人意料的事，而且先向店员确认是最合理的做法。

「为什么不叫店员来？」

我直接了当地问道，小佐内同学却露出犹豫的表情。从那不明确的表情中，我看到了她对我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懂的气愤，以及对自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懊恼。

「这个嘛，我也觉得说不定只是店员搞错了，但可能性非常低。」

我点头表示赞同。

「而且，如果不是店员搞错了，那会是谁放的呢？做这种事有什么目的？」

「嗯，的确。」

「所以我觉得……如果想都不想就直接叫店员过来，可能正好称了那个人的心意。」

我努力不露出苦笑。该说这种想法很符合小佐内同学的风格吗？

正如我想要矫正推理的癖好，小佐内同学也想要压抑自己的本性，所以我们互相监视、互相帮助，发誓要一起成为和平无害、明哲保身、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小市民。不过依照小佐内同学的个性，她宁可背弃誓言，也无法忍受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受到别人的操弄。

她的自尊心和我们约好要矫正的个性没有直接关联，所以我并不打算劝她放下坚持。我可以理解她放学后专程跑来甜点店，但还没吃到期待已久的马卡龙就被人泼了冷水的心情，既然小佐内同学决心不让某人的诡异企图得逞，我也没办法责怪或阻止她。

「这样啊……我知道了，等到真的没办法了，再去问店员吧。」

她朝著我点点头。

我们重新打量那四颗马卡龙，绿色、咖啡色、大理石花纹和双色渐层的四颗马卡龙。我坐在小佐内同学正对面，从我的方向看过去，离我最近的是双色渐层，后面是大理石花纹和咖啡色两颗并排，最靠近小佐内同学的是绿色，换句话说，四颗马卡龙排列成菱形。

「多出来的是哪一个？」

我随口问道。马卡龙套餐可以自选三种口味，小佐内同学事先就想好了，而且她是为了品尝马卡龙才专程跑来名古屋，当然知道哪个是自己点的、哪个不是自己点的。

然而小佐内同学只是盯著面前的马卡龙，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无力地举手指著绿色的马卡龙。

「这是开心果口味，从九月才开始贩卖的秋季限定商品，我记得是提供到十一月。」

然后她又指著咖啡色的马卡龙。

「你知道的，这是栗子口味，用的是长野出产的栗子，现在产季还没到，但也是秋季限定商品。」

接著她又指著大理石花纹的马卡龙。

「这是椰子木瓜口味，是夏季限定商品，但是会提供到九月中旬。如果说栗子偷跑了，那这个就是走太慢了。」

最后是双色渐层的马卡龙。

「这是古城。」

她说道。

「苦橙？」

「不，是古城，Patisserie Kogi的特别口味，等于是这间店的招牌。」

我已经了解每一颗马卡龙的口味了，但我想知道的是小佐内同学没有点的、多出来的马卡龙到底是哪一个。我本想再问一次，但我还没开口，就从小佐内同学紧皱的眉头察觉到她的苦恼。难道……

「你忘记自己点了哪些口味？」

她停顿片刻才回答：

「……嗯。」

「怎么会呢？」

小佐内同学用炽热的目光注视著马卡龙，彷佛这样就能看出真相。她回答：

「我今天打算吃的口味是开心果、栗子、椰子木瓜、柿子，但我其实也很想吃古城口味，那可是让年轻时代的古城春臣迈向成功、经常和Patisserie Kogi的店名一起被提起的马卡龙，我非常感兴趣。不过这种口味的材料不容易弄到，在Annex Ruriko这间分店应该不会立刻提供，所以我本来打算今天先试当季的口味，等到古城口味开始提供之后再来吃。」

我终于知道小佐内同学先前为什么在展示柜前犹豫那么久了，因为她看到了本来以为还没开始提供的、最想吃的口味，把她的计画都打乱了。

「我很烦恼，如果要从我选好的三种口味之中删掉一种，我会选椰子木瓜，可是那是夏季限定商品，下次或许就吃不到了。要这样说的话，开心果和栗子也是季节限定商品，而古城口味只要解决了准备材料的问题，就会变成固定供应的商品。古城口味以后可以顺利买到但现在很想吃，其他三种口味不像古城口味那么想吃但现在不吃以后可能就吃不到，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选才好。」

小佐内同学抱住自己的头。

「马卡龙是我自己点的，我是那么地期待！可是我现在也不确定自己放弃的是哪一种……」

「小佐内同学……」

没必要这么悲痛吧……

总之我已经明白，现在的状况是既不能向店员确认，而小佐内同学自己也想不起来。

小佐内同学不愿意让偷放马卡龙的那个人称心如意，所以现在必须搞清楚那个人的身分和目的。话虽如此，第一步最好还是先找出四颗马卡龙之中的哪一颗是多出来的。

要怎么做才能分辨出突然增加的第四颗马卡龙呢？

依照我的想法，要解决这件事的关键在于观察力。

「那人是在有三颗马卡龙的盘子上放了第四颗吗？」

小佐内同学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还是用放了四颗马卡龙的盘子换掉了我的盘子？当时我不在场，没办法确定。小鸠，你觉得是哪一种？」

喔？我很讶异。

小佐内同学和我做过互惠的约定，我们要盯著彼此不再犯坏习惯，帮助彼此不用再重拾坏习惯，利用彼此作为挡箭牌来避开麻烦。考虑到这层关系，她问我这种问题真的没关系吗？

……算了，应该没关系吧。反正旁边又没有其他人，而且这点小事也算不上推理。我想了一下。

「我觉得不是后者。如果要整盘换掉，除了第四颗马卡龙以外，其他三颗必须碰巧和你点的口味一样，但机率太低了。如果不是靠运气，那一定是知道你点了什么口味的人干的，不过这种事只有帮你点餐的店员才知道。店员没理由多送你一颗马卡龙，就算真的要多送你一颗，也不会什么都不说。」

小佐内同学也想了一下。

「就是啊。所以应该是有人在我的盘子里放了一颗马卡龙。那人找得到机会吗？」

「我又不是一直盯著你的马卡龙，我都在注意你的包包，免得被人顺手牵羊……」

不过小佐内同学的位置在我的正前方，如果有人动手脚，就算我没有特别注意也会看到。假设现在有人在她的盘子上放了第五颗马卡龙，我绝不可能没发现。若是没有其他东西令我分心，别人绝对没机会这样恶作剧。

想到这里，我觉得只有一种可能性。

「你去洗手间之后，我点的套餐先送过来了，过了一会儿，你那份也送来了，但我不记得当时有几个马卡龙。之后时钟突然响了起来。」

「时钟？」

「就是那个。」

我指著自己背后，马路对面的大楼上的那个大时钟。

「五点整的时候，那个时钟传出『青翠牧场』的旋律，声音非常大，我吓了一跳，转过去看，发现那些人偶用精巧的动作在砍柴，所以看了好一阵子。」

停顿片刻，我又补充说：

「如果有人想动手脚，只有那个时候有机会。」

小佐内同学一动也不动，然后突然歪头。

「我总觉得不一致。」

「不一致？」

「我去洗手是偶然的，你转头看时钟也是偶然的，凶手应该只是突然发现有机会，所以在一时冲动之下把马卡龙放到我的盘子上……这不是针对我做的，换成其他人也行。」

时钟的报时声那么响亮，凶手应该猜得到我会回头看。不过马卡龙在快要五点的时候送过来也是偶然的，所以事实应该正如小佐内同学所想，只是一时冲动的行为。

「不过这人得先准备第四颗马卡龙，感觉又像是事先计划好的。就是这点令我感到不一致。」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状况卡卡的，该说是嵌不上还是有温差呢？小佐内同学沉默地思索，像是试著参透放马卡龙的凶手的心境，片刻以后，她吁了一口气说：

「这个就不管了。总之现在得先找出第四颗马卡龙是哪一个……」

「是啊，从这里开始比较妥当。」

「不然我四颗马卡龙都不能吃了。」

喔，原来是因为这样……

小佐内同学又专心地凝视著盘子。

「既然那人是趁你不注意时偷放马卡龙，应该是离你最远的那颗……是吧？」

小佐内同学指著开心果口味马卡龙，但她好像也觉得这个推论欠缺根据，说得很没把握。我也没把她的推论当真。

「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光用想的，要靠观察。」

「观察？」

坦白说，我已经发现有一个重要的线索可以找出第四颗马卡龙。我大可直接向小佐内同学说明，但我还是想让她自己看看。

此时有一位店员用托盘端著马卡龙红茶套餐走向客人。我悄悄伸出食指，要小佐内同学注意看那边。

「久等了。」

那桌的客人是两位年轻女性，她们似乎是上班族，两人穿著相似的套装，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著店员摆放她们的套餐。店员把茶壶放到桌上，接著放茶杯，然后是小牛奶壶和小糖罐，接著转动盘子，再轻轻放到桌上。小佐内同学看到那两人眉开眼笑的模样，就把头转回来说：

「……店员每次都会那样做吗？」

不愧是小佐内同学，一下子就看出了我想说什么。

「嗯，每次都会。」

我们说的是转盘子的动作。店员把盘子放在桌上以前，一定会先转一下盘子。

既然要转盘子，就代表盘子有固定的摆放方向。这是为了让马卡龙排得整整齐齐、以最美的角度呈现在客人面前。

从我们这里看不清楚刚才店员摆盘子的方向，其实也用不著看，既然有固定的摆放角度，那我的盘子一定也是照正确的方式摆放的，因为我还在等著去洗手，所以没有碰过马卡龙或盘子。

不需要等我说明这些事，小佐内同学已经望向我这盘马卡龙。在我面前的盘子上，离我最近的是柿子口味，香蕉和巧克力在后方，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是个倒三角形。如果这间店都是把马卡龙排成倒三角形呈现在客人面前，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第四颗马卡龙是哪一个。

「……是这个吧。」

小佐内同学把右手伸向粉红色和白色渐层、如招牌一样代表著古城春臣的古城口味马卡龙。

「我果然还是放弃了古城。毕竟以后还能吃到，放弃它也是应该的……」

我真想叹气。

我已经发誓要成为小市民，我也不打算背弃誓言，但是我在小佐内同学陷入困境时靠著观察力来帮助她，而不是靠思考和推理，还是免不了有些遗憾。光靠观察就能找出真相的事当然比较简单，不过这也表示我今天碰到的不是超乎想像的事件啦！

小佐内同学抓起古城口味马卡龙。

她突然流露出犀利的表情，手指的动作停止，然后慢慢上下摇动。

「……怎么了？」

难道她是用某种具有仪式感的动作，对玷污了神圣马卡龙盘子的古城马卡龙施以处罚吗？在我讶异的注视下，小佐内同学又摇晃马卡龙几次，然后用左手拿起开心果口味马卡龙，两手一起摇晃。她一脸茫然地喃喃说道：

「很重。重心怪怪的。」

「你是说马卡龙的重心？」

小佐内同学放下开心果口味马卡龙，把左手放在古城口味马卡龙上，犹豫片刻之后，她沉痛地扭曲了表情，把上面那片外皮剥开。

「你在做什……」

我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第四颗马卡龙里面夹的不只是巧克力，有一枚戒指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4

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的客人络绎不绝。耳中听到的是欢愉的笑声、陶器碰撞的低沉声音、叉子敲击盘子的尖锐声音。被遗忘的甜美香气彷佛也苏醒过来。

马卡龙里夹著戒指……这真是超乎想像的事态。

我一时之间还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小佐内同学比我更早回过神来。

「很抱歉要问这么多次……这真的不是你送给我的惊喜生日礼物吗？」

「不是啦。我是在电车上问了你之后才知道今天要来吃马卡龙，而且我也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说：

「不是，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喂，生日礼物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小佐内同学依然用怀疑的眼光看著我。

「你那么聪明，说不定早就推理出今天要来吃马卡龙。」

「我很高兴你这么看得起我，可惜我没有那么厉害。」

「我又不是在夸奖你……」

这样啊。

先不管这个了，我又重新打量放在马卡龙里的戒指。金色的戒指被巧克力紧紧地包覆著，从外观看不出上面镶嵌的是什么宝石。我分辨不出那是便宜的玩具还是真正的金戒指，既然有可能是贵重物品，事态就变得更严重了。

「还好我们没有轻举妄动。」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说得极端一点，马卡龙多一颗或少一颗，问题并不大……小佐内同学个人的意见就先搁在一边吧。不过平白出现一个金戒指，搞不好会变成刑事案件。小佐内同学不想让别人称心如意的自尊心倒是让事态变得比较安全了。

「这个，要怎么办？」

小佐内同学竖起食指说：

「交给店员。」

然后她多伸出一根中指。

「交给警察。」

无名指也竖了起来。

「放著不管。」

最后竖起小指。

「放进口袋。」

「不行啦！小市民是不会这样做的！」

「我只是列出所有选项嘛。」

小佐内同学不高兴地转开了脸。此时有一道反射的光线照在她的侧脸上，因为没有照到眼睛，所以她没有发现。

「……决定怎么处置之前，得先搞清楚那人为什么要把藏著戒指的马卡龙放在我的盘子上。」

「是啊。要先找出马卡龙的来源。」

「嗯。」

第四颗马卡龙的制作地点本来不重要，在贩卖马卡龙的甜点店里多了一颗马卡龙，不论理由为何，反正都是店内的商品。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这是店里制作的马卡龙吗？还是有人在家里做好再带过来的？」

我如此问道，小佐内同学就把刚才剥开的外皮举到眼前，用老鹰般的锐利眼神仔细观察。

「……有清楚的裙边，而且裙边的特徵一致，尺寸也一模一样。这不可能是外行人做的，就连其他店家的甜点师傅也做不到。」

「裙边？」

「就是指马卡龙底部、原本呈泡沫状的蛋白霜在烘烤时膨胀形成的边边。外行人常常烤不出裙边，每一间店的裙边形状也都有自己的特色。这种外翻的裙边和Patisserie Kogi其他的马卡龙是一致的。」

她一边说，一边摸著裙边的位置。

有一件很小的事，但我还是想要确认一下：

「你刚才拿的那个是马卡龙的外皮部分，或者该说是饼乾的部分吧？」

小佐内同学露出了先前在电车上那种认真的表情，把外皮拿给我看。

「这个才是真正的马卡龙。」

她说道。

「两片马卡龙夹住甘纳许（Ganache）之类的内馅（filling），就成了我们如今认知的马卡龙，正确地说，这东西应该是『用马卡龙制作的甜点』，正式的名称是Macaron Parisien。发明这个形状的人就是知名的……」

「甘纳许内馅？」

「是甘纳许之类的内馅。照你的说法就是巧克力。」

真是感谢您的说明。

我把她刚才这番话归纳一下。

「所以这颗藏著戒指的马卡龙一定是跟这间店有关的人制作的。」

「嗯，而且古城口味本来就是这间店的招牌。」

这么说来，有一种不能忽视的可能性。

「会不是只是意外？譬如说，戴著戒指制作马卡龙时，不小心把戒指掉进了……甘纳许……之类的内馅？」

「这样太拗口了，我们就统一说成内馅吧。」

小佐内同学做了这个开场白之后，稍微停顿片刻。

「戴著戒指制作甜点的甜点师傅不是没有。我没看过日本的甜点师傅在工作时戴著戒指，但确实有法国的甜点师傅会这样做……不过，内馅是放在挤花袋里挤出来的，就算戒指掉进内馅，也会被卡在挤花嘴里面。」

「所以不可能是意外？」

她朝我点点头。

这么说来，这个戒指就是故意夹在马卡龙里面的。到底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呢？

我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所以应该是有人想要藏起戒指，但是看看身边，只有做到一半的马卡龙……之类的。」

我想像著小偷被警察追捕时把戒指藏进马卡龙，然后若无其事地让警察搜身的情节。但小佐内同学似乎在想其他的事，她沉默不语，再次把手伸向开心果口味马卡龙。

「对不起唷，我的马卡龙……」

她一边喃喃说道，试著剥开马卡龙。

令人意外的是，马卡龙没有分开。饼皮表面出现裂痕，上方的薄皮脱落了，但海绵状的部分还是紧紧地贴在内馅上。

小佐内同学用悲伤的目光看著模样凄惨的马卡龙，喃喃说道：

「果然如此。马卡龙是剥不开的。」

「黏住了吗？」

「不是。两片马卡龙夹住内馅之后，要放进冰箱里冰一天，在这段时间内，外皮和内馅会紧紧相黏，即使之后拿出来退冰，还是会黏在一起，无论怎么摇晃或滚动，马卡龙都不会分开。」

原来她有滚过马卡龙啊。马卡龙的形状看起来确实挺好滚的，我理解她为什么想这样做。

「如果把内馅挤在一片马卡龙上就拿去冰，之后再放上另一片马卡龙，就可以轻易地剥开了。也就是说，这颗马卡龙是故意做成这样的。」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

当然是为了让人容易发现戒指，也容易拿出来。如果把戒指藏在正常方法制作出来的马卡龙里，就得弄碎整颗马卡龙才能拿出戒指。

小佐内同学抢先说出我心中想的事。

「所以这颗马卡龙是特地做来当戒指盒的。」

不是意外，也不是用来藏东西，而是为了放戒指而特地做的马卡龙。以逻辑来看应该是这样。

可是，干么做这种事呢？把金属放在食物里太奇怪了。小佐内同学似乎发现我怀疑的表情，就对我解释说：

「这并不稀奇，法国会在国王派里放小陶偶，英国也会在圣诞布丁里放戒指或顶针，美国还会在幸运饼乾里面放签纸。」

「这里又不是法国。」

「这里是法国甜点店。」

的确啦，在西式甜点店里效法西方的习俗也不是毫无道理。

如果小佐内同学说的没错，那就是有人为了送出戒指而把马卡龙当成盒子。虽然有点怪，从某方面来看确实挺浪漫的。戒指是贵重物品，最好在惹出麻烦之前送回去。不过，送戒指的人是谁呢？

「这一定是特别订制的。有客人订制放了戒指的马卡龙，结果店员不小心弄错，把特制商品放到我的盘子里……」

小佐内同学还没说完就停了下来，大概觉得不可能是因为店员的粗心。没错，这戒指马卡龙又不是意外混进来，而是某人刻意放上来的。

还有一个小佐内同学没想到的可能性。

「不一定是客人订制的……这个说不定是工作人员的私人物品。」

就算这间店有卖马卡龙，也不代表所有马卡龙都是店里的商品。说不定是店里的某个甜点师傅在私底下制作，放进了自己准备的戒指。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问道：

「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小鸠，你觉得是哪一种？是特制商品还是私人物品？」

我盘起双臂。凭著直觉，我会选择后者，但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办法证明。我拿起红茶，喝了一口。有点冷掉了。

「……如果是特制商品，会有三个问题。」

「三个？这么多？」

「嗯。」

我放下茶杯。有一道光线照在我的眼睛上，我正觉得奇怪，光线就消失了，所以我没放在心上，继续说道：

「第一，戒指得先交给店家。店家应该不想要保管这么昂贵的东西吧，又没有保险箱。」

小佐内同学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嗯，的确，店家绝对不会答应保管戒指的。」

「第二，就算是客人的要求，店家真的敢制作这种有可能害人误吞异物的商品吗？你刚才说的国王……国王派？我以前看过传单，上面好像注明了小陶偶是另外附赠的，没有直接放在派里面。」

「是啊，日本有很多店家都会这样做。」

「因为日本没有这种习俗，即使再三强调『里面有小人偶喔！不要吞下去喔！』，之后真的有人误食而受伤或生病，店家一定推卸不了责任，所以另外附赠也很合理。这个戒指马卡龙不也是一样的道理吗？」

「我倒觉得不该由店家承担责任……」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道，然后轻轻点头。

「但我明白你的意思。」

「好。第三点很简单。这间店还没开始提供马卡龙外带，在其他客人面前接受特别订制，这样不是很不公平吗？」

小佐内同学没有回答，大概是不赞同吧。

虽然我提出了三项问题，其实在解释时，我已经想到了这些问题都有解决的方法。

「也很难说啦，如果店家只制作容易剥开的马卡龙，让客人自己放进戒指，第一和第二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我本来想自我检讨，但小佐内同学却直接反驳：

「这是不可能的。戒指完全陷在内馅里面，而且外皮和内馅都没有裂痕，可见戒指一定是在内馅刚做好还很软的时候放进去的。」

我没注意到这一点。两个人的观察力果然还是远胜一个人。

「这样看来，戒指马卡龙一定不是客人的订制商品，而是甜点师傅的私人物品。我本来还在想，如果是特制商品要怎么从厨房里拿出来呢。」

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的客席可以看到厨房，就算有看不见的死角，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出特制商品放到小佐内同学的盘子上还是不容易。

「如果是私人物品，事情就很简单了。」

「嗯。」

小佐内同学似乎已经明白了，但我为了整理清楚，还是继续说：

「戒指马卡龙若是私人物品，就不会放在厨房里的冰箱，而是会放在员工休息室里的冰箱。」

这间店的甜点师傅把藏了戒指的马卡龙放在员工休息室的冰箱，结果被人偷出来，趁我被大时钟的报时声拉走注意力的时候放在小佐内同学的盘子上。现在还有很多细节不确定，但是跟一开始的混沌相比，已经整理出不少资讯了。

「为什么甜点师傅要把戒指带到工作的场所呢？」

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就铿锵有力地回答：

「因为要送的对象就在工作场所啊。我们还不知道甜点师傅住得近不近，不过若是要下班之后先回家拿戒指，再回到工作场所送给对象，应该很麻烦吧。」

「是啊，我也这么想。」

把戒指放在没有上锁的员工冰箱里面，当然有失窃的危险，事实上这个戒指确实被偷了。那位甜点师傅实在太不小心了，他一定觉得没有人会发现马卡龙里藏著戒指吧。

小佐内同学已经洗好手了，却迟迟没有吃马卡龙。从过去的经验中，我知道她不会一边推理一边吃，而是会等到能集中精神的时候再专心享用。她拿起茶壶，把红茶慢慢倒进茶杯，啜饮一小口，吞下去，立刻皱起脸来。她平时都会加很多砂糖，今天却忘记加了。她叹著气说道：

「这样我就知道这颗马卡龙是谁做的了。」

「咦？」

现在只知道「嫌犯」是这间店的甜点师傅，但我们连这里甜点师傅的人数和名字都不知道，要在这种情况下找出正确答案也太轻率了，根本不可能嘛。还是说……对了，小佐内同学这么了解这间店，说不定她有甜点师傅的名单。不对，太奇怪了，她今天是第一次来这间店，而且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这种名单……

小佐内同学看到我困惑的模样，歪著脑袋说：

「怎么了？」

「呃，那个……制作戒指马卡龙的应该是我们不认识的人吧……」

「……我刚才不是向你介绍过吗？」

铿的一声，她把茶杯放到盘子上。

「放了戒指的古城口味马卡龙是Patisserie Kogi创始者古城春臣的招牌。要送人像戒指这么有意义的东西，不可能放在冠上别人名字的甜点里面。所以，送戒指的人一定是古城春臣……小鸠，你想想看，如果不是他，那就代表有个员工用冠上自己老板名字的马卡龙来藏戒指送给心上人，这怎么可能呢？」

5

「等一下。」

我不打算轻易屈服。

「古城春臣不是在东京吗？」

「小鸠，古城春臣的工作场所确实在东京，但是有一种东西叫新干线，他有事的话搭车过来就好了。」

我的意见一下子就被推翻了。

小佐内同学拿著剥开的古城马卡龙，仔细凝视。

「如果古城春臣来了，我就明白名古屋分店今天为什么能提供还没解决采购问题的古城口味马卡龙了。名古屋分店没办法制作古城口味马卡龙，所以一定是在东京制作的。可能是古城春臣希望新分店多少也能卖一些，所以自己带了过来。他现在不在店里或许是去谈生意，譬如为了采买古城口味的材料去找人沟通，等到打烊时就会回来把戒指送给心上人了。」

「所以他来名古屋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送戒指？」

「不一定，搞不好他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吃鳗鱼饭……」

总之不管他有多少理由，送戒指必定是其中一个。

小佐内同学认为会利用冠上古城名字的马卡龙来送戒指的甜点师傅只有古城春臣一个人，这是以我的推理方法绝对想不出来的见解。虽然这件事让我心情有点复杂，但我也只能同意她。讨论到现在，我们的推理差不多要进入重头戏了。

也就是说……

「那么戒指为什么会被放到你的盘子上呢？」

既然已经有这么多资讯，我大概也猜得出来。

「照理来说嘛……」

小佐内同学说道。

「应该是为了不让古城春臣送出戒指。说得更清楚一点，这是为了妨碍他谈恋爱。」

「恋爱啊……」

只要扯上这个关键字，人的行动通常会变得很不合理，让我无法顺利推理，最后导向我不乐见的结果。这下子事情麻烦了。话虽如此，到这个地步还得放弃就太令人火大了，而且我们也得想办法处理这枚戒指。我叹了口气，提出论点。

「如果是要阻止他送出戒指，只要把戒指偷走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放到你的盘子上？把这东西放在客人的盘子上，不是会把事情搞大吗？」

小佐内同学默默地点头。

「若是客人发现也就算了，如果你不小心吞下去，商品掺入异物的事就会闹出大事，这样不但会让新开张的分店评价一落千丈，若是上了新闻，连东京总店也会跟著遭殃。与其说凶手是为了妨碍古城春臣谈恋爱，我倒觉得更像是为了搞垮他的店。」

小佐内同学还是没有开口，默默地从小糖罐里舀出两勺砂糖放进杯中，像在拖时间似地慢慢搅拌，拿起来啜饮，然后露出满意的微笑。

「的确，如果有人吃了戒指马卡龙，一定会引起大骚动。」

然后她放下杯子。

「但我并没有真的吃下去，换成是其他人应该也不会吃的。看到三颗马卡龙莫名其妙变成四颗，没有人会开开心心地吃下去吧。」

我真的以为小佐内同学会开开心心地吃掉……不过她实际上并没有吃，我对她的偏见可能太深了。

「如果凶手想要利用古城春臣的戒指让客人吃下有异物的马卡龙来搞垮这间店，应该把客人盘子上的古城口味马卡龙调包才对。如果没有客人点古城口味马卡龙，也该把三种口味的其中一种调包。可是这人只把戒指马卡龙放进我的盘子，并没有拿走其中一颗。」

「嗯。」

「这手法太幼稚了。」

她的语气隐含著一股阴暗的情绪。

「所以凶手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妨碍古城春臣谈恋爱？」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

「如果要妨碍他谈恋爱，与其这么麻烦地把戒指马卡龙放到客人的盘子里，还不如直接从马卡龙里偷走戒指，想要做得更彻底就丢在地上踩坏。可是凶手并没有这么做。把戒指马卡龙放在客人的盘子里虽然会引起骚动，但最后多半还是会回到古城春臣手上。这简直像是为了平息事端而准备了后路。」

一道不知从何处反射来的光线在桌上游移著。

「凶手选择这种方法会打击到古城春臣和这间店，可见凶手对这两者都有敌意。但这不是要彻底打垮他、让他再也站不起来的强烈敌意，而是含糊不清、没有决心、像小孩闹脾气一样的幼稚敌意。」

她的分析很接近我用推理想出的结论。

「凶手没有想好为自己脱罪的手段。能进入员工休息室的人不多，如果发生骚动之后仔细调查是谁把戒指马卡龙拿给客人的，一下子就能找出来了。但凶手还是拿走戒指放到客人的盘子里，这如果不是冲动之下不顾后果的行动，就是根本不担心曝光或受罚的自杀式行动。我本来觉得是前者，但后者比较符合你的分析。」

讲到这里，我歇息片刻，露出微笑。

「对了，古城春臣要送戒指的对象应该是琉璃子吧。她的全名是？」

「田坂琉璃子，古城春臣的左右手。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田坂琉璃子是这间分店的店长，正如古城春臣很适合用古城口味马卡龙来送戒指，田坂琉璃子也很适合受赠古城口味马卡龙。凶手抱持敌意的对象必定是古城春臣和田坂琉璃子两人。

好啦。

我们已经推理出小佐内同学的马卡龙变多的理由，以及马卡龙里放了戒指的理由，现在最好的处置方式就是把戒指塞还给凶手，然后装作跟这件事没有任何瓜葛。要直接把戒指还给古城春臣也可以，但我们跟他又不认识，而且若被怀疑我们偷了戒指就糟糕了。如果交给店员好像会被问东问西，更不妙的是这样恐怕会把古城春臣和田坂琉璃子的关系泄漏给其他员工。一想到这说不定正是凶手的目的，我就不想采取这种手段。至于放进口袋嘛……这真的不是小市民会做的事。

「凶手是……」

我如此说道。

「可以自由进出员工休息室的人，而且不是这间店的员工，至少不是今天值班的员工。」

小佐内同学点头。

「就算有员工可以瞒过你的眼睛，也不太可能光明正大地穿著制服走出来在我的盘子上放马卡龙。对了，有没有可能是负责接待的店员呢？」

这部分我倒是还有印象。

「时钟响起来的时候，店员正站在展示柜后面，除非她冲刺跑过来，否则一定来不及动手脚，而且她真的跑过来也会被我发现。此外，在工作中没办法一直拿著戒指马卡龙，因为制服围裙没有口袋。」

小佐内同学没有反驳，大概是同意吧。

「凶手知道古城春臣今天会来名古屋，而且知道他带著戒指，至少是隐约察觉到。」

「凶手也知道戒指放在马卡龙里？」

「或许吧，也有可能是到处找，最后才发现是藏在马卡龙里。不过，就算凶手不知道戒指放在古城口味马卡龙里，至少知道古城春臣喜欢这种浪漫的作风。」

小佐内同学低声沉吟，把食指贴在嘴唇上。

「……那一定是和他很亲近的人。」

「我想也是。除了田坂琉璃子以外，有没有其他女性店员和古城春臣比较亲近？」

「店员？」

小佐内同学讶异地叫道。

「店员，对耶，有可能。」

「你想到是谁了吗？」

「不，没有。因为我想到的是其他可能性，所以有点惊讶。不好意思，你继续说吧。」

我很想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可能性，但还是先说下去。

「好吧。唔……我想凶手应该还在店里，不然就是在看得到这里情况的地方，这样才能掌控事态的发展。假使真的如你所说，凶手打算让戒指回到古城春臣手上，那就一定要紧盯著戒指，免得被人偷走。」

「……」

「凶手是独自一人。如果有两人以上，就能用更有效的方法来吸引我的注意力，不需要用时钟报时声这么不可靠的方法。」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我迅速地扫视店内。独自一人的客人共有三位。

穿著深色衣服、戴著大颗真珠项炼、一脸满足地用汤匙挖著蒙布朗的丰满中年女性。

对著小镜子专心整理浏海、不确定是国中生还是高中生的女孩。

面对著笔记型电脑、一手端著快喝完的冰咖啡的男性上班族。

三个人的位置都离我们很近，硬要说的话，中年女性比较远，而且她的蒙布朗好像才刚送来不久，但我光凭这点还不能断定不是她。

「得先想想要用什么条件来筛选……」

但是小佐内同学笔直地盯著我，露出刻意的笑容。

「谢谢你，小鸠，线索已经够多了，接下来只要简单试探一下就行了。」

小佐内同学拉开椅子站起来，拿著有戒指的马卡龙，走向坐满了人的热闹客席。

她停在女学生的面前，我不用竖起耳朵就能听到她的声音。

「你是古城同学吧……恶作剧是不好的唷。」

6

女学生坐到我们这桌，她说自己叫古城Cosmos，名字写作秋樱，现在是国中三年级。她的自然卷头发染成褐色，脸上有雀斑，眼睛很大，但现在沮丧地垂著眼帘。光从外表来看，小佐内同学怎么看都比较小，但两人坐在一起时，小佐内同学很明显是高中生，而古城同学看起来只像国中生，真是太奇妙了。

「你……」

古城同学说到一半就停下来，做了一次深呼吸，才一口气说出来。

「你怎么会知道？」

「你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吧？」

小佐内同学直接了当地说道。

「刚才一直有光线在桌上和小鸠的脸上晃来晃去，害我老是分心。后来小鸠推理出偷放马卡龙的凶手应该正在监视我们，我就想到这人一定是用镜子在偷看这边。而且……我站起来的时候，你似乎吓了一跳？」

小佐内同学的直觉和行动力真是令我望尘莫及。古城同学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肩膀不停地颤抖。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不是你爸爸的戒指吗？」

听到小佐内同学训话似的发言，我终于明白她刚才说的「关于凶手的其他可能性」是什么意思了。照我原本的想法，应该是Patisserie Kogi的某个员工嫉妒田坂琉璃子得到古城春臣信任和爱情，才会妨碍古城春臣和田坂琉璃子谈恋爱，但小佐内同学根据相同的线索想到的却是古城春臣的家人。凶手了解古城春臣的个性，也很清楚他的行程，还知道他打算送出戒指……的确，家人的可能性更大。这真是我的失策。

「爸爸他……」

古城同学无力地说了起来。

「以前一直随身带著结婚戒指，就算在工作中也一样，我还以为那是因为爸爸很爱妈妈……没想到妈妈过世还不到半年，他就开了Kogi Ruriko分店，真是不敢相信，太差劲了。今天他没有放假却跑来名古屋，我就知道一定有事……这间店开张时我有来过，所以我说要来拿爸爸忘记的东西，店员就让我进休息室了。」

她游移不定的视线不时落到戒指上，接著又转开目光。

「我看到冰箱里有个盒子只装著一颗马卡龙，而且是古城口味，就知道一定是要送给那个女人的，结果打开一看就发现戒指……妈妈因为生病而受尽折磨，可是她一走爸爸就立刻跟其他人交往，一想到这里，我、我就很想搞垮这间店，最好也让爸爸颜面扫地……」

「那你为什么选择我呢？」

小佐内同学用温柔的语气问道。古城同学举起手指著我。

「我看过这种制服，知道你们不是附近的学生。如果不是住在这里的人，多半会被时钟的报时声吓得回头。而且……如果是大人，可能会偷走戒指。」

也就是说，我和小佐内同学被选中是因为我们看起来不会把戒指据为己有。我真不知该说她很有眼光，还是该觉得自己被看扁了。

小佐内同学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那你也会做甜点啰？」

突然被这么问，古城同学意外地眨眨眼睛。

「呃，嗯，是的。爸爸会在放假的时候教我……」

「这样啊。下次有机会再做给我吃吧，这样我就可以忘了今天的事。」

小佐内同学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原子笔，写下手机号码，交给古城同学，她睁大眼睛看著那行数字，彷佛看到了未曾发现的考古学资料。接著小佐内同学又把放了戒指的古城口味马卡龙交给她。

「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生气，但是把别人扯下水不太好喔。你得找时间和爸爸好好谈一谈，知道了吗？」

古城同学连续点头。

「是的。那个……谢谢你阻止了我。」

「好了，快回去吧，国中生在这种时间应该回家了。」

古城秋樱转身鞠躬，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著这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藏著戒指的马卡龙抱在胸前，离开了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我看著她离去的背影，说：

「你对她还真温柔。」

她妨碍了小佐内同学享用期待已久的马卡龙，小佐内同学却没有做出任何报复行为。我还事先想好了各种方法，以便在她出手的时候加以制止。

「我还以为你会跟她说咧。」

「说什么？」

她意兴阑珊地问道，我回答：

「古城春臣在那女孩的妈妈还没过世时就跟田坂琉璃子在一起了。」

「嗯……」

小佐内同学果然也发现了，我对此并不惊讶。

听说古城春臣在工作时也会把结婚戒指带在身上，但小佐内同学说，她没看过日本的甜点师傅在工作时戴著戒指。把这两件事合起来看，再加上小佐内同学在电车上告诉我的事，就能得出一个答案……古城春臣把结婚戒指穿过炼子，当成项炼挂在脖子上。

不过，八个月前，也就是今年一月，照片里的古城春臣没有戴项炼，他在那篇访问之中发表了新分店的名称是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在西式甜点的业界里，很多人在名店学习之后都会独立开店，而田坂琉璃子虽是古城春臣的左右手，毕竟只是一个员工，正如古城秋樱的看法，古城春臣把她的名字放进店名当然代表著重要的意义。想必有某种理由令古城春臣相信田坂琉璃子今后会一直待在Patisserie Kogi工作。或许古城春臣在那个时候已经不再带著旧的结婚戒指，开始准备新的结婚戒指了。

古城秋樱说她妈妈过世还不到半前，也就是说，至少在她过世的两个月前，古城春臣就开始考虑下一任妻子的事了。这个事实一定会令古城秋樱很难过。

小佐内同学用缓慢的动作把已经变冷的红茶拿到嘴边。

「你说的事我也想到了。」

她停顿了片刻。

「不过那女孩并没有冒犯到我……而且我对小妹妹本来就很温柔。」

我发出乾笑，和她一样端起茶杯。温温的红茶流进我讲话讲到发乾的喉咙。

最后我还想问一个问题，虽然有些不怀好意。

「小佐内同学，你对古城春臣幻灭了吗？」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拿起了搁置已久的绿色马卡龙。

「怎么会呢……你应该知道吧。」

期待已久的马卡龙接触到嘴唇时，小佐内同学露出和煦的微笑。

「比起别人的恋爱，我对马卡龙更有兴趣。」

注1：以充满活力的波浪线条、植物和花朵的形状为特色的装饰风格。

短篇集 巴黎马卡龙之谜 纽约起司蛋糕之谜

1

我和小佐内同学有过约定，要保护彼此不被麻烦事纠缠，并且监视彼此是否遵守自己由衷发下的誓言。不过这个约定的空间只限于学校，时间只限于上课日，我从来没有在假日和小佐内同学在学校外见面过。所以在十月某个凉爽星期五的午休时间，小佐内同学在走廊上叫住我，问我「这个星期日能陪我一下吗？」的时候，我非常地惊讶。

午休时间的走廊上有很多同年级的学生来来往往，其中有几个人兴致盎然地看了我们一眼。我和小佐内同学是伙伴，大家误会我们在交往反而对我们比较有利。我担心事态严重，有需要保密，所以压低声音问道：

「会很麻烦吗？」

但小佐内同学摇头说：

「不会很麻烦啦。我只是要去参加校庆，想找你一起去。」

她说的当然不是我们船户高中的校庆。附近有高中要在星期日举行校庆吗？我一向不关心这种事，所以想不出来。

「哪里的校庆？」

「礼智中学。」

「喔，是国中啊。」

我好像在哪听过这所学校，可能是剑道或柔道很出名吧。这好像不是本市的学校，意思就是要叫我出远门。

「我现在可以问你为什么想去参加人家的校庆吗？」

我的意思是可以先换个地方再问，小佐内同学想了一下，乾脆地回答：

「要解释起来会很冗长，简单一句话，那里会卖甜点。」

喔……

我有点在意，陪她去外县市的中学吃蛋糕也包括在我们的互惠关系中吗？如果她只是想找人陪，我一定会拒绝。除非小佐内同学需要有人帮忙开脱，而我能为她提供协助，我才愿意在星期日陪她一起去吃蛋糕。

我很直接地问了重点：

「我去有意义吗？」

「有啊。」

她立刻回答。那就没办法了。小佐内同学不会只因为「一个人去感觉很可怜」就把我找出去，一定有特别的理由。

「我知道了。好吧，星期日是吧，你再传讯息告诉我细节吧。」

「嗯。」

我转身就要走回教室，小佐内同学却喊道：

「那个，小鸠。」

我回头一看，小佐内同学的脸上充满了期待与喜悦。

「他们的校庆……会卖纽约起司蛋糕喔！」

我露出微笑，但脑中想像的是华尔街那些没血没泪的投机客为了起司蛋糕期货市场交易而争得你死我活的景象。事实一定不是这样吧。

2

礼智中学是名古屋千种区的私立学校，从地图看来，旁边还有一所礼智高中，所以可能是直升学校吧。

星期日，我们分别走不同路线到目的地。如果约在车站碰面再一起搭电车去，我就可以在路上慢慢问小佐内同学为什么要拉我一起去，但她要买伴手礼，所以会走其他路线。我有想过穿制服是不是比较好，但她并没有这样要求，所以我穿了素面衬衫和卡其裤。我从名古屋站下车，在完全不熟悉的地下街徘徊许久，好不容易才搭上地下铁。

到了目的地的车站，我走上地面，室外吹著舒适的秋风。地下铁的出口正前方有一张告示牌，除了市民会议中心和跳蚤市场的传单之外，还贴著礼智中学校庆的海报，海报中央画了大大的卡通人物图案，上面是五花六色的「礼智中学校庆」字样，看起来很华丽，还有一行「展翅飞翔」的标语。

我不太记得要怎么从地下铁站走到礼智中学，不过好像很多人要去参加校庆，只要跟著人群就不会迷路了。我走到了住宅区，旁边出现长常的暗红色砖墙，墙里种著绿色植物，密密实实地遮住里面。这里应该就是礼智中学吧，不然就是一间大豪宅。

没多久我就看见了校门。庄严的铁门大大地敞开，门后是色彩鲜艳的手工搭建欢迎拱门，上面写著「第十七届校庆」，没想到这所学校的年纪这么轻。想到这里再仔细观察，我才注意到白色校舍的冷硬设计颇有现代风格。

走进校门之后，右边是比我们船户高中更小的操场，操场中央有圆木堆成的井栏，里面烧著火。井栏大概有一点五公尺宽，比一般的篝火更大，但还没大到火花四溅。这看起来比较像营火，但校庆又不是露营，或许有其他称呼，像是「团结之火」或「羁绊之炎」之类的。

白色校舍上挂著「欢迎参加礼智中学校庆」的布条，此外还有很多写著「手球社打进东海大会」、「柔道社打进全国大会」、「柔道社打进秋季大会」之类的布条。我在国中时不曾经听过有社团打进全国大会，看来这所学校的体育风气很兴盛。

我和小佐内同学约好下午两点在校门见面，现在只差两分钟就到两点，说不定她已经来了……因为校庆是在假日举行，校内有很多不像学生的人，也有很多不像国中生的小孩，我不时听见他们又叫又笑的声音。

小佐内同学的乔装技术十分高明，但我的观察力也不差。我发现欢迎拱门的后面稍微露出运动鞋的鞋尖，鞋子尺寸很小，而且那人一动也不动，好像是在埋伏。真是百密一疏、不够严谨的躲猫猫呢，我一边这样想，一边慢慢走向拱门。

「久等了，小佐内同学！」

我突然探头看向拱门后方。

一个陌生的女孩露出害怕的表情。

「咦！你、你是谁？」

我想解释自己不是可疑人物，却发不出声音。女孩神情僵硬，眼看就要大声喊叫……

「……小鸠，你在干么啊？」

一个抢先染上了冬天气息的冰冷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回头望去，穿著圆领白上衣配深橘色针织外套、拎著小型波士顿包的小佐内同学露出白眼、跨开双脚站在后面。

「不是啦，我是因为……」

小佐内同学不理会我的解释，蹲在小女孩面前。

「没事的，这个哥哥虽然不了解人心，但也不是坏人喔。」

这样介绍我太过分了，而且她自己还不是一样。小女孩露出迷惘的表情，好像不知道该不该放心。啊，她默默走掉了。小佐内同学看著小女孩离去的背影，慢慢站起来。

「小鸠，这样吓小朋友不太好喔。」

「我又不是故意的……原来你一直站在旁边看？」

「你在说什么啊？」

她歪著脑袋，一副真心听不懂的样子。

小佐内同学彷佛什么都不知道……这么精湛的装傻技巧，可能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会被骗过去吧。

接下来由小佐内同学带路。

学校没有帮校外人士准备鞋柜和室内鞋，而是直接让人穿鞋子走进去。校舍门口铺了很大的地毯，贴在一旁的纸条写著「请在这里抖落衣服脏污」。我只是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但小佐内同学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我只好乖乖地在地毯上擦净鞋底。

走廊上贴著充满了卡通人物和装饰文字的海报，还有路标写著每个方向有什么可以参观。穿著室内鞋的礼智中学学生和穿著外出鞋的外宾都是满脸笑容。走廊上有张桌子放著导览，我们各自拿了一张。

小佐内同学仔细看过导览里的学校平面图，就默默地向前走。我没有问她要去哪里，所以只能在后面跟著。我们转弯两次，走出穿廊，就听见了可爱的吆喝声。

穿著深蓝偏绿水手服的女学生围著白围裙、头戴三角巾，高高挥手招呼客人。

「我们是甜点制作同好会！欢迎光临我们的咖啡厅！」

这同好会的名字取得真直接。

我和小佐内同学都不参加课外活动。虽然我们各有所学，但是因为没有参加学校社团，所以不太习惯这种热闹的场合。小佐内同学的目标果然是这里，她径自走进教室，我向招呼客人的女孩点头致意之后也跟著走进去。

「哇……」

教室里弥漫著甜香，令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这里似乎是家政课的实习教室，整齐罗列的工作桌上铺著餐垫，用来代替餐桌。现在正好是下午茶时间，客人非常多，穿戴著围裙和三角巾的学生们在热闹滚滚的教室里忙东忙西。

其中有一个人看见我们就笑逐颜开。

「啊！小由纪学姊，你真的来了！」

白色三角巾下露出染成褐色的自然卷头发，灵活的大眼睛下面散布著雀斑。上次见面时她沮丧得像是世界末日来了，今天却活泼得简直要跳起来。她是知名甜点师傅古城春臣的女儿───古城秋樱。我们之前因为一些小事而相识，但我不知道她后来还有跟小佐内同学继续往来。

「小由纪学姊……」

我忍不住喃喃念道，小佐内同学瞄了我一眼。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

古城同学的视线直盯著小佐内同学，片刻都不曾移开。就连站在小佐内同学身边跟她说话的我，古城同学都没看过一眼。

「我有跟你说过，我要带小鸠一起来。」

「你好，好久不见。」

我对古城同学说道，但她还是没看我，只是笑容满面地回答：

「没关系的！」

这令我无法不注意到她的执著。

「很忙吗？」

「托你的福，我们生意很好。不过还有位置，请往这里走。」

我们被带到看得见操场的窗边座位。穿著围裙的古城同学用纸杯端来了开水，但她把开水放在桌上时，眼睛还是只看著小佐内同学，完全不看我，我有点担心水会溅出来。

「小由纪学姊，你要那个对吧？」

小佐内同学点头说：

「嗯，纽约起司蛋糕，两份。」

「附红茶吗？」

「嗯。两份。」

她一再强调两份，恐怕是因为她若不这么说古城同学就不会拿来我那一份。古城同学点头说「好的！」，走回穿围裙的学生聚集的角落。我看著她的背影，在室内喧哗声的掩护下小声问道：

「……你是专程来看古城同学吗？」

小佐内同学用双手围起纸杯，轻轻握住，然后又放开，盯著水面上的波纹。

「是她邀请我的，她说校庆时要做蛋糕。不好意思，之前都没机会告诉你。」

「你找我一起来是因为不想和她独处吗？」

「差不多，但不太一样。」

小佐内同学望向正在忙碌的古城同学。

「在马卡龙那件事以后，我跟古城同学就亲近起来了。她的爸爸确实是我崇拜的甜点师傅，就算不是这样，她也是个好女孩。虽然她跟爸爸有过很多不愉快，但她也想当甜点师傅，还烤了饼乾送给我，真的很好吃，所以我夸奖她『你很努力唷』。」

「嗯。」

「古城同学也莫名地仰慕我，她很夸张地说我是甜点大师，一到晚上就打电话给我，周末还会跑来找我，我就带她去了几间甜点店。小鸠，我还没带你去过樱庵吧？」

「嗯。」

「那我改天再带你去。后来古城同学说她和同好会的朋友要在校庆的时候做纽约起司蛋糕，那些朋友并不打算成为专业的甜点师傅，但她还是常常抱怨他们，说他们缺乏专业素养。之后她开始叫我小由纪学姊，最近连平日都会搭电车来找我。所以……」

哎呀，她真的很受爱戴呢。

刚才小佐内同学很不客气地批评我不懂人心，但是只要有线索，我还是能推测出来。也就是说，她星期日会带我来这里是因为……

「你想让她知道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小佐内同学并不讨厌古城同学，但她还有其他朋友，甚至有「正在交往的对象」，所以不会只和古城同学来往……她把我一起带过来，就是为了让古城同学明白这件事吧。

这样我就懂了。我不认为小佐内同学只是想和我一起在星期日享受蛋糕，所以不断思索到底有什么理由。若是因为这样，确实包含在我们的互惠关系之内。我就坦然地帮她这个忙吧，改天再把这份人情讨回来。

古城同学用塑胶托盘端著蛋糕和红茶，笑容满面地走过来。

「久等了，这是纽约起司蛋糕和红茶套餐！」

小佐内同学的红茶里已经加了牛奶，古城同学大概是想表现她很了解小佐内同学的喜好，结果只是造成反效果，而且感觉还有点像在闹脾气。她始终坚持漠视我，也表现出了她对小佐内同学的占有欲。

蛋糕切成扇形，整个都是白色。我平时不太喜欢吃甜食，但起司蛋糕我还是知道的。我盯著眼前的蛋糕喃喃自语。

「这是生乳酪蛋糕吗……」

「不是。」

小佐内同学拿著叉子，露出老鹰一般的锐利目光。

「不是吗？有什么差别？」

「这个嘛……」

她说到一半，就朝古城同学望去。

「……还是让店员来解释吧。」

古城同学突然被点名，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她彷佛如今才发现我似地朝我看过来，然后又用求救的眼神看著小佐内同学，但小佐内同学没有任何反应，她只好认命地解释说：

「生乳酪蛋糕不用烤，纽约起司蛋糕是隔水烘烤的。」

「隔水烘烤？」

她又瞄了小佐内同学一眼，像是在说「我该怎么跟这个人解释呢？」。小佐内同学叹了一口气，放下叉子。

「先把蛋糕的材料放进烤模。」

「嗯。」

「然后把烤模放进装了水的深烤盘……就是边缘较高的不锈钢盘，放进烤箱里面烤，这就是隔水烘焙，优点是这样烤出来的蛋糕比较湿润。」

我听得似懂非懂。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到底是怎么个湿润法，你吃过就知道了。」

听到小佐内同学这句话，古城同学慌张地说：

「那、那个，我们当然是很用心地制作，但我不确定能不能让小由纪学姊满意……」

小佐内同学又拿起叉子，微笑著说：

「没问题的。我很期待。」

古城同学把托盘抱在胸前，红著脸说：

「我要回去工作了！」

然后就跑掉了。我因感念她教导我新词汇的恩情，所以用谴责的眼神望向小佐内同学。

「不需要故意给她压力吧，这样她太可怜了。」

「我真的很期待嘛。」

她若无其事地说。

总之红茶和蛋糕就摆在眼前，小佐内同学已经迫不及待了，我也拿起叉子。要开动了。

我把叉子刺进纯白的蛋糕，立刻有一种异样的触感。比我想像的更硬呢……不对，与其说是硬，还不如说是有弹性，虽不至于把叉子反弹回来，但已经足以令我感到意外了。我享受著这种触感，慢慢切开蛋糕，把一小块三角柱形状的蛋糕放进嘴里。

……哇！

小佐内同学和古城同学都用「湿润」来形容，在我看来应该是「紧实」。明明不会很甜，但味道很丰富，感觉像是滋味经过了浓缩。这真的很有趣，也很好吃。

我抬起头来，发现小佐内同学完全不在乎我的感想，只顾著享用自己的蛋糕。她的叉子上上下下，脸上是沉浸在幸福中的微笑。她这么享受真是令我羡慕，制作蛋糕的人看到这种表情一定会很开心，我忍不住同情为了莫名其妙的顾虑而跑掉的古城同学。

除了这种想法以外，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我是第一次吃纽约起司蛋糕，才会因为新鲜感而大感意外，但小佐内同学应该不会感到意外。

「嘿，小佐内同学。」

我叫了看著一下子就仅剩无多的纽约起司蛋糕、露出悲伤表情的小佐内同学。

「真是令我意外，太好吃了。就算是以你的标准，这蛋糕也做得很好吧？」

小佐内同学歪著头说：

「你是问我好不好吃吗？嗯，很好吃啊。」

「比你吃过的所有起司蛋糕都好吃？」

我不太相信国中校庆卖的起司蛋糕能让小佐内同学满意，她可是深爱著各国甜点，到处寻访好吃的甜点店，还不遗余力地搜集相关资讯，虽然基于预算的考量或许吃不到全世界最棒的甜点，但她一定吃过很高级的美味甜点。她吃过那么多好吃的甜点，还会觉得这纽约起司蛋糕好吃吗？

小佐内同学肯定看出了我一再询问的原因，她放下叉子，端正姿势，说道：

「小鸠，事情不是这样的。没必要把甜点制作同好会和知名甜点师傅放在一起比较，如果你吃的是一百圆的巧克力片，心里却想著『还是Godiva的比较好吃』，那不是很可笑吗？」

「是这样吗……」

「就是啊。」

她加强了语气。

「专业甜点店做出专业的美味，手工蛋糕做出手工蛋糕的美味，零食做出零食的美味，这样就足够了。随时追求最顶级的美味看起来或许充满理想、很帅气，但若吃什么都要比来比去的，那也太做作了。」

「意思是你无论吃什么都觉得很幸福？」

「怎么可能？难吃的东西当然不行啊，偷工减料的东西更加不行，这样一点都不好……若是用做作的态度来评论，这蛋糕当然不是最顶级的，但是的确很好吃，也没有偷工减料，更重要的是我现在吃得很开心。」

小佐内同学又吃了一口起司蛋糕，露出微笑。

「就是这么回事喔，小鸠。」

3

当我一边回味蛋糕的滋味一边喝著红茶时，脱下围裙和三角巾的古城同学走了过来，她的表情有些不安。

「那个，怎么样呢？」

小佐内同学微笑著回答：

「很好吃唷。」

「太好了……！」

古城同学按著胸口大大喘气，她还是一样看都不看我，往小佐内同学贴近。

「我请人帮忙值班了。等一下我要出去逛逛，小由纪学姊也要一起去吗？」

小佐内同学往我瞄了一眼。这是个隐晦的暗号。既然小佐内同学的目的是要和古城同学保持适当距离，那我应该跟她们一起去吗？

我想了一下，就站起来说：

「那我也去逛一下，晚点再用讯息联络吧。」

我陪小佐内同学来咖啡厅，她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我没必要再跟她们一起行动。小佐内同学似乎也是这样想的，她对我轻轻地点了个头。

我留下小佐内同学，起身付帐，然后走出家政教室。我没看到招呼客人的店员，可能是代替古城同学去客席服务了。

我要直接回家也行，但是来都来了，趁机玩一下才是小市民该采取的行动。我摊开从校舍门口拿来的导览。

「喔？」

夹在里面的一张小纸片落到地上。我捡了起来，看到上面写著：

【柔道社表演赛中止。　校庆执行委员会】

我看看导览，里面确实有柔道社表演赛的项目。不知道中止的理由是什么，说不定是某个人临时发现校庆时表演这种东西很奇怪吧。

有一个班级要在体育馆的舞台演出「犬神家一族」，我有点想看，遗憾的是已经演完了。现在快到三点了，校庆活动四点落幕，接下来就是落幕庆祝活动，所以现在大部分的活动都结束了。

电脑社的活动是「红白机再现」，我只听过任天堂红白机，但没有亲眼见过，不禁有点好奇，很想知道那是怎样的东西。四楼还有用一整间教室搭成的立体迷宫，破解迷宫应该不算违反我和小佐内同学约好不再解谜的约定，而且我也很想挑战一下自己的实力。要去看红白机，还是去玩立体迷宫？我迟迟做不出决定，乾脆丢硬币吧。我拿出十圆硬币，如果是正面就去看红白机，如果是背面就去玩迷宫。

叮的一声，十圆硬币飞上半空。我本来想凭空接住，结果没有抓准，硬币滚了出去。我急忙追过去，最后硬币撞到墙壁而倒下。是背面。那就去迷宫吧。

我朝四楼走去，一路上都贴有「1─B　鬼屋」、「2─D　爱丽丝梦游仙境」之类的告示，楼梯间的布告栏就更不用说了，华丽的大量传单令我看得目不暇给。我在国中的时候从不参加这些活动，除了没兴趣以外，或许也因为我都把没兴趣表现在脸上，所以很少人邀请我参加社团，顶多是帮忙一下班上的活动。

爬到三楼的时候……

「气球免费赠送！」

突然有人把气球递到我的面前，我本来想拿，但是想到等一下要去迷宫，带著气球会碍手碍脚，所以还是婉拒了。爬到四楼时……

「折价券大放送喔！」

有人把手写的折价券递给我，那似乎是一年C班办的咖啡厅，很不巧的是我已经吃过点心了。看这粗制滥造的折价券，他们的班级一定还没达到目标营业额吧，可惜我帮不上忙。

礼智中学的教室在走廊这一边也有窗户，搭了迷宫的教室把所有窗户都用黑布遮住。看起来挺有模有样的嘛。我一副很闲的模样靠在门口旁边的墙上，此时有个绑著头带的男学生走了过来。

「现在还能进去吗？」

我说出了不知道店家营业时间的时候会说的话。男学生挺直背脊，露出放松的笑容。

「当然！你要玩吗？」

我点点头，他就给我一支小手电筒。

「里面很暗，有需要的话就用吧。只有第一次可以计时，你要计时吗？」

「不知道耶……我有点想在里面慢慢逛。」

「你可以再玩第二趟啊。」

「那就帮我计时吧。一进去就开始吗？」

「是的。准备……」

男学生拿出码表，我把手按在教室门上。

「开始！」

立体迷宫挺有趣的。他们把纸箱当成墙壁，用桌子椅子撑住，光是在黑暗狭窄的通道里钻来钻去就很好玩了。

我走出迷宫的速度还挺快的，但不至于快到名列前茅。我有点懊恼，但也无可奈何。平面迷宫比较简单，但是想要迅速破解第一次接触的立体迷宫，运气占了很大的成分。如果计时三次，采取成绩最好的一次，应该比较有趣吧。虽然实行起来会很累。

「谢谢惠顾！」

我离开了带给我适度愉悦的迷宫。现在快三点了，到处都开始收拾。参加校庆约在下午两点也太晚了，根本没时间好好享受……话虽如此，小佐内同学应该是故意安排的吧。如果来得太早，她就得跟古城同学相处大半天，所以才故意跟我约两点。

我从走廊的窗户望向操场，营火在操场中央熊熊燃烧，周围放著一些红色的东西，那些应该是用来防火的水桶。有四盆种了花的花盆摆在营火四周。

我听说过有些学校在校庆结束后会围著火堆举行庆祝，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火一旦管理不善铁定会引发大麻烦，就算是在比较不容易引起火灾的操场中央起火还是很危险，该说他们不愧是私立学校吗？我都有点羡慕了。

有两个女生走向火堆，其中一人穿著水手服，另一个人穿著便服，穿便服的那位拿著两个气球。刚才也有人发气球给我，不过她拿两个也太贪心了。

咦，那不是小佐内同学吗？

那她身边的人应该是古城同学吧？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走近营火，或许是古城同学想让小佐内同学近距离观赏吧。我漫不经心地望著，看见她们停在营火前，手往前伸。现在是秋天的黄昏，风有点冷，但还不至于需要烤火取暖，她们的行动看起来很奇怪。

她们到底在干么呢？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操场角落有一个人冲过来，他穿著学生制服，可见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他跑得很快，简直就是拼尽吃奶的力气狂奔，但他一边跑还一边不断地回头看。

就在我感到不解时，那个男生跑向操场中央，前方就是小佐内同学她们。以那种速度来看，或许他根本没注意到小佐内同学她们。

我把手伸进口袋，想要拿出手机，但我不认为现在还来得及打电话提醒她。两个女生没有注意到男生跑过来，而男生只注意背后。我想打开窗户警告操场上的两人，但窗户锁上了，没办法一下子就打开。

在撞击的前一刻，双方终于发现彼此的存在。穿著水手服疑似古城同学的女生僵在原地，穿著橘色针织外套疑似小佐内同学的女生急忙往后退，男生也注意到她们两人，所以改变了前进路线。从结果来看，这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须臾之间，穿便服的女生被撞飞，男生也扑倒在操场上，滚了好几圈。我从这么远都看得出来那男生的体格很壮，被他撞到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立刻转身跑向楼梯。

我心中只有一个愿望，希望小佐内同学平安无事。

因为如果小佐内同学受伤了，我还得负责送她回去……

4

我是第一次进这栋建筑物，所以迷路了一下，几分钟之后才到达操场。

只有几个学生远远地围著营火，没有像是老师的大人。古城同学一脸茫然地站在那些人之中，手上拿著一支插著红色物品的竹签。我没看到小佐内同学。

她是因为受伤而被送去保健室了吗？我知道古城同学不喜欢我，更正确地说，我知道她不喜欢我妨碍她独占小佐内同学，但是现在知道事情经过的只有她。我跑过去，向她问道：

「真是大灾难啊。小佐内同学怎么样了？」

古城同学认真地盯著我的脸看。在咖啡厅的时候她从头到尾都没看过我一眼，现在可能是她今天第一次看我。她的大眼睛都泛红了，像是努力忍住眼泪。

「……你没事吧？」

「呃，没事。」

古城同学此时才愕然地回过神来，收敛神色。她看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说：

「学姊……被带走了。」

「她被谁带走了？带去哪里？」

「我不知道她被带去哪里。带走她的人……应该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此时古城同学突然尖声说道：

「小由纪学姊被绑架了！」

「啊？又来了？」

「啊？」

哎呀。

我极力说明现在的事比以前的事更重要，努力安抚要求我解释刚才那句失言的古城同学。她虽然不太能接受，但她也同意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出小佐内同学，所以暂时把心中的疑问搁置在一旁。

「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你先镇定下来，好好地跟我说清楚。」

我虽然目睹了小佐内同学被男学生撞到的情况，但最好还是让当时在场的古城同学从头到尾详细说明。我没提起自己看到冲撞的那一幕，而是催她快点说。

「现在没时间说这些了！我们得去救小由纪学姊啦！」

「当然要救……可是我们又不知道她被带到哪里，我得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才知道要从哪里找起。」

古城同学喃喃地抱怨著「真是慢条斯理」，但她应该也知道没有其他方法，只好不甘不愿地开始说明：

「……我们离开咖啡厅以后，我和小由纪学姊到处逛，拿了气球，去了摄影社，看了爱丽丝的展览……之后小由纪学姊说她忘了给我伴手礼，就把一个漂亮的纸盒交给我。」

对了，我记得她说过要买伴手礼。

「我很高兴，立刻打开来看，里面是五颜六色、像宝石一样晶莹剔透、我从来没看过的棉花糖。我说很想把棉花糖烤来吃，小由纪学姊看看窗外，说『那就做吧』。」

那就做吧？难道说……

「你们想用这里的火烤棉花糖？」

她有些尴尬地点头。我很清楚小佐内同学只要是跟甜点有关的事都会特别执著，没想到古城同学也不遑多让。

从近距离来看，营火的规模并不大。圆木堆成的井栏只到我腹部的高度，火焰也不大，在这里烤棉花糖还不至于有危险……营火四周摆了花盆就是不让人靠近的意思，但她们却不当一回事。

古城同学手上竹签插著的红色东西一定就是棉花糖吧，她到现在都还没吃。我说「你还是先吃掉吧」，古城同学有点悲伤地看著棉花糖，一口吃下去，喃喃说著「很好吃」。

总之我已经知道她们为什么走到操场中央了。

「我们去卖日式甜点的班级要了烤团子用的竹签，接著走到操场，一边聊著好吃甜点店的资讯　一边走到篝火边，把棉花糖插在竹签上。」

我先前就想到，既然不是在露营，应该不能称为营火，原来真的有其他的称呼。

「正要开始烤的时候，突然听到脚步声，小由纪学姊向我大喊一声『危险！』，我回头一看，有个穿我们学校制服的男生一边回头一边跑过来，我整个人都吓呆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以我记不太清楚。」

我目睹了冲撞的那一幕。小佐内同学想要躲开冲过来的男生，但那个男生也想要躲开小佐内同学，结果两人就撞上了。

「我回过神的时候，小由纪学姊已经被撞飞了，但是没有摔倒。她用手撑住地面，身体转了一圈，勉强站稳了。」

「呃，小佐内同学有做防御动作吗？」

古城同学疑惑地歪头。

「有吗……我不确定耶。」

算了，总之她应该没有受重伤。

「可是她快要跌倒的时候，包包的盖子掀开，东西都掉出来了，棉花糖也散落在操场上。」

棉花糖掉了啊……我可以想像小佐内同学会有什么感觉。

听到事情发生的经过，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小佐内同学拿著棉花糖？那不是送给你的伴手礼吗？」

「是啊。」

古城同学回答，然后想了一下。

「为什么呢……好像是在串棉花糖的时候她先帮我拿著，后来就一直拿著了。」

「棉花糖的盒子是什么样子？」

古城同学比出和她身体差不多的宽度。

「大概是这么大的纸盒，圆圆扁扁的，外面画了很多水果……这很重要吗？」

「没有啦，我只是有点好奇多大的盒子会妨碍你串棉花糖。」

古城同学露出不满的表情，大概觉得这种事情没必要急著搞清楚吧，但她并没有开口抱怨。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撞到她的男生摔得四脚朝天，他爬起来以后大声地说『对不起』，然后和小由纪学姊一起捡拾掉落的东西。我正想帮忙捡，却听到校舍的方向传来粗鲁的呼喊，转头一看，有三个男生往这里跑过来。」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撞到小由纪学姊的男生看到他们就想逃走，但他拖著一只脚，可能是跌倒的时候受伤了，所以没跑多远就被抓到了，那些人还对他拳打脚踢。我也很担心小由纪学姊，但看到这种事让我非常震惊，我忍不住大喊『你们在做什么』。」

「你向他们大喊？」

「这还用问吗？」

面前突然有人施暴，有多少人敢开口制止呢？老实说，我大概没有这么勇敢，但古城同学却敢向他们大喊。或许因为是自己学校里的事，所以让她比较有安全感吧，不过她个性这么强悍还真有意思。

「你笑什么？」

「没有……对不起，没什么。不好意思打断你的叙述，你认识那些男生吗？」

古城同学似乎不太有把握，但还是点头说：

「应该是学弟吧。撞到小由纪学姊的男生是一年级的，之后跑过来的三个人是二年级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撞到小由纪学姊的男生在挨揍时一直说『对不起』、『请原谅我』，揍他的那三人还说了『你不知道自己只是学弟吗』之类的话，所以我知道他们是不同年级的。而且，如果揍他的人是三年级的，我应该多少有印象，既然没印象，多半是二年级的。」

原来如此。虽然不是确切的证据，但古城同学的观察力应该可以信赖。

「你可以描述一下他们的外表吗？」

「呃……」

古城同学仰望著半空。

「三个人都很壮，像是会参加体育类社团的那种人。只有一个人比较高，其他两个身高普通。三个人的脸我都没看过。」

「可以再多形容一些吗？」

「我讨厌男生。」

古城同学如此说道，眼睛紧盯著同样是男生的我。

「好吧，谢谢你。那三个人追上一年级的男生拳打脚踢，你试图阻止他们，然后呢？」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一年级的。」

「没关系，先当作是这样吧。」

不这样的话很难讲下去。古城同学也同意了。

「后来……」

她一开始说话，表情就黯淡下来。

「那三个人回答我『跟你没关系』，但还是停手了，他们一边跟一年级男生说话，一边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我很担心他们又会开始施暴，可是他们突然朝我看过来。他们指著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让我觉得很不舒服，然后他们走过来……对我说『把CD交出来』。」

CD？

「你是说音乐CD吗？」

古城同学皱著眉头，摇头说：

「我不知道啦！」

唔……

如果是音乐CD，里面放的只有音乐。如果是资料片CD，能放的东西就很多了，像是图片、声音档、统计资料、电脑病毒等等。

「我有看到一年级的男生跑过来时拿著CD，但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是当然的。不过……

「咦？你有看到那男生拿著CD？」

她点点头。

古城同学亲眼看到了一年级的男生拿著CD？所以那三个人就不是因为搞错而追著手上没有CD的人了。

「我回答『你们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啊，真奇怪』，然后他们就望向小由纪学姊，叫著『是那一个』，跑过去围著学姊怒吼『在你手上吧？快交出来！』。」

「小佐内同学怎么反应？」

「她说『你们在说什么』，嘴角还颤抖著，好可怜……」

她可能很害怕吧。

说不定是在笑。

「可是那些人竟然把小由纪学姊的包包抢过去，打开来看。真是不敢相信！」

「这样的确……很过分。」

「他们看了半天之后说『没有』，既然找不到那就走开啊，可是他们坚信东西在小由纪学姊身上。我心想，是不是那个一年级男生在挨揍时骗他们说把东西交给小由纪学姊了？否则我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一直怀疑小由纪学姊。」

古城同学认为他们是被一年级学生骗了才会怀疑小佐内同学，我倒觉得不见得。我还在思考，她继续激动地说：

「小由纪学姊都说没有了，他们还是不相信，甚至想把小由纪学姊带走。我说要去叫老师，但是小由纪学姊说『没关系，别大惊小怪』，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结果学姊就依那三人的要求跟他们走了。」

「依那三人的要求？她不是被拖走的？」

她一脸不满地回答：

「是啊，他们叫小由纪学姊跟他们走，学姊就真的跟他们走了……」

古城同学的眼眶又湿了。

「都是我害的！如果我没说要吃烤棉花糖就好了！」

不对吧，她只是说想吃烤棉花糖，提议用篝火烤棉花糖的是小佐内同学。但我没有纠正她。

「小佐内同学还有说什么吗？」

被我这么一问，古城同学就气愤地盯著我。

「这个……」

她欲言又止。

我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等著，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清楚地说道：

「她说『没关系，别大惊小怪，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有……」

「还有？」

「……『去找小鸠』。」

啊啊。原来她猜到了我吃完纽约起司蛋糕之后还会继续留在学校。可是……

「可是你又不知道我的联络方式。」

「喔，这个嘛……」

古城同学露出一副不理解的表情。

「她说『你一叫他就会过来』。」

……我又不是狗。

或许她是指用校内广播找人吧。希望是这样。

方法就先不管了，总之小佐内同学叫古城同学来找我。从结果来看，我确实自己跑来了，但小佐内同学为什么觉得这种时候需要找我来？

以常理而言，她应该是希望我帮助她，像是「赶快把我从暴力的神秘三人组手中救出来吧」。但我觉得有点奇怪，我不知道那三个人是谁，他们敢在外宾众多的校庆日把女孩子带走，实在太轻率了，如果古城同学真的把老师找来，他们就只能收手，结果他们还是带走了小佐内同学，这是为什么？

想当然尔，这是因为小佐内同学没有反抗。小佐内同学跟古城同学说「没关系」，叫她不要声张，主动跟那群人走了。

真是的！我们明明约好要阻止彼此恢复坏习惯，难道她都忘记了吗？简单说，小佐内同学是要叫我来解谜。而她要我破解的谜题……

「CD到底去哪了？」

就是这件事。

5

十月的黄昏，开阔的操场上吹著冷风。篝火的木柴发出哔啵声，站在火旁边确实很温暖，但我的脸颊被熏得有些刺痛。

我们站在操场中央，没有人朝我们走近。我还以为骚动会引来一些人，事实却不如我所想。当时一定有很多人看到了，难道他们都抱持著小市民明哲保身的原则假装没看到吗？如果是这样，那我真该好好学习。

此时突然传来校内广播。

『三点十五分在体育馆有管乐队的表演，想要观赏的人请到体育馆。重复一次……』

零零落落的管乐器声音随风而来，似乎正在准备。

古城同学说：

「CD？不是在撞到小由纪学姊那个男生的手上吗？我亲眼看到他拿著。」

古城同学猜想那三人是因为一年级男生说谎才怀疑小佐内同学，真的是这样吗？

不，我不这么想。

「不对，他们已经搜过一年级学生了，你刚才说他们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就是在搜身。因为没有找到，他们才会猜测东西在小佐内同学手上。」

他们看过小佐内同学的包包，没有发现CD，或许他们也想搜小佐内同学的身，但又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随便乱摸一个穿便服的女生。他们应该想用其他手段拿回小佐内同学身上的CD，或许是要去其他地方找女生帮忙，又或许是要威胁小佐内同学把口袋翻出来给他们看。

「可是……我不相信东西在小由纪学姊的手上。」

我乾脆地点头。

「我也这么想，如果小佐内同学有那张CD还跟他们走，那就是打算跟他们谈判，这种事她自己就能处理了，没必要叫我来。」

古城同学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她没有把握地说：

「呃，也就是说，CD不在小由纪学姊手上，也不在那个男生手上……是这样吗？」

「没错。」

我停顿了一下。

「一年级男生和小佐内同学的手上都没有CD，那CD一定是被他们其中一人藏起来了。」

东西就藏在附近的某处。

「所以他们两人的手上都没有CD。那么是谁藏起来的？不用说，一定是小佐内同学，因为那个男生很快就被追上，还被拳打脚踢，他根本没时间、也没机会藏东西。」

「……要说机会的话，拥有CD的是那个男生，怎么会是小由纪学姊藏的呢？」

她的疑问很合理。一年级男生没机会，而小佐内同学手上没有CD。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那个男生把CD交给了小佐内同学。」

古城同学听得目瞪口呆。

归纳一连串的事态，我只能做出这个结论。

「拿著CD的一年级男生撞上小佐内同学，两人的东西都掉在地上。这时一年级的男生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抓到，所以急忙把CD拿给小佐内同学……把东西托付给她。」

「怎么可能！」

古城同学嗤之以鼻。

「我又没有看到他把东西……」

讲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

是啊，依照古城同学刚才的叙述，小佐内同学被一年级学生撞上以后，古城同学本来想帮她捡东西，但是听到粗鲁的喊叫声就回头看，之后她一直看著一年级男生被追过来的三个人殴打，还试图阻止他们。

「两人撞上以后，你没有靠近小佐内同学，也没一直看著他们两人，对吧？」

我向古城同学确认，她坦率地点头。

「你的视线离开小佐内同学大约多久？」

沉默片刻以后，她不甘心地回答：

「一分钟……应该不到两分钟，至少一分半吧。」

「他把CD交给小佐内同学顶多只要十秒钟，如果他只说一句『帮我保管这个』，直接把东西塞给小佐内同学，五秒钟就能解决。那么小佐内同学拿了东西之后会怎么做呢？她看到那三人殴打一年级学生，一定想得到那张CD很重要。她会逃跑吗？小佐内同学虽然跑得很快，但她对礼智中学不熟，应该没办法甩掉那三个看起来像体育类社团的人。她会乖乖把东西交出去吗？这方法不错，也很符合小市民的精神，但是……小佐内同学没有这样做。她选择把CD藏起来，不交给那三人，然后主动跟他们走了。」

古城同学稍微低下头，脸庞被篝火照亮。她似乎在思考我说的话是否正确，最后一脸感动地说：

「就算东西是对方硬塞的，小由纪学姊也不随便交给别人……真不愧是小由纪学姊……太勇敢了……」

「嗯，毕竟棉花糖都被弄掉了。」

「……这跟那个有关系吗？」

谁知道。

「就算那个一年级男生有时间把CD交给小由纪学姊，可是……」

古城同学边讲边想，语气十分慎重。

「他们是在操场正中央，而且时间不到两分钟。」

古城同学不了解小佐内同学，她不知道小佐内同学的敏捷思绪和超强行动力……九十秒对她来说已经很够了。

「时间上来得及。问题是她把东西藏在哪里？是怎么藏的？」

我一边说，一边环视著操场。

管乐队开始演奏了。体育馆传来的音乐是法国作曲家拉威尔的「波丽露」。长笛的音色随风飘来。

位于都市的学校感觉格外狭窄，但操场还是很大。

光用看的很难估计距离，但是看到两旁的足球球门就知道，至少大到可以用来踢足球。现在还是没有人接近篝火所在的正中央。

……校舍和校门不时有人朝我们这里看过来。我们一男一女站在操场中央讲话似乎很引人注目，这不是小市民会喜欢的情况，但更重要的是，这里没什么地方能藏东西。附近除了篝火以外，只有几个装水的水桶用来防火，还有几个花盆种了我看过但不知道名称的植物。

操场上没有常见的白线，可能是在跑百米或踢足球的时候才会划线。仔细一看，到处都有金属喷嘴，应该是用来防止尘埃飞扬的洒水器。

总共有六个水桶围绕在篝火旁，水桶是铁皮制，外面涂著红漆，上面用白字写著「防火用」。每个都装了水，水位各不相同。

花盆是长方形，大概是一人环抱的尺寸，总共有四个，围绕在篝火四面大约两公尺远的地方。我问古城同学那是什么花，她立刻回答「是玛格丽特和香雪球」。花朵盖满了花盆，完全看不见下面的土壤。

「唔……」

拉威尔的「波丽露」一遍遍地响起，演奏的乐器逐次变换。校舍突然发出热烈欢呼，我转头一看，有一个男学生上身探出窗户，大喊著「2─B太棒了！」。

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有些像是宝石的蓝色和橙色东西掉在地上。我走过去捡起来，那东西在我手指的压力下软绵绵地变形了。我不敢放进嘴里，但我知道这就是小佐内同学买来当伴手礼的棉花糖，是她差点跌倒的时候散落的。照这样看来，她是在距离篝火六、 七公尺的地方被男学生撞上的，对方交给她CD的地方想必也是这里。

我已经知道大概的情况了。我盘起双臂低头思索，古城同学用更生气的语气问道：

「我问你，在操场中央要怎么藏东西啊？」

「喔喔。」

我依然盘著双臂，含糊地回答：

「我现在想得到四种可能性。」

我抬起头来，看见古城同学睁大眼睛。我疑惑地观察她的表情，她才说出：

「那就快去找啊。」

我歪著头思索。既然想到了四种可能性，我比较想靠观察和推理找出最有可能的答案。不过考虑到小佐内同学已经被人带走，古城同学提议从最简单的方法开始调查也有道理。

「那就找吧。」

「要从哪里开始……」

古城同学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好像只要我喊一声她就会冲出去，要她暂时忍住真是过意不去。

「我想先问你一件事。我最后看到小佐内同学时，她穿著白色上衣、橘色针织外套，一手拿著包包，一手拿著两个气球。她被带走的时候也是一样吗？」

她讶异地望著我，可能在想「知道穿著就算了，但你怎么会知道她拿著气球？难道你跟踪我们？」。我不在乎被她误会，但若问不出答案就麻烦了。

「我是从四楼看到的。」

我如此解释，但古城同学听了以后还是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然后她喃喃说著「对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事。

「气球去哪了呢？小由纪学姊当时没拿气球。」

「……除了气球以外呢？」

「其他地方都跟你刚才说的一样。」

「真的吗？」

古城同学皱起眉头。

「她一手拿包包，另一手什么都没拿。绝对错不了。」

我低声沉吟。我不是不相信古城同学的观察力，但是有件事很奇怪。那个东西去哪了呢……

「这个不重要吧。如果你说有四种可能性不是在吹牛，那就快去找啊。」

「喔喔，嗯。」

我喃喃回答，抬起头来。虽然我很在意消失的东西，但现在该做的是搜索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我抬手比著整个操场。

「第一种可能性很简单，就是丢出去。小佐内同学趁那三人跟一年级男生还在纠缠时，把CD丢了出去。CD是扁平的，可以飞得很远。」

「喔……」

古城同学发出脱力的声音，或许是以为我会说出更像样的推测吧。我不以为意，继续说：

「这方法的优点是做起来很简单，但也有缺点。CD可以承受温度变化，但不太能承受碰撞，如果CD掉出盒子，读取面在地上摩擦，可能会严重损坏。不过当时情况紧急，或许她不得不这样做，所以我们应该搜索的是……嗯，以棉花糖散落的地方为中心，大约半径二十公尺的范围。」

虽然古城同学不太认同，但还是点头说：

「我知道了，我去找。」

她立刻弯下身子左顾右盼，而我继续检验其他的可能性。

某处传来一声尖锐的「要不要买爆米花！」，听起来有如哀号。校庆即将结束，摊贩都在收拾卖剩的东西了。如果那人走过来推销，我打算跟他买，不过后来没再听到吆喝，也没有人走近站在篝火旁边的我。

第二种可能性，小佐内同学有可能把东西藏在花盆下。玛格丽特和香雪球开得很繁茂，东西藏在里面是看不到的。花盆只有四个，找起来很快……

我找过了，没看到。接下来是第三种可能性。

或许在水桶里面。桶里装的是普通的自来水，CD若在里面，从上方一望就看得见，不过没去看的话就不会看到。CD不怕泡水，藏在水中或许是个好方法。会不会藏在水桶下呢？从尺寸看来应该藏得住。

水桶共有六个，因为需要提起水桶，所以找起来比较麻烦。当时情况很匆忙，要藏在篝火对面的水桶太花时间，但我还是姑且全都检查一遍。

……还是没找到。有个水桶里面的水泼出来了，我本来以为那是不久前被移动过的痕迹，但水桶里面和下方都没有找到CD。

这么说来……我看著篝火，盘起双臂。

我随著「波丽露」一再重复的旋律用一只脚打拍子，这时古城同学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找不到，应该不是丢出去吧。」

我正在想事情，所以回答得不够谨慎。

「喔喔。我想也是。」

「什么啊……！」

糟了。我发现了她语气中的埋怨，急忙陪著笑脸说：

「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白费功夫啦。我只是觉得，就算可能性很低，还是应该找过一遍。我也找了一些地方，但是都没有找到。」

古城同学看看手表，然后不经意地转头看著校舍。四条布帘在微风中摇曳著。

「在这里瞎找也找不到东西啦！去问别人有没有看到那三个人不是更有效率吗？」

「就算找到他们，也不能靠打架把小佐内同学抢回来吧。我们要有筹码才行。」

「这个……是这样没错啦……」

我知道她心中焦急，但现在还不用担心。我直勾勾地盯著古城同学，说道：

「来想想看吧。得先冷静下来才有办法思考。小佐内同学当时拿著什么？有什么东西消失？线索一定就藏在其中。在找到线索之前不能急著做决定。」

东西一定在那里，我非常肯定。可是，我实在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小由纪学姊当时拿著什么，有什么东西消失……？」

古城同学喃喃说道，抬头看著秋季的天空，我也跟著抬头望去，一只像是老鹰的鸟在上空盘旋。「波丽露」的旋律渐愈高亢。

「那三人只看了小佐内同学的包包就认为里面没有CD，这点很奇怪。在使出绑架这么强硬的手段之前，应该要找得更仔细一点才对吧？」

古城同学露出不认同的表情。

「你是指口袋吗？既然一眼就能看出里面没有CD，那个包包应该没有内袋吧。」

「不，我不是说口袋。」

她低头看著散落在操场上、如宝石般的点心。那是小佐内同学特地买给她的伴手礼，她收到时一定很开心吧，连我也想像得出她有多遗憾。

「我是说棉花糖的盒子。」

「盒子……？」

古城同学愕然地说道。

「如果盒子放在包包里，他们不可能光是看过包包就说『没有』。从你刚刚说的话听来，棉花糖的盒子是装得下CD的，所以他们应该会有某些行动，像是拿起盒子打开来看，或是拿起来摇一摇。」

「……会不会是想先带走小由纪学姊再慢慢检查？」

「如果是这样，他们也不会一口咬定『没有』。」

我停顿片刻，然后说：

「由此可见，棉花糖的盒子也消失了。」

古城同学歪著头说：

「这有什么差别？只是把事情搞得更琐碎而已。」

不，不对，这反而能让问题的焦点更集中。明明只差一步……但我却卡在这一步。

「你说小佐内同学交代你『去找小鸠』，那你还记得她当时确切的说法吗？」

我不是想要责备古城同学，而是认为小佐内同学如果留下线索，古城同学应该会知道，所以才想要跟她确认一下。不过古城同学一听却垂头丧气，喃喃地说：

「我什么都没听到……」

真头痛。该说她太单纯呢，还是该说不会被我说话方式伤到的小佐内同学比较特别呢？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我不是说你隐瞒了什么。」

「小由纪学姊说了『去找小鸠』。」

「这样啊。嗯。」

「除此之外，她只说了『问他蛋糕好不好吃』。」

她明明就有说嘛！

小佐内同学和古城同学一起逛校庆，想到可以用篝火烤棉花糖，她们先去借了竹签，然后一起走向操场。棉花糖的盒子由小佐内同学拿著，她们各自用竹签串起棉花糖，正准备放在火上烤，有个一年级男生跑过来，小佐内同学想闪开却还是被撞到，结果棉花糖掉了一地，她包包里的东西也掉了出来。依照先前的推理，一年级男生就是在此时把CD交给了小佐内同学。

有三个人跑过来，很快就追上一年级男生，在施暴之后还搜了他的身。小佐内同学应该是趁这时候藏起了CD。那三人发现CD不在一年级男生的身上，就把矛头指向跟他接触过的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没有反抗，而是吩咐古城同学来找我，还留下一句「问他蛋糕好不好吃」。

……这句话不可能和事情无关。藏CD的地方和小佐内同学这句神秘的留言一定有关联！

「她说的蛋糕是指今天的起司蛋糕吗？」

我急忙问道，古城同学点头说：

「应、应该是吧。纽约起司蛋糕。」

小佐内同学是在暗示我「事情跟蛋糕有关」。起司蛋糕。纽约起司蛋糕。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蛋糕是白色的，很扎实，很好吃。我和小佐内同学讨论到最顶级的美味。那段对话之中藏了线索吗？

后来我问了蛋糕的做法。深烤盘、烤炉，还有……

「……古城同学，你说纽约起司蛋糕是怎么烤的？」

「啊？那个，是、是隔水烘烤？」

就是这个！

在深烤盘里装水，放上填满蛋糕面糊的烤模，放进烤炉里。先前听到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效果。真是太迟钝了。隔水烘烤的目的不是很明显吗？

「古城同学！」

「是、是的！」

我向不知为何立正站好的古城同学说道：

「请你回甜点制作同好会拿长夹子。快一点……用跑的！」

「是！」

古城同学没有问理由，也没有摆脸色，立刻拔腿狂奔……或许她天生就拒绝不了态度强硬的人吧。

希望她没有过得太辛苦。

6

篝火熊熊燃烧，井栏之中的木柴不时发出爆裂声。我听著体育馆传来的「波丽露」，静静地凝视著火焰。

古城同学不到三分钟就跑回来了。她气喘吁吁，一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把长夹子递给我。

「我……拿来了……」

「谢谢你。」

我握住金属制的长夹子，喀嚓喀嚓地夹了几下。太完美了。我丢下连抬头都没力气的古城同学，从棉花糖散落的地方笔直走向篝火。

「把东西藏在最显眼的地方可说是老套了，既然是老套的方法，或许不太管用。就算这种方法出人意料，把东西藏在细心的人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还是太危险了。」

热风熏著我的额头和脸颊。对了，我突然想到，有个水桶里面的水泼出来了，那大概是装水的时候洒出来的吧。

「如果最显眼的是火，要藏的东西是可燃物，那就另当别论了。因为可燃物不可能藏在火中，别人想都不会想到要去那里找。我看过一部电影，有人把会浮在水上的东西藏在水里，结果东西在关键时刻浮上了水面。那部电影真的很酷。」

我望向火中，看见层层相叠的木柴之间有些缝隙。热风吹来，我眯起眼睛。在火中发现了要找的东西，我的嘴角不禁浮现微笑。体育馆传来的音乐逐渐迈向高潮。

「反过来说，如果是不可燃的东西，至少是不会很快烧起来的东西，就能藏在火中了。CD确实可以承受温度的变化。」

古城同学一边喘气，一边问道：

「可是……还是有个极限吧……」

「是的，有极限。」

我回头朝她露出微笑。

「如果温度高到三、 四百度就不行了。那一百度呢？CD又不怕泡水。」

古城同学听到一百度和水就猛然抬头。

「对了，纽约……」

她反应很快。不对，或许是我太迟钝了？

烤纽约起司蛋糕的时候要在烤盘里加水，目的当然是为了降低热度。无论烤炉里有多热，就算热到上千度，接触到水的部分顶多只有一百度。气压多少也有影响，但水通常不会超过一百度。

我把长夹子伸进圆木的缝隙。

碰到了。我慢慢把东西拉出来……对了，我突然想到，当时还有一样东西消失了，就是竹签。小佐内同学一定是用竹签把东西推到火中，用完之后就直接丢进去烧掉。

我从篝火中抽出长夹子，前面夹的东西当然就是棉花糖的盒子，整个都被熏黑了。

「应该要顺便拿手套的。」

我一边说一边把盒子放在地上，把防火用的水桶提过来。如果把整桶水泼上去，温度一下子降低太多，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影响，所以我用手掬起水，一点一点地洒上去。

「纸盒……怎么可能放在火中……」

「火的下方温度比较低，而且纸的燃点其实还挺高的，好像是华氏四百……四百多少啊？再加上……」

我放弃了没效率的冷却步骤，把衣角包在手上当成手套，摸了摸盒子。

「盒子里若是装了水，里面的温度就不会超过一百度。和纽约起司蛋糕是一样的道理。」

盒子里有水渗出来。先前盒子一直放在火中，水应该变热了。装在塑胶壳里的CD躺在水底，在火光和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七彩光辉。我用长夹子把CD从水底夹上来。

「没错。总算找到了。」

把水桶里的水倒入棉花糖的纸盒，再放入CD，接著把盒子塞进篝火。这就是小佐内同学藏CD的方法。

古城同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小由纪学姊在短短九十秒里就想到了这个方法，还付诸实行……？」

她又重重地喘气，喃喃说道：

「真不敢相信……」

每次提起小佐内同学，古城同学的眼中都会闪耀著好感和友善的光辉。

但现在并非如此。如果我没有看错，此时她眼中的神色应该是惊恐。

7

各种乐器演奏的音乐到达高潮，然后结束了。体育馆传来鼓掌声。

「我……」

古城同学接过依然温热的CD，高高举起。

「我有想过小由纪学姊是不是把CD绑在气球上飘走了。」

「啊哈哈。」

这方法很有趣，但是这样就没办法把CD拿回来了。小佐内同学多半只是在冲撞时松了手，气球就飞走了。

「只要把CD交给那三个人，就能救出小由纪学姊了吧？」

古城同学会这样问我，应该代表她比较信任我了……我真不想辜负她的信任。

「怎么可能。」

古城同学睁大眼睛，我摇头说：

「我们若真的这样做，小佐内同学会很难过的。如果她想要把CD交给对方，她早就自己交出去了。」

「她只是不想把别人寄放的东西立刻交出去吧……」

「由我们把东西交出去还不是一样？你以为小佐内同学为什么把CD藏在火中，自愿被人家带走？」

说得更清楚点，她为什么把我找来？

古城同学嚅嗫著「呃，那是因为……」，我斩钉截铁地说：

「她是为了争取时间，好让我们在这段时间里找出CD。」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调查CD的内容啊。」

一年级男生因为拥有CD而被那三人围殴，而小佐内同学从他的手上拿到了那张CD。她已经损失了送人当伴手礼的棉花糖，又丢了两颗气球，她原本打算离开之前再吃一次纽约起司蛋糕，结果计画也泡汤了。小佐内同学身为小市民的修养还不够，所以她绝不可能乖乖地把CD交出去。

CD里面藏了某人的秘密。依照正常人的好奇心，一定会想要知道里面藏了什么秘密吧，虽然我不确定这个秘密是否能用来回报棉花糖和纽约起司蛋糕的仇。

「是这样啊……」

古城同学喃喃自语。

古城同学把小佐内同学视为兴趣相同的大姊姊，非常崇拜她，我能看出古城同学就算在马卡龙那件事之中见识到她的犀利，还是觉得她很可爱。不过古城同学现在见识到了她的手段，或许会受到打击……

「真不愧是小由纪学姊！」

「咦？」

「就是说啊，那三个人一看就像坏人，他们要找的CD一定记录了不好的事！小由纪学姊拼尽全力阻止他们毁灭证据，真是太了不起了！」

古城同学的眼神恢复了先前的闪亮，举到面前的两个拳头不停颤抖，像是压抑不了心中的感动。

呃……嗯，她说的也没错啦。那三个人确实很粗暴，CD里面藏的秘密多半对他们不利，小佐内同学也真的是为了不让他们得到CD而自愿成为俘虏。她说的完全正确，但是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既然决定了，那就Let's go！」

「Let's go？」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出「Let's go」。

「电脑社有我的朋友。如果在CD里找到影片，还能用电脑拷贝下来。我们走吧！」

电脑社的社办在几间校舍之中的某处。在校庆最后冲刺的混乱场面中，我光是要跟著古城同学就费尽力气了，所以记不得路线。我想这里应该是三楼，也有可能是四楼。

挪用了空教室的社办敞开著门，门边放著「红白机再现」的招牌，但上面又贴著一张纸说「因为无法运作，提前结束」。看来电脑社的社员现在应该有空，要拜托他们帮忙就简单多了。

古城同学认识的电脑社社员虽是国中生，却比我高出一颗头，肩膀宽阔，越靠近腰部越窄，是个倒三角体型的壮汉。他长相看起来有点凶，但态度很和气，他请我们坐下，还帮我们倒了麦茶。现在社办里只有他一个社员。他一听古城同学说想要播放CD，就笑著说：

「好啊。」

真是个好人。

「桌上型电脑是用来展示的，只是要播放CD的话，用笔记型电脑就行了。」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

古城同学把那张CD交给电脑社社员，他一接过就露出讶异的表情。

「……怎么有些温温的？」

虽然CD依然温热，但笔记型电脑还是顺利地读取到CD。古城同学似乎对电脑不太熟，她一脸不安地凝视著画面。

「怎样？」

「没怎样，很普通。里面……有一个叫作『秋季集训』的影片档。长度只有四分钟左右，太浪费容量了。要播放吗？」

古城同学点头，影片立刻就开始播放了。

画面上出现一个铺著榻榻米的宽敞房间，有十个左右穿著道服的男生。

「这是……空手道？」

电脑社社员喃喃说道，但是那些人一开始练习就看得出不是这样。他们两两一组，互相揪住，摔出。CD里录的是柔道训练的情景。古城同学说：

「这是我们学校的柔道社吧。」

练习在沉默之中各自进行，后来有一个绑著黑带的高大男生和身高只有他三分之二、长相也很稚嫩的男孩开始对练。

「影片没有声音吗？」

古城同学问道，电脑社社员就说「喔喔」，关掉了静音功能。

巨大的声音立刻传出。

『给我打起精神！声音声音声音！喊出声！大声一点！拿出干劲！』

我被吓得缩起身子，贴在萤幕前的古城同学尖叫著摀住耳朵。

「啊啊，抱歉抱歉。」

电脑社社员也皱起脸孔，赶紧调整音量。

画面中被要求喊出声音的柔道社员死命地喊著，他似乎还没变声，发出的喊叫又尖又细。他抓住看起来像学长的黑带社员的衣襟和袖子，扯了好几次，但他们的体型相差太多了。

『再用力一点！给我认真一点！声音，喊出来啊，声音声音声音！我叫你喊出声，你没听到吗！』

矮小的社员发出近乎哀号的喊叫往黑带社员撞去，试著把对方摔出，但对方分毫不动，依然站得直挺挺的。

『出招啊！给我出招啊！这样拍摄有什么意义！』

黑带社员如此吼著，下一瞬间……

『我不是叫你给我打起精神吗！』

他大声吼道，矮小的社员随即飞出去。我不知道招式的名称，总之矮小的社员就像自己跳出去似地被远远摔出，然后「碰」的一声沉沉落地。

『喂，别躺著不动。如果害队伍输了，你负的起责任吗？拿出你的责任感。喂，快起来，不想练的话就给我滚回家。你想放弃了吗？我在问你话啊，听见了没有！』

可是那男生依然仰天倒在地上，迟迟没有起身，不只如此，他根本一动也不动。

『学长，那个……』

附近的另一位社员战战兢兢地开口，还犹豫地伸出手，但被称为学长的男生理都不理，背对著倒地的男生走了几步，接著突然转身。

『别再偷懒了！』

他大吼一声，朝著倒地男生的胸口踩了一脚。

我听到吸气声，大概是古城同学发出的。喇叭里传出「呜」的声音，倒地的男生发出呻吟。镜头猛烈摇晃，透露出拍摄者心中的震撼。

被称为学长的柔道社员又举起脚，似乎想再踩一下，倒地的男生无力地抬手想要自卫，从画面里也看得出来，他的神情不太寻常。

『学长！不行啦！』

或许是听到了其他社员的制止声，这次他没有踩下去。

『让我看看！』

有几个人冲向倒地的社员，其中一个人大喊著：

『去保健室！把老师找来，可能骨折了！』

被称为学长的男生一脸不爽地站在旁边，然后他发现了镜头，往这里走来。

『喂，你要拍到什么时候！给我停止！』

画面再次剧烈摇晃，然后整个变暗。

「我听过传闻。」

电脑社社员说道。

「因为以前的教练教得很好，所以我们学校的柔道社变得很强，但教练去年辞职了，现在柔道社没有教练。他们有顾问老师，但顾问老师完全不懂柔道，几乎都不参加练习，所以就由学长严格指导。如果只是严格一点还无所谓……」

「我也有听说。」

古城同学也开口了。

「柔道社最近经常传出意外，连今天也是，他们本来要在校庆举行表演赛，是因为最近有人受伤了才临时喊停。」

电脑社社员看了影片的详细资料。

「这是上周拍的。你说有人受伤就是这件事吧？」

既然是练习格斗技，被摔出去以后站不起来也是常有的事。可能是护身倒法没有做好，所以昏过去了。

可是倒地之后还被踩踏而受伤，就不能说是练习中的意外了。这是伤害案件。

至此我大概知道今天那件事的前因后果了。

「柔道社应该是为了看清楚练习时的动作而拍摄影片，结果拍到了那件事的发生经过。后来社团里有人打算把这段影片拿给外面的人看，是拍摄者还是其他社员就不确定了。」

「是为了告发吧。」

古城同学说道。

「有人想让大家知道柔道社现在的情况。今天是校庆，来了很多校外人士，所以他打算找地方播放影片，让很多人都能看到。又或许他不敢做出这么大胆的事，但至少还是想要拿给校长看，结果却被其他社员发现了。」

「不管怎样，总之他拿走影片的事曝光了。」

「你们学校的柔道社不是打进了秋季大会吗？一定有社员很担心影片在出赛前流出，所以想把CD追回来。」

「被追的一年级学生在逃跑时撞到了小由纪学姊……」

追著一年级学生的那三个人应该是柔道社的社员，结果小佐内同学就被卷进了他们社团内部的纠纷。

古城同学抱著头，手肘撑在桌上。

「看到这种事情……怎么能把CD交给那些人？可是，如果不救出小由纪学姊……」

电脑社社员向我问道：

「小由纪学姊？」

「喔喔，那是我的朋友，她被柔道社的人抓走了，他们以为CD在她的手上。」

电脑社社员睁大眼睛。

「……那不是糟了吗？」

还很难说。

如果那三人是小混混，情况就很危险了，不过他们只是普通的学生。我该怎么向他解释呢？

「去跟柔道社谈判吧！」

古城同学猛然起身叫道。

「用校内广播把他们叫出来，说CD在我们这里，要他们放了小由纪学姊。当然，要先把影片拷贝下来，然后，然后……」

就在此时。

「没那个必要。」

后面突然传来声音，我回头一看，有个女孩带著灿烂的笑容靠在敞开的门边。我们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电脑社社员大喊：

「你是谁！」

古城同学叫著：

「小由纪学姊！」

我则是说：

「没那个必要……」

小佐内同学深深点头，依然带著灿烂笑容，用低沉平静的语气又说了一次：

「嗯，没那个必要。」

8

校庆在四点结束，接著是落幕庆祝活动，大家会围绕著操场中央的篝火唱歌跳舞。我也很想去看看，但学生得在四点之前收拾完毕，我们怕妨碍人家，所以早早就离开了礼智中学。

搭地下铁时，我才听到事情的详细经过。

「他们把我带到道场，一群人把我围了起来，大概有十个人吧，凶神恶煞地叫我把CD交出来，吓死人了。」

小佐内同学神色自若，彷佛是在叙述小时候去游乐园玩的鬼屋很恐怖。

「不过我的身上带著这个。」

她从小波士顿包里拿出学生手册。

「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真亏你会随身携带学生手册。」

「你不懂啦。随时都要带著学生手册来证明自己是高中生的心情，你是不会懂的。」

嗯。

看到CD里面的影片是柔道社的练习场景时，我就猜到小佐内同学会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学校内部的纷争一向不喜欢把外面的人扯进来，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但无论是老师或学生通常都有这种倾向。小佐内同学不是本地居民，还是外县市来的高中生，完完全全是外面的人，柔道社不太可能对她做出什么强迫的手段。但我还真没想到她会把学生手册带在身上当护身符。

「他们知道我是高中生之后还叫著『少骗人了』，大概是不想相信吧，但还是像洒了盐的青菜一样越来越畏缩。之后有人叫我再给他们看一次包包，我打开给他们看，然后他们就叫我走了。」

「应该不是不想相信，而是不敢相信吧。」

此时地下铁已经快要到站，开始减速，煞车声掩盖了我的喃喃自语，小佐内同学似乎没有听到。

「……我心想你如果找到CD一定会去能播放CD的地方，所以就去了电脑社。你们在看影片的时候，我就站在你们后面，但你们都没发现。」

「所以你才会说出那句经典台词。」

「我早就想说一次看看了。」

竟然一点都不害羞。

列车再次发动，广播宣布下一站是名古屋站。

「这样真的好吗？」

被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露出讶异的表情。

「什么事？」

「那部影片的事。」

小佐内同学没有拿走那张CD，也不要拷贝的档案。老实说，我觉得很意外，我还以为她有方法让那部影片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你的棉花糖不是被弄掉了吗？」

「是啊。」

小佐内同学看著地下铁的漆黑车窗，不以为意地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棉花糖是弄掉了，我本来想在离开之前再去咖啡厅吃一次纽约起司蛋糕，顺便向古城同学说声谢谢，结果也没办法，真的很遗憾。」

她果然还是很在意，可是她却没有拿走礼智中学柔道社的把柄。

「你已经原谅他们啦？小佐内同学，你真了不起，你真是货真价实的小市民。」

听到我由衷的夸奖，小佐内同学有点害羞，但她却把脸转向一旁。

「谢谢……可是你误会了，我不是不收下CD，而是要把CD留在电脑社。」

我猜不出她的用意，默默地等她说下去。

「电脑社里有电脑，那个社员拿到了这么骇人的影片，而且他又不喜欢现在的柔道社。」

喔喔，原来如此。

「他可能会上传网路吧。」

小佐内同学用手指绕著头发，漫不经心地看著车窗。漆黑的玻璃像镜子一样映出了她的侧脸。

「他一定会这样做。我从他的气场就感觉得出来。」

连气场都出现了……

如果那部影片散播出去，礼智中学柔道社就会颜面扫地，说不定连秋季大会都没办法参加了。吃点苦头对他们来说或许是好事，今后顾问老师可能会更常去看社员练习，说不定还会聘请新的教练，就算社团废掉了，至少一年级学生可以从现在的处境中解脱。

地下铁接近名古屋站，开始减速。小佐内同学大概没发现我可以从车窗倒影看到她的脸吧，否则她不会露出这种表情。这么……冰冷的笑容。小佐内同学对著车窗中的自己喃喃说道：

「所以我才会什么都不做。」

短篇集 巴黎马卡龙之谜 柏林炸面包之谜

1

接近年末的某天放学后，我拿著一叠问卷走向校刊社的社办。问卷内容是关于修改校规与否，要不要回答都可以，但我们不习惯这种「回答也可、不回答也可」的自由，所以全班都回答了，问卷的缴交期限还很久，不过大家都写好了，也没必要再拖下去。会由我把问卷送回校刊社，是因为我放学后在教室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班上的干部对我说：「小鸠，你和校刊社的堂岛很熟吧？可不可以帮我拿过去？」但我有两件事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交友关系？还有，为什么他会以为我和堂岛健吾的关系很好？我疑惑地歪著头走在夕阳照射的走廊上，突然发现窗边站著一个女学生。这位顶著在微风中飞扬的妹妹头、把手腕靠在窗台看著黄昏天空的女生就是小佐内同学。她不是放学后会在走廊上摆姿势的那种人，所以我好奇地叫了她。

「小佐内同学。」

她转过头来，我一看到她的表情就愣住了。小佐内同学的眼中流出泪水，脸颊发红，嘴唇也红得像是涂了口红。我一眼就看出事情不单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面对著哑然无语的我，小佐内同学竖起小指擦擦眼角。

「喔喔，是小鸠啊。」

她勉强地笑著说道，随即转向一旁，咬字不清地说道：

「你吓了一跳吧？对不起，我太丢脸了。」

「那个……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都没有。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家了。」

她转身跑开，逐渐走远。虽然我梦想成为小市民，其实我有很大的自信能揭穿别人隐瞒的事，但是在刚才短暂的交谈之中，我实在看不出小佐内同学为什么那么难过。看来这次没有我出场的余地了。

事后回头再看，没有出场余地的不是我，而是小佐内同学。因为之后我遇上一件奇怪的事，还尝试著解决，而小佐内同学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场。从我们缔结互惠关系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解谜的时候没有小佐内同学在旁边。

2

校刊社把一楼的印刷准备室当成社办。门是开著的，所以我送问卷进去之前先在外面看看情况。

我曾经听堂岛健吾说过校刊社的社办没有整理得很乾净，亲眼看到才发现比我想像的更杂乱。纸、纸、纸、白板，然后又是纸、纸、纸，不知为何还有一个小冰箱。房间本来就不大，中间还放了一张大桌子，两边靠墙的狭小空间也塞了几张单人用的桌椅。

大桌子上面放著一个白色盘子，有四个学生正脸色凝重地盯著那个盘子。我发现其中一人就是堂岛健吾，他体格壮硕，不认识的人绝对看不出他是校刊社的。

「是常悟朗啊。怎么了？」

没人会用「怎么了」来打招呼的。

「我帮忙送问卷回来。」

「喔喔。」

健吾难得露出愧疚的表情。

「这样啊，不好意思。你们动作还真快。」

「校刊社应该要派人来收的。」

「确实是这样，但是我们人手不足，没办法每班都去。」

我把问卷交给他，事情就解决了。我正想走人，但又觉得社办里的气氛怪怪的。他们四人不发一语地围著桌子看起来就像有什么隐情，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总觉得他们的眼神像在互相打量。我用眼神询问健吾这是怎么回事，健吾盘起双臂，叹了一口气。

「……常悟朗，你现在有空吗？」

「是没有事情要忙啦。」

「这样啊。我现在有点烦恼，你能不能陪我商量一下？」

我和小佐内同学发誓过要一起迈向小市民的道路，而小市民才不会随便插手不相关的团体的麻烦。

不过向我求助的不是别人，而是堂岛健吾，那我就无法拒绝了。我虽然无奈，但是只要能帮上健吾的忙，要我做什么都是小事一桩。

「可以啊。什么事？」

「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才没这回事，我很无奈的。

社办里的其他三人都对健吾投以责备的目光。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困扰，但健吾擅自决定找外人商量，他们当然会不高兴。有一个体型微胖的男生直接发难：

「喂，堂岛，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跟他说吗？」

「这又不是需要保密的事，而且我们继续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也不是办法。跟别人说的时候，我们自己也能把事情整理清楚。而且……小鸠常悟朗经常会注意到别人没发现的事。」

他对我的评价太婉转了。那个男生还是不太高兴，但也不打算继续和健吾争吵，只是喃喃说了句「什么嘛」就不再开口。

「真木岛和杉怎么想？要跟他商量吗？」

两个女生互看一眼，比较高瘦的一位简洁地回答：

「无妨。」

「好，那就决定了。」

健吾点头说道，他先把手上的问卷堆到墙边的文件小山上，然后指著大桌子上的盘子，沉重地说：

「问题就是这个。」

那是一个圆盘，白色的，直径大约二十公分，盘子里空无一物。

「喔喔，这个……是盘子吧？」

「安静听下去。」

是。

「有一种甜点叫柏林纳·普方库亨，我是不知道啦。」

虽然他才刚叫我安静地听，但此时我不能不吭声。

「柏林……什么？」

「柏林纳·普方库亨。」

「不好意思，再说一遍。」

「柏林纳·普方库亨。」

我不愿相信自己的听力有问题。是健吾说得太快了，才让我听不清楚。

「柏林……纳？」

健吾放弃地摇头。

「就是德国的炸面包啦。」

原来如此，我听懂了。

「看名字就知道，这是柏林的名产，通常和拳头一样大，不只是把面包拿去炸，里面还塞了果酱。听说德国在过年时都会准备很多炸面包，还会用炸面包来玩游戏，把其中几个面包塞进芥末酱，看看谁会吃到。」

「原来德国也有这种游戏。」

「最近学校附近开了一间德国面包店，店里有卖这种炸面包，我们准备在十二月号报导世界各国过年的习俗，所以去询问面包店是否愿意接受采访，他们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们不想只是听人分享，打算自己玩玩看那个游戏，吃到芥末面包的人就要负责写报导。我们依照人数准备了面包，就放在这个盘子上。」

所以桌上才会放著盘子啊。

「然后大家一起吃了面包。」

我想像著健吾在开始讯号之后吃起果酱炸面包的模样，感觉还挺好笑的。虽然健吾看起来像个硬派，但他连热可可的制作方法都有自己的坚持，或许他其实很爱吃甜食。

「好吃吗？」

我问道，健吾却不高兴地回答：

「问题就在这里。」

「不好吃吗？」

「很好吃。」

「那就没问题啦。」

「我说过了，问题就在这里。你听清楚了，我们每个人都说很好吃。」

我忍不住望向围坐在大桌子旁的三个人，他们全都露出困惑的神情。健吾加强语气说：

「不可能会这样的，一定有人吃到了芥末面包，可是却没有人承认。我叫大家不要开玩笑，但他们都坚持自己没有吃到。」

微胖的男生插嘴说：

「你也一样。」

健吾重重地点头。

「是的，我也一样。」

然后健吾问我说：

「常悟朗，你猜得出来是谁吃到了『中奖』的炸面包吗？」

我想要向健吾道歉。校刊社每月发行的船户月报老是写些运动会或校外教学这种大家都知道结果的无聊文章，既不好也不坏，一点意思都没有，真没想到他们会为了跨年特辑去买少见的德国炸面包来写报导。既然这个企画出现了危机，我当然要出手相助。

「好。我不知道能不能猜出来，总之我先问清楚情况。」

我谦虚地如此说道。先搞清楚这四个人的名字吧。

堂岛健吾就不用问了。

体型微胖、动不动就喃喃抱怨的男生是门地让治。

高高瘦瘦、表情举止都对我明显表现出不信任的女生是真木岛绿。

身材娇小、戴著圆眼镜、看起来搞不清楚状况的女生是杉幸子。

健吾以外的三个人都是校刊社的一年级社员。这些人都是「嫌犯」。我瞄了时钟一眼，现在是四点四十五分。

「吃了炸面包的就是你们四人吗？」

健吾点头。

「试吃的时候，盘子上的炸面包有四个吗？」

「是啊。」

「加了芥末的面包只有一个？」

「嗯。」

说话简洁是健吾的一大优点，但我现在真希望他能慎重一点。

「不好意思，健吾，请你只回答自己完全确定的事。」

健吾稍微皱起眉头，但立刻点头说：

「抱歉。试吃的时候盘子上放了四个炸面包，我们事先计划在其中一个塞进芥末。真木岛、门地、杉和我四个人各吃了一个面包，但是没有人承认自己吃到加了芥末的那个。之后都没人碰过盘子。」

「我知道了。谢谢。」

好啦。

这次我被托付的任务是找出「凶手」，也就是吃到芥末炸面包的人。我最擅长的就是把乍看不可能的事情加以梳理并重新解释，推测出别人想隐瞒的事，可是想要只靠著推理百分之百准确地找出凶手是很困难的。说得极端一点，就算有个神秘怪盗用催眠术瞒过校刊社的社员偷走芥末面包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即便不谈太夸张的假设，也有可能只是某人搞错了什么事。如果每一种可能性都要讨论，每一句证词都要怀疑，就没办法准确地找出凶手了。所以我默默地在心中订出了规则。

第一，只要是健吾认定的事，我就相信那是事实。

第二，不考虑这件事之中有超自然现象的可能性。

第三，凶手不会做出不合理的行动。

依照这三项规则，我已经想到了几种可能性。我不能太心急，要循序渐进地列出条件。

首先是检视房间内部。

这里是位于校舍一楼的校刊社社办，正式的名称是印刷准备室。隔壁房间就是印刷室，两个房间并没有相通的门。反正只要出去走廊就能立刻到印刷室，所以房间不相通也不要紧。门的款式是侧滑门，我来的时候是打开的。

从门口望进来，房间又窄又长，底端是窗帘拉上的窗户，房间中央有一张大桌子，桌上整理得很乾净，只有用来盛面包的白盘子。

墙边放了纸箱和书柜，里面全都塞满了纸。房间里放了几张和教室相同的课桌，从门口看进来，右侧的墙边有一张，左侧的墙边有一张，底端的墙边也有一张，每张桌子旁边都放了椅子，只有窗边的桌子旁边没有椅子，每张桌子上都杂乱地放著纸张和照片。

右侧的墙壁挂著白板，写在上面的一行行文字似乎是十二月号的目录。「世界各国的过年习俗」的大标题旁边有一行「德国的柏林纳」，应该就是指这次问题所在的炸面包游戏。左侧的墙边放著冰箱，我还没进来时就注意到了。健吾发现我看著那边，就问道：

「怎么了？你很在意冰箱吗？」

「这个嘛，是没错。」

「没人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冰箱，而且也没插电。」

冰箱只有校刊社使用，不能叫学校付电费，所以没插电也很正常。奇怪的是，既然不用为什么还要放在这里……好奇归好奇，我并不认为冰箱和炸面包的谜团有关。

我观察过社办里的情况，又向健吾问道：

「你可以形容一下炸面包的形状和大小吗？」

健吾把拇指和食指围成一圈，直径比五百圆硬币大一点。

「大概这么大，形状是球形，褐色，上面洒了白粉。」

真木岛冷冷地说：

「不是白粉，而是糖粉。」

「我也这么想，但是他叫我只说自己完全确定的事。」

我一直都很欣赏健吾老实的性格。言归正传吧。

「刚才你不是说和拳头一样大吗？这也太小了吧。」

健吾比出的圆圈和庙会摊贩的鸡蛋糕差不多大。

「是啊，一般的炸面包比较大，但我们采访的那间店试做了给小孩吃的迷你尺寸，所以我们就请他们分一点给我们。如果是吃正常尺寸的炸面包，还没吃完就会发现芥末，所以一口大小的比较适合……这样也能节省预算。」

「这么说来……你们用来玩游戏的炸面包是非卖品啰？」

「是这样没错。」

所以就算有人另外跑去买，也没办法买到相同尺寸的炸面包。

「有很多种口味吗？像是巧克力口味、橘子口味……」

「……不知道。那是实验的商品，或许会有新口味，所以我不确定。从外表看起来都一样就是了。」

「你还有注意到什么事吗？」

「炸面包的底部，就是洒白粉的另一面，有一个小小的洞。我可以说出自己的猜想吗？」

「请说。」

「那应该是填进果酱时弄出来的洞，我猜芥末也是从那里塞进去的。」

「这样啊。应该是吧。」

门地喃喃说著「有必要这么慎重吗」。在一般情况下，这样确实太慎重了，但健吾分清楚事实和推测对我比较有帮助。

炸面包的部分已经问够了。接下来……

「你们是在刚才试吃的？」

「是啊，大概在四点半吧。」

「我只知道试吃面包的是你们四个人，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场吗？」

「试吃的时候没有。当时确实只有我们四个人。」

他这种说法令我有些在意。

「其他时间有其他人在吗？」

「是啊，拿炸面包过来的是二年级的洗马学长。」

「那个人……」

「他放下面包就走了。啊，对不起，我没有亲眼看到。他应该很快就离开了，他有在搞乐团，听说今天有表演。他好像是主唱吧。」

「哇……」

我还以为我们学校没有特别奇怪的人，没想到竟然有人同时跨足校刊社和乐团主唱，真是有趣。我有点想知道他搞的是怎样的乐团，不过那和炸面包的谜团无关，所以还是不提了。

「除了洗马学长以外没有其他人进过这个房间吧？」

健吾点头，然后板著脸说：

「至少我没有看到。有人看到其他人进来吗？」

其他三人的答案也是一样。

这么我就大概了解情况了。我已经决定接下来要问什么，但是不能在嫌犯的面前说出来。

「健吾，我有事要跟你商量。去走廊说吧。」

「……好。」

我在其他三人冰冷的注视下离开社办，健吾也跟了过来。秋天的太阳逐渐下沉，窗外的天空一片嫣红。操场传来棒球社用金属球棒击出棒球的铿锵声。

「要说什么？」

健吾简洁地问道，所以我也直接了当地说：

「谁有动机？」

虽说不能光凭有没有动机来判断谁是凶手，但我还是不能不问，说不定能问出有帮助的情报。健吾皱起眉头说：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用猜的也行。」

「也只能用猜的吧。我又不能擅自论断别人的想法。」

健吾盘起双臂沉吟。

「老实说，每个人都有动机，所以大家才会这么疑神疑鬼。」

「你说中奖的人要负责写报导。那人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想承认吗？」

「就算没中奖，还是有其他的东西要写。我们只是让中奖的人负责炸面包的报导，其他人就写其他的报导。」

「会不会有人死都不想写炸面包的报导……」

听到我的瞎猜，健吾摇著头说：

「我们又没有强迫所有人参加。刚才提到的洗马学长就因为不敢吃辣而拒绝了，社长要负责写头条报导所以也不参加，还有一个高一社员，那个人也没有参加。」

「高二社员只有洗马学长和社长两个人？」

「是啊。」

高一有五个人，高二有两个人。我该说他们社团成员的年级分布很不平均，还是该说这个社团很容易就能加入但是都待不久？

「那个高一社员不参加的理由是什么？」

「他叫作饭田，是一周来不到一次的幽灵社员。如果他刚好来社办却看到我们在吃炸面包，场面可能会有些尴尬，所以我事先跟他说过采访的事，问他要不要参加。」

「感觉他很有可能会毫无理由地回绝。」

「是啊。他只说不参加。」

「是你直接跟他联络的吗？」

「我跟他同班。今天放学后我在教室里又跟他提起这件事，他说今天要补习，不能参加社团活动。我跟他一起走到校舍门口，看著他离开了。」

既然游戏是自愿参加的，就没有理由不认帐了。是不是因为认定自己绝对不会中奖，吃到芥末之后一时心慌就否认了？不可能吧……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健吾。

「还有，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件事？」

健吾露出讶异的表情。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想知道谁中奖啊。」

然后他又补上一句多余的话。

「就当作是病急乱投医吧。」

我虽不指望他如何夸奖我，但说成这样也太过分了。

「我就是想问你，为什么你即使病急乱投医也想知道是谁中奖？说得直接点，即使找不到中奖的人，还是可以用猜拳决定谁来写报导啊。」

若是真的靠猜拳来解决，我会觉得不太满意，但猜拳确实也是一个方法。

健吾一脸苦涩地说：

「你戳中我的痛处了。我本来不想提这些事的……」

「怎么了吗？」

「你可别说出去。」

那当然。

健吾叹了一口气，盘起双臂说：

「这个企画是真木岛提出的。她看到学校附近开了一间德国面包店，里面有在卖柏林纳·普方库亨，听说德国人跨年时会用这种面包来玩游戏，她就问我们要不要写这个题材。真木岛的提议通过了，但是她和门地现在的关系不太好，我不知道理由为何，总之他们现在正在冷战，所以真木岛可能会怀疑是门地中奖了却故意不说，藉此搞垮她的企划。门地如果发现真木岛在怀疑他一定会很不高兴，如果他们两人正面冲突，杉多半会站在真木岛那一边。如果再不找出凶手，校刊社可能会变得四分五裂，所以这个问题比表面上严重多了。」

我睁大了眼睛。

「健吾……你很懂人情世故嘛。」

「你把我想成哪种人了？」

虽说人不可貌相，但我真的无法想像乍看粗枝大叶的健吾竟然会顾虑这些事。我真该好好反省一下。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我姑且还是问一下。你吃到的炸面包没有芥末吧？」

健吾顿时瞪大了眼睛，但他立刻镇定下来，回答：

「是啊，我吃的面包没有『中奖』。」

我为这次的事件订下了规则，只要健吾说了我就相信。依照这项规则，之后无论情况再怎么错综复杂，我都认定健吾没有吃到「中奖」的炸面包。

所以嫌犯还剩三人。

我们回到社办，那三人还是一样坐在大桌子旁的铁管椅上。还有一张空椅子，无论是我去坐或健吾去坐都不太对，所以我们都继续站著。我坦然承受著三人锐利的视线，装出开朗的语气说：

「我听健吾说，高二社员只有两个，高一社员还有另外一个。」

事实上我问了更多事，但我当然不会说出来。如今再观察，我发现真木岛和门地果然不看对方，杉则是胆怯地窥视著他们两人的脸色。

真木岛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问道：

「问那些事根本于事无补，我们想知道的是谁中奖了。」

「现在『凶手』的身分还不能确定。」

她哼了一声。我并没有因此感到不甘心，还是继续说：

「但我把事态整理了一番，凶手不承认中奖有三种可能性。」

「三种？」

我竖起食指。

「第一，炸面包原本就没有放芥末，所以当然没人吃到。」

「怎么可能……！」

真木岛想要反驳，但我不理会她，又竖起中指。

「第二，炸面包里加了芥末，但吃到的人没有发现。」

杉疑惑地歪头。

「大家都仔细地品尝了啊……？」

我看看围坐在桌子旁的三个人，又竖起了无名指。

「第三，有人吃到了芥末，但是基于某种动机而隐瞒了这件事。」

「动机？」

门地敏感地提出质问。

「那你说说看，会有什么动机？」

「事实如何我不清楚，不过……或许是凶手太铁齿了，不肯相信自己吃到了芥末面包。」

「你是在说笑吗？」

「我又不能擅自论断别人的想法。」

我说出健吾刚才说过的话，门地就念念有词地放弃争辩了。健吾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看著自己竖起的三根手指，突然想到还有一个应该检讨的可能性，所以又竖起第四根手指。

「此外，也有可能是外面的人干的。」

健吾立刻说话了：

「不可能吧，我们有四个人，炸面包有四个，就算有外人进来也不能做什么……你可别说有人用普通的炸面包换掉了芥末面包，我刚才也说过，这种炸面包是非卖品。」

门地发出了啧啧声。

「我一直待在这里写稿，连厕所都没去过，如果有人进来，我一定会发现的。」

「你说的『这里』是指现在的位置吗？」

坐在大桌子对面的门地用焦躁的手势指向窗户的方向。窗边确实有一张桌子，但是没有椅子。

「是那个位置。所以我不可能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那里没有椅子耶。」

杉战战兢兢地插嘴说：

「现在是我和真木岛在使用。」

接著健吾也断言说：

「我来的时候，门地确实正在写稿。」

我并不是怀疑他，但还是搜索著记忆。

「当时他是面向门口，还是面向窗户？」

「都不是，他是侧面对著窗户。我进来的时候，他立刻转头看我。」

健吾毫不犹豫地说。真木岛大声地说：

「依照常理，就算有外面的人进来，也不可能擅自吃掉桌上的东西吧。」

依照常理也不应该发生不知道谁吃了芥末面包这种事啊……我虽然想回嘴，但真木岛说的确实有道理，就算是小佐内同学也不可能偷吃别人社办里的点心。

「炸面包只有四个，而且有人进来都会被看到，再加上一般人不可能擅自吃掉别人社办里的点心……虽然大家都认为不可能是外面的人做的，但我还是想知道有没有其他否定的理由。」

健吾认真地思考，然后说：

「就这三个。这样还不够多吗？」

「确实够多了。那就删除炸面包被外人吃掉的可能性吧。」

我把手放在大桌子上。

「既然如此，中奖的人就是在你们四人之中。隐瞒的动机暂时不讨论，总之我们先来调查和芥末有关的事吧。」

「你是指炸面包可能没放芥末，或是有人吃了芥末却没发现吗？」

健吾愕然地说道。

「前者我还不敢保证，但后者应该不可能吧？」

「芥末的味道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重，说不定是凶手搞错了，以为炸面包本来就是这种味道。芥末是在面包店里加进去的吗？」

杉回答说：

「喔，不是，应该是总学长去请家政社做的。」

「总学长？这是姓氏吗？」

「呃，不是，总是指总编，也就是洗马学长。」

原来是洗马总编乐团主唱学长。虽然总编不等于社长，但还是很有趣。我细细品味著校刊社的人员组成，然后又问道：

「所以不是把果酱换成芥末，而是在已经加了果酱的面包里再加上芥末啰？」

杉点点头。这样味道好像会变得很奇怪……

「看来有必要去家政社确认一下。还有，这个盘子是校刊社的吗？」

健吾歪著头说：

「不是。大概是从家政社借来的吧。」

「这点也要去确认。总之，现在要请大家把品尝的感想写在纸上。先不要看别人的答案，每人各自形容炸面包是怎样的味道，接著再互相对照，如果有人显然是在形容芥末的味道，就能看出是谁没发现自己中奖了。」

真木岛摸摸头发，看著旁边说：

「就这么办吧。」

她爽快地接受我的提议，或许是对我的评价稍微提高了吧。

「健吾，家政科的社办就是家政教室吗？」

「是啊。你要去吗？」

「大家正在形容味道，反正我也没事做，就我去吧。」

「不好意思，有劳你了。」

健吾说完以后，稍微对我点头致意。

3

家政教室和校刊社的社办在同一层楼，走个两三分钟就到了。

水槽和流理台罗列的家政教室有一股特殊的味道，说不上是好闻或难闻。在这宽敞空间的一角，有个穿著体育服的男生站著磨刀。他听到开门声就知道我走进来了，却没有回头，依然专心一致地磨刀。我不知道他是几年级的，所以客气地说道：

「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

男生停止动作，呆呆地抬起头。他严肃的脸庞不高兴地扭曲，瞪著我这个不速之客。

「干么？」

呃，我该怎么自我介绍呢？

「我是从校刊社来的。」

这样也不算是说谎。

男生突然笑了。看那调皮的笑容，或许他一开始的不悦表情只是因为手上拿著刀，需要特别谨慎。他放下菜刀，用布巾仔细地把手擦乾净。

「喔喔，怎样啊？」

「什么怎样？」

「你不是为了柏林纳的事而来的吗？」

看来他知道炸面包的事，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我不确定该不该把校刊社发生的事告诉他，不过健吾也说没必要保密，而且我只问话却什么都不告诉他未免太不公平，于是我决定简单地叙述事情经过。

「事情是这样的，其实校刊社的人吃了炸面包，但每个人都说自己没吃到芥末，所以我想来确认一下，炸面包里是不是真的放了芥末。」

男生笑咪咪地说：

「没放芥末。」

喔？

「这是怎么回事？」

我急躁地问道，那男生有些讶异。

「你没有说出完整的情况吧？」

「确实如此。我听说洗马学长来请家政社帮忙在炸面包里加芥末，难道不是这样吗？」

「嗯，不是的。算了，我还是从头说起吧。」

说完以后，那男生从旁边拉来一张椅子，也请我坐下。我依言坐下以后，他以一句「其实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作为开场白。

「昨天洗马来找我商量，要我帮忙在柏林纳里面加入芥末。我本来也打算这么做，但是当洗马拿柏林纳来的时候，我问他要加颗粒芥末酱还是一般的黄芥末酱，他回答我『都行，辣一点的就好』，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两种都没有很辣。」

我早就发现这件事了。洗马学长是因为「不敢吃辣」的理由才不参加试吃炸面包的游戏，但是根据我的认知，芥末只有独特的风味和酸味，并没有很辣。

「所以我叫他想清楚，到底要加芥末还是要加辣的东西，他想了一下就回答要加辣的东西，所以我就照做了。」

「所谓『辣的东西』是什么？」

「塔巴斯科。而且是超辣的等级。」

男生起身走到家政教室后面的柜子，拿了一个黑色的瓶子回来。

「塔巴斯科是商品名，正确的名称是辣椒酱。这不是全世界最辣的辣椒酱，但已经是我觉得好吃的范围内最辣的了。」

瓶子上贴著鲜红的标签，上面写著很多字母，但不是英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从一旁的图片看来，应该是指辣到具有危险性的意思。

「你把这种辣椒酱洒在炸面包上了？」

「如果洒在上面，一眼就能看出来了。我是把柏林纳放到小碗里，用滴管把辣椒酱滴进填充果酱的小洞。虽然只有两、三滴，这样应该就很有效果了。」

原来加进炸面包的不是芥末，而是塔巴斯科……这件事实能帮助我猜出中奖的人吗？还是根本没有差别？事情似乎比我原本想的更复杂。

「……我可以再问一些问题吗？」

那男生摊开双手，意思大概是叫我尽管问。

「你说洗马学长原本拜托你帮忙加芥末，那他昨天是亲自到这里来跟你说的吗？」

「是啊。他匆匆说完就走了，所以我没有问他想放哪种芥末。」

「他今天把炸面包拿来了？」

「嗯。正确地说，是提来的。手提的塑胶袋里放了纸袋，纸袋里装著柏林纳。」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现在刚过五点。

「当时大约是几点？」

我原本以为他不知道确切时间，但他立刻回答：

「四点。」

「……你记得真清楚。」

「因为他说四点会过来，结果真的准时来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课堂和班会通常在三点半就会结束，德国面包店在学校附近，来回一趟花三十分钟还算合理。

「塔巴斯科是谁加进去的？」

「是我。我在准备塔巴斯科的时候，洗马去餐具柜找容器。我打开纸袋，用筷子夹出一个柏林纳放到小碗里，把塔巴斯科滴进填充果酱的小洞，然后再放回纸袋。我去洗碗的时候，洗马拿来一个盘子，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到盘子上。」

我想像著当时的画面。

「……那个盘子是学校的东西吧？可以随便拿去用吗？」

「应该不行吧。」

「真是乱来。」

「是啊……」

这个人应该也过得很辛苦吧。这就先不管了。

「这么说来，连洗马学长也不知道加了塔巴斯科的炸面包是哪一个啰？」

那男生笑著说：

「是啊，他自己也说分不出来。」

我本来觉得洗马学长有办法轻易制造出没人中奖的情况，他只要跟面包店多要一个炸面包，请家政社帮忙加了塔巴斯科之后再换掉就好了。虽然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动机这样做，但他只要想做就能做到。

依照家政社的男生所说，学长也不知道加了塔巴斯科的炸面包是哪一个，所以他就算丢掉其中一个炸面包再把另外准备的那一个放进来也没有意义。看来我可以把洗马学长动手脚的可能性从脑中删除了。

「你有看见放在盘子上的炸面包吗？」

我随口问道，那男生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只瞄了一眼，没有仔细看。」

「盘子上的炸面包是怎么摆的？」

「抱歉，我不清楚。这很重要吗？」

我想了一下。我只是想把能问的事情全部问清楚，既然他没看到也没办法。

「……不会，没关系。后来纸袋和塑胶袋怎么处理？」

「洗马把袋子都留在这里，我后来丢掉了。你要看吗？」

我点点头，他就去垃圾桶里拿来两个袋子。塑胶袋是半透明的，上面没有印店名或其他文字，纸袋写著「德国面包店Danke Danke」，上面沾了一些油，除此之外没有特别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洗马学长应该知道里面放的不是芥末，而是塔巴斯科吧？」

这次他的回答却令我大感意外。

「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

「咦？为什么？」

「我想让他吓一跳。洗马应该以为芥末有一点辣，才叫我帮忙加入芥末。」

原来如此，难怪我说我是从校刊社来的他就笑了，他一定很想知道恶作剧的结果。为了保险起见，我姑且问问看：

「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吃到那个炸面包吗？」

「不知道耶。我加进去的可是塔巴斯科，吃到那个不可能没有反应的。」

看来真的很辣。

我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黑色瓶子。

「这个可以借我一下吗？我想拿去给校刊社的人看看。」

男生挥挥手说：

「无所谓，想要尝尝看也行。我还会待一个小时左右，你等一下再跟盘子一起拿回来就好了。」

然后他正色说道：

「我可要先提醒你，千万别沾到眼睛，否则就得送医了。」

我想像不出有什么情况能让塔巴斯科沾到眼睛，但我真不明白家政社准备这么危险的物品是要做什么。

我走回校刊社的社办，门依然是敞开的。我在的时候一直站著的健吾已经坐下了，围著大桌子的四个人面前各自放了一小张纸。

「辛苦了，常悟朗。如何？」

我看了一下，没找到自己的座位。算了，虽然是健吾拜托我帮忙，但我只是插手人家社团问题的外人，没有我的椅子也无可奈何。而且……该怎么说呢，站著说话感觉好像更有气势。我无意识地把手上拿的黑色瓶子藏到身后。

「没有错，洗马学长确实去过家政社，时间是四点钟。我也见到了帮忙处理炸面包的社员。」

我暂时不提炸面包里加了塔巴斯科的事。桌上的四张纸应该写好了各人品尝的感想，先看过再说吧。

「你们已经对照过了吗？」

被我这么一问，健吾就不悦地说：

「这是你提议的，所以我们想等你回来再看。」

我听了不禁有些开心。

「该怎么说呢……感谢你们的重视。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这不是我提出的，而是杉。」

我往杉望去，她立刻缩起肩膀。

既然他们在等我，我可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那就来看吧。」

我说完以后，校刊社的四个人纷纷把面前的纸张翻过来。

健吾写的是：『比想像的甜。好像是蓝莓果酱？』

真木岛写的是：『吃起来不会很油腻，充满了果酱的浓醇甜味。味道像是莓果，可能是两种混合而成。』

门地写的是：『甜到不行，手都变得油腻腻的。』

杉写的是：『很甜很好吃，果酱加得很多。』

「看起来……好像没有。」

「确实没有。所以……」

健吾沉默不语，大概是猜到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那句「所以」接下来是「中奖的人自己没发现的可能性被排除了」。如果校刊社里有人中奖，那他一定知道自己中奖，却为了隐瞒而写下假的感想。

校刊社的社员们隔著桌子彼此观望。刚才那种不信任且带著困惑的气氛消失了，如今他们是用更直接的质疑眼神看著彼此。

真木岛先开口了。

「大家早就知道普方库亨是甜的吧。」

言下之意就是说没有具体描述味道的门地在说谎。可是被这句话攻击到的人不只是门地。杉猛然抬头，尖锐地说：

「因为很好吃，所以我就写很好吃啊！」

真木岛有些错愕，大概没想到反驳的人会是杉。她有些畏缩地说：

「我又不是说你。」

门地听到这句话当然不可能保持沉默。

「你不是说她，那是说谁？我吗？」

他发出嗤笑。

「要我说的话嘛，只吃那么小的炸面包就能吃出莓果味道才奇怪咧，令人不禁怀疑你以前就吃过了。」

提议报导炸面包的是真木岛，她当然在采访之前就知道学校附近的面包店有在卖德国炸面包。照这样看来，就算她事先尝过炸面包的味道也很合理，想要假装也很简单。虽然逻辑说得通，但是符合这个逻辑的人不只是真木岛一人。

「不奇怪吧，很明显是莓果的味道啊。」

健吾盘起双臂帮腔。杉也趁势加入。

「我也觉得有莓果的味道，只是没写出来而已。」

但这听起来只是拙劣的辩解。果不其然，真木岛立刻质疑她。

「既然你这么觉得，为什么不写出来？」

「那是因为……我不敢肯定一定正确嘛。」

「那你可以写或许是莓果果酱啊。」

「你是说我在骗人吗？我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啊？」

是啊，杉没有动机。要说动机的话，最有可能的是门地，若是想得更多，也可以假设是杉设计挑拨门地和真木岛，甚至可以假设真木岛对校刊社怀恨在心，所以演了这出戏让大家互相猜疑，就能搞垮社团了。

简单说，猜测动机只是在浪费时间。最好还是从可能性较低的选项一个个排除。

「对了，其实炸面包里面放的不是芥末。」

听到这句话，四个人都惊讶地朝我望来。过去就是这种爽快感害了我。如今我提心吊胆地把藏在背后的黑色瓶子放在大桌子上。

「里面加的是塔巴斯科。洗马学长拜托家政社的人在炸面包里加入辣的芥末酱，但是芥末没有很辣，所以家政社的人叫他想清楚是要加芥末还是辣的东西，洗马学长说要辣的，那人就决定加塔巴斯科……听说这一种特别辣。」

校刊社的四个人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健吾问道：

「真是令人意外……不过状况有改变吗？」

「状况还是没变，但我借来了他加在炸面包里的塔巴斯科，可以先做个实验。健吾，我还是觉得凶手没发现自己中奖的情况并不是毫无可能。」

健吾挑起眉毛，望向放在大桌子上的四张纸。

「什么意思？」

「说不定是因为味觉障碍，所以凶手才吃不出塔巴斯科的味道。如果真是这样，能早期发现也是一件好事。」

真木岛低声说道：

「……老实说，我不这么觉得。」

门地也怀疑地说：

「我们每个人明明都尝得到甜味，有哪种味觉障碍是只尝不出塔巴斯科的吗？」

我坦白地回答：

「不知道。」

「那你何必……」

「所以我才说要做实验啊。只要舔一点塔巴斯科就好了。」

杉立刻露出厌恶的表情，但其他三人似乎觉得这样总是好过继续大眼瞪小眼。

「……没办法了。」

「嗯，是啦。」

「总比继续这样下去更好。」

总之众人都决定要做实验了。

健吾站起来，在堆满纸张的社办里东翻西找，但他疑惑地歪头，似乎没有找到。其他三人都没去帮忙，他们应该也不知道健吾想找什么。

「你在做什么啊？」

我如此问道，健吾一边左右拨开小山般的纸堆，一边回答：

「又不能直接舔瓶子。我记得这里有免洗纸盘。」

真木岛也想要起身。

「喔，有啊。放到哪里去了？」

杉立刻回答：

「在冰箱上面。」

我是离冰箱最近的人，转头一看，那里的确放著一包纸盘。我走过去拿的时候，发现冰箱上还放著一个木盆，里面装了小包装的糖果、牛奶糖、巧克力，旁边用胶带贴了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写著「请把问卷放进箱子，这是谢礼，请自取」。

「这里还有糖果耶。」

健吾带著笑意回答：

「是啊。这是要给帮忙送问卷回来的学生的小礼物。」

「我也有送问卷回来，怎么没拿到？」

「这样啊。那你随便拿吧。」

我是没有特别想吃啦，不过这社团真是太散漫了。我放下这件事，拿出四个纸盘，分别放在四人面前。健吾也回到座位，拿起黑色瓶子的塔巴斯科，好奇地打量。

「好像很辣的样子。」

「上面写的不是英文，我看不懂。」

「请勿让十二岁以下的小孩靠近。」

我大吃一惊。

「你看得懂吗？那是什么语言？」

健吾正经地把瓶子放回桌上。

「我是开玩笑的。」

我竟然被堂岛健吾耍了……？

健吾先在自己面前的盘子上滴一滴塔巴斯科，然后把瓶子递出去，很快地，所有人都准备好了。杉把鼻子凑到盘子上闻味道。

「……闻起来很呛耶。」

其他三人也像杉一样把脸贴近红色的液体，真木岛立刻呛到，把脸转开，她咳了一阵子，好不容易停下来之后就说：

「真的耶，好呛。」

「味道这么重吗？」

我会这么问并不只是因为好奇。健吾察觉到我的用意，就说：

「靠近闻确实很呛，若是加在普方库亨，我就没把握一定闻得出来了。试吃的时候也没有人仔细地闻味道……就算有人靠近闻，鼻子也会吸到糖粉吧。」

我还以为可以找到线索，看来是行不通。

杉一副快哭的模样。

「真的要吃吗……？」

她的表情有些抽搐，但门地坚持地说：

「不吃的话就会一直吵下去。吃吧。」

话虽如此，直接伸出舌头舔盘子实在太难看了，众人决定要像厨师试味道一样用手指沾起来吃，所以都走出去洗手。

我有点担忧，只有我不吃没关系吗？反正又没人要求我跟他们同甘共苦，我就装作没事吧。

四人洗完手以后回到社办，坐回原来的座位。既然要做实验，就得先说明注意事项。

「家政社的人提醒过我，绝对不要沾到眼睛。用沾过塔巴斯科的手指揉眼睛可能也很危险。」

杉喃喃说道：

「真的要吃吗……？」

本来只是想用德国炸面包玩个愉快的小游戏，现在却得品尝超辣的塔巴斯科。一想到杉的心情，我就同情到说不出话。

健吾深吸了一口气。

「好。那就一起吃吧。常悟朗，麻烦你喊开始。」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我喊，可能健吾是觉得由他自己发号施令还不如让外人来做比较妥当。虽然我觉得会被杉憎恨。我随意抬起手。

「呃，那就……预备！」

四人各自把手指靠近盘子。

「……请用！」

我一时之间想不到适合的说法，所以喊出了奇怪的口号。四人用手指沾起塔巴斯科，放进嘴里。

沉默维持了一两秒钟。

惨叫、咆哮和抗议的怒吼一时四起，看到众人为自己的遭遇感到悲伤或愤怒时，我不禁庆幸自己没有加入他们。健吾用力咳嗽，真木岛满脸通红，杉哭喊著「所以我才说不要吃嘛！」，门地喊著「水！水！」冲出社办。一想到愤恨地瞪著我的杉有可能说出「接下来轮到你了」，我也很想跟门地一样冲出去。

「喂，这也太辣了吧！」

健吾似乎因为太辣而有些失常，脸上似笑非笑，声音也怪怪的。

「辣到藏不住？」

「藏？这要怎么藏啊？哈哈哈，常悟朗，不可能的啦！」

健吾甚至开始放声大笑。我还是先离他远一点吧。真木岛皱著脸孔，气愤难耐地说：

「开什么玩笑，家政社竟然有这种东西！」

杉眼中含泪，站了起来。

「我、我也要喝水……」

说完就摇摇晃晃地走出去了。

实验的结果让我知道了三件事。第一就是家政社提供的塔巴斯科真的非常辣，再来是校刊社里没人感觉不到这种辣，还有一点，就是我可以得出「确切的结论」了。可是那个「确切的结论」和现状有著巨大的矛盾，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炸面包的谜团或许真的比表面上更复杂。我盘起手臂，拇指贴著下巴，说道：

「健吾，我觉得还是从头再整理一次状况比较好。我有几件事想问，可以吗？」

但健吾只是用手搧著自己的舌头，眼中带笑地看著我，什么都没说。看来这实验还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塔巴斯科的效果十分持久。

4

去喝水的两个人回来了，我正想继续讨论时，门地却一脸放弃地说：

「已经够了吧？是谁中奖都无所谓，根本没必要为了一个面包闹成这样，只要接受这是一件怪事就好了。我要回去了。」

他的提议也有道理，但想出这个企画的真木岛一定不会同意。果不其然，真木岛挑起眉毛，正要张开嘴巴反驳，杉却抢先一步高声说道：

「怎么可以现在才放弃！要放弃的话，在吃塔巴斯科之前就该说了！如果现在放弃，那我们到底是为什么……太愚蠢了！」

她的眼睛红了，声音也在颤抖。的确，现在才决定撤退也太晚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吃了塔巴斯科，就要找出真相才能罢手。我又向健吾问道：

「说要报导炸面包的人是谁？」

我早就知道答案了，但其他社员若是知道我私下问过这件事一定会很不舒服，所以我故意又问了一次。健吾多半也猜到了我的心思，没有说「我刚才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是真木岛。她发现学校附近开了一间德国面包店，里面有在卖普方库亨，就在编辑会议提议要报导。」

我真正想问的是这件事。

「那为什么是洗马学长去拿炸面包呢？」

这样问有点失礼，但我总觉得让高二的洗马学长为高一社员的企划去跑腿不太合理。

「你也知道，学长因为怕辣而不参加企划，而且他又因为表演的日子将近，越来越少出席，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所以他主动说要去拿面包，当作是弥补。」

真木岛插嘴说：

「学长乍看好像很粗心，其实他很会照顾人，经常提供我们协助。」

健吾也点头说：

「是啊。如果我报导写不出来，他甚至会丢下自己的事情来给我建议，让我因此成长了不少。」

我迅速地扫视众人，门地和杉的表情都没有明显变化。虽然我不能肯定，但我觉得应该没有人偷偷厌恶著洗马学长。

既然如此，只能逐一确认细节了。首先要搞清楚炸面包是怎么来的。

「学长是今天放学后去面包店拿面包的吧？」

「是啊。」

「有证据吗？」

门地在一旁吐嘈说：

「要什么证据？如果学长没去拿，炸面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问这些只是谨慎起见。说不定他是昨天去拿的，所以能厘清的事全都要厘清。」

健吾摇头说：

「洗马学长跟面包店约好今天过去。那种炸面包是试做商品，面包店不会每天都做。」

「面包店的人看过洗马学长的脸吗？」

「看过啊。我和洗马学长和真木岛三个人事先勘查的时候，洗马学长就说他会去拿了。」

看来洗马学长真的有去面包店拿炸面包。炸面包装在纸袋里，纸袋又装在塑胶袋里，大概是因为比较好拿吧。学长在下午四点去了家政社的社办，如同事先说好的，他请家政社的社员帮忙在炸面包里加入芥末，结果加入的其实是塔巴斯科。

洗马学长在家政社把炸面包换到盘子里，原本装面包的塑胶袋和纸袋丢进了家政社的垃圾桶。然后学长捧著放了炸面包的盘子回到校刊社的社办，如今盘子还放在大桌子上。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洗马学长为什么要把炸面包放到盘子上？放在纸袋里又不会不好拿。」

我疑惑地歪头，健吾不以为意地回答：

「原本放在纸袋里吗？那大概是为了拍照吧。」

他说拍照？

「拍了照片吗？」

「是啊，既然要写报导，当然得拍照。放在纸袋里不好拍，学长是为我们著想吧。」

「你说拍照，是用照相机吗？」

被我这么一问，健吾显得有些心虚。

「用照相机当然是最好，但栏位很小，又是黑白印刷，用手机拍就行了。」

「为什么不早说啊！」

喔喔，我无意中说出了一辈子至少该说一次的台词呢───「为什么不早说啊！」

「呃，抱歉，是我疏忽了。你要看吗？」

「当然啊。」

健吾从口袋掏出手机，找出照片。

第一张照片拍了放在大桌子上的一盘炸面包，第二张照片拍的是放著四个炸面包的盘子，第三张则是从上往下拍的炸面包。

也就是说，只有炸面包的照片。

「有没有……那个……更能提供线索的……像是吃面包的时候！」

「我和大家是同时吃的，要怎么拍啊？」

「说的也是……」

从照片中可以确认盘子上有四个炸面包，从外表看不出哪个加了塔巴斯科或许也算是收获，不过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试吃之前。」

当时洗马学长已经走了。

直到健吾说的「试吃之前」为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接下来必须确认校刊社四个社员的行动。

「第一个来到社办的是谁？」

听到我的问题，门地用不屑的语气回答：

「你应该知道是我吧。我第一个到社办，开了门锁，然后一直在这里写报导。」

「这样啊。你是几点到的？」

「三点半吧。」

班会结束的时间也差不多是三点半，也就是说门地一放学就直接过来了。

「你有遇到洗马学长吧？」

「有啊。」

门地往后靠在铁管椅的椅背上，露出浅笑。

「他突然拍我肩膀，把我吓了一跳。」

「时间是？」

「我不记得了。我一直在写稿，没看时钟。」

「洗马学长拿著那盘炸面包吗？」

「……没有，盘子已经放在桌上了。学长指著盘子说他去拿回来了。」

健吾问道：

「你在写的稿子是从上星期开始写的那篇三段报导吧？很难写吗？」（注2）

「是啊，不太好写，不过我已经进入状况了。」

我想问门地有没有人能证明他一直待在社办里，但他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是重点，而且我若是问了，他铁定会发火。我就当他说得没错吧。

「下一个来到社办的是？」

杉稍微举起手。

「是我。」

「你记得是几点到的吗？」

「大概四点十五分。」

问题明明是我问的，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答得出来……

「你记得真清楚。」

「这是我的专长嘛。」

杉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我也有遇到洗马学长。我是在门口和他擦身而过，我对他说『你来啦？』，他说『刚到』。」

「你们还有说什么吗？」

「他向我道歉，说等一下有表演，不能陪我们了。就这样。」

健吾在一旁插嘴：

「听起来应该是跟门地说完话以后的事。」

「大概吧。当时大桌子上放著问卷的回收箱，我就拿起几张，坐下来看。」

我姑且还是问一下。

「你是坐在健吾现在的位置吗？」

那是离门口最近的椅子。

「嗯，就是那里。」

「谢谢。然后呢？」

杉点头说：

「我看问卷看了两三分钟，然后我发现桌上摆著普方库亨，就收拾了桌子，这样才方便拍照。」

「你当时没有拍照吗？」

「嗯。我想等大家都到了再说。」

第一个走进社办的是门地，接下来是洗马学长，杉进来的时候洗马学长出去了。然后呢？

「下一个来到社办的是……」

「是我。」

真木岛一脸不悦地说。

「你记得是几点到的吗？」

「不知道，我不记得。」

她的态度很差，不过不记得时间很正常。相较之下，杉能立刻答出来才让我讶异。

「社办里只有门地和杉，没看到学长。」

至此所有证词都对得上。

「你到社办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嘛……」

她停顿片刻，似乎在回想。

「有个很矮的高一女生送问卷过来，我收下了。只有这样。」

……是小佐内同学吗？

「我向她道谢，还说我们有准备点心，但她说不用了。」

「不是吗……」

「啊？什么？」

「没有，我只是在自言自语。你收下问卷之后怎么处理？」

「杉说已经把箱子收走了，所以我把问卷交给她，请她放进去。」

我望向杉，她点点头。装问卷的箱子放在这片纸山纸海的何处呢？刚才健吾把我送回来的问卷随手搁下了，这样没关系吗……

「箱子现在放在哪里？」

我向杉问道。

「在堂岛背后。」

她回答道。健吾急忙转头，从随便堆在墙边的书堆上面拿起箱子。

「原来放在这里。」

我想像中的回收箱是有盖子的，事实上只是把点心还是什么的纸箱直接拿来用，大是很大，但却不够深，里面的问卷都快满出来了。

「还有其他的事吗？」

听我这么一问，真木岛摇摇头。

「最后来的是健吾吧？」

我再次确认地问道，健吾停止左顾右盼，点头说：

「是啊。」

「时间呢？」

「我只记得接近四点半，详细时间就不确定了。我到社办的时候，其他三人都已经来了，桌上放著炸面包。我拍了炸面包的照片，然后就开始试吃。」

之后的情况我不问也知道，他们必定屏息观察是谁中奖了，结果却没有人承认，接著我就来了。

关于校刊社社员的行动，我能问的都已经问了。问是问了，但为什么会这样呢……？见我沉默不语，健吾小声地说：

「听起来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是吗？

我想了一下，然后说道：

「现在能联络到洗马学长吗？」

不知为何所有人都望向真木岛，她立刻回答：

「现在应该不行，他在表演之前都会把手机关机。」

「这样啊……」

「你有事想问他吗？」

「可以的话，有件事我想问问看。不过我更好奇的是，真木岛为什么这么清楚洗马学长的事？」

真木岛腼腆地回答：

「因为我们住得很近，所以都是由我去跟学长联络。」

「听起来像是青梅竹马呢。那你平时都不叫他学长啰？」

「是这样没错……这有关系吗？」

我摇了摇手。

「没有啦。对不起，我不是想要刺探隐私。」

既然没办法向洗马学长问话，我就只能用这里搜集到的资料来推理了。虽然我只是凭直觉猜的，但并不是不可能。关键应该是在高一社员饭田的身上。

「洗马学长知道饭田不参加吗？」

饭田是校刊社里的高一生，还是个一周都不见得出现一次的幽灵社员。健吾事先询问过他要不要参加这次的采访，他回答不参加。真木岛莫名积极地回答：

「嗯，知道，我传讯息跟他说过了。」

「我再确认一下，你在讯息里跟他说了饭田不参加试吃，所以只需要四个炸面包吗？」

「是啊。」

「他会不会没收到讯息？」

「一般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吧。」

不，其实还挺常发生的。可是健吾帮忙解释说：

「当时我也在场，她还请我帮忙确认过讯息内容。确切的字句我不记得了，总之真木岛的确在传给洗马学长的讯息中提到饭田不参加采访的事。我们社办的收讯很好，手机也没有收到传送失败的通知，所以学长一定收到了。」

我早已决定，在处理这件事时，只要是健吾认定的事我就相信。我默默地点头，真木岛又继续说：

「而且他晚上就回讯息给我了。」

「里面写了什么？」

「他说知道了。」

「就这样？没有上下文吗？」

真木岛皱起眉头。

「不知道，我忘了。今天我没带手机，所以没办法找出来看。他是怎么说的很重要吗？」

这个嘛，洗马学长回覆的字句很重要吗？

……不，重点是在其他地方。

真木岛似乎对我的沉默感到不愉快，她红著脸想要开口，却转移了视线。

「……对了，有些事我先前没说，现在可以说吗？」

她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校刊社的社员说的。门地疑惑地问「什么事？」，真木岛嚅嗫地说道：

「其实我在试吃的时候一直在想事情，精神有点恍惚。先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所以一直没讲，但我在想，中奖的人说不定是我……既然大家都没吃到，那应该是我吃到的吧。」

听到她突如其来的自首，杉和门地都发出惊呼，健吾倒是很镇定。

「真木岛，这不可能吧。刚才在写试吃感想时，你明明是形容得最详细的一个，哪里恍惚了？」

「这个……」

真木岛答不上来，门地凶恶地瞪著她说：

「她一定是以前有吃过！我早就这样想了！」

真木岛低著头默然无语，但杉却插嘴说：

「你怎么能确定？阿真，你解释一下啊！」

「没用的。我早就觉得她很可疑了。」

「胡说什么，你才可疑咧。你不是很想破坏阿真的企划吗？」

「我干么做这种事？莫名其妙。」

健吾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原本只是想依照德国习俗用炸面包愉快地玩游戏，结果却让校刊社暗潮汹涌的对立浮上台面。现在还来得及吗？如果我能找出中奖的人，是否就能如健吾所期待，阻止校刊社变得四分五裂？

……老实说，我对校刊社的下场才没兴趣咧。

我已经搜集到了所有想要的资料。吃到塔巴斯科炸面包的到底是谁？

是堂岛健吾吗？

是门地让治吗？

是真木岛绿吗？

是杉幸子吗？

是饭田吗？

是洗马学长吗？

是家政社的那个男生吗？

是小鸠常悟朗吗？不对，我要说清楚，我可没吃。

或者是从某处跑来的神秘人物吃到的呢？

我能指出事件的真相。

任何得到相同资料的人都有办法做到。

5

「真的有人在试吃的时候恶意地隐瞒了自己吃到塔巴斯科炸面包的事吗？」

我这个关键的问题被淹没在校刊社无止境的争论中，换句话说，根本没人在听我说话。就连找我来商量的健吾都一心关切著真木岛和门地的争执，看都不看我这边。

我不太喜欢清喉咙，因为这种行为彷佛是专门用来吸引别人的注意，让我有点排斥，但现在不做也不行了。我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支气管，用力地咳了几声。

健吾转头看我。

「怎么了，常悟朗，你没事吧？被塔巴斯科呛到了吗？」

他担心地问道。我忍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对不起」，挥手表示没事，把刚才那句话换了个说法。

「呃，那个，我在想，试吃的时候，或许真的没人吃到加了塔巴斯科的炸面包。」

「你说什么！」

健吾大声说道，其他三人都转过头来。

「怎么可能！你不是亲自去家政社确定过炸面包里加了塔巴斯科吗？」

「嗯。」

「但你又说我们四个人都没吃到？」

「是啊。」

「这样太奇怪了吧！」

他的反应如我所料，让我有些窃喜。真木岛、门地和杉都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沉默不语，像是在等著听我接下来会怎么说。我笑了一笑。

「的确很奇怪，但是认定试吃的时候有人中奖更奇怪，这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

健吾虽然不是想像力丰富的人，但也不算特别迟钝。他会问我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心思都牵挂在校刊社的存亡吧。我提高声调说：

「吃到那么辣的塔巴斯科，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地假装自己没吃到啊？」

健吾一脸惊讶，似乎真的没有想到。他自己吃了之后明明也说过这么辣不可能藏得住。

不料杉却提出反驳：

「就算塔巴斯科非常辣，只要抱持著忍耐到底的决心，不要咀嚼太久，直接吞下去，或许还是有办法假装没事。」

我摇头说：

「不可能的。在我去家政社询问之前，只有那位社员知道炸面包里加了塔巴斯科，你们四个人一直以为中奖的炸面包里放的是芥末，就连拿来炸面包的洗马学长也是。就算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忍受不辣的芥末，结果吃到的却是塔巴斯科……」

门地很认同地点头说：

「应该忍耐不了吧。绝对不可能。」

健吾皱起眉头说：

「这就像是以为要被打巴掌，咬紧牙关之后却被揍了肚子。这么说来，确实会忍耐不住，表现在脸上……不过，若真是这样，那中奖的炸面包去哪里了？是谁吃掉了？」

杉喃喃说道：

「是什么时候吃掉的？门地一直在社办里耶。」

门地也歪著头说：

「是要怎么吃啊？面包只有四个耶。」

他们的疑问都很合理。要推论出试吃时没人中奖的「确切的结论」，一定会碰到几个障碍，但我认为这些障碍都没有困难到无法克服。

这件事看起来会这么离奇，是因为证词不完整。沉默、谎言和体贴，把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只要把这些令证词不完整的因素一一除去，自然就会水落石出。

状况已经梳理完了。现在我只需要思考该如何表达。

「首先要看的是谁有机会。」

我看著大桌子上的盘子，如此说道。

「中奖的炸面包本来在这里，但是试吃的时候消失了，可见炸面包在试吃之前就被拿走了。不过炸面包一直放在那里，而门地一直待在社办，无论凶手是谁，有办法躲得过门地的眼睛吗？」

社办底端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张桌子，门地就是在那里写报导的。

「虽然健吾说过了，但我还是想请门地再描述一次当时是怎么坐的。」

门地口中喃喃抱怨，但还是顺从地站起来，走向那张桌子，拉来最近一张椅子坐下，身体的侧面对著门口。

校刊社的其他三人纷纷说道：

「唔，门一直是开著的吧。」

「这样会发现从侧面走进来的人吗？」

「有人走进来应该会有声音吧……」

健吾盘著双臂，向门地问道：

「你自己觉得呢？有人进来你会发现吗？」

「当然会发现。」

门地如此回答，但语气很没把握。这也是应该的，因为他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谢谢。」

我请门地回到原本的座位，然后一手按著大桌子说：

「洗马学长来到社办的时候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门地没有回答，但他苦涩的表情就是答案。

「你是这么说的……『他突然拍我肩膀，把我吓了一跳』。」

这句话的意义很明显。

「洗马学长是为了吓你，才故意蹑手蹑脚地从后面靠近吧。他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门地以外的三人都一起点头。

「我知道了。所以学长的计画很成功，门地被吓到了……也就是说，门地并没有发现学长。这就证明了『如果有人进来门地应该会发现』的论点不可信。如果那人是偷偷靠近，他多半不会发现，就算那人只是正常地走进来，他也有可能没注意到。」

健吾立刻反驳说：

「可是社办里只有门地一个人的时候炸面包还没送来。」

说得没错。洗马学长要走时，杉正好进来了，所以门地单独和炸面包待在社办里的情况是不存在的。可是……

「如果门地没注意到有人进来，学长也有可能没注意到。」

「常悟朗，你这样说太牵强了。有两个人在，发现的可能性应该更高吧。」

杉也说道：

「学长和我在门口擦身而过时说他才刚来，可见社办里只有他和门地在的时间并不长。我进去以后就坐在门边的座位，不可能有人偷偷靠近炸面包的。」

我同时回答了他们两人的质问。

「就算时间很短，还是有时间……而且我觉得那段时间不见得很短。而且，健吾，有两个人在不会让注意力增加，正是因为有两个人，注意力反而会降低。」

健吾和杉都露出讶异的表情。我举起撑在大桌子上的手，竖起食指。

「门地从三点半左右开始写报导，健吾说那是『从上星期开始写的三段报导』。这篇报导花了很多时间，连健吾都问了『很难写吗』，而门地的回答是『是啊，不太好写』，接著又说『不过我已经进入状况了』。也就是说，虽然写这篇文章很辛苦，但门地刚才已经写完了。在门地写报导时走进社办的洗马学长是怎样的人呢？」

我已经决定在处理这件事时要完全相信健吾说的话。而健吾是这样说的……

「『如果报导写不出来，他甚至会丢下自己的事情来提供建议』，是这样没错吧，健吾？」

有人发出一声「啊」。

「门地也得到了洗马学长的建议，那段时间他们一直在讨论事情。大家还记得吗，杉说过那边本来有两张椅子，后来被她和真木岛拿去坐了。接下来只是我的猜测，洗马学长当时坐了下来，帮门地修改文章。」

我说到这里就停下来盯著门地，健吾、杉和真木岛也一样看著他。门地在众人的注视下，不高兴地耸著肩膀说：

「是啊，我得到了学长的建议。因为是无关的事，我就没提了。」

真的无关吗？门地说的每一句话都透露出了骄傲，或许就是碍于自尊心，才会让他即使写不出报导也不想找学长帮忙。这只是我的猜测，而且和解开谜底无关，所以我就没说了。

最重要的是这一点。

「也就是说，杉听到学长说的『刚来』并不是指几秒钟以前，而是把他陪门地讨论报导的那几分钟简单地用一句话带过……实际上到底是多长？」

我向门地问道，他不耐地回答：

「天晓得。大概五分钟吧。」

「在那五分钟之间，门地和洗马学长可能都不会注意到有人进来。我这样说没错吧？」

这个问题有点坏心。我已经指出了门地没发现洗马学长走进来的事，他当然没办法坚持自己一定会发现。果然，他只是不悦地说：

「学长很认真地给我意见，我也听得很认真。其他事你自己想吧。」

我已经证明了有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注意到炸面包。

「接下来是数量。」

说完以后，我看著放过炸面包的盘子。

「家政社的男生在其中一个炸面包里加了塔巴斯科，把炸面包放在盘子上的是洗马学长，家政社的男生说当时没看到盘子上放了几个炸面包。到了试吃的时候，盘子上有四个炸面包，但里面没有中奖的那一个。」

「那是因为……」

真木岛只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我在心底默默感到同情，然后继续说：

「所以我只能认为学长拿来的面包不是四个，而是五个以上……从之前得到的资料来看，应该就是五个。」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健吾板著脸说。

「校刊社的高一社员确实还有一个，就是饭田。如果加上他那份，应该拿五个炸面包。但是洗马学长早就知道他不参加试吃，会不会只是算错了？」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你刚才的说法不太正确。你只看到真木岛传讯息通知洗马学长『饭田不参加试吃』，不代表学长知道这件事。说不定他漏掉了讯息，或是打算晚点再看。」

「等一下。」

杉小声而尖锐地说。

「阿真她……真木岛明明收到了学长的回覆。」

「她确实这样说过。」

她说学长只回覆一句「知道了」。但是……这种事还真不好开口。我抓抓脸颊，看著一旁说：

「可是，除了真木岛以外，没人看到学长的回覆。」

真木岛的脸一下子全红了。

「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

现在只能装傻了。

「你可能看错了，把其他人的讯息当成学长传的。这种事很常见。」

我不给真木岛反驳的机会，紧接著说：

「如果是你看错了，其实学长没有看到讯息，那事情就很简单了。洗马学长考虑到饭田若是来了却没有他的份就太可怜了，所以拿了五个炸面包，其中一个加了塔巴斯科，但是在试吃之前被人拿走了。」

「……对了！」

真木岛突然大喊。

「没错，当时我正在跟哥哥传讯息，是在谈什么事呢……好像是叫他帮忙买东西吧，那句『知道了』或许是他传来的！」

「洗马学长在乐团表演前都很紧绷，就算漏看了讯息也无可厚非。如果你有带手机就能确认了，真可惜。」

「是啊。真是糟糕。」

真木岛如此回答，无力地垂下头。

嗯。

她的演技太差了，这么一来其他三人一定也看得出真相。简单说，真木岛传的讯息被洗马学长忽视了。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洗马学长忙著准备表演，还是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反正真木岛自认和洗马学长是青梅竹马，而且都是由她负责和学长联络，她一定不希望大家发现他们的情况。

刚才真木岛突然承认自己可能中奖，或许就是猜到了没人承认中奖是因为有五个炸面包。如果继续追查下去，迟早会问到炸面包的数量，这么一来大家就会质疑她「收到学长的回覆」是在说谎。她就是为了快点解决这个问题，才会假装自首吧。

我说看错讯息是很常见的事，真木岛不加思索地就同意了。看来她真的很重视和洗马学长之间的情谊。

不管怎样，我对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实在没兴趣。

「总而言之……」

我转换心情，继续说道。

「就当作有五个炸面包吧。」

「好啦，炸面包有五个，而且又有一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炸面包，那会是谁吃掉的呢？」

健吾盘起双臂，杉偷偷观察著其他社员的表情，门地板著脸不吭声，真木岛的脸还有一点红。

健吾请我帮忙找出是谁吃了中奖的炸面包。先前所有讨论都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所做的准备。

「虽然门地和洗马学长的注意力都在报导上，但他们还是一直待在社办，可是有个人把炸面包吃掉了，或是拿走了，他们却没有注意到。由此可见，那个人一定没跟他们说过话。」

我先暂停一下，等大家消化了我的话以后才继续说：

「这里的四个人当然都知道，炸面包是为了试吃和写报导而准备的，就算盘子上有五个炸面包，你们也不会不先跟他们打声招呼就默不吭声地吃掉一个。这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太不合理了。」

我订出的前提是凶手不会做出不合理的行动，所以我不考虑杉和真木岛瞒著门地和洗马学长偷吃的可能性。

……严格说来，真木岛其实有理由这样做。如果她看到炸面包有五个，就会发现她和洗马学长的联络出了问题，于是赶紧拿走一个，免得被大家发现她的失误。如果真是如此，真木岛在试吃时看到没人承认中奖，就会想到中奖的是她藏起来的那一个面包，她必须当场承认中奖才能瞒住这件事，但真木岛却是在试吃很久之后才自首，这就足以证明她在试吃之前没有藏起一个炸面包。

「的确很不合理。」

健吾凝重地说道。

「常悟朗，你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

「这样就没有嫌犯了耶。」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饭田呢？」

门地没把握地喃喃说道。

「不可能的，我过来之前一直跟他在教室里说话，他没有时间做这种事。」

健吾立刻反驳。

真的没有嫌犯了吗？不，不是的。

「健吾，炸面包送到社办后，门地和洗马学长讨论报导的五分钟之间，放炸面包的盘子是怎样的状态？」

健吾讶异地挑动眉毛，放开盘起的双手，指著大桌子上的盘子说：

「就是这个状态。试吃之后没人动过这个盘子。当然，在你说的那个时间点，盘子上还放著炸面包。」

「不对。」

「……什么？」

我慢慢地走近冰箱。

「放炸面包的盘子是在那五分钟之后才变成这个状态，因为杉和洗马学长擦身而过走进来以后，为了准备拍照而整理过桌子。」

突然被叫到名字，杉吓得浑身一颤。

「呃，我、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没有啦，你没做错什么。」

虽然没做错，但是杉的无心之举确实把事情变得更错综复杂了。我拿起冰箱上那个装著糖果和牛奶糖的木盆，走回大桌子前。

「杉收拾桌子之前，在那五分钟之间，炸面包的盘子是这种状态。」

我放下木盆。

靠在盘子旁边的木盆上仍贴著纸条。

「原来如此！」

健吾叫道。

「就是这样，炸面包的旁边放著贴了这张纸条的木盆……健吾，请你把问卷的回收箱拿过来。」

「喔喔。」

我把健吾递过来的箱子放在木盆旁边。

到这地步，其他三人也纷纷发出了惊呼。

「进来社办的人不只是校刊社的社员，譬如说，我就不是，真木岛也看到了一个女学生。我和那个女学生为了送回问卷才会来这里，而且我不认为送问卷回来的只有我们两人。」

纸条上是这样写的───「请把问卷放进箱子，这是谢礼，请自取。」

「门地和洗马学长正忙著讨论报导，就算有人拿问卷进来也不好意思打扰他们。此时那人看到这张纸条写著『请把问卷放进箱子』，自然会照著做。」

杉说自己收拾过桌面，真木岛说杉把问卷回收箱收起来了。也就是说，在杉收拾之前，箱子是放在桌上的。

装著糖果的木盆上贴著纸条，叫人把问卷放进箱子。照这样看来，木盆当时一定放在回收箱旁边，也就是在大桌子上。

门地和洗马学长正在讨论报导时，桌上放了问卷回收箱、贴著纸条的糖果木盆，以及放炸面包的盘子。

「那个人看到纸条写著『这是谢礼，请自取』，就依言自取了……只不过那人拿走的是旁边旁子上面的炸面包。凶手是外面的人。」

起初我怀疑凶手是外面的人，校刊社的社员举了三个反对的理由：第一，社办里一直有人在；第二，炸面包只有四个；第三，外面的人不可能擅自吃掉炸面包。但是把众人的证词整理过后，这三个理由都被推翻了。

门地的沉默，真木岛的谎言，杉的体贴，都让情况变得越来越复杂，最后才会演变成这种离奇的事态。状况整理清楚以后，真相就很清楚了。

「太离谱了……」

健吾喃喃说道。

「你是说有个不相干的人拿走了加入塔巴斯科的炸面包吗？那个人也太倒楣了吧，机率只有五分之一耶。」

「是啊，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总之真是太不幸了。这算是意外事故吧。」

「虽说是意外……喂，要怎么办？」

健吾最后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校刊社的社员说的。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啊？」

「要用校内广播叫那人不要吃吗？」

「来得及吗？都过一个小时了。」

我不理会惊慌失措、展现出空前团结精神的校刊社社员，默默想著那位不知名的凶手。真是太可怜了，只不过是送问卷过来。那人一定是个和我一样在班上毫不起眼的人，他看到炸面包没有当场吃掉，而是带回去了。希望他还没吃下去，如果已经吃了……

一定会吓一跳吧。他起初一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呛到之后急著跑去找水，嘴唇或许会变得红肿，所以就打开窗户吹风，想让发肿的地方冷却一下。他肯定好一阵子没办法正常说话，然后，说不定……

「啊！」

「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

健吾一脸认真地问我，我急忙摇手说：

「呃，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想到，送问卷回来的那个人……」

「怎样？快说啊！」

我不禁咽了一口口水。嘴唇红肿、讲话不清的那个人站在窗边……

「……应该会辣到流眼泪吧。」

健吾皱起眉头，喃喃说著「什么啊」。

注2：「段」代表报纸的版面，一页可分割成十五段，三段即是五分之一页。

短篇集 巴黎马卡龙之谜 佛罗伦斯奶油泡芙之谜

1

直到十二月底都还感觉不到冬天的脚步，跨年之后天气却迫不及待地变冷。我不知道小佐内同学去哪过寒假、或是怎么过的，总之我第三学期在学校里一遇到她，她就鼓著脸颊说：

「我有一间店很想去，你能不能陪我？」

「是可以啦……什么时候？」

「今天放学后。」

「这么急？」

小佐内同学一脸意外地睁大眼睛，然后忧心地说：

「确实有点急……你不方便吗？」

我在过年前后做了一些短期打工，现在手头挺宽的，今天也没有安排其他行程。小佐内同学又不害怕独自行动，她会找我去吃甜点一定有其他理由，不过我平时也基于我们的互惠关系受了她不少关照，所以没必要特地问清理由。

「不会啦。好，我陪你去。」

小佐内同学听了就露出微笑，摇曳著妹妹头，对我点了个头。

我们约好在校舍门口见面，我一放学就立刻去那里等她，不过这个地点实在选得不好，乾冷的风不停吹进来，冷死人了。现在虽是冬天，但有很多日子暖到不需要穿御寒衣物，我也经常因为粗心和逞强，来学校时只靠围巾御寒，不过今天真的冷到让我觉得有点危险。我把双臂环抱胸前，频频望向走廊，看我等的人来了没有，我先看右边，再看左边，接著又往右边看时，她已经站在我眼前了。

「久等了。」

小佐内同学的防寒措施一点都不马虎，她身穿深蓝色粗呢外套，头戴奶油色耳罩，手上戴著边缘有一圈毛皮的奶油色手套，还用花呢格纹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她娇小的身躯裹得圆滚滚的，眼中不知为何有一抹得意的神色。

「看起来很暖和呢。」

我率直地说出感想，小佐内同学歪著裹在围巾里的头，说道：

「嗯？现在是冬天嘛，很冷的。」

她穿了厚厚的黑色丝袜，但鞋子是没有特别保暖的乐福鞋。我们一起走出校门，小佐内同学走在前面，也不说她要去哪里，自顾自地往前走。她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保持沉默也很正常，而我则是因为太冷而不想开口，只是在寒风中默默走著。

她要去的地方似乎在车站的方向。道路两旁的店家逐渐变多，接著进入了拱顶商店街。每个路人都穿著厚厚的防寒衣物，不像小佐内同学那么彻底就是了，相较之下，只有围巾的我更显得寒伧。

最后小佐内同学停在一间店门口，外面挂著日式甜点店的招牌，展示柜里摆放著红豆汤和团子串的样品。

「是这里吗？」

小佐内同学点头说：

「现在是新年嘛。」

原来如此，我正在想热爱西式甜点的小佐内同学难得会来日式甜点店，原来是因为吃麻糬比较符合新年的气氛。

小佐内同学喀啦喀啦地拉开侧滑门，一股暖气随即窜出。小小的店面里有六张桌子，现在只有一桌空著。桌子都是四人座，让我明白了小佐内同学为什么不敢自己一个人来。大部分的客人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每个都兴高采烈地享受著甜点。

「欢迎光临，请坐那一桌。」

接待我们的店员似乎是大学生，语气很开朗，动作也很敏捷。我们那一桌离空调的出风口很近，热风吹在脖子上，让我浑身舒畅。小佐内同学没有脱掉耳罩或围巾，但还是脱下了外套，拿起手边的菜单认真地研究。我也想看啦。

「田舍红豆汤……」

「我也要那个。」

「还是御膳红豆汤……」

「那我也要那个。」

小佐内同学瞪了我一眼。

「你太没主见了吧。」

那你把菜单给我啊。

我看看四周，米黄色的墙壁上贴了写著甜点品名的短笺，所以我就从那里面选了。结果小佐内同学点了田舍栗子红豆汤，我点了御膳红豆汤。小佐内同学不知为何用气愤的眼神盯著我。

「对了，你的红豆汤是用豆沙煮的吧？如果我们更亲密一点，我就能叫你分给我吃了。」

她如此说道。我很想说：「你两种都点不就好了？」不过我若是这么说，她可能真的会点两份，这样一定会吃不下晚餐的。考虑到小佐内同学的营养均衡，我还是决定不开口。

话说回来，小佐内同学今天似乎不太对劲，该怎么说呢，专程来到甜点店，她却好像一点都不开心，又好像有事烦心。之后红豆汤送上桌，她仔细凝视，然后双手合十。她本来就是吃东西前会先说「我领受了」的人，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专注地祈祷。我忍不住问道：

「怎么这么专心？」

小佐内同学低声沉吟，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讲，或许是不想拖延享用红豆汤的时间吧，她叹了口气，简短地说：

「这是我今年第一次吃甜点，这是在祈求恶运远离。」

开运甜点吗？我没听过这种习俗。

「因为我去年很少有机会能安安稳稳地享用甜点，尤其是下半年，真是太惨了。」

小佐内同学说完就脱下围巾，拿起木匙，舀起有红豆颗粒的红豆汤，吹了几下，才放进嘴里。她一向很怕烫。

她说下半年很惨，应该是指去古城同学的学校参加校庆，吃了纽约起司蛋糕，原本想在离开前再吃一次，结果因为被人绑架而无法如愿的事。之后校刊社那件事应该也包含在内吧。秋天那件事不知道算不算。她为了新开张的名店专程跑去名古屋，点了三颗马卡龙，结果却莫名其妙地多了一颗，虽然小佐内同学和我被迫查出理由，但她又不是没吃到马卡龙。

「Patisserie Kogi那次应该还好吧？」

听到我这么说，小佐内同学的汤匙停在半空中。

「是吧……」

「你不认为吗？」

「看著那么美味的季节限定马卡龙，我却没办法专心享用。事后回想起来，我只记得戒指的事……真是令我无比憾恨。」

讲得好像你打输了比赛似的。

我的红豆汤也送来了，我赶紧喝一口，热气和甜味把我体内的寒冷一扫而空，舒服到背脊颤动。

我们面对面沉默地喝著红豆汤。歇息了片刻，我又拿起筷子，吃起烤得焦黄的麻糬，那绝妙的弹性真是令人愉快。

「对了。」

我开口说。

「是什么理由让你又想起了去年的不幸？」

我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她就算觉得去年过得不好，想要祈求今年有好运气，在第三学期开始之后才祈求好像慢了点。（注3）小佐内同学拿汤匙的手停了下来，抬眼瞄著我说：

「……你的直觉果然很强。」

「多谢。」

「我喜欢直觉强的人，只要不看穿我的心事。」

小佐内同学放下汤匙，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杂志，书名叫《ORCA》，我在车站和书店都看过这本迷你志。

「你看第一篇报导。」

我依言翻开杂志，立刻看到了名古屋举行日义Pasticcere交流会的报导。Pasticcere是甜点师傅的义大利语，日本和义大利的甜点师傅在站立式派对上度过了一段欢乐的时光。我本来想问这篇报导怎么了，但又觉得立刻问出答案很无趣，所以想自己猜猜看是什么地方刺激到小佐内同学。

我读了那篇报导，里面完全没提到交流会的内容和来宾的演讲，整篇说的都是派对料理，而且甜点占了很大一部分。我讶异地翻回目录，发现里面介绍的都是新开张的蛋糕店和新上市的礼品，看来这迷你志是针对喜欢甜点的人而做的。日义甜点师傅交流会准备了市内几间西式甜点店精心制作的义大利甜点，Zuppa Inglese、Zabaione这些单字我看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Tiramisu（提拉米苏）和Panna cotta（义式奶酪）我倒是知道。难道小佐内同学是看到报导中豪华的义大利甜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吗？应该不会吧……

小佐内同学看我迟迟找不到重点，似乎有些焦躁，她简短地说：

「照片。」

喔喔，是照片啊。对耶，我还没有仔细看过照片。拍摄地点似乎是某间饭店，空间很宽敞，地上铺著地毯，天花板挂著辉煌灿烂的美术吊灯，桌上摆著一座巨大的鯱，不知道是雕刻还是麦芽糖工艺。鯱代表名古屋，我想应该也有一个代表义大利的东西，但照片没有拍到。还有一些用特写镜头拍摄的甜点照片，每样看起来都很好吃，里面不全是罕见的甜点，也有我熟悉的奶油泡芙之类的东西。另一张照片里有个留胡子的年轻白人男性和一个中年日本男人拿著红酒杯相视微笑，两人的背后有位穿水手服的女孩笑容满面地抬头仰视，照片上印著一行「盛大的交流派对」，最后的「对」字刚好盖住女孩的头。

呃，这个女孩……

「这是古城同学吧？」

古城秋樱是我们去年秋天意外认识的国中生。我觉得那件水手服很眼熟，仔细一看，那不就是古城同学就读的礼智中学的制服吗？

「就是啊。」

小佐内同学答道，然后皱著眉头把红豆汤舀进口中。原来是这样……

「你嫉妒她啊？」

「是羡慕。」

看到古城同学在豪华会场开开心心地享受义大利甜点，再想到自己去年的遭遇，她一定很不是滋味。小佐内同学的汤匙动得更快了。

「我看到这篇报导的时候正在发烧。我躺在床上想著好难受啊，想著退烧之后一定会遇到好事，想著如果没遇到好事就太不值了，然后我看了这篇精彩派对的报导，就看到古城同学开心地吃著奶油泡芙。」

听她这么一说，我再仔细一看，古城同学的脸上……应该说是嘴角，确实沾到了奶油，这样子感觉更幸福。

「难怪你会嫉妒。」

「是羡慕。」

有差吗……

「我还是问一下好了。你应该退烧了吧？」

小佐内同学稍微睁大了眼睛。

「嗯，已经没事了。谢谢关心。」

不客气。小佐内同学希哩呼噜地吃了麻糬，又配了一点柴渍（注4），然后深深叹气。

我阖上杂志，再次打量印著书名《ORCA》的封面，上面有一位我不认识的女明星拿著水果百汇露出微笑。

「这本杂志真厉害。『ORCA』是甜点相关的专有名词吗？」

小佐内同学一边舀著红豆汤，一边简单地回答：

「鯱。」（注5）

所以说……因为这是名古屋的小杂志，所以取了带有名古屋风味的名字。小佐内同学吃了糖煮栗子，喝了茶，摇晃著左手食指说：

「《ORCA》本来只是普通的迷你志，六年前换了总编以后就改成主打甜点，因为很有特色，现在连外县市都买得到。」

「啊，这不是免费的吗？」

「小鸠，你该不会偷拿过吧？」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小佐内同学摇著左手食指继续说：

「……尤其是他们年终固定推出的本年度甜点店排行榜具有超乎想像的影响力，听说只要能进榜，就会得到东京和大阪的百货公司的青睐。之前连续三年的榜首都是八事的Marronnier Champ，但今年榜首换人了。」

我猜到了结果。

「是古城吗？」

小佐内同学满意地点头。

「你很懂嘛，小鸠。没错，今年的榜首就是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

那间店秋天才开幕，就登上了年终排行榜的榜首，崛起速度之快真是令人震惊。而小佐内同学在那间店刚开张时就去光顾了，她的天线还真是敏锐。

「真厉害，去过那间店真是太好了。」

我发表了由衷的感想，小佐内同学的表情却黯淡下来。

「是啊……如果光是享受美食就回家，那就更好了。」

哎呀，她又开始消沉了。小佐内同学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把茶杯咚的一声放在桌上。

「……总之我希望今年能碰上好事，甜点里面不会出现怪东西，辛苦买来的草莓塔不会被偷，想吃蛋糕时不会突然被绑架，可以安安稳稳地尽情品尝好吃的甜点。真希望能说出『我已经吃得很饱了，感谢招待』。」

这是在说芥川龙之介的《芋粥》吗？

「你的愿望今天应该会实现吧。」

我激励似地说道，小佐内同学像是在思考，过了一下才点头。

「嗯。红豆汤很好喝，暖呼呼的。」

虽然小佐内同学这样说，但看起来并不是真的很满足。她为了配合新年的气氛用麻糬来当开运甜点，红豆汤也确实好喝，不过似乎还没达到享受的程度。听了她如此悲情的分享，我已经无暇担心她晚餐的事了。我向早已吃完自己那份、此时频频打量我这碗御膳红豆汤的小佐内同学提议说：

「要不要再点一碗？」

「咦……可是，怎么可以……不行啦，小鸠。可是……真的要吗？」

你是在犹豫个什么劲啦，既然有结论了就行动啊！当小佐内同学正想举手叫店员时，我听到了低沉的震动声。那是手机在静音模式时通知来电的震动声。我随即摸了口袋，但我的手机没有动静。小佐内同学从裙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叫出画面一看。

「说曹操，曹操就到。」

看来是古城同学打来的。小佐内同学站了起来。

「我出去一下。」

还好电话是在她喝完红豆汤之后才打来的。我看著小佐内同学拉开门走出去，然后转回来看著我的红豆汤。碗里还是热的，粒粒分明的红豆汤非常甜，吃起来却一点都不腻。我到这里之前不知道是要来喝红豆汤，但今天真是发现了不少好东西。柴渍的酸爽能帮助转换口味，偶尔喝一口的茶也比平时的好喝。啊啊，身体都暖起来了。

此时一阵冷风吹来，小佐内同学又拉开拉门走了回来，她双手抱著自己的身体，一副很冷的样子。没穿御寒衣物就跑出去，当然会冷嘛。她慢慢坐下，表情有些阴沉，或许是因为我的红豆汤已经喝完了吧，但这铁定不是唯一的理由。

「怎么了？」

被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拿起温温的茶水一口喝光，然后歪著头说：

「我也不太明白。」

她看著手机，彷佛里面会有答案，接著她关掉萤幕，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说：

「古城同学被停学了。她哭个不停……说自己是冤枉的。」

2

下一个星期六，我和小佐内同学一大早就一起搭上东海道线，前往名古屋。

国中的时候，我身边也发生过不少事，包括我不愿回想的事，还有……呃……或许全都是我不愿回想的事。总之有一些同学做了违反社会规范的事，但他们只是被叫去学生指导室狠狠地挨了一顿骂，并没有因此被停学，毕竟我和小佐内同学读的是公立国中，属于义务教育，禁止学生上学可能会引发争议。正确地说，古城同学受到的处罚是「在家自习」，但实际上就是停学，只有私立学校才能这样处罚学生，这令我莫名地感到佩服。

小佐内同学去安慰伤心的古城同学不是奇怪的事，但她这次又叫我一起去。虽然我认为古城同学不喜欢我，但小佐内同学说：

「我本来也有点担心，但她自己说了要你一起去。可能校庆那次你想方设法救我出来，让她对你有点改观了吧，她说希望你也一起去听她说。」

「这番话让我很有面子，我非常高兴」……我说不出这句话。虽然古城同学是冤枉的，但她对我抱持著期望，令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我想起了和小佐内同学相约一起成为小市民之前的自己。说是这样说，我还不至于为了保护自己而拒绝她的请求。

我和照样穿得圆滚滚的小佐内同学从名古屋站出发，经过曲折的路径，从地下铁东山线的觉王山站走上地面，就看到一片清澈的冬季天空。周围像是住宅区，宽敞的马路两旁都是五六层楼的公寓。小佐内同学似乎来过这里，她大致地扫视一圈，就说了「这边」迈步前行。

远离主要干道之后，四周变得很安静，柏油路有些褪色，「停」字的牌子有点歪了。这里有很多独栋房子，庭院树木的落叶被冷风吹向马路。小佐内同学在一栋四层楼的白色公寓前停下脚步，站在玻璃门前。门打不开。

「……咦？」

「我是第一次来，不了解情况。这是自动锁吧？」

小佐内同学不发一语，反而熟门熟路地操作起门边的面板，没多久就听到了含糊不清的回应。

『喂？』

「你好，我是小佐内由纪。」

面板立刻传出欣喜的语气。

『啊，好的！我立刻开门！』

玻璃门打开了。开门的瞬间，小佐内同学喃喃说了「芝麻开门」，我可没有听漏。

古城同学的家在最顶层的转角房间。我对不动产不太了解，但她住的地方显然条件很好。小佐内同学告诉过我，古城同学的父亲古城春臣是在东京开店的知名甜点师傅。我听说古城春臣出身名古屋，发现他们住在公寓令我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他们住的应该是历史悠久的独栋房子。

小佐内同学站在深褐色的门前，按下门铃。

「你好，我是小佐内由纪。」

门扉立刻往外敞开。古城同学一看到小佐内同学就大喊：

「小由纪学姊！」

然后抱著她哭了起来。小佐内同学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尴尬地举起手，战战兢兢地放在古城同学的头上，轻轻摸了起来。

古城同学带我们到客厅。这个空间以白色和玻璃为基调，墙壁、天花板和家具都带有一种透明感，黑色的东西只有没打开的电视。我感觉这个空间很洁净，但又忍不住联想到医院病房。中央的桌子摆著花瓶，不过插在里面的鲜艳花束并没有减弱这种印象，反而还增强了。

墙边矮柜上放著玻璃相框，但正面是朝下的。墙上挂著电子钟，显示时间是十一点。古城同学为我们泡了花草茶，我和小佐内同学坐在白色沙发上喝茶。我们先聊了些天气或气温之类不可或缺的寒暄，然后才进入主题。

「我看过你的讯息了。」

小佐内同学说道。

「不过我还是想请你再说一次被停学的理由。」

坐在单人座垫上的古城同学乖巧地点头。

「过年的时候，我们班上有些人办了派对，还找来了其他学校的朋友，详情我不太清楚，好像还有跨年倒数吧。听说之后他们玩得很疯，还喝了香槟。」

这种事挺常见的。我默默地点头，古城同学的眼中又逐渐盈满泪水。

「那件事跟我又没有关系，我除夕那天一个人在家做年菜，隔天爸爸也回来了，我们一起去爷爷家拜年，而且大扫除还没做完，我忙都忙死了。可是学校老师却认定我也参加了派对，也喝了酒，完全不听我解释。」

她的泪水滑落脸颊。小佐内同学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说学校老师吗？告诉你要停学的是谁？」

「是我的班导，深谷老师。他说『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你跟我解释也没用』。那个老师根本就讨厌我！」

我不知道深谷老师是不是讨厌古城同学，但通知校方处分时应该要慎重一点吧。从这位老师的话中听来，停学并不是他决定的，他只是负责转达。

古城同学提高了音调。

「如果我是因为犯错而受罚也就算了，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我本来想要除夕就去爷爷家，是爸爸叫我帮忙家事我才这么努力的！竟然说我去参加派对！真是不可原谅！」

「是啊。」

小佐内同学淡淡地说道。

「不可原谅。」

之后好一阵子客厅只能听到古城同学的啜泣声。我什么话都没说，小佐内同学也抿紧嘴巴，大概觉得自己没办法做什么吧。

后来古城同学稍微冷静一点了，但还是抽抽搭搭地说：

「小由纪学姊，我好不甘心。有人诬赖我参加了派对。到底是谁……为什么做这种事……」

「……你想知道吗？」

小佐内同学低声说道。

「照你的叙述听来，铁定有人说了谎。到底是谁……是谁给你设下陷阱，是谁抹黑了你……说不定有办法查出来。」

古城同学红著眼眶看著小佐内同学。

「古城同学，你真的想知道敌人是谁吗？」

她不加思索，立刻清晰地回答：

「是的。」

我看得出来，小佐内同学希望古城同学放弃追究此事。她希望古城同学当一个小市民，别追究不公义的事，而是认命地接受。所以小佐内同学又说一次：

「想要知道别人隐瞒的事，就得付出代价。或许你会觉得不值得做到这种地步喔。就算这样你还是想知道吗？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吗？」

古城同学毫不犹豫地大喊：

「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我不能原谅这种事！」

「这样啊……」

小佐内同学低著头，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是悲伤呢？还是在笑呢？小佐内同学往后靠在白色沙发上，说道：

「我明白了。我会帮你的。」

因为这件事被停学的总共有四人：茅津未月、佐多七子、栃野美绪，以及古城秋樱。四人都是国三，都是同一个班级。

除了古城同学之外的三个人之中，身处领导地位的是茅津。

「我跟她们很少说话，但我很确定，另外两个人感觉就像茅津同学的跟班……」

古城同学这么说。小佐内同学询问她是怎样的人，古城同学就拿出几张照片，那是发给全班同学的运动会照片，所有人都穿著体育服。

「这个人就是茅津同学。」

听说那人是因为在跨年派对上喝酒而被停学，我还以为她的外表会很花俏，结果我这单纯的想法完全错了。仔细想想，古城同学就读的礼智中学似乎管得特别严，学生在参加学校活动时当然不可能打扮得花枝招展。那张照片中，似乎正在参加接力赛跑的茅津同学手脚细长，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若是放下来应该会很长，她的长相挺成熟的，但还是隐约带有国中生的感觉。

「我记住了。」

虽然小佐内同学这样说，但我还是请古城同学把照片借给我们。说不定会需要拿给别人看。

佐多同学只有被拍到坐在观众席的模样，但明显散发出一种不好相处的气质。还是说，她只是因为不喜欢拍照，所以看到有人在拍她，她就瞪著照相机？她有一张圆脸，但是看她在其他照片里站著的样子却没有很丰满。栃野同学看似额头很宽，或许只是因为浏海拨到后面。她晒得有点黑，照片中的她才刚输了拔河比赛，表情非常不高兴。

「你说你跟茅津同学那群人很少说话，你们关系不好吗？」

我谨慎地确认，而古城同学摇头说：

「不至于不好啦。我们在做班上的工作时会互相帮忙，有事情要谈就会说话。」

古城同学对我还是有些距离感，但我问问题她都会回答。小佐内同学说是她要求我一起来的，看来是真的了。

「可是我们没有在校外见过面，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当成茅津同学那一群的。」

她这句话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小佐内同学却尖锐地问道：

「……你们真的没有在校外见过面吗？」

古城同学的表情有点僵。哎呀，我就觉得她说话的方式有些不自然，原来她不是因为面对男生有些紧张，而是因为说了假话。这点我还真没看出来。

「如果你不照实说，我就没办法帮你了。不管你说了什么，我和小鸠都不会批评你，但说谎就不行了。」

古城同学红著脸低下头去。

「……只有一次，我们一起去KTV唱歌。那是校庆后的庆功宴，班上一半的同学都去了……可是我才不会喝酒咧！」

小佐内同学温柔地笑著说：

「我知道了。你还有其他忘记交代的事吗？不只是茅津同学，你和佐多同学和栃野同学也没有交情吗？」

「唔……我和佐多同学完全没有说过话。栃野同学对制作甜点有兴趣，我本来想过要跟她当朋友，但我们的个性好像不太合，不知道她是讨厌我，还是不敢亲近我。」

古城同学制作甜点的技术非常专业，如果栃野同学对甜点的兴趣只限于自己烤烤饼乾，或许真的不敢亲近她吧。

「所以应该就是茅津同学……」

小佐内同学用拇指按著嘴唇，喃喃说道。她抬眼瞄著我，问道：

「小鸠，你有办法在不熟的地方埋伏监视吗？」

「真的要做还是有办法啦。小佐内同学，你想要去接触茅津同学吗？」

「嗯。」

「要我去埋伏也行啦，不过还有其他的方法。」

我向古城同学问道：

「你有茅津同学的手机或其他联络方式吗？有的话就跟她联络，说有事要找她谈。」

小佐内同学拍了一下手，像是在说「原来还有这一招」。一下子就想到埋伏啦跟监什么的，实在不是小市民的作风，我之后得好好跟她谈一谈。古城同学点点头，立刻拿来了手机。

3

茅津未月同学很乾脆地答应了古城同学的邀约。现在正好是中午，所以双方决定先各自吃午餐，一点的时候在名古屋站地下街的咖啡厅见面。古城同学说那间店的生意没有很好，就算是周六下午也有座位。

古城同学不参与这次会面，因为别人若是发现她被勒令「在家自习」还跑出去和茅津同学见面，等于证实了她跟茅津同学是同一伙的。古城同学跟茅津同学说会由「表姊」去跟她谈，茅津同学也同意了。

我们离开古城同学的家，回到名古屋站，在地下街迷路了一会儿，但还是在十二点半找到了那间咖啡厅。那间店的名字「富岳」很有格调，装潢也很有格调，店内播放的音乐也很有格调，留著络腮胡、沉默寡言的老板也很有格调，而且我明明只点了咖啡，却一并送上了吐司、小盘沙拉、水煮蛋和稻荷寿司。直接和茅津同学接触的只有小佐内同学，我则是坐在附近的座位竖耳倾听。

小佐内同学跟老板说等一下还会有一个人来，独自占了一张四人桌。我的手机收到讯息『这里有布丁水果百汇』，我就回覆了『可以点来当午餐』。小佐内同学似乎不打算真的用甜点来代替午餐，最后点了三明治。我们两人各自吃完午餐，然后小佐内同学点了热可可，我又点了一杯咖啡，等待著约定的时刻到来。

茅津同学比我想像的守规矩，她在约好的时间准时现身了。照片中的那位女孩今天没绑头发，穿著领口有一圈毛皮的防寒夹克。她在不甚宽敞的店内扫视一圈，发现女性客人只有小佐内同学一个，就讶异地皱著眉头走过来。

「……你是古城的表姊吗？」

她的语气很凶恶。正用双手捧著热可可吹气的小佐内同学抬起头来。

「是的，我叫小佐内由纪。你就是茅津同学吧？谢谢你在假日特地出来。」

茅津同学没有回话，不等对方邀请就直接坐下。从我这里可以看到茅津同学的脸，但只能看到小佐内同学的后脑。茅津同学向店员点了香蕉果汁，然后用湿毛巾擦擦手，问道：

「古城没事吧？」

小佐内同学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顿了一下才回答：

「她很消沉。」

「我想也是。真可怜。」

然后她频频打量小佐内同学，问道：

「你跟我们同年吗？」

「我是高中生。」

茅津同学挥手表示不重要。她大概不相信吧。

香蕉果汁送上桌了，茅津同学一口气喝掉了半杯。小佐内同学先开口说：

「我听秋樱说你们在跨年派对喝了酒，她明明没有参加，却一起被停学了。如果我有说错的地方，请你告诉我。」

「可以啊。你没有说错，我在朋友家参加跨年倒数，有人拿出香槟或苹果酒，我也喝了一点。古城没有来，但是也被停学了。」

茅津同学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椅背上。

「还有人说有男生参加，真是蠢毙了。啊，有是有啦，不过他只有七岁，而且玩到一半就睡著了，之后我们就去附近的公园放烟火。」

虽然喝酒不太好，但这场聚会听起来还挺开心的。小佐内同学继续问道：

「总共有多少人？」

「大概十二、 三个吧。多到我几乎没注意到古城有没有来。」

「参加的都是你们熟识的朋友吧？为什么会被学校知道？」

茅津同学仰天长叹。

「因为有些人太笨了。要拍照留念是无所谓，竟然还传上网路，有多管闲事的人看到就去告状了。学生指导部把我们叫去，拿出照片给我们看，说『你们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这样啊……真惨。」

「是啊，没办法。」

她倒是很看得开。还是说，她只是在别人面前故作坚强？我一直盯著她可能会被发现，所以我只是盯著自己的咖啡。虽然这样还是有些诡异。

「你也有被传上网路的那张照片吗？」

「喔，我也不确定，当时拍了很多照片……等一下。」

她从外套口袋拿出手机，操作了片刻。

「有有有，就是这张，大家在乾杯的照片。」

茅津同学把手机朝向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看了一阵子，然后说：

「秋樱不在里面耶。」

茅津同学用不耐的语气说：

「那是当然的，她根本没来。我不是早就说了吗？」

「可是秋樱也被停学了。向校方告状的照片上明明没有她……为什么会这样呢？茅津同学，你知道吗？」

「天晓得。我停学的隔天又被叫到学校，学生指导部的三本木老师一口咬定古城当天也去了。」

茅津同学的语气变得很气愤。

「我可要说清楚，我有跟老师说古城没有参加。我没有为自己辩解，也不打算这么做，但我不想看到没参加的古城也被拖下水，所以我一再解释她没有去，可是老师却说『少骗人了』，根本不听我说。」

「那位三本木老师原本就是很难沟通的人吗？」

小佐内同学冷冷地问道，茅津同学歪著头说：

「唔……好像不是。他是学生指导部的老师，非常凶，还会大声吼我，所以我很讨厌他，可是他不像是歇斯底里的人。还有其他更歇斯底里的老师，所以我知道三本木老师不是这一型的。」

然后她苦笑著说：

「不过，我不只帮古城说话，我还说了玛洛和娜娜也没去。如果他是因为这样而不相信我，那我对古城还真是过意不去。」

「玛洛？娜娜？」

小佐内同学问道。

「喔喔，玛洛是栃野，娜娜是佐多。因为佐多的名字是七子（注6），而玛洛……为什么叫玛洛啊？总之大家都这样叫她。」

老师的手上有栃野同学和佐多同学参加派对的证据，茅津同学还硬要辩解，难怪老师不相信她说的话。但她也没有想过这样会害到古城同学就是了。

小佐内同学想了一下，问道：

「那张照片可以传给我吗？」

虽然那是茅津同学被停学的证据，但她却毫不提防。

「可以啊，没什么。」

她们两人操作手机传输照片，最后茅津同学说：

「你安慰一下古城吧，她一定不太习惯这种事。」

说完以后，她一口喝光香蕉果汁，把刚好的零钱放在桌上就走了。

我看著茅津同学离开后，就告知店员我要换座位，移到小佐内同学的面前。小佐内同学拿著热可可的杯子说：

「你都听到了吗？」

「嗯，听得很清楚。」

「我们得去见见三本木老师。」

「好像看到一线希望了。」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茅津同学是因为有照片为证才被停学的，所以古城同学被停学不太可能没有任何证据，此外，如果古城同学真是冤枉的，那证据就是假造的，一定找得到端倪。所谓的端倪就是足迹，循著足迹就能找到源头。

「可是要见那位老师不太容易。」

「是啊……」

学校是个封闭的地方，若非校庆的日子，校外人士很难进去。小佐内同学假装成「担心古城同学的表姊」就能找茅津同学问话，若要找三本木老师问话，这招就行不通了。就连居中介绍的人可能都找不到。

小佐内同学面无表情地放下杯子，双手抱头。这个动作是代表束手无策吗？还是她觉得按摩一下脑袋就能想出主意？答案应该是前者吧，想要找三本木老师问话，一定要有充分的立场。

「乾脆去跟踪三本木老师……」

唔，还是先别考虑这种方法吧，搞不好问题会变得更严重。我喝著变冷的咖啡，没有经过深思就随口说出：

「能找老师谈话的应该只有监护人吧。」

我和小佐内同学不管再怎么卖力演出，也不可能假扮成古城同学的监护人。我这句话是在表示无计可施，小佐内同学却突然说：

「啊，对耶！不愧是小鸠。只要古城同学的监护人肯帮忙，事情就简单了。」

「办得到吗？古城同学的爸爸是在东京开了店的甜点师傅吧？」

「是古城春臣。在他精心准备下而开张的Patisserie Kogi是……」

「谢谢，你上次的教学我还记得。」

古城春臣只有在放假的时候才会回名古屋，所谓的假日想必不是指生意特别好的周末，今天是星期六，他一定不在家，而古城同学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仔细想想，古城同学平时是怎么生活的啊？她只是个国中生，却一个人住在那间公寓。」

我喃喃说道，小佐内同学却冷眼看著我说：

「你现在才想到这些？」

她的言下之意是我明明去年秋天就认识她了。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我之前从未想过古城同学的生活情况。

「听说她的爷爷奶奶住在附近的独栋房子，平时很照顾她。她爸爸有问过她要不要搬去东京，但她在这边有朋友，而且她又是很努力才考上现在的学校，现在还剩一年才会毕业，她不知道该怎么决定。」

「这样啊……」

我并不是特别担心古城同学，但听见这些事还是松了一口气。我们各自喝起饮料。之后小佐内同学说：

「有一个方法。」

小佐内同学说的方法我也想到了。

「是啊，有一个方法。」

就算请她住在附近的爷爷奶奶帮忙，恐怕也敲不开学校的大门。老师一定会说「我理解你们的担心，但还是请监护人来谈吧」。不管怎样，只有父母才有说话的立场。

古城春臣打算和他店里的甜点师傅田坂琉璃子再婚，如果他们已经办了婚姻登记，田坂琉璃子在户籍上就是古城秋樱的母亲了。田坂琉璃子是去年在名古屋新开张的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的店长，也就是说，她现在应该在名古屋。现在问题只有一个。

「古城同学会不会反对啊？她不是很排斥爸爸再婚吗？」

古城同学一定不希望把田坂琉璃子牵扯到自己的问题。但小佐内同学乾脆地说：

「她当然会反对，但我们只有这个方法。现在得先问古城同学他们结婚了没。」

小佐内同学站起来，对很有格调的老板说「我出去打电话」走了出去。也罢，只能这样了。古城同学向小佐内同学求助，小佐内同学也答应帮忙，既然如此，只要有方法就要用───不管古城同学再怎么讨厌这种方法。

小佐内同学很快就回来了。

「她说没关系。」

那真是太好了。我喝完剩下的咖啡，站了起来。现在位于地下街，我拿捏不准距离，但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应该离这里不远。

4

我们出了地下街，外面刮著冬天的高楼风。小佐内同学穿戴好口罩、耳罩、围巾、手套等全副武装，充满决心地走出去。

「古城同学接到电话一定吓了一跳吧？」

我边走边问，小佐内同学点头说：

「她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件事。」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因为有必要。」

对小妹妹应该要温柔一点嘛。我正在这么想，小佐内同学突然拿出手机，瞄了一下萤幕，又把手机收回口袋。

「是古城同学吗？」

「嗯，她说与其找那个人帮忙，还不如什么都别做。」

是啊，她当然会这样想。

「但你还是要去。」

小佐内同学仰望著我，眼神带著谴责之意，彷佛在说「你明明知道我会怎么回答」。

「因为她说过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是啊，她确实这样说过。既然她说了就要负起责任，而且小佐内同学也很体贴地告诉过她会有怎样的后果了。小佐内同学的脚步一点都没有放慢，如果她再这样走下去可能会闯红灯，我急忙揪住她的后领。

走在路上时，小佐内同学问我：

「你觉得茅津同学说的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的确有一点奇怪。

「茅津同学她们挨了三本木老师的骂，古城同学则是被班导深谷老师告知处罚的事。不过，可能只是因为哪位老师有空就谁去说，或是因为茅津同学她们被当成了问题人物。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小佐内同学点头。

「可是，茅津同学她们和古城同学得到消息的时间有落差，这点就比较奇怪了。」

小佐内同学歪起裹著围巾的脖子。

「时间有落差……？」

「茅津同学她们是因为派对的照片被传上网路才遭到停学的，栃野同学和佐多同学应该也一样，可是古城同学不一样，只有她晚了一天。不知道是为什么？」

小佐内同学满意地点头说：

「我倒是没注意到这点。真不愧是小鸠。」

够了啦。

这时间的落差代表著什么意思，我现在还没办法明确地回答。虽然我想得到几种假设，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先调查清楚，而且这里是吹著高楼风的路边，不是适合谈话的好地点。前方出现了熟悉的十字路口。

面向十字路口的大楼的一楼就是贴著红砖款式磁砖的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虽然现在是严冬，店里依然是客满状态，座位全都坐了人，展示柜前也有大批客人笑容满面地挑选蛋糕或马卡龙。店员们看起来不慌不忙，分别为客人点餐。小佐内同学等到其中一位店员有空时，就拉下围巾说：

「不好意思，请问店长在吗？」

「你要找店长？」

店员如此反问，但脸上并没有讶异的表情。

「抱歉，店长出去了喔。」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下午两点多。店员说「店长出去了」可能只是藉口，她应该在后面休息吧。小佐内同学八成也是这么想的，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交给店员。

「如果店长回来了，请把这张纸交给她。我是古城秋樱的朋友，我有急事要跟店长谈。」

店员露出怀疑的眼神，但听到老板的姓氏「古城」还是不得不慎重以对，她挤出笑容回答「请稍等一下」。我看著店员走进后方房间，就问：

「那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写的？」

小佐内同学笑了笑，说道：

「是什么时候呢……」

我明明一直跟她在一起，为什么都没发现呢？没过多久店员就回来了，说著「请往这边走」，把我们带到后面的房间。

和时髦乾净的店面相比，后面的房间只像是一般的大楼，没有门把、从两方都能推开的门扉后面是一间小小的办公室。一走进去，我就看到铁管椅，还有至少放得下一个便当的小桌子，后方还有另一个堆满零乱文件的单调工作桌，有个女人坐在桌子后。那位应该就是店长吧。她的胸前挂著名牌，上面写著田坂琉璃子，看来她无论是否登记结婚了，至少在职场上还是使用田坂这个姓氏。

田坂女士微笑著向带我们进来的店员说了「谢谢」，店员鞠躬之后就离开了。在只剩三人的狭窄房间里，田坂女士说：

「两位请坐。」

我和小佐内同学解下围巾，小佐内同学又脱下口罩耳罩和手套，各自拉来一张铁管椅坐下。

田坂琉璃子脸型削瘦，头发全往后梳，眉毛细细的，眼神有点哀愁，嘴巴很小。她双手放在桌上，右手包覆著左手。她好像没有化妆，声音很稳重。

「听说你们是秋樱的朋友？」

「是的。」

「这样啊……」

接著是一阵沉默，双方彷佛都在彼此打量。

「所以……」

先开口的是田坂女士。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小佐内同学一直凝神盯著田坂琉璃子，彷佛想要看穿对方的内心，不过她听到这句询问就直接了当地回答：

「古城秋樱同学因为疑似喝酒而遭到停学，但她坚持自己是冤枉的，真正喝了酒的那些人也说古城同学当时并不在场。校方似乎有证据能证明古城同学当时在场，但我们相信古城同学，所以认为那个证据是假的。我们想要向校方打听清楚，所以需要由古城同学的监护人出面和校方沟通。」

田坂女士的眉毛讶异地颤动。

「……那你们为什么来找我？」

小佐内同学立刻回答：

「因为你是秋樱的监护人。」

田坂女士轻叹一口气。

「这是秋樱说的吗？」

「她只说你和古城先生已经结婚了。她不知道我要来找你，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不会允许的。」

田坂女士十指交握，所以我现在可以看见她的左手。没有看到戒指。看来她在工作时是不戴戒指的。

「……我不知道她被停学的事。」

稳重理性的田坂女士喃喃说出这句话时，我清楚看见她的脸上浮现了自嘲的神色，幸好我还有基本的自制力，没把这件事说出来。

古城同学很不甘心莫名其妙遭到停学，还打电话给小佐内同学哭诉，却没有对田坂女士提过一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在东京开店的古城春臣不太可能对女儿被停学的事一无所知，就算古城同学想瞒著爸爸，学校一定早就通知他了，但他却没有把女儿的情况告诉再婚的对象田坂女士……我并不想插手别人的家务事，但我还是忍不住对素未谋面的古城春臣起了反感。

「我知道了。」

田坂女士的话中完全没有迷网或犹豫。

「那我该怎么做呢？」

小佐内同学身材娇小，长相又很孩子气，言行举止也不是一直都很稳重，好比说她看到各式各样的马卡龙就会失心疯。我第一次看到有成年人跟小佐内同学初次见面就如此信任她，还请她提供建议。小佐内同学也有些愕然，然后说道：

「请你打电话去学校找学生指导部的三本木老师，说你想当面跟他谈谈古城同学被停学的事。」

「三本木老师……」

「如果对方答应了，那我就一起去。我用姊姊的名义出席没问题吧？」

田坂女士静静凝视著小佐内同学，大概在思考她假扮妹妹是不是比假扮姊姊更适合。然后她望向墙上的月历。

「我们的店是周三公休，下周三电视台要来采访，在那之后……」

田坂女士还没说完，小佐内同学就打岔说：

「不行，这件事必须尽快处理。可以的话，最好立刻就去。」

「立刻就去？」

田坂不禁皱起眉头。真的可以吗？现在是周末，店长不可能离开营业中的店吧。她眼神有些游移，说道：

「可是学校周六不上课，那位老师应该不在吧。」

「或许吧，但是也有不少老师会在周六到学校上班。如果他不在就没办法了，现在应该先确认他在不在。」

小佐内同学一定也知道，田坂女士在意的不是三本木老师在不在学校，而是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在周六放下生意，即使如此，小佐内同学还是要求尽快处理。她说的并没有错，但实在是太苛刻了，一般来说没必要急成这样。

不过田坂女士默默点头，拿起放在工作桌上的手机，开始拨号。她连这么严重的事都没有接到通知，她的手机却存了古城同学学校的电话……？电话很快就拨通了。

「喂？打扰了，我是三年E班的古城秋樱的……」

她停顿了一下。

「母亲，我叫琉璃子。虽然今天学校放假，我还是想请问一下，学生指导部的三本木老师在不在？」

之后她谈了好一阵子，我们只是在一旁静静等待。小佐内同学喘了口气，开始好奇地打量房间里的样子。虽然这只是一间单调的办公室，但她第一次走到店面后方，铁定很感兴趣。

田坂讲完了电话，她拿著手机说：

「他在学校。那我们走吧。」

我有一点在意，放著店不管真的行吗……大概不行吧，但田坂女士还是决定要去。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多说什么了。

5

去礼智中学的只有田坂女士和小佐内同学，我则是在外面等候。没办法，我们总不能都跟著田坂女士走进去，依次自我介绍说「我是古城秋樱的母亲」、「我是她姊姊」、「我是她不成器的哥哥」。

在等待的期间，我回到名古屋站，在车站大楼里打发时间。我本来想找间店坐一下，但是考虑到搭车来名古屋的车资和在「富岳」喝咖啡花的钱，还是节省一点比较好。我搭电梯到顶楼的书店，发现周六果然很热闹，柜台前有大排长龙的客人等著结帐。我站在新上市文库本那一区白看书，一边想著事情。

关于是谁故意陷害了古城同学的问题，现在还不是解答的时候。目前我手上的资讯不足，但现在有人正在搜集资讯。我早就知道小佐内同学行动力过人，还是难免感到讶异，我在假日特地跑来名古屋，结果到现在还没有我出场的余地。该说不满足吗……不，就算是我也不会这样想，因为我可以理解古城同学无缘无故遭受处罚会有多不甘心。

我正要伸手拿起文库本来看，却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我左右张望，看到有一处的天花板挂著「学习参考书」的布帘，就往那边走去。第三学期比较短，期末考很快就要到了，而学生的本分就是该用功读书，但我现在关切的是其他事情。我搜寻著摆满大学考古题和题库的书架，找寻我想的东西。

「有了有了。」

我找到了放英日字典的书架，因为不好意思把书从书盒里拿出来，所以我选了没有书盒的字典。我翻到「M」的部分，立刻发现自己找错了。我要查的字应该不是英语。我想了一下，又拿起日文字典，翻到「ま」（MA）的部分。

「……果然是这样。」

我阖上字典，放回书架。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虽然目前还不确定和古城同学被停学的事有没有关联。

如果只是要查单字，其实用手机就行了，但我第一反应却是跑来找字典。白白看书得到情报就走人有点不好意思，为了补偿，我又回到文库本那一区，拿了我一直想买的短篇集。店员帮我把文库本包上书套时，我的手机发出通知音效。我瞥了萤幕一眼，小佐内同学传来了讯息。

我走出书店，打开讯息来看。

（结束了。在觉王山站见面哟！）

语末助词怪怪的，大概是自动选字搞的鬼。

第二次进地下铁站就没再迷路了。我到了觉王山站，四处找寻小佐内同学的身影，发现她在亮著LED灯的月台一角，低著头坐在椅子上。我走到小佐内同学身边，她还是不打算起身，只有我一个人站著有点奇怪，所以我也在她旁边坐下。

「那个人呢？」

我问道，小佐内同学盯著自己的脚尖，从围巾里回答说：

「回店里了。」

田坂女士顶多只能离开两小时吧。就算她是店长，也不能随意调整工作时间，她中午应该没有休息，但她还是得回店里。

「她说，不要告诉古城同学她插手了这件事。」

「我知道了。情况如何？」

「很好。」

电车驶进上行月台，几十秒之后又伴随著铃声离去。我等噪音平息之后才问：

「能跟我说说事情经过吗？」

小佐内同学点头，用闷在围巾里的声音说：

「我们很快就见到了三本木老师。周六没有职员帮我们带路，所以他叫我们直接去接待室。门口也没有警卫，我们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简单到我都有点惊讶。三本木老师在接待室，好像正在做什么工作，田坂女士敲门之后走了进去，他就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事包。礼智中学不愧是私立学校，装潢得非常漂亮，桌子很大，沙发很厚，连地毯的绒毛也很长。」

月台上没有其他人，只有LED灯的冷冽光芒照著我们。

「三本木老师大概四十岁左右吧，长得一副凶相。或许是我已经听说他会骂学生，所以对他有些成见。他显然一副很不耐烦的模样，连茶都没帮我们倒，但还是请田坂女士坐下。他只看了我一眼，问都没问我是谁。」

看来监护人的招牌确实够力，早知道他不会问，我就一起去了。

「我直接说结论。跟我们想的一样，古城同学会被停学是因为有人把她在派对会场的照片寄给老师。他没说寄照片的人是谁，如果不是他忘了，就是没有署名吧。田坂女士说秋樱没有参加，但三本木老师说明明有照片为证，她辩解不了的。」

「……他没有问除夕那天田坂女士有没有和古城同学在一起吗？」

「嗯。他大概担心如果田坂女士说当天她们一起看红白歌唱大赛就没办法处理了。」

的确是这样。

「三本木老师不太听别人说话，只是一个劲地说这个年龄的孩子很爱说谎，学校已经尽量管教了，家庭教育也是很重要的，然后田坂女士就发脾气了，说老师根本没先调查清楚就妄下定论，太轻率了。」

田坂女士发脾气？她的说法好像别有涵义。

「你觉得不应该发脾气吗？」

在围巾和浏海之间，小佐内同学的眼睛露出了笑意。

「我们要求看那张照片，他就给我们看了，叫他把照片给我们，他也印出来给我们了。我从来没看过这么有良心的老师，所以我没办法对他发脾气。」

那还真是了不起。

「就算田坂女士是监护人，老师会把资料交给校外的人也太好说话了吧。是不是用了什么高超的谈判技巧啊？」

「她只是很坚持地说秋樱绝对没有去，要求看证据。」

「老师相信了她坚持的态度吧。」

「……我们做了坏事呢。」

就算是存心说谎，看到对方真的相信了，还是会有罪恶感的。

铃声响起，下行电车夹带著一阵强风驶进月台。月台门开启，有几个人上车，几个人下车。我感觉这班车停了好久，是因为我们正在等车，或者只是我的错觉？等到月台静下来后，小佐内同学说：

「总之，就是这张照片。」

她把印在影印纸上的照片拿给我。画质虽然粗糙，但还是看得很清楚，画面里面是拿著杯子的女孩、红酒和香槟酒瓶，还有笑容满面的古城同学。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也就是说，这是精心修改过的照片。

地下铁的月台很暗，又很冷，不是适合研究照片的地方。

「能这么快就拿到证据，真是太厉害了……那我们走吧。」

小佐内同学默默点头，慢慢地站起来。

长椅上放著暖暖包，小佐内同学刚才大概把暖暖包坐在屁股下吧。她若无其事地收起暖暖包，低声说：

「好戏要上场了。」

之后我们又回到了古城同学的家。

古城同学一脸有话想说的样子，大概想抱怨我们擅自去找田坂女士吧，但是小佐内同学不由分说地递出那张照片，古城同学一看就尖声叫道：

「这是骗人的！是假的！」

她的眼中立刻盈满泪水。

「我才没有做那种事！这东西……小由纪学姊！这是骗人的！」

小佐内同学直视著古城同学，说道：

「我也这么想。」

「咦……」

「我也觉得这张照片是假的。」

古城同学急忙擦擦眼角，睁大眼睛问道：

「为什么？」

「因为你是冤枉的，所以证据一定是假的。」

小佐内同学的语气非常真诚，没有半点矫揉造作。古城同学喃喃说著「小由纪学姊」就沉默了，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

之后我和小佐内同学在明亮的灯光下继续研究照片。小佐内同学操作手机，找出茅津同学传给她的照片。不用比较也看得出来，两张照片不一样。

茅津同学传来的照片里是茅津同学、佐多同学和栃野同学拿著玻璃杯摆姿势，前方的桌上放著几瓶红酒，只有栃野同学一个人作势把杯子靠在嘴边。三人都站在墙边，可见房间不大，壁纸是条纹的图案。

在三本木老师提供的照片上，古城同学笑容满面地抬头仰视，右手拿著杯子，左手比出胜利姿势，身上穿著毛衣和裙子，毛衣上有个大大的黑色蝴蝶结。站在她附近的茅津同学正在倒香槟，古城同学身后有另一个女孩看著镜头喝饮料。壁纸是条纹图案。

拍摄地点是同一个房间，但角度和人物都不同。同时出现在两张照片上的只有茅津同学，其他的共通点就是都有人在喝可能含酒精的饮料。

「经过互相比对，你拿回来的照片果然有些奇怪。」

小佐内同学问道：

「哪里奇怪？」

我指著古城同学的左手。

「会比出胜利姿势一定是知道有人在拍照，可是她的眼睛却看著上方，感觉怪怪的。」

「……嗯，的确。」

古城同学似乎比较平静了，所以我向她问道：

「古城同学，这是你的衣服吗？」

她红著脸盯著照片，然后摇头说：

「不是，我没有这件衣服。」

「这样看来，只有头部是剪接的。」

我又仔细观察那张脸。照片是印在影印纸上，所以画质比较差，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头部的轮廓有些模糊，和脖子之间也有明显的接缝。此外，我发现古城同学的脸上沾著黄色的东西。这是什么啊？

「重点是……」

小佐内同学说道。

「是谁在派对上拍了照片？有这张照片的人才有办法修改照片。」

说是这样说啦……

「除夕那天和茅津同学一起参加跨年倒数的人都有办法拍照吧。她说过总共有十二、 三个人。」

古城同学强硬地说：

「那就每个都去问，看看是谁拍了这张照片。」

「这样行不通的。」

我这么一说，古城同学就皱著眉头陷入沉默。小佐内同学在一旁解释说：

「这个方法不好实行，连茅津同学都不确定有哪些人参加，而且这样会打扰到别人，问了恐怕也得不到答案。再说，如果照片被上传到网路，根本查不出谁下载了这张照片。」

「是吗……」

古城同学盯著列印出来的照片。

「为什么我会碰到这种事？一定是参加了派对的某个人对我怀恨在心……」

「你想得到会是谁吗？」

小佐内同学问道，古城同学无力地摇头。

「想不到。可是……可是确实有人想陷害我……！」

她又提高了声调。

我曾经多次揭穿别人隐藏的敌意，发现别人用笑脸隐藏著践踏别人的企图，但我没有看过别人面临敌意时的反应。古城同学早就知道有人陷害她，但是当她亲眼看见假造的照片时，还是受到很大的打击。原来会有这种反应。

我只是个小市民，就算不是，也只不过是喜欢卖弄小聪明的探子，我能做得了什么？即使找出抱持敌意的人，古城同学就会比较好过吗？……我不禁感到怀疑。

可是，古城同学说过她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敌人是谁，既然如此，我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小佐内同学，真不像你耶。」

我这么一说，两人都同时朝我望来。

「重点不只是『谁能在派对里拍下这张照片』，该注意的还有『谁能拍到正在笑的古城同学』，以及『谁能同时拿到派对照片和古城同学在笑的照片』。古城同学，你知道这张笑脸是在哪里拍的吗？」

古城同学被我这么一问，有些慌张地回答：

「呃，我经常拍照啊，像是校庆，或是放学后……」

「你仔细看，你的脸上沾了什么？」

「脸上？」

古城同学问道，然后贴近照片。小佐内同学眼力很好，但也跟著凑过去看。古城同学喃喃说：

「真的耶。好丢脸喔。」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啊！」

「小鸠，这是……！」

应该没错。小佐内同学厉声说道：

「古城同学，你有最新一期的《ORCA》吧？快拿出来。」

「是！」

没过多久，迷你志《ORCA》就放在桌上了。最新一期的头条报导是日义甜点师傅交流会，照片里有交流会在市内饭店举行的场景、满桌的义大利甜点、面带笑容的参加者。其中一张照片里有两位拿著酒杯说笑的男人，在他们的背后，古城同学脸上沾著奶油，笑得无比幸福。

我们把假造的照片和杂志上的照片互相比对，古城同学视线的角度、沾到奶油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的确是这张。我没发现真是太丢脸了。」

小佐内同学感慨地说道。

《ORCA》不只是在名古屋买得到，在周边的城市也能买到，任何人都有办法拿到这张照片。只要用扫描或拍照的方式把这张照片数位化，就能和跨年倒数派对的照片合成制造出伪证。但是，杂志上的照片有一行「盛大的交流派对」，最后的「对」字盖住了古城同学的头，要用电脑去除这个「对」字不是不可能，但凶手的修图技巧并没有好到能天衣无缝地接起头部和脖子，很难想像这人会扫描杂志做出合成照片。既然如此……

「凶手会是《ORCA》编辑部的人吗……」

古城同学喃喃说道。这个推测不是不可能，但是要把《ORCA》编辑部、跨年倒数派对、对古城同学的恶意这三者连结起来不太容易。

「或许这人可以跟《ORCA》编辑部拿到照片的档案？」

「……有办法拿到吗？」

「如果古城同学去跟他们要，一定可以轻易拿到，因为她被拍进了照片。同样地，被拍进这张照片的其他人应该也能拿到档案。」

我指著杂志照片上拿著酒杯说笑的两个人。一个是中年日本男人，另一个是留著胡子的年轻白人。

「这两人应该也是甜点师傅。你认识他们吗？」

古城同学毫不犹豫地指著中年男人。

「这个人……」

她的脸色很难看，声音也在颤抖。

「我记得他，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正在吃奶油泡芙时，他走到我旁边说『这明明是义大利甜点交流会，竟然有这么没水准的店家拿出奶油泡芙』。」

「你知道这奶油泡芙是哪间店拿来的吗？」

「……是我家的店。」

啊，所以那个人多半知道古城同学是Patisserie Kogi老板的女儿，才故意说这些话给她听吧。

「我当时心情很好，没有想太多，只是回答『我听说奶油泡芙是佛罗伦斯的公主带到法国的』，那个人没说什么就走掉了。」

小佐内同学稍微皱起眉头。

「他大概觉得你让他很丢脸吧……可是，他会光是因为这样就假造照片寄到学校吗？而且他要怎么拿到跨年倒数派对的照片？」

这些问题都有解释。我拿起《ORCA》说：

「古城同学，请你打电话去《ORCA》编辑部，问他们有没有把照片档案寄给Marronnier Champ的栃野先生。」

古城同学瞪大眼睛，一时之间还听不懂我这番话代表著什么意思。

6

搭东海道线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下行电车挤得水泄不通，但我和小佐内同学很幸运地找到了座位。在面对面的四人座上，坐在我们前方的是两位大学生，两人都戴著耳机听音乐。我不想在拥挤人潮之中谈论这次的事情，但现在的情况还是可以聊一聊。

古城同学打电话去《ORCA》编辑部之后，对方不以为意地告诉了她确实有寄过照片档案给栃野先生，还说如果古城同学想要也可以寄给她，她客气地婉拒之后挂断电话，脸色有些发青。

栃野先生有办法拿到甜点师傅交流会的照片和跨年倒数派对的照片，前者是从《ORCA》编辑部要来的，而后者是从女儿栃野美绪那里拿到的。栃野可能一直对Patisserie Kogi很不满，小佐内同学告诉过我，《ORCA》的年度甜点店排行榜在前三年都是由Marronnier Champ占据榜首，但是今年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开张之后，榜首宝座就换人了。

他原本就对古城怀恨，对方的女儿还在派对上给他难看，自己的女儿却因喝酒而被停学。嘴长在别人脸上， Marronnier Champ的女儿喝酒停学的事迟早会被传开，既然如此，乾脆让Patisserie Kogi的女儿也蒙上同样的污名。又或许……主嫌其实是栃野美绪，反正自己都被停学了，乾脆把敌对甜点店的女儿也一起拖下水。

用两张照片移花接木制造伪证像是成年人的手段，冤枉别人喝酒害人停学像是国中生的想法，照这样看来，说不定他们父女两人都是共犯。反正动机已经很充分了，没必要继续追究哪个才是主嫌。

「小鸠。」

在摇晃的车上，小佐内同学嚅嗫地说道。

「亏你想得到Marronnier Champ的甜点师傅是栃野。」

小佐内同学看到我比她掌握了更多关于甜点师傅的资讯，一定很不愉快吧。但她误会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只是猜想或许会是这样。」

「只是靠著直觉？」

「嗯。除了直觉以外还有其他根据。」

小佐内同学歪起包著围巾的脖子，我对她解释了我的思路。

「刚才你和田坂女士去礼智中学的时候，我趁机查了一些事。栃野同学外号叫玛洛的事一直让我很在意。为什么她要叫玛洛呢？而且我最近似乎也在哪里听过玛洛开头的词汇……我想起栃野同学也对制作甜点有兴趣，怀疑她或许和甜点店有关，结果真的被我猜中了。」

「你查了什么事？」

「很简单……我翻字典查了『栃』字。」

字典写著「栃」是日本七叶树，生长于山区。除此之外……

「最后还附注『可参考Marronnier』。Marronnier是欧洲七叶树。」

小佐内同学低声沉吟。

这件事的相关人物之中有个姓栃野的学生，有间叫作Marronnier Champ的甜点店被Patisserie Kogi踢下榜首宝座，而Marronnier和栃一样是七叶树。我认为这三个符号不是凑巧撞在一起的，因此大胆猜测栃野同学的爸爸可能是Marronnier Champ的甜点师傅。后来又发现伪证的假照片正是用日义甜点师傅交流会的照片合成的，这么一来谜题就很容易解开了。

既然知道凶手是谁，嫁祸的动机也大概猜得出来了。古城同学的心情有因此变好吗？还是说，她发现知道了敌人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帮助，反而感到空虚？

临走之前，小佐内同学给了古城同学一些建议。既然拥有假照片这个证据，大可寄去《ORCA》编辑部，向他们揭发栃野甜点师傅的所作所为，如此一来，今后《ORCA》绝对不会再给Marronnier Champ任何好评价。

「小佐内同学。」

「怎样？」

「古城同学会寄信给编辑部吗？」

为了复仇。

小佐内同学一脸想睡的样子，眼睛半闭地说：

「多半不会，因为她是个善良的孩子。」

之后小佐内同学没再说话，大概是累得睡著了吧。我之后还得负责把她叫醒，看来是不能睡了。客满的电车在归途中前进，而古城秋樱被独自留在夜里。

7

隔周的周三，我和小佐内同学被邀请到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虽然这天是公休日，但是因为有电视台来采访，所以田坂琉璃子还是到店里了。采访结束后，我们被请了进去。

「小由纪学姊帮了我很大的忙。」

古城同学这么说，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阴霾。她到底怎么处置那张假照片，跟班上的栃野说了什么……我和小佐内同学都没有问这些问题。她拜托我们的事，我们已经做了，我们没必要知道更多，也不想谈。

田坂琉璃子女士穿著店里的黑色围裙，温和地笑著说：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看到古城同学和田坂女士一起笑得这么开心，虽然跟我无关，但我也觉得挺高兴的。直到上周六，古城同学对田坂女士都还怀有芥蒂，田坂女士也不敢随便亲近古城同学，如今她们却处于同一个空间。

我们没有告诉古城同学是田坂女士帮助我们拿到了假照片，但她们似乎还是有过一些交谈，至少她们现在的距离更近了。

小佐内同学大概没注意到这温馨的场面吧，她一走进店里就没开口说过话，身体颤抖，呆若木鸡。

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的店里摆满了甜点，有粉彩色的马卡龙、大理石花纹的马卡龙、鲜艳的近乎原色的马卡龙、没切的整个起司蛋糕、把奶油泡芙堆成小山再淋上巧克力酱做成的高塔───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叫Croquembouche（泡芙塔）。此外还有法式甜点店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平时不可能供应的柏林纳·普方什么的……呃，总之就是炸面包。

「这些都是要给小由纪学姊的。」

「这是用来拍摄的，不能摆在店里卖。你不嫌弃的话就请用吧。」

小佐内同学张著嘴，似乎想要说话，结果只能发出「啊哇哇哇」之类的怪声。

古城同学打过电话给我，问我该送什么给小佐内同学当谢礼，我就建议她请小佐内同学吃甜点，炸面包的事也是在当时告诉她的。我猜想小佐内同学应该会很高兴……没想到她竟会激动到这种地步。

小佐内同学双手摀住嘴巴，眼眶湿润，喃喃地说：

「呃，那个，我还活著吗？」

古城同学笑了出来。此时正好是六点整，外面大时钟「青翠牧场」的旋律充满了整间甜点店。

注3：日本的过年是国历一月一日，第三学期是从一月中旬开始。

注4：紫苏叶腌茄子。

注5：「鯱」也代表虎鲸，虎鲸的英文是ORCA。

注6：「七」的日文读作「娜娜」。

各篇故事首度发表于：

巴黎马卡龙之谜　　　　ミステリ ズ！ vol.80 （二○一六年十二月）

纽约起司蛋糕之谜　　　ミステリ ズ！ vol.86 （二○一七年十二月）

柏林炸面包之谜　　　　ミステリ ズ！ vol.92,93 （二○一八年十二月、二○一九年二月）

佛罗伦斯奶油泡芙之谜　新作

短篇集 巴黎马卡龙之谜 插图

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序章：小市民飞在空中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Green2018

河面揽过一阵冬风，吹动着岸边枯萎芒草。我走在黄昏时分的河堤道路。

雪化不久，道路还是湿漉漉的。十二月这座城市就下雪可算相当罕见了。昨夜阵雪已被扫雪车分到道路两端，占据了近乎一半的人行道面积。我只好紧挨着机动车道行走，身旁就有汽车呼啸而过。人行道和机动车道之间没有护栏，只有一条白线，白线上只是每隔几米放置一道短短的防撞柱。

走在我左侧的女生同样身着船户高中制服。她留着齐刘海鲍勃头，耳朵里塞了对奶油色耳机，身高比我大约矮一头半。她本人声称自己身高已经超过坎了，可这个坎具体是多少公分呢？我不知道。小佐内由纪——和我一样，高三。

从第三人的视角来看，大概会认为我们俩在高中入学前开始交往，在二年级夏天分手，三年级夏天复合。但实际上我们二人的关系要比“交往”二个字稍稍复杂一些。我帮助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帮助我。我们达成共识的应该是这种互助互惠关系。

此刻，小佐内同学一言不发，只是全神贯注地对自己手中的东西灌注爱意。换句话说，她在吃鲷鱼烧。用薄纸包裹的、橘色的、填满豆馅的鲷鱼烧。

这只鲷鱼烧是从河川那一头的“小仓庵”本店买来的。放学后，我下楼和小佐内同学碰面，小佐内同学有言：“今天太冷了，精气神都冻住了。为了平安到家，我认为有必要去买鲷鱼烧。那么提到鲷鱼烧，‘小仓庵’本店是首选”。于是我们二人便前往“小仓庵”。

在我们二人结伴品尝甜品时，小佐内同学一般不会特别嘱咐我也要点个什么东西吃。所以今天只有小佐内同学一个人买了鲷鱼烧。我们走在连接“小仓庵”和学校的河堤道路上，小佐内同学手捧鲷鱼烧。平时小佐内同学是骑自行车上下学，可由于今天积雪严重，就特意穿了双雪地靴步行。小佐内同学走在雪地理，嘴巴吃着甜点，脸色却丝毫不见放松。想必还是寒意难消吧？

高中生活令我们有必要维持共同行动。可在高二夏天时，我们意识到这个必要消失了，我们俩也就散了。过了一年，也就是我们和各自的“恋人”度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现在，我们再次走到了一起。

直到二年级夏天之前，我们只把彼此视为给生活提供便利的道具。只是以人类形态说着人类语言，偶尔也会说出点趣言趣语的方便道具罢了——但现在，这种心态发生了些许改变。不止是我，大概我和她都不能再将对方视作贪图便利的道具，而是更贵重的存在了。

更准确来说，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至少，即便没有必要，我们仍会结伴放学回家，这在以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二人的关系确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至于这变化是彼此期待的吗？假如是，又是在期待什么呢？我找不出答案。

然而，不论小佐内同学和我的关系怎样变化，这份因缘也持续不了多久。我们上高三后都决定继续读书。我的第一志愿是名古屋大学，距离很近。而小佐内同学似乎打算报考京都的大学。假如双方都如愿以偿，我们从此就要分道扬镳了。但如果两个人都没成功，那还是会继续留在这座城市……不过，这种未来着实令人不愿设想。因此，留给我们彼此作伴的时间多半不会太长了。

忽然，我想起一件毫无关联的事，脱口而出：

“你吃得好慢哪。”

小佐内同学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小口小口地细嚼慢咽。特意去本店买了鲷鱼烧，用这种速度来吃，岂不是没等吃完，鲷鱼烧就要变凉了？小佐内同学酷爱甜食，但她的进食速度很正常，不会像贪吃鬼那样狼吞虎咽，也不会像美食评论家那样斟之又酌。可她吃这只鲷鱼烧却是肉眼可见的慢。只见小佐内同学咬一口鲷鱼烧的背鳍，抬眼看着我。

“唔。”

“会冷掉的哦。”

“是呢。那就太可惜了。”

“是很烫吗？不能大口咬？”

小佐内同学稍作迟疑，回答说：

“并不是。”

我察觉到她的回答内有隐情。并不是太烫吃不了，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小鸠君——小鸠常悟朗你一定能猜到的，对吗？小佐内同学想说的其实是这句话，也就是挑衅。

面对她的挑衅，我时而心中窃喜，时而又有不解：我们早有约定要一起做小市民，小市民为何要做这种挑战他人的行为呢？难道她只是没来由地想在返学回家路上玩笑逗乐吗？我暂时看不到其背后的深刻意义。

实际思考一下，小佐内同学为什么吃鲷鱼烧吃得这样慢呢？这种程度的谜题似乎没什么需要太多思考的地方。既然她否定了鲷鱼烧太烫这个假设，那答案就只剩下一个。

“你是拿它当暖宝宝在用吗？”

天寒地冻，小佐内同学是在用热乎乎的鲷鱼烧取暖。鲷鱼烧一旦冷却就会美味大减，明知这一点，小左内同学却没有乘热吃。因为一旦吃完，她的手指就又会冷了。小佐内同学左思右想，试图在美味和取暖二者之间取得平衡。最后，她的思考结论就是目前这个极慢的进食速度。

小佐内同学瞟了我一眼，简单说了句：

“答对了。”

说完，她再度转脸盯向手中的鲷鱼烧。当然，这种程度的谜题大抵是得不到她的称赞，即便猜到答案，我的心里也是毫无波澜。只不过，我原以为小佐内同学是碰到困扰才吃得那么慢。看到她幸福地吃鲷鱼烧，我不禁微微一笑。

我们右手边的河岸地尽是一片银白，左手边是高矮不一的混杂建筑。正前方有车辆伴着寒风驶来，我把双手插入口袋。车辆越驶越近，我透过车窗看到司机带了口罩。

话说……

我碰到谜题会下意识地想要解开，如今我以做小市民为己任，在如今的我眼里，这种倾向解谜的性格恐怕称不上好。不过，曾经的我也有个英雄梦。随手一挥就能轻描淡写帮助他人，他人还来不及道谢，我就转身走进风中。曾经我也幻想过这种帅气的存在，所以时刻留意他人是否有陷入困境。那应该是小学的时候吧……不对，是初中吗？这个幼小的心愿，说不定还藏在内心深处某个角落。

真是蠢啊。现在若是他人遇上了危险，我最先思考只会是要怎样让自己避开那种危险。经历了诸般事由，我连保护自身都做不到，遑论帮助他人。想到这里，我不禁叹了口气。为什么我非得变成这样呢？心头忽地升起一团小小的火苗。不觉间，我的肩膀猛然撞到了走在我左侧的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丝毫没提防，一下被我撞歪了身子，整个人倒向河堤道路侧面斜坡。刹那间，她宛如飞在了半空中。她好像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被我给撞飞了，在半空把眼睛睁得浑圆。小佐内同学手里的鲷鱼烧也一并飞了起来。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小佐内同学一秒钟之内就想通了一切，向我投来静如死水、暗如黑洞的眼神，那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眼神。

紧随小佐内同学之后，我也飞了起来。瞬间，冬季深空映入我的眼帘。

这要是人生最后一幕景色可就太不爽了。

我在心中暗道。

（十二月二十三日 中日新闻 社会板块）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半左右，木良市发生肇事逃逸事件，肇事车辆撞倒行人后逃逸，警方眼下正在追查。据警方透露，事故受害者为本市高中生，十八岁，意识不清的受害者已送往木良市民医院救治。事故现场当时积雪不少，市内已发生多起类似事故。

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第一部：狐狸长眠 第一章：小佐内同学留下书信

我做了个梦。大概是在做梦吧。

我梦到自己进了ICU。倒不觉得有哪里在痛，可莫名感到心焦，总觉得再这样继续做梦有可能就醒不过来了。然而我的身体动不了，眼睛也睁不开。

身边来来回回走过许多人，应该都是来帮我的。他们给我做了手术。很遗憾，我只知道镊子、钳子和引流管这三种医疗器具。不料医生真的就向护士要了这三种工具。

接着，空气就安静下来。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孤身一人躺在床上，

双眼始终紧闭，却能看见室内的模样。这时，有个人向我接近。我正在琢磨会不会是小佐内同学呢，转瞬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果然这只是个梦，我一打消念头，那个人立刻便不再散发小佐内同学的气息。可究竟是谁呢？我一时半会拿不定主意。

这个人走到动弹不得的我身旁，低头附耳悄声说：

“这是报应！”

胡扯！

的确，我这人算不上品行端正。假如有人跟我表白说‘我喜欢你’，我也会让对方改口说“你这人真差劲”。我就是这么混账的人。可是，即便如此——没道理让我受这种罪吧！

我开始胡思乱想。

也许。

大概，说不定，真是报应？飞来横祸，无妄之灾。在我还来不及察觉的时候就遭受了近乎丧命的重创，这么想一切就合理了。

等一下，等一下。近乎丧命？不对吧？

该不会已经丧命了吧？

应该能找到支持我还活着这个论点的论据才对。这里这么黑，正适合凝神思索。刚才我不认为那个人是小佐内同学，那个人确实就不是小佐内同学。也就是说，这是个随我心意而变换的梦境。如果真是如此，那论据就只有一个。

我还活着。论据是我还活着，所以活着这个论点就成立了。

这时，那人又说：

“这就是报应。你逃不走的。”

真的吗？不，我不能这么想。话说到底是什么的报应呢？你能讲出来吗？既然你讲不出来，那我可不在这儿耗着陪你了。这不是报应。不是报应，所以，啊，果然，那个人声音……渐渐飘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医生，患者睁眼了。”

*******

据说我丧失意识长达五小时。

年轻医生满脸疲惫地对我这个卧床患者轻声解释道：

“MRI结果没看到有颅内出血，我们推测是脑震荡。检测头骨内压后果然证实是脑震荡。但这个检测存在误差可能，所以目前还是不能百分百否定脑内挫伤，你暂且要留院观察一阵子。你现在有可能会感觉头晕、目眩、视线模糊等情况，但这些都会逐渐复原。”

我的意识倒非常清晰，丝毫没有晕眩感……可医生都这么说了，我也不会特意开口否认，顺他意思好了。但话说回来，脑子总归还是有那么一点迷糊。

“你身体的伤势比较重，右腿大腿骨的骨干，就是最中间这块地方……”

说着，医生摸了下自己的大腿示意给我看。

“这个地方骨折了。可以选择打石膏固定等骨头慢慢愈合，但这样子治疗过程会拖很久，而且很可能留下后遗症。所以我推荐你动手术。越早手术越好。我等下就拿手术同意书给你，请认真看一下。手术前，你的脚绝对不能动。还有，你全神都受到剧烈撞击，会产生发烧症状。如果感到不舒服，我就给你开处方药退烧。至于肋骨处的龟裂，我们研讨了一下，觉得没必要动手术，要是你疼得厉害，我们再给你做压迫固定处理。”

可我没有感到有哪里很疼，医生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跟着说：

“现在我们给你打了镇定剂，所以你不会感觉太痛。”

我完全没有自己被打镇定剂的记忆了。听医生这意思，我马上会再次感到疼痛吗？除了烦这个字之外，我没有第二种心情。

实际上，医生不仅跟我作了这番解释。他同样对我的父母又说了一遍。父亲问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康复。医生回答道：

“预估两个月能出院，出院后要继续进行康复治疗。再之后就因人而异了，没法精确估算。一般来说，需要半年左右时间才能达到拄拐行走的程度。”

可我下个月还要参加考试啊……果然，母亲替我询问是否能参加大学招生考试。医生断然道：

“太勉强了。过早外出，一旦在骨骼不充分愈合的状态下再次骨折，那可就要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了。”

也就是说。

我的大学考试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

双亲为我申请了个人病房。家人和医生相继离开，留我孤身一人躺在房内。这间病房大约六叠见方，可病房面积是大是小于我而言都无关紧要。因为我连床都下不了。淡黄色的墙壁，驼色的窗帘。我手臂上挂着点滴，一仰头只能看到点滴药袋和白色的天花板。我决定回溯一下自己如何沦落至此的遭遇。

我在河堤道路上朝着下游方向步行，右手边就是伊奈波川。走着走着，突然就被车撞了。

伊奈波川是国内屈指可数的汛情严重河流。为了防汛，伊奈波川两岸都建起堤坝。堤坝高度不一，最高处接近三楼那么高。堤防宽度也有二三十公分那么宽。放眼望去，沿河几十米都能看到这层堤坝。

堤坝侧面——从街边看过去，堤坝斜面极其陡峭，高数米的地方有一段平面，平面之上又是急剧斜面，斜面一直延申至顶端平坦处。顶端平坦处便是道路。越过道路，另一面又是斜坡，往下直至河岸地。所以，整条堤坝的横切面是”凸”字形。

用专业术语来说，堤坝顶端平坦处就叫天端，天端左右两侧稍矮一点的平坦地就叫小段。小段大约只有三米左右宽度。

今天，我们放学后绕远路去“小仓庵”买鲷鱼烧，正走在伊奈波川旁堤坝道路的回程路上。两岸堤坝间有座渡河大桥，行人可以通过桥梁旁的转折楼梯上桥。

伊奈波川堤坝的天端设置了机动车双车道，一般禁止行人通行。不过唯独在渡河大桥的下游方向设有一米半左右宽度的人行道。人行道和机动车道之间只画了道白线，隔几米再摆一个塑料防撞柱。

人行道只存在于渡河大桥和下一座桥梁之间，共计一公里。我们当时就是打算走这条路回家。

……那时，夕阳吞没了整条道路，我察觉到前方有辆汽车越过了双车道的中线。

意识到这辆车有可能会撞到我们，我当即想要逃。可是我能逃的方向只有左边，左侧不仅堆满了积雪，还夹着小佐内同学。而她还在品尝鲷鱼烧。

小佐内同学的观察力极其优秀，可再优秀的观察力也不可能全天候无时无刻不在注意周遭环境。我发现小佐内同学此刻丝毫没察觉前方这辆飞速逼近的汽车。

最优方案当然是立刻警告小佐内同学，而后我们两人一起往旁边跳开。这样一来，我们最多只会摔落在小段上，不至于被车撞飞。可是，眼下情况紧急，我已经没有警告她的空余时间了。别说出言警告了，我连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间都没有。此时此刻，我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用身体去撞小佐内同学。

……但应该，大概，我当时是没想过要救小佐内同学吧。只不过是能让我避开危险的方向只有左边，我只好硬着头皮撞开小佐内同学往左边跳，仅此而已。

据说那辆车的司机连救护车都没叫，撞了我以后直接逃走了。

这是肇事逃逸。

事故发生那一瞬间的具体细节我已记不大真切，不过仍依稀有一点点印象。我确实有把小佐内同学从汽车路线上撞开。如果她摔到了堤坝另一侧的地面上，那估计后果就严重了。可我想小佐内同学应该只是摔在了小段附近的斜坡上，多半不会导致太重的伤势。至少，我希望她能摔在那里。如果我这一下撞开她反而令小佐内同学摔断了脖子什么的，那可真是无颜面对她了。

想到这里，我全身直冒冷汗。

小佐内同学不会摔断脖子的论据，我能找的出来吗？

她真的会平安无恙吗？我的举动真的没有导致小佐内同学遭受重伤吗？该如何确认一下呢？病房里应该有呼叫护士的按钮，刚才医生也跟我解释过用法，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刚才医生向我解释伤情时，我明明意识很清晰啊。为什么完全想不起小佐内同学的事？果然是如医生所言，我仍然处于恍惚状态吗？我只好张开喉咙喊人：

“有人吗……”

不喊不知道，一喊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的声音竟是那样细微。哪怕有人就在这间病房里，或许也听不到我的叫喊吧？病房外的人自然更听不到。没有人来。我深吸一口气，试图鼓足力气呐喊，可一吸气，胸膛就一阵刺痛。我很害怕，真实地、发自本能地产生了恐惧。我用极缓极缓的速度呼出这一口气。

好痛、好痛、胸口、腿、头、好痛啊！

大脑终于理解了。

我遭遇的是死掉都不奇怪的横祸。

*******

等到我再次睁开眼睛，窗外已有亮光。眼见天亮，我才发觉之前那些事都发生在深夜。疼痛稍有好转，也许是左臂的点滴里又加了镇定剂吧。从窗帘缝隙间能瞥见冬日晴空。病房门开了，一名护士走进来，语气轻柔且开朗地对我说：

“早上好。”

这位护士双眼又细又长，让人印象深刻。她头发剪得很短，是叫露耳短发吧。身高应该算是中等，可微微驼背就又让她显得矮了些。

护士边拉开窗帘边说：

“应该有人跟你解释过，我还是再说一下，不能吃早饭哦。”

并没有人跟我解释。虽然我毫无食欲，可不给吃饭还是有点过分。

“诶，不能吃吗？”

护士低头瞟了我一眼，说：

“手术时你要接受全身麻醉，胃里有食物就很可能导致呕吐，从而堵塞气管，也可能导致异物进肺部。所以你要绝食，保持空腹。”

听她这么说，我感觉确实是有人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只是我压根没记住，全忘了。

“我知道了。那个，不好意思。”

“怎么了吗？”

“能请你把窗帘拉上吗？”

护士看了看窗外，说：

“好的。”

于是她把刚拉开的窗帘重新拉上。窗帘合上后只留下一道缝隙，阳光从偏偏这道缝隙钻进来，直射我的眼睛。护士或许注意到了这一点，再度转身回来，将窗帘严丝合缝地拉好。

我没有任何事可做，只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在药物的帮助下忍耐钝痛，安心等候手术时间。唉，为什么不乘我昨天处于丧失意识状态的时候干脆把手术做掉呢……很快我就自我否定了这个想法：昨天我的脑部伤势还不明确，想必不会有医生放着大脑不管，先去给腿部动手术吧？而且在昨天那个状况下，别说上麻醉了，连我能不能再次苏醒都没法确定。

总算捱到了手术时间。之前那位护士又来了：

“去手术室这段路，请你闭上眼睛。”

于是我就闭上双眼，任由他们把我抬上担架车。耳边有许多医生、护士的声音。原来如此，闭上眼睛确实能有效减少紧张情绪。

中午时分，全身麻醉消退。多亏了镇痛棒，我才不至于剧痛难耐，可大腿处还是觉得不舒服。护士告诉我那里已经打进去了金属钉，用来固定连接骨骼。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强烈的异物感，不知要多久才能习惯呢？痛觉不强，我只觉得疲劳。

*******

有人说话，我忽地睁眼，这才发觉自己睡着了。

橙色阳光透过窗帘射入病房，我分不清窗外究竟是夕阳还是朝阳。我的手机早在事故里摔坏了——当时应该是放在我右边口袋里。既然我是右边大腿骨折，那受汽车撞击的就应该是我的右半身——没了手机，我无从判断时间。

“几点了呢？”

我自语道。不料，有人应声回答：

“四点了。”

我认得这个声音。转头望去，只见房门旁边站着一个身着船户高中制服的男生。这人身高背宽，脸庞和身材都显得很方。是堂岛键吾。他手里还拎着一个果篮。

健吾说：

“我吵醒你了？对不起。”

我正想问他为什么来，马上就想到他当然是来探病的。真没想到健吾居然会来探病。

健吾从果篮里拿出包装好的苹果，摆在床头柜上，说：

“我来探病。”

“谢谢。”

“……你这可真有点惨哪。”

“是啊，很惨。”

健吾似乎不敢直视我。

“听说你都丧失意识了？”

“是的，还好没死。”

想不到我还有亲口跟别人说自己还活着这么一天。我不禁苦笑，突然，我感觉有什么事不对劲，忙问：

“……我丧失意识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

健吾脸色难看，说：

“你还是老样子，一下子就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呢。”

“毕竟这事跟我有关。”

健吾轻声叹了口气，微微一笑，终于抬眼看着我，说：

“常悟朗，你还是老样子太好了。你受重伤丧失意识的事情，今天早上报纸有登。”

什么啊，原来我在不知不觉中竟然上报纸了。但这个回答还不能彻底打消我的疑问。

“报纸会把重伤人员的真名实姓报道出来吗？”

健吾作为前新闻部部长，斟酌道：

“每则报道都不一样，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吧。按常理来说是不会把名字写出来的。报纸只写了你是十八岁的高中生。”

“你只看到十八岁的高中生被车撞的报道，就想到是我了吗？”

“你呀，都伤这样了怎么还这样尖锐啊。我是有理由的。你认识我们班的吉口吗？”

我当然认识。吉口同样是高三学生，她这人外表不起眼，却异常熟知各种各样的八卦传闻。我就从吉口同学那里听说了之前交往女友的传闻。话说我和吉口同学之所以相识，契机不是旁人，正是眼前这位堂岛健吾。

“昨天，吉口说她在离校回家路上看到一辆救护车。她正好无聊，就跟着救护车走，不成想见到了小佐内。”

我赶紧追问：

“小佐内同学没事吧？”

健吾没料到我会开口先问这个，一时语塞，说：

“我没听说啊，怎么？小佐内同学也有危险？”

“我是跟她一起走的。”

健吾这才明白过来，点点头，继续道：

“是这样啊。总之，吉口说她听到小佐内告诉救护人员伤者是小鸠常悟朗。由于小佐内的神情实在太过冷静，吉口还以为是小佐内把你给捅了。所以……我想小佐内她应该没事。”

我无力地笑了笑。吉口同学的误会还真是有趣。小佐内同学在事故现场的行为也很符合小佐内同学的风格，太好了。健吾惊讶地看着我的表情，接着说：

“再后来警察就来了，周围陆陆续续开始有围观群众聚集，吉口就离开跟我打了电话。但她只知道小鸠你被救护车带走了而已。我今天早上看新闻就联想到了你，马上给你家打电话，请你家人告诉我医院地址。”

“然后你就来探望我了？”

“一旦知道了你的情况，我就没法再装作无事发生。”

健吾语气里带着一点羞愧，他是在难为情吗？想不到他还有这一面。我双手撑在病榻上，想要借力坐起上半身，可怎么都坐不起来，只好冲他努着下巴致意：

“谢谢你，你能来，我很高兴。”

健吾神色别扭，仿佛吃了个脏东西：

“奇怪了，你还会说这么率直的话啊。”

“撞到脑袋了嘛。”

健吾皱起眉头，好一会儿总算听明白我是在开玩笑，随即笑出声来。原来健吾是这样大笑吗？我好像头一回听他这么笑。

笑了好一阵，健吾仰头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叹息过后，他的表情再度恢复往常那般凝重，说：

“……所以是肇事逃逸吗？”

“好像是，我听爸妈是这么说的。”

“唔，总归一定能抓到，你就安心躺着养伤吧。”

“我反正除了躺着什么也做不了。”

“你还能赶上考试吗？”

哎呀。

这个问题让我该用怎样的情绪来作答呢？刻意开朗地说，那我自己心里会痛。可太过沉重地去说，只会让健吾觉得困扰、难以应付。

健吾从我这一瞬间的迟疑察觉到了事情走向。

“不行吗？”

“不行了……我大腿骨折，现在打了钢钉固定，在骨骼愈合期间不能移动。总之，考试是不可能参加了。”

健吾哑然，沉吟许久，只是蹦出三个字：

“这样啊。”

我知道他是在替我难受，可我自己早就转换心情了。没法参加考试，所有学习和备考计划都泡了汤，如果我不打算改变升学志愿，那么白白损失一年时光确实很可惜。不过，我还活着啊。命保住了，这难道不是价值一百分的好消息吗。

健吾试图改变话题：

“听说你是在堤坝道路被撞的。那里我也走过，的确是很恐怖的一条路。应该是只有一条白线和几个塑料防撞柱分隔人行道和机动车道。”

“是的。”

“机动车道和人行道之间应该要有护栏才对吧。但法律确实没有规定堤坝上面要设置护栏，话说其实是那条人行道本身太特殊呢。”

“是这样吗？”

“我以前也听说那里出过事故，是初中的时候来着。”

健吾应该是想用这件事来强调那条路有多么危险，以此来安慰我，然而，他达到的效果却与他的意图恰恰相反。我听起他说的那件事后，心情大受打击。

是啊。我遭遇事故的那条路上以前也有个人被撞过。我明明也很清楚那件事才对，可直到现在健吾讲起来之前，我居然完全没想起那起事故。

健吾没有察觉到我陷入了沉默，继续讲道：

“但说不定只是谣言，毕竟我没有亲眼见过那起事故。”

“……不是谣言，是事实。”

我的语气略显僵硬。

他说的没错，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想起来呢？我这次事故和三年前那起事故是多么相似啊——实在是太过相似了。

于是健吾问道：

“你也知道吗？”

我朝着空气点头，说：

“知道。那也是一起肇事逃逸。被撞的是个初三学生……是我的同学。”

“好像是叫……元坂对吧，我听说是这个名字。”

我笑了。

“又不是传话游戏。他叫日坂，日坂君，日坂祥太郎。”

“是日坂啊？”

今天健吾的表现越来越让我感到意外。他现在绝不是头一回听说日坂这个名字。我又想直起上半身，可还是无能为力，疼痛感令我忍不住呻吟，深深倒在病床上喘息，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涛。适才健吾问的那句话，我照样要反问他：

“你也知道吗？”

健吾仿佛吓到了，视线往后一退。

“我只是在新闻部听到过这个名字，称不上知道。”

“从谁那里听到的？你还记得吗？”

在我咄咄逼问下，健吾回答说：

“三笠速人，你认识吗？我们高二的时候，他是全校唯一参加县大会的学长。”

我摇摇头。健吾叹道：

“他上过校内报纸的说……三笠学长是羽毛球部，地区预选赛获胜的时候，我们新闻部找他做过一次采访。他在采访中说自己有个从未战胜过的宿敌，就是他初中时代的学弟。”

“那个宿敌就是日坂君？”

“对啊。”

健吾的采访对象的初中时代宿敌——这个人际关系未免太迂回了。恐怕没法通过这个关系找到日坂君的联系方式。

健吾反问：

“这个日坂祥太郎怎么了吗？”

我不假思索地说：

“没什么，就是……有点事想跟他道歉。”

“道歉？你跟他？”

我默然点头。健吾正色道：

“这样啊。我不会问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想必你心里肯定有悔恨吧。”

我孰视健吾，心想：他这个说法可真古怪。

“悔恨？”

“不是吗？”

总感觉他知道什么隐情却不言明。仔细想想，如果他只是在采访过程中偶然听到日坂这个名字，刚才的反应不是太大了一点吗？哪怕他不是成心对我有所隐瞒，我们在这个话题上一定存在某种认知错位。

我暂时理不清头绪，只好试探道：

“我初中毕业后就再没见过日坂君。”

健吾似有所属地点头应和。

为什么他会用悔恨这个词呢？难道是推测我是想要道歉却没有机会道歉这种情况，所以就顺嘴说了这个词吗？

“日坂君现在是出国留学去了吗？”

夕阳文火慢烤着整间病房，刹那间，健吾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怒意。他还以为我开了个尴尬的玩笑，但我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健吾转瞬便察觉到我并非开玩笑，意识到自己错怪了我之后，脸色一沉，稍作叹息，说：

“……不，他好像自杀了。”

这次轮到我发火了。这种玩笑太恶劣了。

“骗人！”

“也许是骗人的吧。”

健吾淡淡地附和道：

“只不过我确实是听人这么说的。至于自杀理由就不晓得了。我想不起他当时具体怎么说了，总之我问三笠学长‘高中以后就没想过再找对方来一场复仇赛吗’。如今想来，学长那天一说出日坂的名字就后悔了。学长说了句‘我想啊’，然后就低头不语了。见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采访，学长才补充了一句‘我听说他自杀了’。”

“企图自杀未必就代表成功，日坂君应该还活着吧？”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怎么敢再追问下去呢？”

……确实。健吾没道理追问学长，既然他没有追问，自然就不会知道结果。

我仍是不依不挠：

“健吾。你能调查一下吗？调查一下日坂君是不是真的……那个……死了？”

健吾是个好人。但好人对我犯愁道：

“我是很想接受你的委托，可三笠学长已经毕业了。况且……对不起，常悟朗。我也要备考。”

啊，当然，我的备考是结束了，可健吾的备考却还长着呢。我这是怎么了？

“抱歉，是我失言了，你把这件事忘掉就好。”

我无力地摆摆手，健吾毕恭毕敬对我低头致意：

“对不起。”

该道歉的一方明明是我。

*******

健吾离开病房后，我转头看向窗帘，发觉太阳已经下山。这里的窗帘遮光性能很差，白天房间里阳光充盈，夜晚自然也就漆黑一片。

这时，有人敲了敲房门。我本以为是来送晚饭的，就应了声：

“请进。”

房门打开，走进来两个身材高大的男性。即便抛开我躺在床上这个仰视视角，这两人的体格也足以称得上“体壮如牛”了。和他们相比，堂岛健吾一下就相形见绌，显得就像成长期的孩子。这两人一个穿着衬衫，一个肩披外套。披外套的那个人先开口道：

“真是太遭殃了，太不幸了。请容我们前来探望，向您致意。我是木良警署交通科的，敝姓胜木。养病期间前来打搅，真是万分抱歉。不过我们只想问几个简单问题就走。”

这人语气温柔，可字里行间却暗含不由人拒绝的强硬态度。

我听到肇事逃逸这几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会有警方来找我了。他们现在才来，我甚至觉得行动还有点慢了呢。估计警方本打算第一时间就来找我，可那时候我还昏迷不醒，后来又全身麻醉接受手术，所以他们一直找不到合适时机吧。可不管怎么说，健吾居然比警方还早一步来找我，着实有趣。

我回答道：

“好的。”

“那么，首先，请告诉我你的姓名、年龄、职业以及住址。”

“我叫小鸠常悟朗，经常的常，醒悟的悟，开朗的朗。十八岁，船户高中三年级……还有什么来着？”

“住址。”

我现在的住址是木良市民医院。脑海里忽然升起跟他们开个小玩笑的冲动，但他们想来是不会笑的。因此我老老实实把家庭住址报了一遍。胜木警官在警官手册上飞速记录，说：

“事故发生日期？”

“十二月二十二日……应该是下午四点半左右。”

“还能再精确一点吗？”

就算他这么问，我当时可是飞在半空中，哪里会想起来看一眼时间呢？

“事故之后我就昏迷了，不知道准确时间。”

“大致估计一下呢？”

“大致估计就是四点半左右。”

“是四点半之前还是之后？”

我明白这是他们的工作，可再怎么追问，不知道的东西是回答不出来的。再这么耗下去就麻烦了，于是我话锋一转，反问道：

“对不起，请问你们知道急救电话是什么时候拨打出去的吗？”

听取事由过程里被人反问大概是很罕见的情况吧，胜木警官眨眼间怔住了。

“……记录显示是十六时三十七分。”

“好的。”

刚才的对话就是我的回答，然而胜木警官没有上手册做笔记。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继续说：

“我大致在十六时三十五分左右遭遇事故。”

换做旁人想来会暗骂我是个耍滑头的毛头小子，但职业警官就是职业警官，胜木警官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接下来，他又问了我各种各样关于事故的问题。问到是否有人与我同行时，我略微犹豫了一会儿，该不该把小佐内同学的事说出去呢？但转念一想，打电话叫救护车的人就是小佐内同学，警方没道理不知道这件事。于是我一五一十地把所有情况都告诉胜木警官。除了胜木警官，还有一位没有自报名姓的人。这人比胜木警官年轻不少，始终站在一旁，左手托着笔记本电脑，单用右手极其流利地敲打键盘。伴随着我和胜木警官的交谈声，病房里回荡起一阵又一阵干脆利落的键盘响声。

听取事由比我所预料更早结束了。胜木警官最后一个问题是：

“你想要重罚犯人吗？”

突如其来的这个问题令我措手不及。就算我是受害人，量刑大小难道要任我来取舍吗？这在法律上说得通吗？法律不应该成为个人复仇的工具吧？

与此同时，我再次感到了后怕。

好可怕。

真的好可怕。

就算是现在躺在病房，哪怕镇痛棒持续发挥作用，我身上这股钝痛感仍是绵绵不绝。假如病房里没有他人，我的心跳就宛如骤停一般，满脑子只会剩下一个念头——死亡。果然我是不可能去参加考试了，别说考试，我的双腿甚至无法恢复行动。然而，对于那个害我变成这个样子的犯人，我心里泛起的情绪却并非是狠，这一点连我自己感到不解。对，不能单纯用仇恨这个词来形容这种情绪。我不恨他，我只是想要让他也品尝一下被汽车撞飞的滋味。如果无法实现这一点，那我就只想让这个犯人从此在世上消失。当然，我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事，至少……退一万步吧，至少……我要在法律允许范畴内以最重的刑罚惩处他。

一刹那间，我脑海里过交织许多念头，紧接着思想斗争又在刹那间结束了。最终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语仅仅是：

“想。”

年轻警官在键盘上打出这个字。

真想不到这个便利的时代连随身携带的打印机都有。年轻警官拿出一卷擀面杖似的打印纸塞进便携打印机，当场打出一份文件递给胜木警官。

“你确认一下，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错误遗漏。”

姓名 小鸠常悟朗

职业 高中生

上述者于十二月二十三日在木良市民医院内接受本人对其进行的事由听取调查，自述内容如下：

1，我于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约四点三十五分，在木良市薮入町二丁目的伊奈波川河堤道路人行道朝南步行，遭到迎面驶来汽车导致的撞击事故，事故发生后该车从事故现场逃逸。我对事故经过的叙述仅限于我的记忆范围内。

2，这起事故发生于我从船户高中放学回家的途中。我在船户高中上完第六课时是下午三点二十五分，之后我参加了班级打扫活动和生活指导。在大约三点五十分的时候，我和友人小佐内由纪同学二人结伴离开学校。

离校后，小佐内由纪同学带我前往位于当真町的贩卖鲷鱼烧的小仓庵本店购买了一个鲷鱼烧。之后，我们为了回家就从堤坝道路左侧人行道朝南行走，于下午约四点三十五分抵达事故发生位置。

3，我察觉到正面有辆黄色机动车行驶越过双车道中线。

事态紧急，又因为机动车的车前灯晃眼，我不知道该机动车的车型。

我看到机动车驾驶员戴着口罩。

不采取行动的话，我与友人都会被机动车撞到，于是我将小佐内由纪同学朝道路外侧推开。机动车没有刹车迹象。

之后，我就丧失了意识。等到我再度苏醒，已经身处木良市民医院，约是晚上九点二十分。

4，我不知道撞我那辆机动车的驾驶员是什么人。

我的父母告诉我那辆撞我的机动车在撞到我之后没有停车，而是直接驶离事故现场。

5，关于导致这起事故的原因。当天下雪直至早晨才停，道路非常湿滑，机动车驾驶员没有做到减速慢行。

6，关于我的疏忽。当天道路积雪被扫雪工作人员清扫至两侧路肩，因此人行道一半面积都堆有积雪，我只能贴着人行道右侧行走。

7，我在这起事故中被肇事车辆撞飞至地面，全身遭受剧烈击打。

事故后，木良市民医院的医生诊断得出我有脑震荡、右大腿骨干部位骨折、肋骨龟裂骨折、全身有外伤所致多处软组织挫伤。自受伤当天起，至少需要六个月治疗及康复时间。

我的右大腿骨干部位骨折接受了手术治疗。

8，我目前尚不知道自己的医疗费用。我希望肇事逃逸一方能秉持诚意做出适当回应。

9，那条道路没有视线障碍，且不存在转弯或拐角，对方不存在没有看到我的可能性。而且对方在明知撞到我的情况下，既没有报警，也没有叫救护车，而是选择不停车直接驶离现场，这是极其恶劣的行为。

我希望对方能深刻反省悔过并接受严肃处罚。

以上内容已做记录，已对自述者本人进行朗读，且交由自述者本人阅读检查。自述者承认本上述内容没有错误，同意签名并印章。

记录日期与文首相同

木良警署

司法巡查 胜木晶彦

好厉害，我跟警官絮叨的那些话，他几乎一句都没有用。

我只是说现场道路积雪跟雪葩*一样，也说了撞我的车子开得不算慢，可我并没有说那就是导致事故的原因。再说我压根不会使用减速慢行这种词语。因为扫雪车把积雪扫到道路两端，所以我只好靠着人行道边缘走，这个我也有说过，可我没有说这算是疏忽。我也没有用恶劣这个词来形容犯人的行为。

（雪葩：sorbet、sherbet或sherbert，一种冷冻甜点，以奶制品、水、白糖为主要原料，常用果汁或蔬菜泥进行调味，也有用利口酒和红酒的做法，口味有别于冰淇淋和刨冰。它的名字似乎来源于波斯语شربت，意思是冰果汁）

我是有说自己推开了小佐内同学，可并没有说自己是为了不让两个人被撞才这么做的。

但是当胜木警官逐一确认我每句话背后的主观看法时，我也没办法对他的问题作出绝对否定的回答。也就是说，这份自述报告从整体上看的确没有错误。

“没问题的话，就请你按个印吧，大拇指印就可以了。”

胜木警官说道。我在放学路上当然不可能随身带着个人印章，就听他的话摁下了拇指印。胜木警官拿过文书最后检查一遍，微微点头，说：

“真是有劳了。之后现场勘察还需要麻烦你在场，唔，什么时候医生允许你外出了，请你务必联络我们。那么，我们就不打搅了，告辞。”

我还是忍不住询问：

“那个，请问犯人是谁，有眉目了吗？”

胜木警官不带丝毫感情成分地回答：

“我们会竭尽全力搜查。”

说心里话，我本来也没指望能从他口中听到更多线索。

*******

医生说我很可能会发烧，果不其然。起初我想找护士要退烧药，可又觉得这点热度还没到无法承受的地步，便决定先忍一会儿再说。

很快就到了晚餐时分。

短发护士按下病床操作按钮抬起上半段床铺，又帮我在床上架好小桌板，再倒了杯水，说：

“试试看，能不能喝。”

我依她吩咐喝了一口，真的只是水而已

“为什么要喝水？”

“全身麻醉会让人的吞咽能力变弱，先口喝水就能确认你的吞咽能力是否恢复。看起来你没问题呢。”

接着，她就把晚餐摆到小桌板上。白粥和酸奶。我不知多少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这个晚餐组合着实很难吊起人的食欲。

“如果觉得吃力就告诉我。”

即便吞咽能力恢复，我现在的状态真的能吃得了东西吗？我尝试指挥自己的身体。为了精确瞄准食物，我必须先低头看到食物。脖子……OK，能动。稍稍往下低头，没问题，不会太痛。

接下来抬起手臂，肩膀还是有点痛，不过抬起来了。明明有镇痛棒，可我还是觉得好痛，看来这份疼痛实际上比我此刻的感觉还要严重好几倍吧，但我应该能坚持吃完晚餐。手肘、手腕、手指，都动起来了。双臂一张开，我胸口的钝痛感就瞬间扩散，那是肋骨骨折的警告。

“好像没问题。”

我回答。护士瞄了瞄我，留下一句：

“是吗？”

然后就离开了病房。我忽然想起还没问她要怎么处理吃完的餐盘。算了，反正她估计还会再来一趟帮我撤掉小桌板。毕竟我基本是个无法自由行动的人，不可能自行处理吃完的餐盘。

白粥没什么味道，没放任何料。我吃着吃着，默默流下泪水。我是为什么流泪呢？自己都搞不清楚。

吃完饭，护士又拿来一杯水，撤掉小桌板，对我说：

“身体不能动的情况下，假如水分不足就很容易影响身体血液循环，请把这杯水喝了。”

我顺从地喝下那杯水后，她再将病床放平。我肋骨骨折，身体很难旋转，就由护士来帮我刷牙。之后，我又陷入沉睡。

——接着再度醒来。现在是几点了？腿部刚做了手术，我连调整睡姿都做不到，肋骨骨折又令我没法坐起上半身，怎样都看不到时钟，而窗帘外头依旧漆黑。

我感觉到浑身有种刺挠，好想移动身体，每一寸肌肤都在呼唤。此刻的我只能让上半身微微进行左右摇动，或者缓缓移动手臂。我试图把双手抱在脑后，猛然感觉似乎碰到了什么，发出干脆的沙沙声。

“什么东西？”

我在病房里自言自语。这声音就来自枕边。这个枕头很软，我喜欢稍微硬一点的枕头。刚才那声音绝对不是我的手触碰枕头所发出的声音。那究竟是什么声音呢？我的手背贴在枕头下面，用反手慢慢摸索，果然指尖产生了触感。我拿食指和中指夹住那个东西抽了出来，发现是一只信封，里面感觉塞了张留言卡片。

信封没有封口，也没有写寄信人。病房很黑，我看不大清，但至少能看出这是只白色或淡黄色的信封。

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抽出信封内的东西。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只是说不上来地有种嫌恶感。

为什么……

我的手指在这只小小信封上来回摆弄。宛如在满足这几只手指的欲望，我一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信封，一下又换成中指和无名指，再换成拇指和中指。一面换不同手指夹信封，我一面回想。

回想着那个梦。我当时明明是意识丧失状态，却偏偏听得很清楚。啊，真不该想起那个梦。梦对我悄声说了那样一句话：

“这是报应！”

报应，吗？

我死死盯着手中这只信封。看起来，我仿佛是在害怕这信封里装着告发信。某人，因某种理由而谴责我遭此横祸纯属因果报应。我莫非就是在害怕这个？

深夜，病房，我呢喃道：

“我不记得了。”

对，我是睡迷糊了，我只是在害怕子虚乌有的告发罢了。我不禁冷笑，伸手打开信封。

信封里果然只有留言卡片。病房里十分幽暗，我举起卡片尽可能朝窗帘凑近，借助微弱的黎明曙光，依稀辨认着卡上字样。

谢谢

对不起

无法饶恕

小佐内

第三行的“无法饶恕”前有个对话气泡框，框里填上了“犯人！”字样。加上这个词，这张卡片立刻就变得意义重大了。

不用太勉强哦，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你也要备考的吧？

警方会努力调查的，所以没有我们能做的事情呢。

对方可是拥有驾照的成年人，很危险啊。

想到这里，我忽地发笑。啊，小佐内同学真的平安无恙。明明平安无恙，小佐内同学却做出无法饶恕（犯人！）的宣言。这两件事都令我感到开心。我情不自禁笑出声来，一出声，肋骨顿时就用疼痛感来抗议它的主人。我为了避免疼痛，只好改用叹息的方式来笑。

片刻后，我才想起一件事。

小佐内同学是何时来的呢？当然，乘我睡觉的时候，她随时都能溜进来。

不过在我擅自的想象画面里，小佐内同学是从天花板上探出脑袋，把这只小小信封如同手里剑一般飞进我的枕头底下。虽然这肯定是不可能的……

我还是柔声冲天花板喊道：

“小佐内同学？”

我压低嗓音，又喊了一声：

“小佐内同学……你不在那里吧？”

万幸的是，并没有人回答我“不在哟”。病房里悄然无声。

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第二章：我中学时代的罪恶

翌日，按照日程，学校会举办第二学期的休业典礼，而我从早晨伊始就在抽血。

我预约要做身体检查，可毕竟我连睡姿都没法换，只能让医生专程来我的病房，着实过意不去。给我做检查的年长医生名叫和仓。他先是问了我的出生年月日和今天的日期，起初我以为是医院的文档有什么遗漏，不料他接下去又开始问我的住址和父母姓名。他问这些是有什么目的呢？直到他开始问我一些简单的算术题，我这才恍然大悟这就是在检查。

问完一遍，和仓医生用慵懒的嗓音说：

“认知能力没有异常，思考能力也很正常。”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对我而言，这就够了。

和仓医生走出病房没多久，之前那位年轻医生走进房间。他就是在我恢复意识后向我解释伤并劝我做手术的人。我在手术前的确应该是有点恍惚，现在才注意到这位医生胸前挂着写有他姓名的名牌——宫室。

宫室医生拿着文件夹，对我说明道：

“你的白血球有点多，不过还处于手术后的正常范畴内。”

宫室医生又检查了我是否感到发热或剧痛，最后再次跟我强调睡觉时千万不要翻身。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我盘算着是来探望的人，说：

“请进。”

那人说了句：

“打扰了。”

接着，走进来一个手持拖把、穿工作服的老人。老人看起来年纪不小，手脚却很是麻利，他先是看了眼空无一物的垃圾桶，然后干脆利落地把病房每个角落包括床底都拖了一遍，然后又说了句：

“打扰了。”

老人走出病房。

直到下午才有人来探望我。是班主任以及两位班干部户部同学和里山同学。老师一看到我就露出真切的关怀神态，但两位同学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对我说着像是探病主题作文的社交辞令。我并不会责备他们。现在正是升学关键阶段，他们光是备考都累得焦头烂额，面对我这个事实上已经掉队休学了的同学，态度敷衍也是无可厚非。

假如他们送来千纸鹤探病是比较占地方，可同学们时间很紧，区区昨天到今天不可能准备什么夸张的探望礼品。没有鹤、没有龟、没有花，也没有顺手就能买到的果篮。我从里山同学那里收到的只是一句：

“要保重身体，祝你早日康复。”

户部同学则用玩笑口吻对我说：

“肇事逃逸啊，你该不会是被什么人盯上了吧？”

假如这句话是堂岛健吾说的，因为我跟他的关系日渐笃厚，那我就会亲切地告诫他：面对在鬼门关口转了一圈的重伤者，竟然说不是事故而是故意谋杀这种话，这个玩笑既蹩脚又不好笑。但我跟户部同学的关系远没达到亲切的程度，因此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也许吧。”

来探病的三人回去后，昨天那位短发护士走进病房，说：

“我来做清洗。”

清洗是什么？还有非正式*的做法吗？看到护士拿出一块毛巾，我明白过来这是来为我擦身子。我身体动不了，花了不少功夫才脱掉住院服。让他人给我擦身子，感觉有点羞耻，可是当护士用温热的毛巾贴在我的肌肤上下摩挲之后，实在是舒服，我的心情也变得很受用。毛巾擦过的皮肤经过水分蒸发，立刻就感到了丝丝寒意，不过这点事我还是别抱怨了吧。

（非正式：清洗和正式的日语发音都是せいしき）

护士默默给我擦完身子，再帮我穿回原先那件住院服就走了，仿佛从未来过。到头来，病房里唯一发生变化的只是窗帘外阳光的角度，以及滴滴答答的点滴。

天色渐晚，在镇痛棒作用下，我并不十分痛，没有发烧，也不感到饥饿。，我躺在床上茫然盯着天花板，目送这高中生涯最后一个第二学期的最后一天静静溜走。手机摔坏了，我没办法和任何人取得联络，只好靠数输液的点滴来解闷，可还没数到一百滴就厌倦了。手边床头柜上放着健吾送的果篮和父母带来的教科书、笔记本及文具。难为父母这么用心，不过，手术次日就开始备考延后一年的大学考试？我可没有那么刻苦。

但我确实想要在笔记本上写点东西。

……关于日坂君的事。

*******

健吾说日坂君自杀了。

一定是健吾听错或误会了，对，一定是的。

日坂祥太郎君是我初二到初三的同班同学。我尝试回忆起当年自己的言行举止，一回忆过去就有点坐立不安，好想翻个身子。可医生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能翻身，于是我只得作罢，不去回忆过去。日坂君——一言以蔽之，是个很帅气的男生。

他人长得很高，差不多比我高十公分，也就是一百八十公分左右吧。他走路时稍显驼背，聊天时很少讲废话，笑起来会给人腼腆的感觉。非要说的话，他也许算是个孤僻的人吧。他一年四季皮肤都晒得很黑，夏天尤盛。

他在学校成绩应该算是中等，我不记得他有为考试焦头烂额过，也不记得他有哪次成绩特别优异。

但讲到社团活动，他可是相当出类拔萃。我就读的中学夏天要求全体学生参加中学体育联盟举办的大会。运动社团成员要参赛自不必说，哪怕不是运动社团的学生也要去加油助威。初二夏天，我也去为棒球部加油，那时就听到有同学这么说：

“与其去给菜鸡棒球部加油，还不如去看日坂。那家伙是不是很强？”

“很强，很厉害，打遍全市无敌手。”

这两位同学后面又讨论谁能当日坂君的对手，我不记得他们说的人是谁，多半就是健吾采访过的三笠学长吧。

肇事逃逸事件以前，我应该没怎么跟日坂君说过话。

初二冬天，体育课教剑道。我小时候略微练过一点剑道，知道竹刀的握法，也知道该如何穿戴防具。体育老师让我们各自两两组队，我就和距离最近的日坂君进行切返练习——正面击和左右面击的基础练习。课程结束后，日坂君脱下头盔问我：

“小鸠，你练过？”

我简单回答：

“练过一点。”

于是日坂君就露出他那稍带腼腆的歉笑：

“我就说嘛。”

我在中学时代可以说是最最容易翘鼻子的类型，可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装出一副“其实我是剑道达人哦”的样子。当然，日坂君也不会那么想，他只是单纯因为看到我对剑道似乎很熟而感到意外。

初三，我和日坂君依旧同班，也依旧没怎么说话。我已经算是不大善于结交朋友的性格了，可日坂君比我更胜一筹，他好像连交朋友这件事都不怎么喜欢。按理说，像他这样长相帅气的人气运动员应该很受欢迎才对。我确实也听到过一些关于日坂君的传闻八卦。不过，实际回想起来，我能想起的画面都是他独自坐在窗边。

我碰到的肇事逃逸事件和日坂君极其相似，可事件发生季节不同。日坂君是在夏天，我记得就是临近暑假的时候。

我把笔搁在笔记本的空白一页，继续回溯记忆。

*******

那一天，日坂君没来上学。

说实话，起初我并没有察觉到他没来，但我不认为这就代表我观察力欠缺。我们班级有四十个人，如果不是特别亲切的好友，注意不到也是难免的。直到早上的生活指导课，班主任悲痛地对我们说：

“也许已经有同学知道了，昨天，日坂遭遇了事故。假如有人见到了这起事故，请马上站出来。”

全班一片惊呼，我暗自心想：恐怕没什么人知道这件事吧？没有人站出来声称自己目击到了事故。老师继续说道：

“日坂现在没有生命危险，我们班得去探望他，有没有同学自愿当代表？”

这次有好几个人举起手来，大概是平时跟日坂君聊天比较多的几个人。

“好，那今天放学后我带你们去木良市民医院。请举手的同学放学后不要擅自离开。”

老师说完，有人慌张问道：

“老师。请问日坂是碰到了什么事故？”

我看到老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但很快又摆出沉痛的表情，回答道：

“交通事故。他在堤坝道路上被撞了。”

这是关于那起事故的第一则信息。

很快，有关日坂君事故其实是肇事逃逸的流言就传开了。流言的来源相当明确，就是那一天的新闻早报。早报有则报道说木良市发生了一起肇事逃逸事故，事故受害者是一名初中生。尽管新闻没有写出受害者的姓名，大家自然就联想到了日坂君。

午休时，流言的细节越发真实。教室最后有几个男生聚在一起聊得眉飞色舞，我碰巧坐在他们附近旁听到有人说：

“有个二年级学生目睹了事故哦。”

我不自觉转头看向他们。

我就读的这所中学并不算太讲究前辈后辈文化秩序。学生们会各自形成团体，文武双全的优等生有一个圈子、擅长运动但成绩不佳的学生有一个圈子、热衷插科打诨的班级小丑有一个圈子、不爱运动的室内派也有一个圈子……总之，各种各样的小团体互不干涉，彼此间也不会相互攻击或羡慕、嫉妒——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当然，我不敢说自己是对人际关系非常敏感。也许各个团体里仍然有上下级之分，也许女生团体里还存在权力地位，我不能百分百否定。

那时在教师后头聊天的团体，硬要说的话该是属于运动系，但绝对不算受欢迎的学生。他们继续八卦道：

“听说是肇事逃逸对吧？很吓人啊。”

“看来他没法参加夏天的比赛了。”

“我听说未来能不能走路都成问题了。”

瞬间，众人不约而同沉默了。有人说了一句：

“犯人抓到了吗？”

众人再度陷入沉默。不知是谁打破了沉默：

“话说我的自行车被偷了。我报了案还写了申请，可也就仅此而已。”

“我大哥也是这么说的，警方根本什么就不做。”

如今的我已经明白警方不可能把全部精力放在抓捕自行车小偷这种事上——或许换种表述，大家就会更体谅警方了。然而，那个时候的他们——包括我在内——都只会从自己个人生活的狭隘角度出发去看待问题，因此才会担心警方压根不去抓捕肇事逃逸的犯人。

这时有人说：

“……我们去现场看看吧。日坂可是我们的王牌，而且那一天，他应该是在社团练习结束以后被撞的。我们作为队友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呢？”

“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啊。”

“不去一下怎么知道？放学后大伙一起去吧。说不定，说不定就能查到什么线索。”

他们打算前往日坂遭遇交通事故的现场调查，自行搜寻线索解决案件。听到他们做这个决定的那一刻，我感觉头脑一震，仿佛有人抓住我的脑袋使劲摇晃。

……迄今为止，我在这所学校里多次扮演名侦探的角色。运动会的拔河比赛为何中止？是谁打了一年级学生？大扫除之际，那笔钞票去向何方？我将这些谜团一一解决，自豪于自己拥有远超他人的才智。

那一天，我意识到自己终于要走出学校了。日坂君这样一位安静的同学竟遭此横祸。那个犯人令他失去了中学时代最后一次夏季大赛的参赛机会。我，小鸠常悟朗，就要去揪出那个卑劣的犯人。我要把犯人带到日坂君面前。

当然，哪怕是那个时候的我，也不会幻想自己亲手给肇事逃逸的犯人拷上手铐这种事。我只是想看看是否能找到某些警方看漏的蛛丝马迹，再把线索整合一下告诉警方，充分尽到好市民的责任。我当时认为这些事情应该不难做到。

我越想心中越是汹涌澎湃，突兀向那群男生搭话道：

“我听到你们的话了，可以让我一起去吗？”

我和那群人算不上亲密，但也没生疏到不曾聊过天的地步。那群同学里有个叫牛尾的人在五月份修学旅行时还跟我同一组，大概是这一点起到作用了吧。牛尾君流露出少许厌烦，但很快就一脸认真地冲我点点头：

“好，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

*******

放学后，晴空万里。

我在约定出发时间之前，先去了趟图书室。想亲眼看一下事故报道。很快就找到了：

（六月八日 每日新闻 社会板块）

六月七日下午约五点十分，木良市发生一起交通事故。据警方透露，一名就读于市内某中学的十五岁初中生在重伤情况下自行拨打急救电话，后被送至木良市民医院。根据现场调查，警方认为该事故可能是肇事逃逸。目前警方正在追查逃离现场的某蓝色汽车行踪。

报道的角度基本倾向肇事逃逸。我很气愤，大人们的思考居然这么不严谨，果然倚靠警方是抓不到犯人的。

我是步行上下学，自然也是步行前往约定会合地点。

我们约好在渡河大桥的桥头碰头。我本以为时间还很充足，没想到自己错估了从图书室出发所需的步行时间，结果我迟到了十分钟。我用手机跟牛尾君联络表示自己可能要迟到，可抵达目的地却发现只有一个人在等我。其他人已经出发了吗？

等我的那个人就是牛尾君。他一看到我来就抱怨道：

“结果就你一个人来啊。其他人……唉，都说有急事。”

“急事？”

“社团活动不去不行啦，忘记今天有补习班啦，甚至有人社团和补习班都有，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那些人为什么不愿来呢？我转瞬就想通了。

他们想来是回过神来发觉这是多么无意义的行为。午休是说得起劲，可午休结束后，情绪冷静下来就会明白，警方早已查过事故现场了，一群初中生又能找到什么线索呢？

哪怕是牛尾君，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其实他对那些没有赴约的家伙并没有太多愤怒，反倒像是在埋怨自己为什么要来。牛尾君露出无聊的表情，走在我前头，说：

“这边。”

这个城市北边有连绵的山脉，山中几条溪流向南边流边汇合，汇聚成了这条伊奈波川。伊奈波川流进城市，先是顺着地形朝西改道，之后再转回南方流出城市，最终远行加入茫茫太平洋。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座渡河大桥就架设在伊奈波川从西向改为南向的河道弯曲处。大桥上有段金属楼梯和几米之下的堤坝道路相连。

我们很快就走到堤坝上。河流朝南流淌，牛尾君带我向南走，我问他：

“日坂君也是这么走的吗？”

“什么也是？”

“他也是从渡河大桥桥头走楼梯到堤坝道路然后朝下游方向步行吗？”

牛尾君不耐烦地说：

“应该是的吧，他不是要回家吗？”

的确，朝上游方向走就又回到学校了。

事故地点是在下游方向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我们在道路左侧的人行道步行。

堤坝道路上没有信号灯，汽车往往不会减速通过，身旁时不时就有汽车“咻”地一声超过我们。人行道的宽度足够我们俩并肩，但我选择走在牛尾君后面。牛尾君快步走着，我跟在后头不停左顾右盼，想要尽可能观察四周环境。

我们左边是接近四十度的斜坡，为了强化斜坡牢固程度，坡面种有草皮。

我边走边往看着左下方的小段。小段宽约三米，非要走也是能走，但肯定很不舒服。如果日坂君当时走在小段，而不是人行道，那就不会遭遇事故了。

不过，学校明令禁止学生到小段上面去。因为人在小段上走就会破坏草坪，草坪被破坏了就没法吸收降雨，降雨过多就会影响堤坝稳固。

“我听说就在这里。”

柏油路上明晃晃有汽车刹车的轮胎印。但除了轮胎印，现场既没有拉起胶带，也没有警官站岗。和昨天日坂君在这里遭遇事故相关的线索，除了路上这道黝黑的轮胎印外，再无一物。

我先问牛尾君：

“听说？听谁说的呢？”

牛尾君的语气透着百无聊赖，说：

“我没跟你说过吗？就是那个亲眼目睹事故的二年级学生啊。说事故现场就在人行道的轮胎印旁边。”

说完，牛尾君就抬起头。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城市和农田在穹顶下遥相呼应，好一片美景。高压电线一段接着一段，以电塔为端点延申至边。六月梅雨期，难得的晴空是多么蓝哪。

笼罩在这片美景中，牛尾君肉眼可见地全然丧失了动力，他眼神里对寻找线索这件事已不抱任何期待。我在他旁边清晰看到他的眼眸黯淡了，期待统统变成了放弃。

牛尾君小声自言自语道：

“线索，会有吗？”

对我来说，线索正是他刚刚说的那句话。

“那位二年级同学，叫什么名字？”

“唔？”

“他的名字。那个目睹事故的学生叫什么？还有班级，你知道吗？”

“哦，藤寺，藤寺真。班级我就不知道了。”

“这个二年级学生是在哪里看到事故的？”

牛尾君皱眉道：

“我不知道。这里前后都是道路，大概就是在日坂身后吧。藤寺说事故就在眼前发生。”

“他们两个人相距多远？”

“我跟你说了，我不知道，你去问本人吧。”

我当然会去找本人。

河面吹过一阵初夏的风。牛尾君转头看了看左右，像是在道歉似的说：

“什么线索都没有。”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我不打算强行拖住牛尾君，就说：

“好像是的呢。”

“那回去吧。”

“我还想再看一下。”

听到我这句话，牛尾君一瞬露出轻蔑的表情，抱怨我怎么会想待在自己同学遭遇事故的场所呢？还说我这份好奇心真是让人齿冷。但我没有选择反唇相讥，说明明是你先说来这里的。既然他想走，那就赶紧走吧。

牛尾君最后搁下一句话：

“你要是找到什么了就告诉我。”

“当然。”

“再见。”

然后牛尾君就双手插袋往前走远了。我盯着他的背影差不多十秒钟后，转头再次看向轮胎印。

——留下轮胎印这件事本身就是很重要的线索。

汽车在柏油路留下轮胎印，意味着轮胎是在抱死状态下滑行。现在的汽车大多数都有防抱死制动系统，也就是ABS，那么轮胎几乎就不会抱死。也就是说，撞到日坂君的那辆车没有ABS。肇事汽车的种类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

我在人行道蹲下细看。

轮胎印共有四条。这代表撞到日坂君的车不是摩托车或机动三轮车，一定是四轮汽车。

接下去的问题是方向。这辆车是从背后撞到日坂君还是正面呢？

我心中其实更倾向于日坂君是朝下游方向步行而汽车从他背后驶来这个假设。因为假如日坂君是被正面驶来的汽车撞到，那么肇事汽车就得越过车道中线，否则它不可能会撞到人行道的人。我本以为后者可能性比前者小多了。然而，轮胎印的形状却和我所想的恰恰相反。

犯人是驾车越过中线，切入对面车道，最后刹着车撞进人行道。这个犯人是在玩手机吗？还是睡着了呢？

我从学校带来尺子，测量轮胎印的宽度，大概是十四厘米零五毫米，长度则是二十六厘米。

头顶是一片碧蓝天空，我在心中盘算。我不懂汽车专业知识，要怎样利用测量的这些数据呢？不过即使不懂汽车，我也知道这轮胎非常窄。因为我在学校时已去停车场测量过一辆汽车的轮胎。那辆车的轮胎光是接触地面的宽幅就有十九厘米零五毫米。和学校停车场的车相比，事故现场的轮胎印真是很窄。

“轻型汽车？”

虽说凡是没有绝对，但就我所知，只有轻型汽车的轮胎会比普通汽车窄小那么多。当然，目前还不能够断言这个刹车轮胎印就属于肇事车辆，不过至少这不是大型车辆能留下的痕迹。

我下一个思考的问题是：在事故发生的一瞬间，日坂君走在人行道的哪一边。目测这人行道宽度也就一米半，日坂君是走在右侧还是左侧，又或者正中间呢？

和汽车不同，日坂君不会在路上留下足迹。那么能提供思路的果然还是这道轮胎印。轮胎印最末端就代表车辆刹住了，也就是车辆停下的位置。假如车辆停在这里，就意味着日坂君在这里被撞吗？

我端详轮胎印，皱眉沉思。

然后我起身站到人行道正中央，再次回看轮胎印。

前轮到汽车车鼻的间距因车而异。有些车比如卡车连引擎盖都没有*，间距就会非常短。但也有一些车的车鼻很长，间距也就很长——但这里应该不会有太长的车吧？

（卡车没有引擎盖：卡车分为长头和平头，只有北美地区以长头卡车为主流，其他地区如欧洲、日本包括我国都出台规定限制卡车长度。这是由于北美公路远比全球大多数地区都更为宽敞，而长头卡车给驾驶员的空间更大，因此北美运输公司没有动力更换平头卡车。）

“为什么会撞到呢？”

如果日坂君只是普通走在人行道上，没理由会在这个位置被已经刹住的汽车给撞到。那就是说……是怎么回事呢？

我记住车辆刹车后的位置，向着偏机动车道的一侧一点点靠近。我想象轮胎刹车后开始滑行，继续朝日坂君遭遇事故的瞬间走去，最后走到了人行道右侧最边缘……几乎要进入机动车道了。

汽车在堤坝道路上很少会减速。即便这里有人行道，不少汽车仍旧是维持原速从我身边呼啸而过，着实恐怖。正常的行人应该会尽可能避开机动车道这一侧才对。可为什么日坂君会选择贴着机动车道这边走呢？他不害怕被车撞吗？

轮胎印能提供的信息到此为止。我抬起头向四周张望。

说实话，我在来事故现场前，心里其实是抱着会不会找到汽车车前灯的玻璃碎片这种程度的希望。或许是清洁人员工作太尽责吧，路上什么小线索都没留下。说不定警方就是用扫帚和簸箕把证据都收集起来了。就在我心里一凉的时候，我忽然看到在距离轮胎印差不多二十米远的地方有个什么东西。

有个东西掉在小段。

靠近城市的斜坡种植着美丽的绿草，可小段的草坪却是斑斑驳驳，好几处地方都裸露出土表。就在一块不长草的裸露地面，有个小小的红色物体。

堤坝大约全长有一百米，搭设有供人上下的阶梯。我走到最近的阶梯下至小段，向红色物体走去。那是一本用来记单词的活页笔记。通过纸质和颜色能看出这本子掉在这里的时间还不长。

我翻阅着这册厚厚红色的笔记，水性笔的字迹已经相当模糊，但还是能够依稀辨认出单词。“Certainly”，意思是“当然”，这应该是三年级教的词汇。我记得自己不久前才学过这个词。

有人在这儿掉落了单词本，而且这人还是个初中三年级学生。日坂君就是三年级。那这会是日坂君的本子吗？

可我不这么看。单词本上的几个单词“quickly”“focus”“wrong”等全是初三的词汇，其中唯独单词“FIGHT”不知为何偏偏是大写字母。本子上每个单词的笔迹都偏圆形，给人一种可爱的印象。虽说什么人写什么笔迹纯属个人自由，不过我觉得这笔迹和日坂君的形象着实不匹配。

单词卡上的文字无一例外全都模糊了。莫非它的主人弄湿过这本子，可自己弄湿的单词本还有人会继续随身携带吗？很难想象有这种人。想来还是本子掉在小段上后又被雨打湿了，这么想就更合理了。

话说……

我是在小段不长草皮的裸露部位找到了这本子。这片裸露土地乍看很干燥，不过和周围土地一比较就能发现略微有些沉陷。多半是降雨后的积水导致。既然是积水，那整个本子都会泡湿。上一次下雨是什么时候来着？

前天到昨天，对。前天和昨天连续下了两天暴雨，雨势直到昨天白天才逐渐减小，大概一直到午后才停。

如果这本单词本淋到了暴雨，那字迹肯定会更加模糊，我不可能辨认出具体单词。所以，这本子掉落的时刻就是昨天下雨到积水蒸发之间。正是日坂君在堤坝出事故的时间段。

冷静思考的话，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这本子和日坂君遭遇的肇事逃逸事件有关联。可我当时满脑子都在为自己这个大发现感到激动，激动得不得了。我掏出手帕把单词本包好，塞进书包。

*******

下午五点过，我登上人行道，眺望着黄昏时分的街景。

事故应该就发生在下午五点十分，就是差不多现在这个时间点。有些学生从我眼前走过。他们很快会在堤坝道路这条人行道走到尽头，然后各自再走楼梯下堤坝。明明要下楼梯，为什么他们还要特意爬楼梯上堤坝道路呢？这是由于底下没有如堤坝道路这样的直线线路，堤坝道路的人行道其实对行人来说是条捷径。这时的车流量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双车道大概要分别隔几十秒才会过一辆。得等一会儿到下班高峰期的时候，车流量才会变大。

我犹豫着要继续留在这儿吗？还是离开？留在这里会不会意外看到犯人的汽车通过呢？

可我转念一想，车上如果没沾着日坂君的血，我是没可能分辨出来肇事车辆的。况且，我甚至不知道肇事车辆是卡车还是跑车。我只从新闻报道上看到肇事车辆是蓝色。因此，继续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日坂君现在就在木良市民医院，离这儿不算太远。反正迟早要找日坂君询问事故相关信息，晚去不如早去，于是我走下堤坝，朝市区前进。

我边走边考虑探病的伴手礼该怎么办。我今天没预料到自己还会去医院探望日坂君，身上连零钱都没有带。要不要在路边采几朵野花呢？不行，这样反而显得更加失礼。最终，我觉得什么都不带，就这样空手去探病。

木良市民医院距离事故现场大致需要步行十分钟。救护车当时想必眨眼就到……但实际上开车应该没那么快。我是步行前往，可以走楼梯上下堤坝，开车就不行了。救护车只能绕远路迂回前往。

木良市民医院是一栋五层建筑，楼外停车场估计可以停二十辆汽车，正门前也有让汽车可以随停随走、接送客人的环岛设计。自动门旁有块牌子写着“木良市民医院”几个大字，大字底下则是内科、消化器官内科、外壳、整形外科、脑神经外壳、心脏内科、放射性科、康复治疗科的分类标识。换言之，木良市民医院算是比较大的综合性医院。

站在服务台里的人看起来像是护士，可并没有穿护士制服，而是白衬衫和淡绿色马夹。我告诉她自己不是病人，是专程来探望受伤住院的同学，然后打听日坂祥太郎住在哪个病房。这个人轻车熟路地把我没问到的事情也一并告诉了我：

“四零三号房间。六点到七点是晚餐时间，不允许探视。探视时间最晚到八点。”

我看了眼时钟，现在大概五点半，得抓紧时间才行。

我走进服务台旁边的电梯，摁下四楼。我在楼道里和一个戴眼镜的长发女性擦肩而过，她应该和我一样也是来探望的客人。电梯外不远处就是四零三号病房，门边名牌上只有一个名字，“日坂祥太郎”。看来日坂君住的是个人病房，太好了，这样讲话就更方便。我敲了敲门。

门里传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请进。”

我小心拉开房门，尽量不发出噪音。走进房内，反手在背后再把房门给静静拉上。病房里很暗，窗帘紧闭。

日坂君双手都缠着绷带，一块淡黄色的布包住了他的胸膛，只能从胸口处看到微微一点天蓝色，那应该是他穿着的住院服。日坂君一看到进门的人是我，挑眉讶然道：

“……小鸠？”

看起来我的姓名并不是他能脱口而出的名字。这也难怪，毕竟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过话。我扬手打了个招呼，说：

“我来探望你。”

“哦，这样啊……老师他们刚走。”

“是吗？早知道，我就该跟他们一起来的。”

日坂君没有怀疑我的话。他没有特意表露出欢迎我的态度，但也没有请我离开。

“总之，你请坐吧，这儿姑且有把椅子。”

我转头看到一张只有一只凳脚的圆凳。日坂君苦笑道：

“我是想给你拿椅子，可你看，我的手这样了。”

他双手紧缠绷带，想想就知道很痛苦。我只是从同学的只言片语里得知日坂君是打遍全市无敌手的运动健将，可具体是什么运动呢？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我此刻对他双手受伤表示遗憾，一旦表达得太过夸张，或者日坂君其实是足球部的王牌前锋的话，那可就尴尬了。所以……

“祝你早日康复。”

我只说了这样一句。

我们便开始闲聊起来。我有点纳闷。我跟日坂君明明没什么交情，可却专程来探望他。为什么日坂君不怀疑我呢？难不成，他其实很无聊？果然，闲聊的气氛令人意外地轻松。

“你别看我这幅惨样，其实手的伤势不算很重哦。只不过是因为我倒地姿势不对导致的扭伤。医生说痊愈不成问题。”

现在他口中的“先生”想必不是学校的老师，而是他的主治医师。听到他这番话，我多少也感到放心：

“那太好了，那夏天的比赛……”

“比赛还是不行，我不能握球拍的。”

原来日坂君参加的运动是网球或者羽毛球。应该不会是乒乓球，因为我在体育课看到过他乒乓球的水平跟我差不太多，远达不到乒乓球部那群人显摆的水准。

我想起学校里的流言，问道：

“我听说你的脚也受伤了？”

“脚？”

他有些不满地说：

“嗯，我的脚确实也扭到了。你是听谁说的？”

“牛尾君，不过牛尾君说他也是听别人讲的。”

“不要乱传谣言啊。唉，算了，无所谓。”

日坂君把手放在胸口。

“非要说的话，我肋骨这里受伤最重。”

“是被车撞到的部位吗？”

“不是。我不知道你听到的是什么样的谣言，我是被斜前方的车撞到了，不过对方有踩急刹车，还好在我面前刹住了，但我还是被汽车最后那点惯性给撞飞了，我当时就做出这个姿势……”

日坂君缓缓举起双手摆出拳击手防御的姿态，紧紧包裹着的绷带宛如拳击手套。

“想要保护自己。结果嘛，汽车还是比人要厉害，我根本挡不住，一下子就被仰面撞倒，肋骨也折了。”

“被汽车撞到，手臂仅仅是扭伤吗？”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其实手臂有内出血啦，还是很痛很痛的。”

“是吗，嗯，不过总归……”

性命无虞就是万幸。日坂君继续说道：

“还有，我的头盖骨撞凹进去了。”

“……这，听起来很严重啊。”

日坂君笑道：

“不要对伤者本人说这种话嘛。头盖骨骨折听起来是非常恐怖，不过真的就只是凹了一点点而已，医生说都没必要特别治疗它。但我这辈子都不能再头球了。”

“那就不要用头球了。可是，网球好像也很容易打到脑袋的样子。”

“嗯，网球好像是的。”

听他这句话的情绪，日坂君所谓“打遍全市无敌手”的运动就不是网球了。OK，二选一的一个错误选项已经消除，答案呼之欲出。日坂君是羽毛球部的王牌。

这个事先放在一边，刚才听他说脑袋都撞到了，我不免涌起正常人会有的情绪，担心地问道：

“骨头没伤到就好，可是……那个里面没问题吗？”

日坂君的笑容里掠过一阵阴霾。

“多谢关心。医生说需要重点观察的就是脑内。我拍了核磁共振，姑且是没有脑出血的迹象，但说还要再等一天看看情况。一旦发现脓肿就要马上动手术。”

“希望没事。”

“嗯，真心希望。”

日坂君的伤势大致了解了。同时，我也从他口中打听到了事故发生经过。

和我在现场的推测大差不差，犯人确实有踩急刹车停下车子，可还是撞到了日坂君。日坂君抬起手臂保护身体，结果就被仰面撞倒。倒地时他的身体和脑袋都撞在柏油路面上，手腕也扭到了。不知道他具体有几处骨折，头盖骨还凹陷了一块，脚上还有扭伤。目前，他脑内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不过，我有一点想不通。那就是刚才日坂君说他举起双臂像拳击手防御姿态那样保护自己。我问日坂君：

“你当时干嘛要这么做？”

“唉，不是……就那什么，车子要撞过来的时候，我就想这样是不是能保护好胸口。”

肇事汽车大概是有引擎盖的，引擎盖里面自然就是引擎。虽然汽车高度各有不同，日坂君身高一百八十公分，这辆车的车头竟然能撞到他胸口的高度，我很难想象会有这么高的引擎盖。一般情况下被车子撞到，首先受伤的不是腿部就是腰部，不会是胸口这么高的部位。

日坂君又跟着解释了一句：

“撞我的是一辆小卡车来着。”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小卡车没有引擎盖，车头前是平面。看到这么个平面撞过来，人确实有可能下意识想要保护胸口。

好，犯人驾驶的车辆种类也有了具体线索。不知道日坂君还有没有其他有用的信息，我追问道：

“你看到犯人了吗？”

日坂君语气里充满不甘：

“警方也问过这个，可惜我没看到。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你刚才说是一辆小卡车，车牌号看到了吗？”

“也没有。我只记得是一辆蓝色的车。天蓝色。”

“车上有没有公司名称之类的字样。”

“我说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根本没机会仔细看。”

“日坂君，你平时放学都走那条路吗？”

听到这个问题，日坂君一时不答，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

“……我说，小鸠，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追问这些事，你对我这起事故很感兴趣吗？”

或许是我问得太着急，引起了对方的反感。我赶紧摆摆手，否定了日坂君的疑问。

“怎么可能？只是同学碰到了这么过分的事，不光是我，还有好几个同班同学都生气了呢。”

“生气了？跟谁啊。”

“那还用说，当然是跟犯人啊。”

日坂君仿佛一下子松懈下来，点点头。

“犯人啊，那确实是会生气。”

“然后我们几个就想说有没有我们这些学生也能干的事情。当然，我们不可能和警方那样去查案，只是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调查一下。总之，我们没办法老老实实待着等待警方通报。我们想要是能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就马上通知警方。”

这可不是说谎。至少，在今天午休的那个时间点，大家心中的的确确存在着这股干劲。

日坂君收敛起适才眼神中明晃晃的不快，勉强挤出微笑，说：

“你们太乱来了。这是谁的主意？”

“牛尾君。”

“他啊……真是个张扬的家伙。那怎么只有小鸠你一个人来探望我？”

“其他人似乎各自有要事。”

这也是实话。日坂君这才发自内心笑道：

“小鸠，你给人家利用了呢。发起人居然不来。”

“也许吧。不过我相信他一定能找到线索。”

随后，日坂君正色道：

“那麻烦你替我转达牛尾君。你们为我而动怒，心意我领了，不过这件事还是交给警方就好。不要因为你们做了什么多余的事，反而放跑了犯人，况且，你们这么做也不安全。有这份情谊，我就很感激了，请停止你们的行动吧。”

遭遇肇事逃逸这种事，人是会这样思考的吗？我没有类似体验，没办法想象出日坂君眼下的心理状态。

“当然，我会跟他们说注意安全。”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要你们停下来。”

刹那间，日坂君和我在昏暗的病房里同时陷入沉默，双方都在思索下一句该说什么，没有人开口。这时，有人敲敲门，接着门就开了。

“日坂同学，该吃晚饭了。哎呀，怎么这么黑，我开灯咯。”

进来的是位开朗的护士。护士推着一台小车，车上放了几个餐盘。她一进门就瞟了我一眼，仿佛在用眼神告诉我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

我便站起来说：

“那我先走了，再见，日坂，祝你早日康复。”

“嗯，谢谢你，回去路上小心点。”

话音未落，日坂似有所想，忽然笑出声来，又添上一句：

“……小心汽车哟。”

*******

太阳落山，晚饭时间到了。我搁下笔，合上笔记本。

短发护士端着托盘走进病房。这餐饭是我住院以来第一次有意识享受食物。白米饭、照烧鸡肉、酱油菠菜、芝麻牛蒡配蛋黄酱以及豆腐味增汤。盐分很少，可美味丝毫不减。虽然好吃，我只能细嚼慢咽，吃得太快肋骨会痛。吃完饭再喝一杯水，然后由护士帮我刷牙。

话说受伤的人原来会变得这么嗜睡。我吃完饭不知不觉就失去意识、沉沉睡去，又在不觉间于一片漆黑之中睁眼苏醒。

应该快到黎明了吧。房间黑洞洞的，但遮光窗帘外的黑夜已隐隐浮现白色。我觉得自己应该还能继续睡一会儿，可不能变换睡姿其实会非常吃力，肉体不停向我发出求救的呼喊。然而我除了睡觉，什么事都做不了。

不过我还能做一件事，就是思考日坂君的事。

日坂祥太郎君。这个略带忧郁笑容的男生，这个羽毛球部的王牌他。他是不可能自杀的。然而，直到最后，我对他这个人依旧是几乎一无所知。

我想看看外头的样子，挪动身躯，努力伸手拉开窗帘。只消开一丝缝，路灯和月光便堂而皇之地射了进来。

我跟随光亮将视线转回病房内，发现桌子上有只狗。

那是只灰色的小狗布偶。绒毛短短的，小小的。我第一反应是狗，但也许是狼吧，因为布偶的眼神带着股狠劲，并不十分乖巧。

灰狼坐在一只巧克力色的箱子上，箱子还绑着金色缎带。我拿开布偶，看见金色缎带底下夹着一只淡黄色信封。打开信封，和昨日一样，里头塞了张留言小卡片。

圣诞快乐

吃羊羔的大坏狼

请不要觉得孩子气

因为我是最那样想的

小佐内

PS: BonBon巧克力一天只能吃一颗

对啊，今天是圣诞节来着。这只狼就是小佐内同学给我的礼物吗？我满脑子都在思考别的事，想不到会收到这样一份意外的礼物。置身于黑暗中，我笑了。日坂君的事情一定是在哪里出了偏差。一定是健吾太轻信他人的话。一定……一定是有哪里误会了。

我解开缎带打开箱子，顿时一股浓香扑鼻。

箱子里有两排共八颗小巧玲珑的BonBon巧克力，形状都好像是玩游戏用的骰子。和巧克力大小相比较，这箱子的体积倒显得有点冗余。箱子里还有张对折过的纸。我展开一看，发现是描述巧克力口味的华丽内容，文字既可爱又精致。的确是符合小佐内同学风格的探病伴手礼。

我姑且放下巧克力，凝视灰狼。

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个地方过圣诞节。不过话说回来，小佐内同学为什么要送我这个布偶呢？

忽然，我发觉留言卡片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黄色 小（轻？）型汽车 车牌号不明

和三年前稍有不同

简简单单一行字，是撞我那辆车的信息。小佐内同学明明是在我之前先摔落堤坝道路的，她一眼居然能看到那么多信息，不愧是小佐内同学。

而且，小佐内同学果然察觉到这起肇事逃逸事件和三年前那起事件存在相似之处。对我而言那是一起无法忘怀的事件，对小佐内同学来说同样如此。

在闭眼之前，我举起灰狼布偶。

你吃羔羊了吗？那确实是只大坏狼。

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第三章：或许我们不该相遇

阳光自窗帘外直接打中我眼睛，让人目眩。那位短发护士开门走了进来。

“早上好，昨晚睡得还好吗？”

我中途醒过一次，可除此之外全在熟睡，基本睡掉半天时间。

“非常好。”

护士摆出非常职业化的假笑：

“那太好了，来测体温吧。”

说着她递给我一支体温计，然后就动手帮我换点滴药袋。

体温计是要夹在腋下测的那种，可不知是什么构造，它一下子就报出了体温，比我家里用的那种还更快。几乎就在护士换好药袋的同一时间，体温计发出电子音效。我把体温计交还给护士。她看了眼，说：

“体温稍微有点高，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当然有啊，好多地方不舒服。

“我的脚很痛，好像有发热和肿胀的感觉。”

“我知道了。”

“还有点头痛。”

“嗯。”

“不能改变躺姿，真的很累。”

“请你必须再忍耐一段时间。”

她先问我有哪里不舒服，于是我就如实说出来了，结果什么帮助也没有吗？护士擦拭体温计后放回口袋，瞥了眼我的床头，微微一笑：

“好可爱的布偶。”

灰狼布偶乖乖坐在桌上。我姑且问一句：

“这个放这里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只是说昨天它好像还不在这里呢。”

“晚上探视的人带来的。”

“是吗？你的体力可以支撑聊天了吗？”

我苦笑道：

“我一直在睡觉，压根不知道。醒来后这个布偶就放在这里了。”

护士也咯咯笑了，随后话锋一转：

“今天开始要做康复治疗了哦，加油。”

我有些吃惊，前天才动手术，今天就要做康复治疗吗？

“早餐时间和昨天一样，八点钟。”

说完，护士就快步离开病房。自打住院以来，我就只见过这个短发护士。大概每个护士各自负责不同的病人。没多久，这位护士又给我送来早饭。

我吃完早饭，宫室医生就来巡诊了。我推测宫室医生应该是整形外科的大夫。他看到我的脚就问道：

“好像有点肿胀发热。痛吗？”

我明明有跟护士说过自己的感受，看来护士和医生之间并不会在第一时间分享病人的诉求。我便把感受重复一遍。宫室医生点点头。

“今天就把止痛点滴给你停掉吧，以后你如果觉得太痛，就口服止痛药。等下我们要给你的伤口绑绷带了，紧张吗？”

我没太听懂，等下给伤口绑绷带，意思是现在我的伤口没绑绷带吗？此刻伤口没绑绷带这一点反而令我不安了。我很想向医生确证自己的想法，可又害怕听到医生的回答，只好强忍恐惧。医生又说：

“为了尽早出院，你接下来一定要加油啊。”

上午，康复治疗就开始了。

理疗师是个体格堪比摔跤手的高大男性，他的名片上写着马渕。这位马渕先生性格非常温柔体贴，和他那粗犷、极具魄力的嗓音形成鲜明反比。

“小鸠同学你还很年轻，肌肉萎缩的速度不会那么快，但一直躺着不动，你的力气很快就会变小。因为你头上伤势需要观察，所以康复治疗晚了一天。大腿关节只要能动了就要尽可能地让它动起来，如果现在不动，哪怕骨骼愈合了还是有可能落下后遗症，无法像以前那样走路了。想要彻底痊愈就得加倍努力才行，来，我们一起努力吧。”

照他的说法，大部分人其实在手术第二天就会开始康复治疗。

我本以为康复治疗会很痛很累，不过马渕先生的治疗更像是在做拉伸。他只是让我不停转动没受伤的左脚，运动量只能说是轻微至极。大概我的右脚目前恢复程度还没到能动的地步吧。

我现在只能躺在病床，康复治疗也就只能在躺着做。这种状态究竟要持续多久呢？我问马渕先生，马渕先生就轻松地说：

“这个嘛，只能交给整形外科的医生来判断了。”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简直像是在讨论天气。我只好换种表述，问他一般而言像我这样年纪的人还要卧床多久。马渕先生只说：

“大腿受伤的十多岁孩子这种情况很罕见，康复过程也因病人体质而异，我不能随便给个时间数字。”

他这个回答令人沮丧。但客观来看，这个回答反倒体现出了马渕先生的真诚，他没有选择敷衍我。

康复治疗结束到晚饭时间之间，我又无事可做了。无聊的一分一秒在无聊地走着，我拿起一颗小佐内同学送的巧克力。

我忘了一天一颗的忠告，不假思索地从箱子里选取一颗。放在箱子里时看着像是骰子，但拿起来就发觉它并非立方体，而且很薄。巧克力表面有线痕，说明书说根据线痕形状可以分辨巧克力的口味。我拿在手里的这个是“香草味”。我说不定还是头回看到把“香草”写成“湘草”*。巧克力入口即化，香味瞬间弥漫在我的口腔里。甜和苦萦绕在舌苔，转瞬消失。

（湘草：这里小鸠看到巧克力的片假名写法是ヴァニラ而不是更常见的バニラ）

我看着箱子里剩下的七颗巧克力，心中荡起一阵忏意。忽然，我的脚又痛了起来。喝下短发护士送来的止痛药后，痛觉立刻撤退了。窗外是城市在冬天的模样，我远眺风景，心绪很快又飘回了三年前。我用纸巾擦掉指尖的巧克力，又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

日坂君出事第三天，关于事故的传闻突然像烟雾一般消散了。

没有人再提起日坂君的名字。传闻之所以消散的理由就是人们不再想聊这起传闻了——也就是说，仅仅只过了一天，人们就接受并消化了日坂君的肇事逃逸悲剧。昨天，牛尾君他们还那么起劲地说要自己去抓犯人。如果今天我去问他查得怎么样，牛尾君大概只会假装纳闷然后反问我“什么查得怎么样”吧？

不过还是有一个人重新提到日坂君，就是去医院探病的几个人之一。他当众提议给日坂君做千纸鹤。可全班同学反应却颇为古怪，看来大家都没有想动手的意思……同学们心中这份抵触从他们迷离的眼神里就一览无余。这时，有个人说：

“我是想做，但日坂君应该不想接受千纸鹤吧……”

讨论氛围立刻越发露骨起来。最终，千纸鹤的提案胎死腹中。在我看来，最为松了一口气反倒是一开始提出千纸鹤提案的那位同学呢。

当然，我还会坚持调查。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事故目击者，二年级学生藤寺真。光听名字无从知晓这个同学的性别，但只要能找到本人就没事了。牛尾君没跟我说藤寺真的班级，不过这所学校每个年级只有六个班，地毯式搜索起来也不会太耗时间。

第一课时结束，我前往二年级一班的教室，就近向一位二年级学生询问：

“请问这里有位叫藤寺的同学吗？”

对方给出否定回答后我便再去二班。还是找人问同样的问题，这次有人回答说：

“藤寺是指藤寺真吗？那家伙应该是五班的。”

我看了眼时钟，现在课间休息只剩下两分钟了，我决定先回自己教室，等下一次课间休息再去五班。

三年级教室全都在教学楼三楼。我在二楼走廊迎面碰到一群穿运动服的学生，应该是下一节要上体育课的班级。这群学生的表情非常开朗，人人都欢声笑语，总不至于整个班级都热衷体育吧？

其中有个女生四人组并排走在走廊里，四个人一排几乎把走廊给挡住了，逼得我只好把身体尽量贴近窗台。等她们经过后，我正准备快步走回自己的教室，猛地和另一个矮个子女生撞个满怀。

“啊，对不起。”

我赶紧道歉。

第二课时是英语课，我就在这堂课上学习到“quickly”这个单词。下课后，我立刻动身去二年级五班。结果发现他们班的学生都在陆陆续续离开教室，大概他们下一堂课是要去其他教室上。就算我这时候找到藤寺真也没时间跟他聊天了，只好作罢。再下一堂课轮到我自己班级去其他教室上课，最终，整个上午我都没找到藤寺真，就这样来到午休时分。

我在午休时再度来到二年级五班门口，向门边的同学询问藤寺真在哪儿。那个二年级学生没有怀疑我，直接转身朝室内喊道：

“阿藤！有学长找你！”

我仍然不知道藤寺真的性别，正想着要猜一猜，藤寺真就走了过来。他是男生。藤寺君个子不高、长相文静，他一看到我就流露出肉眼可见的警戒心，问道：

“请问你是……学长……”

他应该是想确认我是不是学长，问到一半则发现我衣襟别着的徽章确实是三年级，语气顿时转换成敬语。我不想多费口舌，开门见山问他：

“我是日坂的同学，想问问你是不是目睹了他那起事故？”

藤寺君倒退半步，警戒心更重了。

“啊……”

“不用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只不过我听人说二年级的藤寺君目击了事故现场，就想来找你确认一下。”

“这个……对，我是看到了。”

藤寺君到底在害怕什么呢？就算突然有学长来找他，心理压力有必要这么大吗？算了，事不宜迟，我得先把该问的事情问清楚：

“请问日坂确切是几点钟出的事？”

“傍晚，应该是五点零六分。”

他当场报出了精准时间，太精准了，精准到可疑。

“……你记得还真清楚啊。”

听我这么说，藤寺君目光透着怯意，说：

“因为警方也问过我这个，问了不知道多少遍，我当然会记得很清楚。”

“原来如此，那你可真是辛苦了。”

“倒没怎么辛苦，学长你就是来问这个的？”

我当然不止问这个。

“你看到撞日坂的汽车了吧，车牌号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我就记得是四位数。”

“汽车种类呢？”

“不是我一眼能认出来的车，比如德罗宁之类。”

我默然不语。如果是我的话，什么车能让我一眼就认出来呢？普锐斯和吉普吗……不对，吉普能算汽车种类吗？总之，撞日坂君的汽车应该就不是德罗宁了。

“那是怎么样的车呢？”

“很小，是轻型汽车。”

但轻型汽车和普通汽车二点区别并不在于大小，而是排量。为保万一，我再次问道：

“会不会是一辆很小的普通汽车呢？”

藤寺君非常明快地答道：

“不会，就是轻型汽车，因为它的车牌是黄色的。”

这样就不会错了。

“可刚才你不是说不记得车牌了吗？”

“你刚才问我的是车牌号码。”

我确认有可能是这么问的吧。藤寺君乍看之下很文弱，讲起话来倒颇为犀利。

我昨天在现场看到轮胎印时的确也推测肇事车辆是轻型汽车，现在藤寺君的话正和我的推测相吻合。那么，日坂君被轻型汽车撞到这个结论果然是不会有错了。

藤寺君似乎没有多说几句的打算，回答只局限于我的问题提及范围。那我就多问一点好了：

“撞到日坂的车是轻型汽车，车辆种类不清楚，除此之外还记得什么吗？比如是不是卡车，有没有有特征的车贴，车牌是黑底黄字吗？”

黄色车牌还分为黄底黑字和黑底黄字两种，黑底车牌代表这辆车是运输业用车。藤寺君毫无半分迟疑地说：

“不，那辆车就是黄底黑字。还有，唔，那是辆小卡车，厢型车吧。”

“颜色呢？”

“我觉得是比较浅的水蓝色。”

“觉得？”

“当时是黄昏，夕阳下有可能会导致色差。警方也是这么说的。”

我点点头。报纸里说犯人的车辆颜色是“蓝色”。日坂君说是“天蓝色”。藤寺君说是“水蓝色”。这三种描述并不能算矛盾。

好了，该切入正题了。

“好，我想问一下关于日坂被撞时的具体细节。”

我话音未落，忽然有个声音打断了我。

“对不起。”

打断我的人是个别有二年级徽章的女生。原来是我和藤寺君站在教室门口讲话，挡住了她的去路。

“啊，抱歉。”

我连忙退到走廊上。藤寺看来想借此机会中止对话，转身就要走回教室里头。或许他是不愿再回忆事故景象吧，可正因如此，我就更不能放他走了。

“请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说。”

藤寺君面色一沉，回身道：

“就算学长你是日坂学长的同学，打听那么多事故细节是想干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揪出犯人。”

这个单刀直入的回答令藤寺君哑然无语。我继续说：

“我自然不会亲手去抓捕犯人，只是想把线索和情报整合出答案再告知警方。我的同学遭受这样的惨剧，我怎么能默不作声呢？目击肇事逃逸的人只有你，藤寺君，请把你看到的一切告诉我，好吗？”

我这段话同样并非虚言。

藤寺君沉默了。见他犹豫，我心下盘算还有没有能更打动他的说辞。但没等我斟酌好语句，藤寺君已做出决定，对我开口道：

“我明白了。我会告诉你的，但其实我也没有见到太多东西。那天我结束社团活动后离校回家。我发现日坂学长就走在我前面，一切都很平常，没什么不对劲的。和往常一样，堤坝道路上有汽车经过……其中有辆车突然响起剧烈的刹车声，我本来是低头走路，听到这噪音后赶紧抬头，日坂学长就已经被车撞倒了。汽车刹住可很快就又开走了。”

藤寺君说完了。果然，他只会说问题范围内的内容，不愿提出无端猜测。好吧，那就让我来问你。

“你看到司机的脸没有？”

藤寺君点点头，令我大感意外。

“我看到了。”

“是……怎样的长相？”

我不禁有些兴奋，藤寺君语带不快：

“那人戴着橙色太阳镜。我只记得这个。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是个男人，因为头发很短。”

“我不是抬杠，但有没有可能是个短发的女人呢？”

“当然有可能。”

考虑一下位置关系，藤寺君走在日坂君身后，日坂君是被从正面行驶而来的汽车所撞，那么藤寺君能看到汽车驾驶员并不算奇怪。而戴太阳镜这个特征过于醒目，只看一眼的话，正常人的心理确实只会记住这一个特征，藤寺君记不得其他特征也无可厚非。但真是太可惜了，明明都见到犯人正脸了。说不定，我还能从他口中探听更多线索。

“副驾驶位和后座有人吗？”

“我不记得了。”

“身高和身材呢？那人是胖是瘦？”

藤寺君无奈地摆摆手。

“我跟你说了，我不记得。我只是瞥了一眼，直觉告诉我是个男人，对他的身材没有任何印象。这些问题警方都问过了，我能想起来的东西就这么多……学长，你就饶了我吧。”

藤寺君脸上的嫌恶溢于言表。关于犯人的信息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于是，我话锋一转：

“我听说日坂君当时是朝下游方向在走，那你应该也是吧？”

“是的。”

“你每天放学都走那条路吗？”

“不，只是偶尔而已。我偶尔会去我奶……祖母家吃晚饭，就会走那条路。”

至于他为什么要去祖母家吃完饭，这个我还是不要问了吧。

“你们二人大致相隔多远？”

这个问题估计警方也问过，藤寺君连半秒钟思考时间都不用，当即回答：

“三十到四十米之间。”

“那还挺远的嘛。”

“是的。”

“汽车往哪个方向逃了？”

“我们面向的相反一侧，也就是往北，上游方向。”

日坂君往下游方向走，被正面驶来的汽车撞倒，那么汽车逃离现场的方向确实应该是上游。

“我姑且再问一下，报警的人是谁？”

“是日坂学长。先叫了救护车，我刚想是不是该报警，学长就自己接着又打一个电话。我一直守在路上，想看看那辆肇事车辆会不会回来。”

报纸上说日坂君自己拨打电话求救，其实是先叫救护车，然后报警。确实都是日坂君自己打的电话。

“之后救护车就来了吗？”

“是的。急救人员用担架抬学长进车的时候，又来了几辆警车。警方想让急救人员先等一下，急救人员说他们能不能在那条路掉头往回开，两边一时间争执了起来，最后两边都没达到目的，学长就这样被救护车送走了。”

就是说，藤寺君一个人留在现场了吗？

“警方应该问了你很多话吧？”

藤寺君表情苦涩，大约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是啊……问了。很多很多。”

“真好。”

听取事由什么的，真棒。

“没什么好的，一点都不好。反而有点吓人。”

被问话的人会觉得吓人也是难免。确实，我的感慨过于不体谅了。

“那你在现场待了多久？十分钟？”

“比那更久。先是从警车后头来了一帮穿工作制服的人趴在路上调查。在他们调查结束前我都不能走……结果我在那儿待了三十分钟。”

“……趴在路上？那些人不怕被车撞吗？”

藤寺君惊讶地看着我。

“当然有先封路拦车啊。他们把双车道拦成单车道，再让来往车辆按次序交互通行。”

“诶，那有没有张贴禁止入内的胶带？”

“有的。”

真想看一眼呐！这句感慨估计也很不体谅，我只好把话咽回去。

事故状况经过大概了解，我只剩一个问题。

“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必须亲口问你。”

“什么？”

藤寺君略显焦躁，视线来回游走。也许是因为午休时间快要结束了吧？

“你不用紧张，这个问题很简单。请问日坂那天是一个人吗？”

藤寺君若有所悟地笑道：

“我不知道跟这起事故有没有关系，多半是没有关系吧，日坂学长和我之间还有一个人，是个女生，她从楼梯走到堤坝道路。她也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

“你说女生？！”

我脑海里顿时浮现那本掉落在事故现场的单词笔记本。直觉告诉我，这个女生就是本子的主人。

“你没看错吧？她真的穿的是我们学校的制服？那个女生后来怎么样了？”

我猛然追问把藤寺君吓了一跳，他支吾道：

“她……她为了躲避那辆水蓝色汽车，从堤坝道路上掉下去。”

“掉下去了？”

水蓝色汽车撞倒了日坂君，又令神秘女生摔落堤坝，之后经过藤寺君身旁，向上游方向逃窜……这个女生不也是肇事逃逸时间的受害者吗！

我竟然发现了神秘受害者遗留在事故现场的证据。调查进展远远超乎我的预料，还有比这更符合重大成果定义的线索吗？

“你想必跟警方也说过这个女生的事吧？”

藤寺君稍稍点头。对啊，这下我才理解了昨天为什么班主任会说“请目击事故的人站出来“这种话，因为学校从警方那里得知除了藤寺君之外，还有另一个事故相关学生。警方请求学校帮助寻找这个学生。

“然后呢？然后那个女生怎么样了，没有受伤吗？“

瞬间，藤寺君举手抱头。说起来藤寺君打一开始的态度就很奇怪。他不仅仅是不愿回忆事件，更是压根不想听他人提起这件事。藤寺君抱着脑袋，痛苦地说：

“我不知道。她不见了。看到日坂学长被撞，我就赶紧跑上去看他，刚想打电话求救，却看到日坂学长自己已经在打电话了。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路上还有个女生，她从堤坝道路掉下去了。我连忙四处寻找她的身影，可已经找不到了。真的……要是我早一点想起她就好了。”

我总算明白了藤寺君在抵触什么。他觉得由于自己一时不察，没能尽快帮助那个女生，从而产生了负罪感。

“关于那个女生，你记得她有什么特征吗？”

藤寺君摇摇头。

“她从楼梯上来，向着我这边走来。我不认识她，大概不是跟我同年级的女生，应该是一年级的学生。”

藤寺君接着无力地说：

“可以了吧，学长？午休都结束了，我要准备上课了。”

“……啊，可以了。谢谢你，对不起啊，耽搁你这么长时间。”

藤寺君微微低头行礼，转身走回教室。教室墙壁上的时钟显示午休还剩一分钟。

我在时间有限的情况下问出了一切想问的内容。对我来说，这可真是万分充实的一次午休。

*******

放学后，我在教室里准备东西回家，正好思考整起事件。

我去过现场，见过受害者，又见了目击者。下一步该做什么呢？只有一辆肇事汽车——藤寺君确实没提过有两辆以上的车撞到日坂君——我接下去要怎样从这座城市里把那个戴太阳镜的家伙找出来再交给警方呢？看起来似乎无从下手，但我既然一出校门就找到了那么多线索，继续往下调查想必不会有错。好，下一个调查方向该去哪里……

首先想到的前进方向当然是去找出那位掉落单词本的女生。

事故发生前，藤寺君在那条人行道上是走在日坂君身后。有位神秘女生从楼梯走上堤坝道路，夹在了他们二人之间，朝二人相反方向步行。

肇事车辆撞倒日坂君后立即逃离现场，这个神秘女生会不会也被撞到了呢？假如她也被撞了，或许她能看清那辆肇事车。

藤寺君说这个女生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

藤寺君又说他不认识这个女生，所以他估计这是个一年级女生。可是我在现场找到的单词本上却有三年级才会学到的单词。在这一点上，我更倾向于相信物证。那么，要如何找出这个女生呢？我全神贯注思索，手里拿着教科书，不自觉地停在了半空中，迟迟没往书包里塞。

日坂君这起肇事逃逸事件今天确实基本无人讨论，可昨天大家还是很热火朝天的，不仅是我们班，全学校都在热议这件事。可昨日明明一整天都流言四起，我却没听到任何关于另一位女生也被车撞的传言。这是为什么？

思来想去，我得出了两种假设。

一是确实有人提到过有个女生被撞，只不过我没有听说而已。女生和男生并不会分享谈话内容，两边闲聊的内容范围也存在差异。这就是中学的现实，我不能否认这一点。如果关于某女生被撞的传言只局限于女生内部，我是男生，自然就不可能知道了。

这个假设可能性不算低。除此之外，还有个可能。

那就是的的确确没有人提起另一个女生的存在。为什么呢？最简单的解答是藤寺君说谎。肇事逃逸事件里根本没有什么女生受到波及。既然神秘女生不存在，自然就不会有人讨论她。可是我在堤坝道路下方找到单词本依旧是不争的事实。那么，我找到单词本就只是单纯的偶尔？和肇事逃逸事件没有半点关系？学校第二天寻找目击事故的学生只是为了找而找，并没有警方来通过气？

除却这两个假设，还存在第三种可能性吗？

如果存在，那就只能是这位神秘女生没跟任何人透露这起事故。

肇事逃逸现场当时只有日坂君、藤寺君、神秘女生以及肇事犯人这四个人——肇事车辆上有可能不止一人，但目前姑且就假定车里只有一个人吧。神秘女生受肇事汽车波及摔落堤坝是在日坂君被撞之后，那日坂君没有意识到还有这个女生存在也不足为奇。如果我推测得没错，藤寺君因为没能及时帮助那个女生而感到很内疚，那么他不愿主动跟人提起这个女生也就可以理解了。犯人就更加不可能说了。所以只要这个神秘女生不和别人说“我也从那个发生事故的堤坝道路摔下来了”，世人当然就会对她的存在一无所知。

假如我所想不错，那这位神秘女生为何缄口不谈事故呢？只是因为不想引人注意吗？因为她在学校里人际关系糟糕，日常处境没有能让她自在闲聊的条件？还是……有其他的理由呢？

我把该整理的东西全都收进书包，正要离开教室，忽然察觉到有群人冷冷地看着我。正是牛尾君那一伙人。看意思他们没打算跟我说话，那么我也就不必跟他们说话。

于是我一言不发走出教室。离校前，我还想去趟图书室查一件事。

放学后的图书室比我想象中的要挤。虽然期末考试还远着呢，已经有不少学生在这里摊开笔记本复习读书。我走到柜台，向悠闲的图书委员问道：

“请问这里有关于汽车的书籍吗？”

图书委员身上别着二年级的徽章，他一脸不耐烦地说：

“汽车？应该没那种书吧？”

怎么可能没有呢？我暗自吐槽，决定自己动手找好了。

书架侧面贴的纸是书籍分类记法。500号是“技术·工科”，600号是“产业”。产业书架上也许会有关于机动车产业的书籍，不过我现在不是在查丰田公司产业模式，因此我向500号书架走去。

我对图书室没那么熟，说不定这还是第一次专程来找书。图书室很安静，书架之间过道又暗又窄。500号书架的藏书不算多，想来中学生不大会用到技术·工科的书籍。我看到有本叫《超易懂之引擎入门》的书，背面贴着533的标签。它旁边是《从A到Z购买机动车》。嗯，应该快找到我需要的书了。

“就在这附近吧。”

我悄声自语，蹲下查看书架较低的几层。有了。

《精彩全彩 完美解答 机动车的一切》。书名着实让人印象深刻。我把这本书抽出来，站在原地翻阅起来。

这本书还真不是标题党，果然是全版彩页，照片和示意图非常多。如果有学生对汽车很感兴趣，这本书绝对很有用。我先翻到“刹车”一页。

机动车制动分为鼓刹和碟刹两种形式。鼓刹由于设计构造封闭，极易产生过热现象，从而损伤刹车性能，即制动衰减。目前以碟刹为主流。

底下有简单的示意图描述着碟刹和鼓刹这两种不同刹车系统构造。书中说道碟刹原本是飞机所使用的制动设计。最早是赛车先引入了碟刹，之后家用汽车才逐步沿用。这本书还挺有意思，可我迟迟没找到需要的资料，只好继续阅读。

需要驾驶员用脚来运作的制动系统称为脚刹。为了能够让人力轻松撬动巨大的制动力量，现代汽车基本都会配备倍力装置。倍力装置以真空式最为普及。除此之蛙，还有油压式、压缩空气式等。驾驶员发动制动系统后，车辆的四个轮子都有刹车分泵。

“是这样。”

我小声道。

现场有四条轮胎印。我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后来越想越奇怪。没有装备ABS的四轮机动车一旦急刹车，真的会留下四条轮胎印吗？

如果只是想让汽车停下来，那前轮或后轮装备刹车就足够了。如果是这样，那汽车急刹车就应该是只会留下前轮或者后轮的轮胎印，也就只有两道。可是事故现场的轮胎印是四道——万一四个轮胎都有刹车装置的汽车属于少数派，那不就能一下子缩小嫌疑车辆的范围了吗？

然而通过这本《精彩全彩 完美解答 机动车的一切》，我知道了原来汽车四个轮子都装有刹车泵。任何车辆急刹车后都会留下四道轮胎印，我这个缩小嫌疑范围的思路算是落了空。不过没事，我本就预料到不可能每个猜测都有结果，偶尔扑空也很平常。只要我的思路最后走回正确的道路上就行。我在一片昏暗中合上书籍。

——忽然，眼角余光感到了某种异样。

有什么东西……不，有人在。

我双手夹着书，扭头张望。

书架之间狭窄至极，在我身后果然站着一个人。这人穿一身近乎黑色的冬季深蓝制服，比我矮半个头，留着齐刘海，是女生。

我记得她的长相，应该和我一样是三年级。可为什么她会在我身后？

这里是图书室。她也是来找书的？来找500号书架的“技术·工科”书籍？当然，即便她真是来找书也不出奇。谁要看什么书都是个人自由。但我心里还是很纳闷，这个女生怎么会穿冬季制服？现在可是六月份，男生女生都该换上白色的夏季制服。莫非这女生就那么爱穿冬季制服，哪怕有可能被老师训话也要坚持穿？

还是说，我的推理大前提就错了？

她不是想穿冬季制服，而是她今天只能穿冬季制服。

为什么？

因为夏季制服弄脏了。手头的夏装拿去洗了，跟校方商量后，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穿冬装来上学。是这个理由吧？

夏季制服又怎么会弄脏呢？比方说，下雨天从堤坝道路摔下去，摔在水滩里？

这一整段思考从起点到终点令我花费了三秒钟时间。在这三秒内，女生只是默默转动眼球仰视我。她难道是在等我先开口吗？还是我突然转过身来吓到她了？

不论如何，先开口的人是我。

“你就是那个差点被车撞的女生吗？”

女孩表情露出少许不快，嘟囔道：

“我可不叫这种名字。”

“但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站得离彼此有点过近，女生略退一步，留出恰当的空间，说：

“我叫小佐内由纪，三年四班。”

她报全名了。我稍作迟疑，决定也自报家门：

“我叫小鸠常悟朗，三年一班。”

这个叫小佐内的女生点点头，点头的意思是她此刻记住了我的姓名吗？还是说她早就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俩陷入片刻沉默。随后，我问道：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摇摇头，伸手指着我手里的书。

“我要找的是这本书。”

“这本书？这本《精彩全彩 完美解答 机动车的一切》？”

“对。”

那一刻，我的直觉已经在诉说下一句话的答案了。

“你找这本书干什么？”

她并没有甩出一句“与你无关”这种话，反而像早已预料到我会这么问似的，淡然回答：

“撞我的车留下了四道轮胎印，我想知道那算不算普遍情况。”

我就知道！既然如此，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

我在黑暗间睁开眼睛。

仔细回忆自己是在何时睡着了呢？我记得自己吃过晚饭，主菜是生姜烧肉。吃完饭我再遵照护士指示喝一杯水，让她帮我刷牙……再然后，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晚饭是傍晚六点左右，现在外头微微发亮。也就是说，我睡了不到十个小时。睡太多的缘故吗？我感觉头脑发涨，有些恍惚。身体不让动真是太难熬了，我就稍微打破一下医生的规定吧。我像婴儿那样小幅度扭动躯干。

对了。晚饭前我一直在回忆三年前的事情，日坂君……以及我和小佐内同学相遇那一天的事。我们在放学后的学校图书室相遇，立刻就知晓了彼此的目的。

我和她真的应该相识吗？

两个人在一起确实能做很多事。我们两个在一起度过了相互利用、时而分别、时而复合的高中生活。但假如，假如在那一天午后，我没有在放学后的图书室和小佐内同学相遇呢……那我就会一直处于受自己的失败所打击的状态。也许，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也许那样更好。

这时，我闻到一阵柑橘的清香。

枕边有东西。我探出手在黑暗中摸索香味来源。

一伸手就摸到了圆滚滚的水果。根茎部位很彭，应该是丑橘。

丑橘底下垫着一只小小信封。我打开信封，取出其中的小卡片。我的双眼已经习惯黑暗，再借助窗外黎明微光，很快便看清卡片上的文字。

探病礼品

很好吃哦

小佐内

真是简单的留言。看来这丑橘非常好吃，等天亮再吃吧……我的肋骨现在可不容许我做剥桔子皮这么繁杂的工作。

我翻过卡片，只见背面还有一行字。

有摄像头

我明白这句话的涵义。三年前我们也曾找到摄像头，更准确来说是防盗摄像。那份视频资料，对，被小佐内同学拿到手了。

一阵睡意袭来，令我没办法继续清晰回溯过去。但愿这柑橘的清香能给我送一个好梦吧，我再度闭上双眼。

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第四章：小鸠和小佐内

早餐主菜是烤鲑鱼，我拿丑橘当餐后甜点吃，短发护士一脸严肃地对我说：

“你的饮食都要经过营养计算，请尽量少吃水果。”

话说丑橘应该没有甜到需要护士用这么严厉的语气来制止吧？不过，小佐内同学送的丑橘确实很甜。

丑橘的皮比我想象中好剥多了，并没有给肋骨造成太痛的负担。丑橘……的美味仿佛在我口腔中溶解开，我一瓣接着一瓣把橘子往嘴里送，简直停不下来。小佐内同学挚爱甜食，可对水果的品味好像并不是那么非甜不可。我记得她应该更喜欢柑橘带点天然酸味才对。可这丑橘居然会这么甜。也许是小佐内同学猜我现在会想多吃甜水果。假如她是这么想的，那还真是给她猜中了。昨天的BonBon巧克力，今天的丑橘，都成功令我食指大动……

我想跟小佐内同学道谢，可我的手机摔坏了，要买新手机就得本人去代理售卖点。如果这张病床有交通工具的机能，那我肯定二话不说，立刻就躺着上公路了。但看样子这张床是没这功能的，所以我目前仍然没有与外界联络的手段。

今天宫室医生早早就来看我。我的术后恢复状况不算好也不算坏，腿脚还是不间断地在痛，不过疼痛程度已经变得相当轻。

“你现在还是要尽量避免动右脚，不能让右脚承重。稍微动动身体，我觉得问题不大了。”

我高兴得都要飞起来了！自打住院以来，没有比不让动身子更痛苦的折磨了！我情不自禁抬高音量对医生郑重道谢：

“谢谢医生！”

声音一大，肋骨就发疼，但我不在乎，接着问道：

“请问我能坐轮椅吗？”

医生的回答简单且无情。

“那还不行！”

马渕先生得到了宫室医生的许可，开始给我的右脚做康复治疗。不过也仍只是在给我的右膝盖做拉伸而已。我一开始怀疑这种程度的运动量真能算康复治疗吗？可我的右膝连那么一丁点运动都做得很吃力，令我大感意外。马渕先生注意到我因右膝而大受打击，就不失温柔地说：

“你还很年轻，只要好好坚持做康复治疗，身体马上就会恢复的。”

我选择相信他这句话，因为除了相信他，也没有第二个选项了。

我的脑袋应该是没有问题。那位和仓医生只在那天给我做了认知能力测试，之后再也没出现过。这算是好消息吧。

……病房再次留下我独自一人，除了清洁人员来打扫一次外，其余只是空虚填满的时间。我的思维很快重返三年前。

我不是那种很快就能与他人打成一片的交友达人性格。

恰恰相反，我不论面对谁都会自然而然地竖起一道心灵墙壁。后来我才知道小佐内同学也是这种类型。从某种角度上说，小佐内同学能够和任何人交流，但同时也意味着她鲜少真正打开心扉。

三年前，在放学后那间图书室里，如今回想起来，初次见面，我们就把彼此的真实目的袒露给对方，着实不可思议。为什么我们对彼此能那样坦诚呢？我至今还是不明白。

吃过丑橘，我又拿起一颗BonBon巧克力送进嘴里。今天吃的是加勒比海可可豆的苦味巧克力。口腔里还氤氲着丑橘的甘甜记忆，反衬得可可豆的苦越发美味，令我心旷神怡。我拿起笔来，摘掉笔帽。

*******

小佐内同学说她无法原谅那辆车的司机。

事件当天，肇事车辆的刹车踏板应该有被踩到底，可即便那样仍然撞到了日坂君。小佐内同学当时距离事故发生位置有数米之遥，她回头看到发生了事故，正想赶上前查看日坂君的状况。就在这时，那辆车再次动了起来。

“所谓事故呢……”

小佐内同学接着说道：

“虽不能说是无可避免的悲剧，终究还是属于就那么发生了的东西。可是，那辆车的司机看了眼自己撞到的人，又转头将目光看向道路前方，踩下油门。那个人绝对看到我了。因为我和司机眼神确实对视了一下，哪怕隔着太阳镜。”

然而，撞倒日坂君的这个司机仍没有松开油门，他甚至没有费心打方向盘来避开小佐内同学。

“我之所以平安无恙，全靠自己及时跳开躲避。如果我动作慢一点，那连我也会被撞了。那个瞬间，那个司机心里只想着保护自己，哪怕把我杀了也要保护自己。我……很害怕。我只是想知道那个司机究竟是谁，弄清楚他是什么人，接着我……”

小佐内同学顿了顿，说：

“非要他付出代价不可。”

小佐内同学没有说要揭发罪行，也没有说是为了避免出现更多受害人，更没有说是为了给日坂君报仇。这些都不是她的理由。她真正的理由是那位司机毕露杀意令她感到了恐惧，因此她必须要司机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也脱去伪装，把心底的真实说给小佐内同学听。不知道她会不会因此看不起我呢……不，就算看不起我也没关系。当时我的想法就是这样的。

“我想要抓住这个撞了我同班同学日坂君的犯人。”

小佐内同学默然点点头，意思是让我接着说下去。

“我总觉得自己能做到这件事，就是比警方更早一步抓住犯人。我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呢？我想真正尝试一次，探明自己真正的实力。”

小佐内同学凝视我，良久，嘴角含笑道：

“所以你不是为了给同学报仇咯？”

“从根本上看，应该不是。”

“如果我说你原来只是为了自己的虚荣心啊。你会怎么想？”

“我会想原来你真的理解了我。”

小佐内同学伸手指抵住唇边，思索了一小会儿，说：

“……我是打算一个人调查的，可一个人能做的事情终归有所局限。你……小鸠君，觉得呢？”

“我不认为这件事有什么非单干不可的必要。”

“也就是说，其实你也觉得只要最后能比对方先一步找到犯人就行了哦。”

我表情平静，但内心不禁兴奋起来。小佐内同学和我存在着某种共通点。而共通点又不至于过分相似，导致互相厌恶彼此，陷入“同性相斥”的心理。反而像是分享相同爱好的同好……不对，非要形容的话，应该更近似于同病相怜的病友。

回到实际问题上来，关于日坂君这起肇事逃逸事件，我还没有决定下一步行动。不过我并非束手无策。现在眼前有个貌似与我怀有相同目的的同年级同学，和她合作看来不会是坏事。

“来帮忙吧。”

我提议道。小佐内同学有些好奇地说：

“是小鸠君帮我？还是我帮小鸠君？”

确实，帮忙这个词总觉得不大对。那应该换成什么词汇呢？

“分享情报，怎么样？”

“感觉太中立了，再多一点主动比较好。这是你我双方都能得到好处的事……”

“那，就……互利互惠？成立互惠关系？”

小佐内同学微笑道：

“好奇怪的词语。”

“不喜欢吗？”

“不，正相反，我特别喜欢。小鸠君，那我再重复说一次哦，你愿意和我缔结互惠关系吗？”

“乐意之至。”

双方能用握手来为关系成立做注脚就最好了。可是我们俩相握的只是充满顾虑的视线，两人都顾虑着眼前这个人究竟有几分信用度呢？我把书放回书架，说：

“现在就把双方查清的事情分享一下吧。”

“要不要换个地方再说？”

是啊，就这站在图书室里聊实在说不过去。

“去找间空教室吧。”

我说道。小佐内同学反问：

“小鸠君，你带了多少钱？”

“……是要抢劫吗？”

“不能去炸东西的店*，那里太吵了。找个安静的店比较好。”

（炸东西的店：小佐内问带多少钱，小鸠开玩笑说小佐内是不是在カツアゲ。カツアゲ这个词是个俚语，小混混或不良学生常用，意思是恐吓别人把钱主动拿出来。小佐内不知道这个俚语，应该是听错谐音，以为小鸠在说炸猪排。）

我从没有单独以学生身份进过饭店，最多只是在便利店买过饮料而已。说心里话，我被小佐内同学这个建议吓到了，但我表面仍装出一副平静模样。

“我明白了，那走吧。”

“嗯。在校门外等我。”

为避免引人注意而招来不必要的流言，我们分头行动，小佐内同学的方案的确十分稳妥。

*******

小佐内同学先离开图书室，间隔约一分钟后，我再出去。我在楼道口换上球鞋，向校门走去。天晴气朗，不合时宜的积雨云高高悬挂在金黄色的天空。

中学校门旁有砖瓦门柱，校门前是双车道公路。沿着公路两侧种有枝繁叶茂的行道树。穿夏季制服的学生陆陆续续穿过校门离校。我环顾左右，讶然自语：

“哎？”

奇怪了，从我们在图书室分开后，我就没见到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当时手里拿着书包，应该已经收拾好放学回家的东西了才对。

是我看漏了吗？我暂且转身走回校内。运动场上是热火朝天训练的田径部和棒球部，体育馆里则是剑道部竹刀碰撞的响声。像小佐内同学这样一个穿着夏季制服的女生，按理说应该非常显眼，我没可能会看漏啊。要是先跟她交换一下联络方式就好了。我心怀懊恼，再度走出校门。

一回身，我就看到小佐内同学就站在行道树的阴影下。她幽怨地看着我，仿佛在抱怨“为什么看不到我在这儿呢”。

但你刚才明明不在那儿啊，绝对不在。小佐内同学无视了我的自我辩护，自顾自走远了。是要我远远跟着的意思吗？

小佐内同学在前面小步快走，而我步伐比她略大，就刻意放缓步频跟在后头。转过几个十字路口，小佐内同学带我走进一条我从未踏足过的街道。陌生的美容院、陌生的牙医诊所让我心生几分胆怯，惴惴不安地继续跟随眼前那道蓝得发黑的冬季校服背影。

没过多久，小佐内同学推开一扇怎么看都只是普通民居的门。莫非她口中安静的店就是她自己家？等小佐内同学走进，店门重又关上，我才发现靠近店门处有块极不显眼的招牌写着“OMOTEDANA”。我看不懂这招牌的意思，总之应该不是后门*。

（OMOTEDANA：这里应该是是表店的片假名写法。江户时代的店铺有表店和里店之分。江户时代的日本人，尤其是住城里的平民一般住长屋。长屋外一般有前后两条路，屋前是大路，门面对着屋前大路的商铺就叫表店，面向屋后小路的就叫里店。而里店兴起和借家人有关，就是租用他人房屋部分面积来开店的人。借家人不承担城下町的劳役义务，也没有城下町的议政权利。一旦发生财产纠纷，借家人在各方面都要不如正常町民，有点像是江户时代的租购不同权。不过，小鸠这里应该只是单纯把表店当建筑术语来用吧）

我伸手打开店门，耳边立刻响起“叮铃铃”的铃声。门内摆有三张桌子，面积狭小，小佐内同学就坐在最里头一个四人座位。我走到她对面坐下。虽是四人位，这桌子着实很小。

一位身着围裙的男人端水上前。他脑袋两侧的头发剃光，留了个碎盖发型。

“欢迎光临。”

他丝毫没在意此刻这两个客人穿的是初中制服。

“决定点单了就请叫我一声。”

说完，他就走回厨房去了。我小声问小佐内同学：

“他不会去通报警方吧？”

“不会的。”

她明快回复道。行，那我就不用担心了。

我想快点切入正题，可小佐内同学却把菜单递给了我。依她的风格是先要点单再谈话吗？

我看了眼菜单，心下一惊。不论哪种饮品，标价都比我所预料的要低八到七折。即便价格低廉，我平时上学不会带太多现金，能点的东西其实很有限。

“我点咖啡好了。”

我话音刚落，小佐内同学就接口道：

“我推荐这家的奶咖。”

我确实有在考虑这个时候是不是别点黑咖啡比较好。小佐内同学莫不是看穿我的心思了？

“就算小鸠君你喜欢黑咖啡，但我还是推荐你试试这里的奶咖。”

一定是有什么理由吧？我纳闷着又看了下菜单，发现菜单角落写有“本店牛奶均由店主老家经营牧场直接提供”。看来她只是单纯想跟我推荐奶咖而已。

“是吗？那我就要奶咖好了。”

老实说，我对饮品什么的根本不在乎，顺水推舟采纳了小佐内同学的推荐。小佐内同学则点了牛奶味软冰淇淋。

一会儿的工夫，餐品上齐了。小佐内同学点的软冰淇淋盛放在一个小小的圆形餐具里，浑似一座小山。冰淇淋上连一丁点点缀都没有，实在是过分简单的餐品。

“事不宜迟……”

我正要准备分享情报，可小佐内同学丝毫没理会我，拿起勺子冲软冰淇淋小山挖去。 大概她是担心先聊天的话，万一冰淇淋化了就太浪费了。或许坐在这样的场合就是会让人放松心情吧，我也打住话语，拿起咖啡抿了一口。

这咖啡确实很好喝，可并没有好喝到出类拔萃的地步。也可能是我至今没有试过不加砂糖的咖啡吧，所以舌头其实分不太出咖啡的好坏。小佐内同学将一勺软冰淇淋送入口中……

忽然，仅仅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她的表情极度放松。是我的幻觉吗？眨眼间，小佐内同学又恢复那副严肃面容，神色间宛若在举行庄重的仪式，以相当快的频率享用软冰淇淋，仿佛吃得稍慢一些就会糟蹋了一样。我哄问道：

“好吃吗？”

她没有回答。我们之间的亲近程度还不足以让她跟我分享感受吗？

小佐内同学吃完软冰淇淋，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接着，她拿出手绢擦干桌上结出的水汽，再掏出笔记本摊开。

“好了，开始吧。”

我的奶咖还剩下三分之二，但咖啡就算慢慢喝估计也不会损伤它的美味，便点点头。嗯，是该开始了。

“谁先说呢？”

“谁先都可以。”

好，那我先说好了。

“我先说吧，藤寺君跟警方提起过事故现场还有一位我们学校的女生，所以我想警方现在肯定在找小佐内同学。你们班级的老师没提过这件事吗？”

小佐内同学用乏味的目光注视我，仿佛再说“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老师只是说请目击事故的同学主动站出来。”

“你站出来吗？”

“可我并没有目击啊。”

确实，按照小佐内同学所说，她事实上并没有亲眼目睹日坂君被撞。

小佐内同学多半是不愿跟警方接触，因此没有主动上报。既然她早打算独自调查犯人，会对老师隐瞒也是理所当然。

小佐内同学随意在笔记本空白处写写画画，对我说：

“……然后呢，还有什么吗？”

“当然，还有很多。”

于是我把事故发生后的调查全过程说了一遍。教室里的传闻、同学发起调查事件、我主动加入、前往事故现场、除我之外没有一个人来、发起人自己很快都离开、我发现轮胎痕迹……最后发现有迹象表明有人从堤坝道路掉落。

我从书包里拿出文字模糊的单词笔记本。

“这是小佐内同学你的吗？”

小佐内同学微微点头，沉默接过单词本。我继续说：

“之后我就去探病。从日坂君哪里打听到肇事车辆特征，是天蓝色的厢型车。今天我又去找了那位目击事故的二年级学生。他告诉我那辆车是轻型汽车。这位目击者还记得他和日坂君之间还有一位女生。”

我把双手一摊。

“再之后，就碰到你了。“

小佐内同学双手搭在桌上，十指交叉。

“……你从轮胎宽幅推测出轻型汽车，这个我就没有想到。你还找到了我的单词本，好厉害。因为只有小鸠君你一个人察觉到它可能是事件相关人员的东西。“

藤寺君说警方当时有封锁现场、搜集证据，他们想必不会没发现这单词本，只不过他们判断这东西和肇事车辆无关。将自己的搜查成果告诉他人真是很有快感的一件事。看到小佐内同学用钦佩的神清听我作报告，不违心地说，我的虚荣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接下来轮到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用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幅图。这是什么图案呢？我仔细一瞧，原来是一副以蜿蜒曲折的伊奈波川为中心的地图。

伊奈波川自北朝南流经本市，中途有段向西改道，随后折返回南。事故现场正是河流折返回南方的河曲部分，确切来说，是河流左岸。小佐内同学搁下自动铅笔，换了支笔在事故现场位置打了个红色的叉。

“犯人驾车从这里向伊奈波川上游方向逃跑。上游方向一百米外就是渡河大桥。”

昨天，我和牛尾君就是从那座桥走下堤坝道路。

“但犯人不可能从这座桥开车逃走。因为堤坝道路和渡河大桥是下穿式立交。”

原来那种道路叫做下穿式立交吗？我使劲摸索现场的模样。

“堤坝道路上没有掉头的空间，所以肇事车辆不可能掉头逃跑。况且，日坂君倒下后立刻就打电话报了警和叫救护车。再说，藤寺君还留在原地呢。假如犯人真的有掉头，警方和藤寺君不可能看不到。”

藤寺君确实说过他留在原地观察犯人有没有掉头回来，不出多时，警方抵达现场后又把双车道封锁成单车道。不论从警方、目击者还是现场状况哪一方面来考虑，犯人的确没有可能在那条道路掉头。

“就算犯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离开堤坝道路，把车开到河岸地，他也不可能逃走。因为那天伊奈波川水位上涨很多，水位几乎漫到堤坝边了。”

小佐内同学拿自动铅笔沿着地图上的路线画。

“所以，犯人只能一直在这条堤坝道路上开下去。不管这条路有多长、有多少个弯，只要不存在第二种前进方向，那么从概念上来说就依然是一条直线道路。那么，具体到堤坝道路上呢……”

她手中的铅笔沿道路朝伊奈波川上游方向继续游走。

“事故现场的堤坝道路有七米左右高度，越往上游方向去，堤坝道路的高度就越低。到这个地方的话，堤坝道路就很低了……”

渡河大桥前面还有两座桥，可无一例外都是下穿式立交。

直到离事故现场很远的地方，堤坝道路这条直线碰到个近乎九十度的拐角，类似片假名ト，三个方向组成了T字路口。小佐内同学放下自动铅笔，换红色圆珠笔在这个路口画了个圆。

“这里和另一条路相交。虽然经过这个路口往后还是直线道路，堤坝道路的终点就在这个路口。”

“……也就是说，犯人只能从事故现场笔直往前，一直开到这个路口吗？”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

我看着地图，目测两道红色印记之间距离。

“这两点之间相隔多远呢？”

“差不多九公里。”

还挺长的。

“九公里不能算短了。这中间真的没有其他逃跑路线吗？”

“没有。”

她回答的速度未免太快，我不假思索地反问道：

“真的吗？就算地图上没有岔路，说不定会有什么无名小路呢？”

“没有。尽管有斜坡能下到伊奈波川的河岸地，可由于那天水位上涨，斜坡外拉起了禁止入内的铁链，进不去的。”

“……说得真绝对啊。”

小佐内同学直视我的眼睛，说：

“从那辆车下死里逃生之后，我就开始沿着堤坝道路步行，盘算着犯人会不会在半路哪里停车。人行道只延续到渡河大道为止。因此我后面离开堤坝道路，到下面的小段继续朝上游方向走。所以，我就是能说得那么绝对。肇事车辆要么就是笔直超前开，一直开到在我打圆圈的地点。要么就是在中途离开了堤坝道路，但它如果中途离开堤坝道路，肯定会导致更大规模的事故。而我没有发现任何事故。”

她的语气平静且坚定。我听懂了她没有说出口的最后那句言外之意——“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观察，我们的合作关系就此告终”。我决定真诚回答：

“服了你了。对不起，我不应该怀疑你。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在那么短时间里步行九公里确认道路，这是我在昨天和今天都没想过的事。既然你实地勘察过，那想必没有任何问题。那么，犯人肯定驾车通过了这个圆圈。”

藤寺君看到了小佐内同学摔下堤坝道路。可等他查看日坂君伤势之后再去寻找小佐内同学时，那里已经不见人影了。小佐内同学朝外跳开躲避肇事车辆，弄脏了夏季制服。大约她一起身就马上去追踪犯人了，因此藤寺君才没找到她。步行自然是追不上汽车，可小佐内同学全然不管这世间常理，甚至不惜打破校规约束，走到人行道尽头后还下到小段继续步行。光靠一双腿，她也要追到那个威胁到她生命的肇事司机。

人类的步行时速大约只是四公里。所以她光是走到九公里外的T字路口就得花两个小时。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位小佐内同学……仿佛，怎么说呢？有点不寻常。

小佐内同学一脸“你明白就好”的漠然表情，拿起红色圆珠笔，说：

“话说这个T字路口旁边有个便利店。我忘记是7-11……全家……还是罗森……反正，它叫‘七屋町店’。”

她在地图上写下“便利店”几个字。

我似乎猜到她下一步想做什么，但我对自己的猜想没有十足信心，将信将疑地问道：

“你是说犯人必定会经过这家便利店？”

“嗯。”

“然后……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去做这种事情……便利店基本都会装防盗监控摄像机？”

小佐内同学静静点头。

“监控视频很可能拍下犯人的车辆。我很清楚这一点，可是我并不知道自己要在监控视频里找什么样子的汽车，因为我并不知道肇事汽车的特征。我只是在听到事故声音后才回头去看，紧接着突然就差点被撞了。我只记得是辆蓝车，其余全都没印象……但现在，小鸠君你告诉我那是辆轻型汽车，还是厢型车。”

小佐内同学幸福地笑道：

“谢谢你。我很高兴。”

太好了。

只是，即便可以通过便利店的防盗监控来抓捕犯人，也不足以令我们欢呼雀跃。小佐内同学虽说有点不寻常，可从客观角度来看，她终究不过是一介初中生，便利店不可能任由她查看便利店的监控录像。很不巧，我也不是那种缩在黑暗房间里狂敲键盘，一边说“好，乖宝宝”一边侵入网络世界偷资料的超级黑客。还是说，其实小佐内同学是超级黑客？

“那要如何拿到监控视频呢？”

我直截了当问道。小佐内同学平淡地说：

“我认识在那个便利店打工的人，算是我家亲戚的孩子。我想拜托对方让我查看一下监控录像。”

她的方法比我想象中还要原始得多。可正因为原始，成功概率反而看起来更高。小佐内同学接着说：

“我打算在今天八点去找那个人。小鸠君，我希望你到时候能在场。”

“八点……晚上八点吗？”

“早上八点早就过了吧。”

说得在理。看来不论是觉悟还是态度，小佐内同学对待这起事件都比我要严肃得多。晚上八点出门只为寻找线索，说心里话，我在这件事上还没有这样的胆魄。我陡然意识到自己这份天真和幼稚，顿生羞愧。

见我神色迟疑，小佐内同学再次询问：

“八点，可以吗？”

要下决心就得乘现在了。我当即回答：

“当然没问题。哪里碰头？”

“校门外就可以了。”

学校是双方都熟知的场所，万无一失的碰头地点。我们立下约定。

“我们先回家吃完饭，七点四十五分再会合。你有自行车吗？”

我点了点头，小佐内同学也对我点头示意。然后她朝厨房喊了一声店主，要求结账。她的行动力果然很强。

*******

我在家里吃过晚饭，算准约定时间后出门。我不是头回在夜里出家门了。父母不知是否注意到我出门，不过即便他们注意到，多半也不会说什么吧。

我在夜晚的街头骑着自行车，平时上学需要步行三十分钟，骑车只用十分钟就到了。小佐内同学这次没有站在树荫下，而是站在紧闭的校门前等待。她的自行车就停在身旁，前篮里还有个黑色背包。她穿了件海军领衬衫，下身是海军蓝阔腿裤。我稍稍抬手打招呼：

“晚上好。”

小佐内同学连眉毛都没抖一下，打了个呵欠：

“呜啊，晚上好。”

“诶？你这是？”

“出发吧，你认识路吗？”

我默然摇摇头。小佐内同学一言不发跨上自行车，发力蹬车。

一路上，小佐内同学骑在我前面什么话也不说。现在和放学离校时的情况不同，没必要装出让人看不出结伴同行的样子。但我还是没有选择和小佐内同学并排骑车，因为这条路的宽度不足以让两个人放心大胆地并列骑行。既然我们只是互惠关系，并排骑车这种行为还是有点太冒进了。

小佐内同学心无旁骛向前骑行，在十字路口右转后继续直行，然后在第二个路口左转……

但是她没有转，反而刹车停住了。小佐内同学下车掉转车头一百八十度。

“怎么了？”

“我，走错路了。”

看来她也会搞错。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来到市内三车道环状线。这里的人行道允许自行车骑行。

小佐内同学径直骑上人行道。

已近夏至，天色早早入夜。人行道上只有小佐内同学的骑行背影，而机动车道的往来车辆却是极多。白色轿车、红色SUV、蓝色轻型卡车、黑色出租车、黄色轻型汽车、装饰华丽的房车、毫无装饰的卡车、贴有“危”字样的油罐车、贴有“毒”字样的轻型卡车、车、车、车……

为了排遣骑车无聊时间，我开始进行心算。

这里大约四十万人，假设将所有人口都分成四口之家。如果家庭没有买车，此地的公共交通发达程度难以支撑所有人的出行需求。每家买一辆车是至少，买两辆车的家庭恐怕也不在少数，那就假定每家一点五辆车好了。也就是这座城市共有十五万辆车。撞伤日坂君的车辆就在这十五万之中。

算到这一步，我脑海或许头一次浮现出“大海捞针”的徒劳感。

还是想想其他事好了。比如那辆天蓝色的轻型厢型车会不会在事故中受到损伤呢？

假如那辆车在撞日坂君时弄坏了挡风玻璃或者车前灯，那犯人事后就没法继续驾驶那辆车了。他肯定要把车拿去修理。不知道有没有哪个修车店最近修理过一辆天蓝色轻型车呢？

“唉，这个也很难查，指望不上。”

我不自觉地思考出了声。明明我和小佐内同学相隔甚远，风声也应该盖过了我的声音，可她却转头问道：

“你说什么？”

我只好默不作声地摇摇头。小佐内同学倒也没有追问，转而朝前方继续骑行。

如果真有修理店接到天蓝色轻型汽车的活，按理说警方应该能找到才对。他们肯定在事故后就问询了全市汽修店，对警方来说这算不上麻烦的事。可我没有听说有逮捕犯人的消息，这不正说明那辆车并没有送去汽修店吗？

当然，光是想想可不够，这件事还是要想办法确证一下。可要怎么找汽修店确认呢？“不好意思，我只是一介初中生。请问最近有没有一辆天蓝色轻型汽车送来维修”，要是这么问能直接得到对方回答就好了。

初中生啊。

小佐内同学决心和行动力兼备，而我应该也拥有一定程度的洞察力和才智。可我们依旧只是初中生而已。说到底，对我们推理和搜查而言，最大的致命伤果然还是这个初中生的身份啊！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纠结这个？”

这次小佐内同学连头都没回。

事到如今？我的同班同学们在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个致命伤，早早放弃查案。而我，此时此刻，我在这里骑自行车，正是为了证明不论什么身份的人都可以追寻真相。不，不对，我是为了证明自己具备某种超凡的身份才会在这里蹬车追赶真相。是初中生就做不了？假如真有这种事存在，那么一定也有高中生做不了的事、大学生做不了的事、成年人做不了的事。既然如此，我就更该想方设法摸索出这条分割可为与不可为的边界线。

我思考愈深，不由得发力蹬踩踏板。不知为何，小佐内同学似乎感知到我在加速，她同时抬高了骑行配速。

*******

我们在八点差二分到达“七屋町店”便利店。

此处是个类似片假名ト的路口，一条普通道路横向戳在堤坝道路中间，这家便利店就在这一横的下方。

“七屋町店”位于一栋四层公寓楼的一楼，公寓楼周围有一大片停车场。公寓楼本身就坐落在这停车场的正中央，宛如漂浮在茫茫大海上的小小孤岛。

环顾四周，整片停车场呈四方形，两条边都和道路相接。面向普通道路的一边有道混凝土墙，所以只能从堤坝道路那一边出入停车场。停车场眼下正停着几辆车。我们把自行车停在便利店门外。

小佐内同学从自行车篮子拿出那个黑色背包，从中掏出手机摁了几下，拨打电话：

“我到了。接下来去哪里……好的，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对我说：

“她说出来找我，小鸠君，你不要出声站在我身后就行。”

让我别出声？其实我不是很擅长保持沉默的。

我站在停车场里，看看灯火光亮的便利店，又扭头看向黑洞洞的河川。就在这时，有个女人从便利店后头绕了出来。她穿了件茶色偏红像是居家服的衣服，一头栗色头发，显然是染的。看她那冷淡的表情，这次见面应该并非出于她的本意。小佐内同学先开口招呼：

“晚上好，麻生野小姐。”

这个叫做麻生野的女人没有回应，只是眼球骨碌碌一转，上下打量着小佐内同学，脸色一歪，啧舌道：

“你真来了啊。真就那么想看监控视频吗？”

“嗯。我在电话里也跟你说过。”

“这事要是曝光，老爸就要教训我了。你能负责吗？”

“如果真出事了，我会来道歉的。”

“就算你道歉又有什么用呢？”

那你要她怎样才算负起责任呢……我好像这么吐槽一句，可心里记得小佐内同学的吩咐，只好强压话，老老实实呆在她身后行注目礼。麻生野小姐努起下巴，满脸不情愿的样子。

“在这里说话会耽误做生意的。不过，反正也没客人来。”

我本以为她是要把我们迎进店内，可麻生野小姐却转身朝便利店侧面走去。店铺侧面有一片平行于堤坝道路的铁丝网。铁丝网将停车场分割成两块区域。这片铁丝网到底是什么作用呢？铁丝网和公寓大楼之间有处仅够一人通过的缝隙，我们依次钻过缝隙，来到店铺正后方，也就是公寓大楼的正门。

我这才明白这片铁丝网的用途。便利店一侧的停车场是顾客停车场，而公寓正门这一侧是公寓住户专用的停车场。

如果两个停车场让人随意混用，不但会有便利店的客人把车停到公寓正门这边，也会有司机借道这个停车场来跳过这个岔路口的红绿灯。因此就有人用铁丝网将停车场一分为二。

麻生野小姐推开双面玻璃门，走进公寓。我们跟在她身后。麻生野小姐来到走廊上一扇门外，很自然地推门进房。原来这里是便利店的办公室。办公室里能隐约听到隔壁便利店播放的背景音乐，还有另一扇门，我猜那就是通往便利店的后门。

麻生野小姐略微压低嗓音说：

“现在我老爸在收银机值班，不会来这边。但你们说话还是得小点声，因为带无关人员来这里其实是不允许的。”

小佐内同学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房间正中央有张小茶几和两张椅子，墙边还立了一台极高的书架。另一侧有窗户的墙边还有张桌子，那应该是工作用的书桌，书桌上摆着电脑和显示器。显示器的画面是清晰度很低的店内监控。

不过我们想要的是店外监控。小佐内同学说：

“请问除了这个，还有别的摄像头吗？”

麻生野小姐一言不发，启动笔记本电脑，一番操作，显示器画面就切换到了另一个角度，映出一个正在收音机旁工作的男性身影。当然，这个角度仍不符合小佐内同学的需求。

“还有别的吗？”

下一个角度是便利店门口。画面中能看到我们停在店外的自行车。小佐内同学没有出声，麻生野小姐继续切换画面。

这次的画面是便利店外的停车场，小佐内同学开口说：

“等一下。”

我仔细查看画面。

显示器画面里近半都是停车场。显然这个角度是停车场的监控摄像头。幸运的是，画面另一半拍到了堤坝道路和普通道路交叉的那个T字路口。显示器屏幕太小，我看不大真切，但我至少可以确认这个摄像头应该能拍到堤坝道路上汽车的车牌。

“就是这个。”

小佐内同学说：

“这个监控保存时长是多久？”

麻生野小姐回答：

“两周吧。”

虽然她的语气很没自信。

“够了。我要的是从七号傍晚五点开始……嗯，保险起见，一个半小时左右长度的视频。”

“不可能的。这个视频是以一小时为单位保存的。”

“那我就要两小时。”

“两小时就够了哦，就要这个摄像头的画面吗？”

“唔，只要有拍到停车场的摄像头，我两小时内所有的视频资料。”

麻生野小姐撇着嘴说：

“这可不得了，这是正经的违法行为吧？话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啊？”

小佐内同学向麻生野小姐走近几步，她的身躯明明比对方娇小，可是麻生野小姐反而后退了。

“你，你想干嘛？”

“伊泽先生……”

麻生野小姐近乎是用尖叫打断了小佐内同学的话语：

“我知道了！够了！”

然后她挥了挥手，仿佛想挥去自己刚才的叫声，接着又看着通往便利店的后门。看了几秒，没有人从那扇门出来，麻生野小姐这才长舒一口气，转头看着显示器，说：

“你真卑鄙！那根本不是我的错！而且你不跟我商量一下就带了个男生来，很吓人啊。话说回来，你要这东西到底是想干什么啊？太坏了，小佐内，你真是卑鄙……算了，这个数据要拷在哪里？”

小佐内同学从黑色背包里拿出个小玩意。我看不到那是什么，估计就是U盘之类的存储用具吧。麻生野小姐在笔记本电脑上摁了几下，再把那个貌似U盘的玩意交还给小佐内同学。

“给。想必不用我再提醒你吧？我把监控视频给你这事要绝对保密。”

“当然。只要你不说出口，没人会知道。”

麻生野小姐一副“没事就赶紧走吧”的神清，冲我们摆摆手。于是我们就转身从原来那扇门走出办公室，没想到麻生野小姐跟在我们后面也出来了。看来她不能在办公室待太长时间。结果我们三个人还是一起离开办公室，走出走廊。

*******

从公寓正门绕回便利店门口。小佐内同学打开手机查看时间，说：

“八点半了。完事速度比我预料得要快。”

我姑且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小佐内同学。”

“怎么了？”

“小佐内同学该不会是需要有个男人不说话地站在你身后吧？你是想用这招给麻生野小姐施压。这个男人不会非得是我，换其他男生也可以，对吗？”

小佐内同学把手机塞回背包，点头道：

“嗯。”

她压根没打算否定。小佐内同学紧接着反问我：

“你对此有不满吗？”

“半点没有。”

“我非常高兴哦。也许这是我第一次碰到有人真的会听我的吩咐，真就一句话都不说。”

“因为我猜到你的用意了。”

“那就更让人高兴了。因为一般人如果猜中什么事，就会很想说出来。”

我不能否认自己心里确实存在这一点冲动。不，应该说我平时就是那种猜中就要说出来的类型。然而，唯独今晚，我丝毫没有放任自己耍嘴皮子的念头，全程始终保持沉默。这究竟是为什么？

……不过，从结果来看，我还是在事情告终后忍不住把猜想给说出来了。所以，小佐内同学适才那番话也许是谬赞了。

小佐内同学没有继续拉扯这个话题。

“接下去怎么办？”

这个问题当然包含了查看监控视频与否。至于要怎么读取视频数据——我瞟了眼那个和小佐内同学极不相称的黑色大背包——那个包里应该就装着笔记本电脑。我考虑了一下时间：

“如果我们现在就看视频，等全部看完就十二点半了。”

“说不定看五分钟就找到了呢。”

看来小佐内同学是想立刻调查视频。不过再在外头拖下去实在有些危险了。初中生在夜晚八点的街头转悠可能还能蒙混过去，只要用上补习班这个借口就好。但要是拖到九点很可能要被抓去接受训导警告了。老实说，我一个人接受训导不算什么大事，可要是和小佐内同学两个人一起接受训导，那以后可就麻烦了。

幸好，明天就是周六，公休日。

“明天上午再约吧，再一起查看这段监控视频。就约今天那家咖啡厅，怎么样？”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

“那家店上午会有很多附近的熟客，换一家吧。”

“那就学校怎么样？社团周末也有活动，不会关校门。”

“唔，再考虑一下好了，把联络方式告诉我吧。”

“好的。”

这个时间段，进出停车场的车辆逐渐增多，不断有车前灯的尾灯照亮我们的身体。

小佐内同学最后问道：

“你一个人能回得去吗？”

是小佐内同学引领我骑行至此，我确实没法清晰记得来时的道路。不过，只要稍微骑一会儿就能分清回家的路吧？我点点头。小佐内同学背起大包，说：

“我要去买个巧克力再回家。”

这是什么暗号吗？还是说，小佐内同学只是单纯想吃巧克力了？我跨上自行车蹬踩踏板，头也不回地离开便利店。

住院餐意外地好吃。

晚饭是土豆炖肉，味增汤配萝卜和炸豆腐。我一吃完晚餐，短发护士就适时走进病房。她看到我的杯子里还剩了三分之一的水，就用温和却强硬的语气对我说：

“要把水全部喝完哦。”

仿佛我是个不听大人话的顽童。她站在一旁监督我把水喝完，补充水分看来是治疗中非常关键的步骤。

我在护士的协助下刷牙，很快，睡意再度袭来。自打住进医院，我真的越来越嗜睡。重伤的肉体竟然会那样渴求睡眠。要是养成这么早睡的生物钟，以后出院了可怎么办呢？试图打起几分精神来对抗睡意。一转头，猛然发觉窗外一片赤红。这是夕阳透在窗帘上了吗？不对，方向不对。这是朝阳。

我下意识在床头摸索手机，当然是没摸到。仰头凝望一成不变的天花板，我长长叹了口气。

三年前，日坂君发生事故之后，我们就拿到了必定会拍到肇事车辆的监控视频。我记得自己当时甚至有那么一丁点不满，不满于事件调查过于顺利了。之所以能那么顺利，一切都有赖于小佐内同学的行动力和人脉。可这样一来，我不就没有出场机会了吗？

然而，那天以后，风向就变了。

还有必要回忆自己的失败吗？就算再怎么回溯记忆也无济于日坂君的安危。只是无端端的自我折磨。还是不要再挖掘那些陈年记忆比较好。

……脚好痛。是止痛剂的效果变弱了吗？伴随痛感，我忽地闻到一阵香气。是花香。我扭头顺着花香看去，只见餐边柜上摆着一只花瓶。昨天还不曾有这花瓶。

我用尽量小的幅度挪动身体，尽力避免导致手术伤口负担，使劲伸手触碰花瓶。轻轻摇一摇，花瓶发出水流声。瓶中花朵全是大红玫瑰。但玫瑰那份红色在我眼中并非热情的象征，而是愤怒。

我把花瓶拉近一把握住，使劲嗅了嗅。玫瑰浓香瞬间浸透整个胸膛。

花束间夹着一枚卡片，朝霞替我点亮了卡片上文字：

没有拍到那辆车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小佐内

……我又回到三年前了吗？若是真能回去，我想要向某个人道歉。

意识再度朦胧了。不论我如何打起精神，像昨天那样，还是免不了坠入熟睡。

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第五章：适宜探秘的一天

不论我睡得多香，医院只会按照规定时间提供早餐。今天早饭是纳豆和竹荚鱼。我动筷夹菜，脑子里浮现小佐内同学在留言卡片上写的那句话。

小佐内同学写“哪里出了错”。确实，事情很奇怪。

我在往河流下游方向走的途中被车撞倒，肇事车辆继续朝上游方向逃窜。堤坝道路是一条直线，中途没有岔路，肇事车辆也不能掉头。堤坝道路一直要到九公里外才会和另一条普通道路相交，也就是说，犯人这之前只可能在堤坝道路走直线。

这条路的结构理应和三年前相同。所以，“七屋町店”的监控摄像肯定会拍到肇事车辆才对。

可小佐内同学却说没有拍到。难道小佐内同学说的“摄像头”和我想的不是同一个摄像头？不大可能吧。

那辆撞我的车凭空消失了……

这可是咄咄怪事，但我心里却不感到惊讶。令我哑然、茫然、愕然的事并非监控摄像头没拍到肇事车辆这件事。

而是它第二次没有拍到肇事车辆。

短发护士进来撤走早餐餐盘。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不等我应声，房门开了，还伴随着一个粗犷的嗓音。

“早上好哇。身体感觉怎么样？”

听起来马渕先生今天精神百倍。他一进来就着手帮我进行康复治疗。

我听人说康复治疗特别辛苦，还说简直地狱一般。不过我的康复治疗集中在大腿关节和膝盖关节，虽不能说多么轻松，但这种程度的痛苦和疲劳还远远没超出我的承受范围。况且，我现在一天到晚只能躺在床上，康复治疗是我唯一能运动的机会，比起痛苦来，说不定享受的情绪还更多一点呢。

马渕先生身材高大，手指也很粗壮，可他在帮我康复治疗时的动作真可谓细致之至。我按照他的指示运动关节，他就特别夸张地表扬我：

“好，真棒！就是这样！你只要坚持这样动，肯定能正常走路，康复指日可待咯。”

马渕先生说是这么说，但我听宫室医生说至少要六个月才能痊愈。这种吃了睡、睡醒就康复治疗、康复治疗后再吃了睡的生活，我还要过上六个月啊。

我看到马渕先生右手背贴了块创口贴。一块相当大的正方形创口贴，昨天好像还没这个东西。我听从他的指示活动脚部，随口问道：

“你的手受伤了吗？”

马渕先生难为情地笑了，用左手按住创口贴，说：

“啊，我被猫抓伤了。”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在我问这个问题之前，马渕先生就已经说这个伤口的原因了。我还注意到这块创口贴对猫咪抓伤来说未免有些太大了。接着，我说了句画蛇添足的话：

“这只猫是不是两只脚的？”

马渕先生顿时沉默了。我下不了床，马渕先生又是个壮得好似摔跤手的巨汉。只要他一不说话，病房里气氛就变得极端压抑。

不过马渕先生很快就恢复成进门时的轻快语气，说：

“就是猫啦。”

我便不再多嘴，默默遵照吩咐，活动关节。今天疗程告终，马渕先生说了句：

“早日康复。”

然后就离开了病房。

“打扰了。”

马渕先生一出门，那位清洁工就走了进来。老人干活效率着实太高，我好像只见过他拖地的样子。

老人弯腰去拖床底，起身时，我看到他衣服上的名牌写着“山里”。

只见这位山里先生捡起丑橘的皮，那是我昨天早饭时剥丑橘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老人面无表情看了看我，问道：

“这是您今天吃的橘子吗？”

我老实回答：

“不是，这是昨天早上吃的。”

山里先生的五官一紧，脸色透着懊恼，说：

“真是抱歉。”

他这是在对什么抱歉呢？随后我便想到了，他是在对自己昨天没能及时清理这点垃圾而道歉。

“哪里的话，是我的错。”

我对他没有怨言。恰恰相反，昨天是我不小心把丑橘的皮掉在地上，我反而感到了羞愧。山里先生没有多说话，仍是如往常那样进行清扫工作。

“打扰了。”

说着，他离开了病房。刚才他那句道歉与其说是在向我表示对不起，不如说是在表达他对自己没能达到工作要求的不满。

山里先生走后，这次又轮到那位短发护士进来。真是客似云来。护士推了一辆很大的推车。车上放着毛巾和床单，还有很多东西，存在感最足的就是一个蓝色塑料篮子。她是要做什么呢？就在我纳闷之时，护士说：

“今天要给你洗头哦。”

洗头！

我连床都下不了，还能享受洗头这种事吗？不过在疑惑要怎样洗头以前，首先，我的高兴之情已经溢于言表。真是奇怪，不提起这事还好，一听到“洗头”这两个字，我就立刻感觉头皮瘙痒难耐，

护士很快在我脑袋底下垫上毛巾，我仰着头，遵从护士指示，配合她的动作，缓缓翻动身体。毛巾的触感有些硬，估计里头有用什么防水材料吧。

护士接下来从推车里拿出了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橡胶材质，有点像救生圈，可并非中空，仿佛卫浴用品成了精。这东西是拿来干嘛的呢？我正纳闷呢，护士托起我的脑袋靠在这玩意的边沿。原来如此，这是个可以让人躺在床上使用的简易洗脸池。

为了防止我的衣襟被水打湿，护士又在我的脖子上围了一圈毛巾。她的围法瞬间令我呼吸困难。就在我犹豫着是否该向护士表达自己的痛苦，护士很快就将毛巾松了松，说：

“那就开始咯。”

她把热水倒进水桶，洗头用的热水则通过一个类似橡胶水管的东西灌进另外一个水桶里。护士洗发的手法不像专业理发店那样娴熟，她抓头皮的手法，说实话，真的有点痛，但我肯定是不会报以怨言的。躺着让别人给我洗头，这已经是做梦都没想过的美事了。我油然而生一股感激，开口说：

“谢谢你。”

护士在给我洗头的同时，还按照惯例给清洗身体。我的头发湿漉漉的，身体皮肤也被用热毛巾擦过，一开始还很舒服，不久后水汽蒸发，我不禁感到丝丝凉意。护士帮我清洗完毕，推着沉重的推车离开病房。

——房间重新恢复平静。

只要有人在或者有事做，我就能暂时忘记过去。

可一旦病房里只剩我一个，我的意识立刻又会漂向过去。三年前的记忆宛如一道结了痂的伤疤，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没法不去唤醒旧伤疤的新伤痛——明明应该拍到却没有拍到的监控视频。我伸手夹起今天的巧克力份额——香草风味——含进嘴里，打开了笔记本。

*******

从麻生野小姐处拿到了监控视频资料后，我们第二天相约在学校碰面。两个人各自回家后都没能想到比学校更好的碰头地点。

周六的学校果然有社团在活动。运动场上是足球部员奔跑的身影，体育馆里能听到鞋底和球场地面发出摩擦声音，以及含混不清的大喊大叫。是有人穿了胶底鞋练折返跑吗？不然就是在打比赛？

教学楼没有锁门，管理者大概是太天真了，满以为没人会在周末进教学楼。我们相约在三年级四班的教室见面。先到的人是我，不到一分钟后，小佐内同学就来了。小佐内同学仍是背着昨晚那个黑色大包，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和电源适配器，走到距离插座最近的位子坐下。

获取视频全靠小佐内同学的人脉和交涉手段，不过从现在起就该是我表演的机会了。视频里一定会有什么线索，我想必能发现……应该不至于太难发现吧。

小佐内同学神色淡然、有条不紊地做准备。

“电池电量很足，我觉得不用插充电线了。”

“那就开始吧。”

我站在小佐内同学身边，伸直手臂撑在课桌上，脑袋凑近笔记本电脑屏幕。

启动电源，小佐内同学点开名为“6.7.17:00”的视频文件，屏幕加载图标稍稍一转，视频就开始播放了。没有声音，窗口下方写有“17:00”的时间。画面前景是便利店停车场，背景是T字路口的道路。这和昨天麻生野小姐在“七屋町店”的办公室里给我们看的是同一个视频。

只见视频里堤坝道路一侧的信号灯变红了，有四辆汽车在等红灯。车流量不算多。离傍晚高峰时段尚早吗？还是说单纯是那一天碰巧没什么车呢？目前无从判断。

进入堤坝道路上的汽车以斜正面的角度进入摄像头的视野，我们能看到车牌号和司机的大概轮廓。可是从堤坝道路驶出的汽车才是问题的关键。这个角度很难称得上绝佳，不过只判别汽车种类应该是足够了。我说：

“快进六分钟怎么样？藤寺君说事故发生时刻是十七点零六分。”

小佐内同学却没有立刻赞成我。

“我从堤坝道路跳下去后立刻就确认了时间，是十七时零八分。我不知道我跟他谁更准确，他不用跳可真好。”

我懂她说的意思，不过，犯人的车辆在十七点整通过T字路口的可能性还是为零。小佐内同学加快视频播放速度，汽车一眨眼就通过了路口。快是快了，倒也没有快到我会看漏的地步。

又经过几分钟，便利店停车场鲜有车辆驶入。难道从普通道路那一侧不能开进来吗？那这家便利店的地段实在称不上好了。不过倒是有不停有人或骑自行车或徒步走进停车场。

窗口下方的数字来到十七时零六分，很快又来到零八分。按照藤寺君所说时间那就在刚才，按小佐内同学所说时间则是在现在，那辆车会在这个时间点，在距离这个地点九公里外的下游方向，撞倒日坂君。然后，那辆天蓝色轻型厢型车会停下片刻，接着再次逃窜。小佐内同学险些被撞，为避难她会跳下堤坝道路，从而弄丢了一本单词笔记本。那本单词本就会浸泡在水坑里，直到被我发现。

还要多久视频才能拍到天蓝色的轻型厢型车呢？我心算时间和距离，说：

“犯人如果用时速八十公里逃跑，那大概七分钟后就会进入这个摄像头范围。”

假如犯人离开事故现场后为了不惹人怀疑而刻意降低车速，假如他降到了六十公里时速，那进入这个摄像头范围就需要九分钟。我和小佐内同学盯着屏幕，看着一辆又一辆驶入我们眼帘，接着消失。

窗口下方时刻变成“12”，又变成“13”。画面中没有一辆车是天蓝色的。“14”，“15”。十七时十五分了。肇事逃逸事故如果是在十七时零八分发生的，那辆车应该马上就要出现了。我不禁有点紧张起来，但“15”跳转成“16”，又成了“17”。镜头里都是普通私家车，即便有厢型车通过，颜色也不对。而所有经过的蓝色汽车又全都不是厢型车。

等到数字变成“19”，我忍不住说：

“……太慢了吧。”

然后数字又来到“20”。

我心算片刻，假如肇事车辆的时速只有四十五公里，那它就会在十七时二十分通过。堤坝道路上的车大多会越开越快，时速四十五公里未免有点太慢了。难不成犯人撞倒日坂君以后，性情大变，突然变得牢记安全驾驶了？

数字很快又变了。就在我觉得不能再慢的时候，它又变了。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下方时刻也成了“28”。

就算肇事逃逸事故的时刻是十七时零八分，距离事故时间也过去了整整二十分钟。九公里要开二十分钟？车速就非得保持在时速二十七公里之下不可。监控视频里车流量虽说不多，可每分钟都有汽车交汇通过。不可能有人在这条路以时速二十七公里的龟速行驶，那肯定会造成交通堵塞，那个人车后肯定要大排长龙的。

小佐内同学一言不发，等到窗口下方时刻来到“38”的时候，终于按下暂停键。

“……区区九公里，没可能要开三十分钟的吧。”

“同感。”

直觉告诉我小佐内同学在看视频前就知道那辆车不会出现在视频中。

“你昨晚一个人看过视频了吗？”

小佐内同学没有刻意隐瞒。

“嗯。”

“视频看到底了？”

“看完了。其他角度的视频我也看了。”

有蓝色汽车。有厢型车。可是……

“没有一辆车是蓝色厢型车，对吗？”

小佐内同学什么话也没回答，只是说：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有看漏的可能吗？”

“不大可能……我觉得没有。”

小佐内同学表情苦涩。

她想必和我一样牢牢盯着监控视频，很难想象会看漏目标车辆。如果说我们真的看漏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

“那会不会，肇事车辆其实不是天蓝色？”

小佐内同学当即回应：

“是蓝色的，我看到了。”

提到肇事车辆颜色的人不只是小佐内同学一个。日坂君和藤寺君都作证说那辆车是蓝色，尽管两个人在具体什么样的蓝色上有所分歧。日坂君说是“天蓝色”，藤寺君说是“水蓝色”。警方听到日坂君他们的证言后就把这个信息透露给新闻报社，报社就在报道里写肇事车辆是“蓝色”。

小佐内同学继续说道：

“只是，我没法确定那辆车是不是厢型车。”

我想了想。报纸没有写犯人驾驶车辆是厢型车这个信息，但日坂君和藤寺君分别对我说过肇事车辆是厢型车。会不会是他们二人搞错了呢？

“……不。应该就是厢型车”

“为什么？”

“撞日坂君那辆车的车头是平的，所有他才会……”

我摆出拳击手防御姿态。

“摆出这个姿势保护胸部和脸部，结果还是导致他的手臂内出血了，不过他的双腿没有重伤。假如那辆车不是厢型车，那先撞到的肯定会是日坂君的腿部，他的受伤部位就不会是那样了。”

然而，我们连一辆蓝色厢型车都没看到，这也是事实。倒是有一些轻型汽车，可在那些白色车牌的车辆里没有蓝色厢型车。

——应该拍到却没有拍到。为什么？

小佐内同学说撞倒日坂君的车辆只能笔直朝上游方向开，没有第二条路，因此它必定会经过便利店前的T字路口。可现实情况和她的推断恰恰相反。

“结果还是没拍到啊，也就是说……”

我刚开口，小佐内同学略一点头，顺着我的话说：

“我懂你想说什么。我很确信堤坝道路只有一条直线，不存在岔道。不过小鸠君你现在会怀疑我的结论也理所当然。你不必在意。其实……”

小佐内同学转头看向屏幕。她眼神凶狠，双唇抿成一条线，宛如要从笔记本电脑里捉出仇人。

“碰到这种结果，连我都不免要自我怀疑，是我错了吗？”

我感到少许惊讶。

“我没说你错了。”

这下轮到小佐内同学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扭头看着我，眼球滴溜溜地转。

“那你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视频没有错，小佐内同学的观察也没有出错。”

“那不就矛盾了？”

“所以说……”

我笑了。

“一定存在隐藏道路。能供一辆汽车通过的秘密道路。有点意思啊，去现场调查一番吧。”

但小佐内同学悄然道：

“祝你一路顺风。”

“……你不去吗？”

听我这么问，小佐内同学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反问：

“诶？我也要去吗？”

“我是想一起去来着。”

小佐内同学仿佛没考虑过这一点。她熟虑片刻，看向笔记本电脑又点点头，最终微笑道：

“嗯，我去。”

“好，那电脑怎么办？”

“等会儿再回来拿吧。先藏在到哪个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去好了。”

小佐内同学说着就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让我稍等片刻，捧起电脑走出教室。看不到的角落吗？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电脑，这个我确实能理解。可现在还是该以堤坝道路之谜为先吧？

汽车在明明是一条直线的道路上凭空消失……这不就是密室吗？还是全长九公里的超大密室。不过，这个密室一定存在破绽。

我独自一人待在教室里，嘴角忍不住上扬。这个破绽，马上就会由我看破了！

*******

我们来到渡河大桥，通过桥边的人行楼梯来到堤坝道路。

在学校时没注意天气，今天这天着实不好。但本就是梅雨季节，阴天倒也不意味着马上就会下雨。乌云遮蔽住阳光，对现场调查来说或许反倒是件好事。我们先朝南前往日坂君出事的位置。

小佐内同学拎着一只小帆布包。见面时她手里可没这帆布包啊，想来是之前折叠放在电脑包里了。小佐内同学在人行道上蹲下身子查看柏油路面。事故以来还没有下过雨，刹车痕迹仍清晰可见。时不时有车辆从我们身旁经过。

小佐内同学脸色凝重站起身，看来从轮胎痕迹已经得不到更多信息了。

我们往上游方向又走了几步，这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小佐内同学站在堤坝道路上，低头往斜面看。种植草坪的小段上已经看不到积水坑。

“我就是在那里捡到了你的单词本。”

“谢谢。”

“对了，现在才问可能是有点迟，不过，你没受伤吧？”

小佐内同学伸手按住嘴角，莞尔一笑。

“对呢，你还没问过我。你没问，我就没说，好过分呢。”

过分吗？谁过分？是小佐内同学还是我？多半两者都有吧。

“摔下去真的好痛，受伤么，倒是没受伤。”

“那太好了。”

我们又去看了看小佐内同学摔下去的现场，同样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我转头看向下游方向，也就是便利店的相反方向。

“往这边如何？”

小佐内同学似乎早已调查过，不假思索地当下回答：

“不到一公里就是伊奈波大桥。”

“还是下穿式立交吗？”

我从记忆中搜寻出了这个生僻词汇。

“嗯。那边跟普通道路交叉，是个配备了红绿灯的十字路口。”

“就是说，往下游方向也可以开到普通道路上去。那边有没有监控摄像？”

小佐内同学摇了摇她的小脑袋。

“伊奈波大桥的信号灯上是有个特别醒目的摄像头，可要想拿到那个摄像头的资料就……”

不论再怎么不甘，既然那里有配备红绿灯的十字路口，那个摄像头想必由交警管控。这就超出了我们能触及的范围。但换个角度想，我们早已否定了犯人在堤坝道路掉头这个可能性，即便能调查那个摄像头恐怕意义也不大了。

我们转身面向上游方向，开始九公里的调查之旅。究竟在这九公里内，堤坝道路存不存在通往普通道路的岔道呢？我们迈步向前。

这条人行道只延申至渡河大桥之下，路肩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我们不能直接在天端步行，除了下至小段，没有其他法子。学校禁止学生走到小段上面，但今天就容我们把校规抛掷脑后吧。这可是为了追查撞伤同学的大恶人，稍稍违反一点校规想必无伤大雅。

“事故那天，小佐内同学你是走在靠河流这一侧还是靠城镇那一侧的小段呢？”

这个靠河流与靠城镇的区分只是我的个人描述——正确术语应该是“川表”和“川里”——不过小佐内同学立刻听懂了我的意思。

“是靠河流一侧。靠城市那一侧的话，直接看地图就能确认是否有跟普通道路相连的岔路口了。”

她说得在理，但光看地图还是不能百分比确保没有隐秘小路。

在这名为堤坝道路的巨大密室重，要寻找暗道就得把堤坝两侧的小段都地毯式搜寻一遍。而我们正好有两个人，自然是分头行动为妙。

“那我就去靠河流那侧的小段，拜托小佐内同学你去靠城市那一侧。一旦有找到什么就马上打电话联系。”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没有提出异议。

我们走到堤坝斜面的楼梯口，小佐内同学往靠城镇一侧的小段走去。我留神来往车流，横穿马路，来到对面楼梯口走下小段。刚刚走下楼梯，小佐内同学就传来了短信。

“准备？”

我模仿小佐内同学的口吻，也回了一条短信。

“出发。”

于是我们分头展开调查。事故当天，日坂君和我的前进方向应该正好相反。

靠城市一侧的斜面种着草皮，靠河流这一侧却全是混凝土消波块。当时小佐内同学假如摔向了这一侧，那可跟摔在草坪上的结果全然不同，不是单纯受点皮肉伤的事了。

头顶不停有汽车呼啸而过的破风声。此时此刻，我和小佐内同学隔着机动车道，共同朝便利店方向步行。

这时，我被身旁伊奈波川的流水声吸引了视线。

水位上涨了。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河面感觉比往常更宽，近乎漫过了一半以上的河岸地。不过反过来看，即便水位上涨那么多，河岸地仍有相当大的释放空间，哪怕我现在走在小段上也不用担心会失足跌落河中。然而，视野内尽是这极具压迫感的涛涛河流，要说我一点不害怕，那兴许也是骗人的吧？

经过渡河大桥（这就是下穿式立交！），我又走了十到二十分分钟。这一侧没有建筑物，视野开阔，初夏的阴云天空像个广袤的穹顶，扣在彼岸连绵山脉之上。

我意识到一件事。堤坝道路真的很窄。没了人行道就越发感觉狭窄。别说掉头，哪怕想在路肩靠边停车都不容易。假如犯人弃车逃跑，必定会被事故发生后立刻赶来的警方看到。

这时，手机震动了。是小佐内同学。

“喂。”

“你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如果犯人当时是在斜面开车，那这边草坪肯定有被破坏的痕迹。可我没看到任何破坏过的样子。”

“是吗。那果然还是如小佐内同学你所说，犯人不可能在斜面开车。”

“对吧？”

“我其实没有在质疑你，不过还是跟你说声抱歉比较好。”

我顿了顿，继续说：

“……但你应该不是为了听我道歉才打电话的吧？”

我本以为她是因为找不到线索，闲得无聊才跟我打电话，没想到小佐内同学似乎是有正事要说：

“姑且先跟你说声谢谢。”

我一时猜不透她想说什么，只好先沉默不答。不料小佐内同学下一句更是叫我摸不着头脑。

“我认为犯人的车必定要经过‘七屋町店’，小鸠君你说相信我的观察，对吧？”

“算是相信吧，不过最终我们还是来检查是否还有看漏的岔路了呢。”

“因为监控视频确实没拍到那辆车，再来现场检查岔路是很正常的想法。但小鸠君你并没有认为是我观察力不足，而是说我的观察和推断没有错，只是可能还有看不到的隐藏道路。”

她说这些理所当然的话是想干什么呢？

“我没有理由否定你的观察力吧？”

“理由当然有，就是我很矮。”

她到底想说什么啊？我越发听不懂了。我换了只手拿手机，说：

“……这，有关系吗？”

小佐内同学似笑非笑地说：

“大有关系哦。我的身高基本等同于小学生，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人不相信我的一切观察和看法了。”

“我觉得这理由很荒唐啊。”

“嗯。”

还是听不懂。看来小佐内同学确实是太无聊了，所以才给我打这个电话。

走着走着，我看到了连接堤坝道路和河岸地的坡道。

“坡道。”

我把眼中所见说了出来。小佐内同学回应道：

“我们过去吧。”

*******

坡道横贯在小段之上，自堤坝道路一直延伸至河岸地。

坡道路面平整，倾斜度也平缓。河岸地种有我不认识的藤本植物。

“这是方便人们去河岸地玩耍的坡道吗？”

我说道。小佐内同学冷冷地说：

“我觉得只是方便管理人员上下的道路。”

听她这么说，我才发现坡道入口紧闭，还挂着铁链。

坡道入口两侧各立了一根铁柱，铁链从一根柱子连在另一根柱子上，上头还挂了一只挂锁。这铁链锈迹斑斑，直径却是极粗，估计很难扯断。肇事车辆不可能在不破坏铁链的前提下开到河岸地去。

柱子上写有文字，我凑近一瞧。

“汛期关闭。伊奈波川河流管理办公室。”

小佐内同学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子。

“我那天这里就挂上铁链了。”

“那天也有挂锁吗？”

“嗯。我还拉了一下，想看看这锁是不是唬人用的，结果确实拉不开。”

我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想尝试拉一下铁链的念头。果然，与小佐内同学相比较，我在现场调查的细致程度上是全方位处于下风。我伸手拉扯了几下铁链试图掩饰心中的懊恼，回应我的只有铁链那僵硬的纹丝不动。

柱子上的文字仿佛暗示这里会在汛期自动上锁，可这铁链怎么看都不是自动装置。我摸着柱子，说：

“有专门的人会在汛期过来上锁。”

小佐内同学蹲着点点头，又扬起小脑袋讶然道：

“假如犯人有这个锁的钥匙，他就可以开车躲在下面的河岸地，等事态冷却再掉头往回开。这样就不会被便利店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了。小鸠君，你是不是正在这么想？”

“不行吗？”

“按这个思路，撞我……撞日坂君的人就是这个河流管理办公室的人，也就是管理这里的钥匙的人。”

“假如犯人真的利用了这条坡道，那么确实，谁能利用坡道，谁就是犯人。”

小佐内同学一脸不信服的表情。我比出一根手指，继续说：

“假设河流管理办公室那位保管钥匙的人就是肇事逃逸的犯人。伊奈波川现在是汛期，通往河岸地的坡道会上锁——也就是说，那位犯人开车来堤坝道路就是为了来给坡道入口上锁。那个人拿着钥匙，开着天蓝色厢型车，引发事故，逃避了救护伤者的义务，满心只想着逃跑。这个时候他想起自己手头就有坡道入口的钥匙，他就开车进入坡道。你说那天河水水位几乎漫过了河岸地，对吧？”

小佐内同学点了点头。我接着说：

“那么，犯人就没有在河岸地开车。他只是利用坡道掉了个头，掉头后再用钥匙锁上坡道入口。警方确实封锁了单向车道，指挥来往车辆交互通过事故现场。那犯人就只是碰巧运气超棒，在警方眼皮底下再次经过事故现场，朝着便利店相反方向开走，堂而皇之地开回普通道路。”

“你真的认为事情是这样吗？”

我耸耸肩。

“这个逻辑的最大疑点在于为什么犯人会不选择继续笔直前进。堤坝道路是一条直线，笔直前进就必定要经过‘七屋町店’，不可避免地会被便利店监控摄像头拍到。可犯人如果就是河流管理办公室的人，那他也许早知道继续往前看势必要被监控摄像头拍到。比起往回开被警方当场抓获的风险，那家便利店摄像头的风险更大。他应该就是这么考虑的……虽说这种考虑方式是有点奇怪。可这就是排除所有可能性后，剩下的唯一可能性了。”

小佐内同学紧闭双唇，低头不语。她该不会有点生气了吧？我还是先解释一下好了：

“我可不是在拿这件事当推理游戏。我只是想把可能性都罗列出来。”

“你看起来很开心哦。”

“别这么说嘛。我只是不想忽略任何可能性。”

小佐内同学不再说话，转身朝自己负责的那一侧小段走去。我也回到河流一侧的小段。

*******

伊奈波川渐渐蜿蜒，堤坝也随之曲折。不过引用小佐内同学的话，“在概念上依旧是直线道路”。

差不多走了有一小时，河边小段算是走到了尽头。

确切来说，小段本身没有断，只不过上面长满了藤本植物。除非用割草机，否则人就一米都走不动了。怎么这边草丛突然这么茂密呢？很快我就找到了答案。原来从这里开始不再有混凝土消波块，草木便可随意生长。

事故当日，小佐内同学是在这一侧走，她应该知道小段只能走到这个位置。不过我还是掏手机打了条短信。

“草丛太茂密，无法前进，会合吧。”

我来到天端，瞧准车辆来往的间隙，横穿马路。河流一侧的小段长满杂草，城市一侧的小段却规整到令我惊讶的程度。显然这一侧的路是特意铺整完善好供人行走。我环顾四周寻找小佐内同学的身影，发现她就站在离我百米之遥的地方。我稍感意外，朝她小步快跑。小佐内同学站在原地等待。

即便是阴天，初夏热气仍难以散去，走了这么久，小佐内同学额头渗出少许汗珠。我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汗。小佐内同学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水瓶。

“给。”

“给我的？”

我不禁说了句蠢话。这里只有小佐内同学和我两个人。

我接过水，发现瓶盖开过了，再一看瓶中水量也减少过。我真的应该坦然接受这瓶水吗？正犹豫时，小佐内同学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了纸杯。这可真是太感谢了！我看着她，叹道：

“……真是准备周全呢。”

小佐内同学微微欠身，流露出羞涩的微笑，

我心怀感激喝下一杯水。事不宜迟，还是问正事吧。

“这边的小段是从哪里开始有这条路的？”

“大约一公里前。”

“能开汽车吗？”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

“这侧小段往前确实有坡道能进入城镇，可是坡道上有路障，汽车开不过去的。”

也就是说，小段上这条路最终与城镇道路相连，却不与堤坝道路相连。犯人不能拿这条路当逃跑路线。

我眺望街区。这一片似乎都是老街，但那些民居看起来倒不像是二十年、三十年的老房子。我看到有块“招牌·旗帜·门帘”的宣传招牌，是卖旗子的商店吗？还是小型工厂呢。有砖瓦屋顶的房子、有锡顶屋、有熏得黝黑得H形状烟囱，我一边看着那些建筑，一边继续在小段步行。

前方出现一位骑自行车的成年男性。我快走几步和小佐内同学站成一列，好让自行车通过。接着我又放慢脚步，和小佐内同学并排。这时，小佐内同学开口问道：

“日坂君是个怎样的人？”

我稍加思考，回答：

“日坂祥太郎。身材高大，看起来不是那种肌肉壮汉的类型，但却是羽毛球部的王牌。”

小佐内同学面向前方，点了点头，随后扭脸看了我一眼。

“就这些？”

“当然不止这些……不过，不管是运动会还是文化祭，我都不记得他有做过什么醒目的事。他是羽毛球部的王牌，运动想必很好，可我不记得他有自我标榜过这些事。”

“是很谦虚的人呢。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小佐内同学略显惊讶，冲我稍稍瞪大眼睛。接着她又转头直视前方，换了个问题。

“你去探望日坂君了对吧？把那个时候的事情详细告诉我。”

“详细，是要多详细呢？”

“他在什么时候呼吸这种程度的详细。”

这种详细程度我是肯定做不到。但我还是认真回溯记忆，尽可能详细地把那天探病时的情形说了一遍。

班里有几个同学放学就去探病，我没有参加。

我是事后才临时起意要去看看日坂君，没有伴手礼，还思考了一会儿要不要摘朵花。

日坂君的病房是四零三号房间。

我按照事情先后顺序讲给小佐内同学听。她只是默默听着，没有插一句话。

等我说完，小佐内同学这才追问：

“小鸠君你和二年级的藤寺君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都不是。我只是听同学牛尾君说二年级有个叫藤寺真的人亲眼看到了肇事逃逸事故。当时我连藤寺真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那你能把找藤寺君的经过再跟我说一遍吗？”

话音刚落，小佐内同学又添上一句：

“要尽可能详细噢。”

这样单纯步行是有点无聊，除了远眺街景，无事可干。的确是应该说点什么。我双手交叉抱住后脑勺，继续摸索回忆，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如她所愿地详细说了一通。我是怎样一间一间的分别拜访教室寻找藤寺真，怎样找到藤寺君，怎样乘午休时分问话。

藤寺君起初态度有些抗拒，可听我说是为了帮同班同学日坂君报仇，总算愿意开口回答我的问题。

还有藤寺君提到了一位神秘女生差点被犯人撞到的事。听到了事关自己的话题，小佐内同学仍是神色自若，连眉毛都没扬一下。

“午休结束，我和藤寺君的谈话也结束了。”

听我说完，小佐内同学沉默着走了几步路，面色突显疑惑，似乎是看到了可疑之处。

“怎么了？”

我问道。小佐内同学脸色一沉，说了句：

“想不通。”

“什么？”

“就是这个想不通让我想不通。”

自己究竟在想不通什么呢？好像就是这一点令她想不通。

头顶就是大桥。这座桥假设在堤坝之上，我们从它底下穿过。抬眼便是巨大的钢筋组合，耳畔则是桥面车辆通过的震动声。钻过大桥，我们重新走到天空下。前方就能看见那家“七屋町店”便利店了。

我们从事故现场出发，步行九公里，最终只是确认了犯人在抵达T字路口这家便利店以前不存在其他离开堤坝道路的方法。

换句话说，我们只不过是重新确认了早就知道的信息。这两小时算是白费工夫了吗？

不对，不能说是白费。既然确认了犯人不存在其他离开堤坝道路的方法，同时犯人没被监控摄像头拍到这一点也是事实，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依我看来，只需再观察几分钟，这件事就可了然。

*******

我缓步迈向停车场。

只要放缓脚步，这点步行路程其实不算什么，可或许是因为靠河流一侧的小段其实是混凝土，走在那上头，脚底感受到的冲击力很强。我把腿伸直前后踢了两下，稍微放松一下肌肉。小佐内同学的鞋子里似乎有块小石子，只见她蹲下解开鞋带，单手撑着停车场的围墙，单脚站立，另一只手将鞋子倒过来上下摇动。我假装漫不经心地说：

“说到停车场……”

小佐内同学单脚站着打断了我：

“对不起，让我稍微休息一下。”

这时候被打断确实教我心情沮丧，可说不定是该休息一下了。阴天算是我们的万幸，但徒步这么久，我们是应该补充点水分。

我们走进便利店，一人拿了一瓶矿泉水。小佐内同学昨天应该在这里买了巧克力，今天倒是没特别买甜食。收银机前站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人，他瞟了我们一眼，突兀问道：

“要一起结账吗？”

“不用，请分开结。”

收银员好像“啧”了一声，臭着脸孔拿起读码器扫描矿泉水的条形码。

我们走出便利店喝水。小佐内同学选择先把帆布包里那瓶水喝完，没有去动新买的矿泉水。便利店门旁有个垃圾桶，我正想把小佐内同学给我的那个纸杯丢进去，忽然看见垃圾筒上写着“不准丢自带垃圾”，便收回了手。

我们再次观察这个停车场。

昨天我们是夜里来的，果然和白天时给人感觉大不相同。昨晚我们还不确定这里有没有防盗摄像头，现在就一眼就看到了停车场那根柱子上的摄像头。

蓝色轻型厢型车，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呢？我仰头看了看装在柱子上的摄像头。

果然是这样。这个摄像头不可能覆盖整个停车场。我佯装冷静，说：

“那什么，我有个很单纯的想法。”

小佐内同学听到我的话就走到我身旁，也学我仰起头朝上看，说：

“莫非，小鸠君你是想说这个摄像头存在死角，也就是摄像头的正下方。可那不是死角哦，其他角度的摄像头能排到的。”

“……对。”

“不存在所有摄像头都无法拍到的位置。”

她一下子把我能说的下一句话给抽走了，我只好尽力维持平静的语气。

“这个摄像头也没拍到蓝色厢型车呢。”

小佐内同学没有回应。当然了，她是没必要我回应这句废话。

我装作神色淡然，随意绕着停车场边走边看。其实……我心里一点都不淡然。

当我发现堤坝道路确实没有岔路得时候，心下就已经肯定了便利店的监控摄像头存在死角。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犯人竟会进入死角。犯人驾车来到死角，停车，等待了三十分钟或一个小时后，警方撤离现场，犯人再驱车从原路返回。我认为只有这个可能性了。

我认为只需要乘白天到这个停车场仔细观察几分钟就能找出轻型厢型车消失之谜的真相。然后果不出我所料，我找到了摄像头正下方这个死角。真相无非就是这种程度的事实，任何谜团一旦解开就会变得很无聊啊。我的内心原本正这么吐槽。

突然，小佐内同学用一句话将我的推测全盘否定。否定得如此轻松。

我偷偷瞄了眼小佐内同学。她表情困惑，眼神放空，只是仰望天空，大概在琢磨还能找什么线索吧。

……我可以相信小佐内同学吗？

我没有看过小佐内同学口中“其他角度的摄像头”的视频。停车场没有死角这件事只是小佐内同学那么说罢了。也许，她是在说谎？

那小佐内同学说谎的动机是什么呢？

说不定，打从一开始小佐内同学就没说过真话。她说自己在日坂君被撞以后差点也被撞，其实连这都是谎言。她是出于某种理由在包庇犯人，所以她就跟我撒谎说其他角度的摄像头什么的……

我擦去冷汗，摇了摇头。

是太热了，人给热傻了的缘故吗？我的思考竟会这么荒唐。虽然我没有相信小佐内同学的理由，可即便小佐内同学真是为了协助犯人，她为什么要跟我一同行动呢？是因为我这么追查下去势必会查到肇事逃逸的犯人，所以我就被犯人给盯上了？要真是那样，我还挺受宠若惊的。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做出任何值得被小佐内同学盯上的重要调查突破。

我在便利店办公室见过其他角度的摄像头，它们的确是存在的。那么，小佐内同学说其他角度的摄像头会拍到这个摄像头的死角，我能找出任何理由来否定她这句话吗？很遗憾，我一个都找不出来。

而且……就算小佐内同学说谎了，她当时说“非要让肇事逃逸犯人付出代价不可”的这句话在我眼里绝对是真话。

还是相信她吧，相信防盗摄像头不存在死角——至少，没有理由去怀疑她。

我心下盘算着这些事，来回踱步，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便利店旁的铁丝网。我伸手抓住铁丝网，没来由地晃了晃。铁丝网很陈旧，到处都有铁锈和涂料剥离的痕迹，不过还很坚固，光凭我的力气可摇晃不动它。

此时，小佐内同学矮身钻进铁丝网和公寓之间的缝隙，缝隙那一头是公寓住户专用停车场，那里应该和肇事逃逸犯人的逃跑线路无关。因为汽车不可能钻过这个缝隙。我还纳闷小佐内同学为何要钻过去，却看到那边停车场停了辆白色小货车，从车里走下一个穿T恤和牛仔裤的短发女生，正是麻生野小姐。麻生野小姐笑容满面地从货车后座跳下来，转头冲车里高声喊道：

“真是的！爸爸太坏了！在想什么啊，不要在外面说这种话嘛！”

小佐内同学注意到了麻生野小姐，打算上前跟她说话。不过麻生野小姐露出那么灿烂的笑容，会让人不忍去打扰她的兴致。只见小佐内同学在快要靠近麻生野小姐的地方突然停下脚步，上半身甚至都不由得前倾了一下。

只是，很不巧，小佐内同学的体谅化为了泡沫。因为麻生野小姐看到了铁丝网旁的我们。只见麻生野小姐的动作瞬间冻住了，她试图把脸色从灿烂扭转成冷漠，但没能成功摆出扑克脸，倒是把脸色涨红了，最后干脆别过脸去。货车里传出男性开心的口吻：

“噢，小瞳，别忘了背包。”

麻生野小姐的名字似乎叫做瞳。麻生野小姐红着脸走回货车里，一时半会没再出来。

小佐内同学对我说：

“我们先别去找她比较好。”

我亦有同感。

……然而，不去找她，我们在这个地方又能干什么呢？我们两个已经再初夏的阴云底下徒步走了两个多小时，这两个多小时的成果用一句话就能概括。还有就是到这家便利店买矿泉水。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获。虽然我早已有心理准备，调查不意味着就能解决事件，可是无谓到这个地步的调查还是有点伤人了。

不仅是我，小佐内同学想来也对今天的调查抱有某种程度的期待，她的表情同样透着失望。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好说：

“早点回学校吧，你的笔记本电脑还留在学校呢。”

“……嗯。”

“走回去可就太吃力了，你知道这附近的公交车站吗？”

“知道。”

那就拜托你带路了。

我们离开停车场，走上普通道路。周末下午，按理说并非车流量高峰期，可这条路上的车着实不算少。

我当然不清楚这地方的公交路线，但只要朝车站方向就行，坐到离学校足够近的站点下车就好。这时，一辆大卡车从我们身后呼啸而过。我本来跟在小佐内同学身后，不自觉地主动走到靠机动车道一侧，和她并排前行。

“啊！”

忽然，我下意识叫出声来。

*******

“怎么了？”

小佐内同学问道。我难以抑制心中激动，简直想要抓住她的肩膀来回摇动。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没注意到那么简单的事情呢！”

“你想通犯人怎么逃跑了吗？”

很遗憾，我想到的不是这个。但……

“不是，但也许是更重要的事。”

小佐内同学瞪大了眼睛。来往车辆发出不小的噪音，我也自然将音量抬得更高。

“为什么日坂君会在人行道上……紧贴着机动车道那一侧走路。”

这个疑问始终挂在我心头。今天我去现场调查时同样感觉到不对劲。日坂君为什么会选择走那个位置？之前我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多只能假设他是边走路边看手机，是不知不觉走到了那一侧。

直到此刻，我才第一次有机会和小佐内同学并排行走。去“Omotedana”的时候，我是隔了一段距离跟在她身后，去“七屋町店”得时候则是骑自行车。调查现场时虽然有并排走，可那是在小段上，并非人行道。此时此刻，我和小佐内同学并排走在人行道上，我才终于想通了。

“日坂君不是一个人走路，是两个人。然后，日坂君主动选择走在靠机动车道那一侧。所以他当时才会紧贴人行道边缘。也就是说，日坂君还有个‘同行者’！”

是我把这起事件想得太单纯了。藤寺君、小佐内同学和日坂君三个人走在人行道上，然后日坂君被车撞了。这个概念如今彻底颠覆，因为在日坂君被撞一瞬间，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小佐内同学发出一声叹息，咬住下唇，似乎很不甘心。

“唔。”

接着，她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说：

“没有错。为什么我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呢？”

“小佐内同学你在刹那间确实看了事故现场一眼，那时日坂君身边有人吗？”

小佐内同学思考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记得只看到了倒下的日坂君。只不过，紧跟着我就差点被车撞，急忙逃开了。无暇注意日坂君身边的情况。”

“我想另一个人应该是被汽车遮住了。你只能看到日坂君，下意识间就认为那里只有日坂君一个人。”

小佐内同学又想了几秒钟，郑重答道：

“或许是吧……可是，那条人行道就算两个人并排走也不至于紧贴白线，那条路没有那么窄。”

的确，我和牛尾君去现场调查的时候，人行道的宽度足够我们两人并排。

公车快到站了，可司机估计是看到公交站离没有人在等车，便干脆没有停车直接开走。小佐内同学问道：

“会是三个人吗？”

我不能否定这个可能性。只不过，竟然会有两个神秘同行者，我总觉得不大信服。

我们走过黑暗的小路，我的思考也随着道路而一并打开。假如同行者只有一个人，日坂君为什么会紧贴机动车道呢？究竟是怎样的情形？两个人并排，但间距却很大吗？这间距又是什么原因？

不必考虑了，只有这个解释。

“‘同行者’是推着自行车。所以，日坂君就被挤得必须贴着机动车道走路。”

小佐内同学瞪大双眼，点头表示赞同。

那起事故发生的瞬间，人行道上其实有四个人。好了，这就引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没有人提起这个人？”

日坂君跟另一个人同行。为什么我们会不知道这个信息？当然，我绝对不是在讨厌这种需要我通过思考和推理来拐弯抹角得到结论的情况，非但不讨厌，我还很擅长。可是日坂君和藤寺君只用跟我说一句“当时还有一个人噢”，那我不就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了吗？为什么他们非得让我通过迂回思考来得知这则信息呢？这才是最大的谜团。

小佐内同学转动眼球，瞄着我说：

“那个……我这话可能有点冒犯，但我觉得这个问题没那么不可思议哦。”

这次轮到我惊讶地盯着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仿佛避开了我的视线，故意看向他处。一时间，来往车辆的噪音停歇了，我乘机问道：

“什么意思？”

“刚才在小段的时候，我不是让你把日坂君和藤寺君的话重复一遍给我听嘛，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奇怪。”

我用沉默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小佐内同学似乎在斟酌语句，压低了声音说：

“小鸠君，他们把你的问题岔开了。”

“诶？”

“你问日坂君‘你平时放学都走这条路吗’的时候，他反问‘你对我这起事故很感兴趣吗’。他回避了你的这个问题。”

我回想着自己在木良市民医院四零三号病房和日坂君的对话。

果然……他真的没有回答我那个问题。

“你问藤寺君的时候就更明显了。你问“日坂君那天是一个人吗“之后，藤寺君没正面回答，反而说起了日坂君和他之间还有个女生。小鸠君，日坂君那天为什么会在那里，以及当时日坂君和谁在一起，你的这两个问题都被他们刻意回避了。”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怎么会？竟然……有这种事！不应该啊！我……我可是为了追查肇事逃逸事件，怎么受害人和目击者反而要一起来蒙骗我呢？最重要的是我居然浑然不觉！

我努力拉回魂不守舍的意识，说：

“这事太奇怪了。因为这意味着日坂君和藤寺君他们两个串过口供。可日坂君和藤寺君只是单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同学而已，他们应该没有太多交情啊。”

“你确认过这一点吗？”

……没有。

小佐内同学的语气有些为难，可具体话语却及时干脆：

“我认为你应该确认一下。根据小鸠君你的叙述，藤寺君称呼日坂学长未免有点太自然了。”

提及高年级同学名字的时候，加上“学长”二字倒不算奇怪。可经小佐内同学这么一提，我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藤寺君当时那副态度，确实不像是在谈论某个不相关的陌生三年级学生。

“而且，藤寺君认出了走在他前面的人是日坂君。”

光看背影就能认出来，必定只有熟人才做得到……

我无话可说，小佐内同学的指摘实在太合理了。

“日坂君和藤寺君在同一条路上一前一后走着，这就意味着他们离开校门的时间也差不太多……应该吧。或者再进一步，他们很可能是同一时间结束社团活动。”

我已经猜到小佐内同学想要说的话。那一天，日坂君是在社团练习结束后遭遇了事故。

“我认为藤寺君很可能就是日坂君在社团的后辈。”

因此日坂君就利用这层社团上下级关系，要求藤寺君不能对外人透露他是和某个人一起走这件事。

“可他为什么偏要对这件事封口呢？”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

“不知道。我几乎不认识日坂君。估计，小鸠君你对日坂君也一无所知吧。”

我不会说自己对日坂君一无所知，怎么说我都是日坂君的同班同学，然而，然而……

只是同学而已。

之前在堤坝道路的小段上，听我提起日坂君的事情，小佐内同学稍显惊讶。她觉得我所说信息太少了。是啊，我压根不了解日坂祥太郎这个人。

日坂君究竟和谁同行？又为什么要隐瞒这个同行者？

最为关键的是，比起小佐内同学或藤寺君甚至被车撞倒的日坂君，这位神秘“同行者”把肇事车辆看得更清楚。此人极可能看清了犯人的相貌。

于是，我开口道：

“要抓肇事逃逸犯人，有必要先弄清日坂君的事情。”

我多半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吧。

这起事件毫无头绪，没有线索，万难追查犯人下落。要如何从这座四十万人的城市里寻找那么一个撞倒日坂君的犯人呢？说心里话，我真是有点束手无策。可现在不同了，事件全貌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本以为日坂君只不过是单纯的受害者，本以为藤寺君只不过是单纯的目击者，不料这二人其实大有瓜葛。而且他们在暗中勾结、同谋，对我抹去了一部分事实。在这抹去部分事实背后必定有值得他们隐瞒的内容。这个谜团不再是一团混沌，终于呈现出了具体形状。

多么美妙啊！

赋予谜团以形状就能解开！

剩下的就是解开它！

*******

我在黎明时分醒来，四下寂静无声。

刚才自己是在回忆什么呢？深吸一口气，肋骨隐隐作痛，我不禁发出呻吟。我慢慢将吸进的空气吐出，仔细咂摸一下这份痛楚。还好，不算太煎熬，不需要呼叫护士。我笑了。不管过了多少天，还是很难习惯受伤的生活啊。

堂岛健吾曾对我说“你不是小市民”。小佐内同学也说我以小市民为目标这句话其实是骗人的。他们把这件事说破了，嗯，应该是说破了吧。我总是忍不住运用智慧，大概是我发自内心地不愿克制这份冲动。梦里那句“报应”，想来就是在指我这可鄙的性格。有这么遭人唾弃的性格，活该有此报应。

更何况，我根本不具备和我这份自负相匹配的智慧。至少，过去的我是那样的。病床旁那本笔记本上书写的全是我的愚蠢。我无法承受那本笔记本出现在我视野内，索性扭头去看其他方向。

当年，在我听说日坂君和藤寺君他们故意岔开我的问话之时，我心里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不可能有人能蒙我！但现在的我只会觉得发生这种事也很正常。当事人察觉不到的细节，第三者小佐内同学由局外观察反而更容易察觉到。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没什么好震惊的。

——不过我的愚蠢之处尚不在于此。

我想要探明日坂君故意隐瞒的事情。我还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我预感到自己的调查责任重大，公平来说，是我和小佐内同学共同的调查。我的预感没有错，那一天后，事情进展到始料未及的局面。

日坂君现在会在哪儿呢？

不在人世什么的，我完全想不到。虽然我们没有再见一面，但彼此一定还活着属于各自的人生。我原本是如此坚信的。

不，一定还活着。我……我对日坂君做了恶。可那并非足以夺取他生存意愿的恶行。应该不足以的。

应该的。

曙光悄悄从窗帘下摆爬进来。肋骨和大腿骨折同时发痛，我没法起身，更喊不出声。

不要想疼痛这件事，把意识投向其他地方。不知道小佐内同学在做什么。她好像去调查过监控摄像头了。我倒希望她与其去调查事故，还不如专心备考。还有就是，哪怕一次也好，我好想见她，跟她当面说说话。虽然我持续收到她的留言卡片，可自从住院后就没再见过小佐内同学。每次都睡着了。

是小佐内同学来探望的时机每次都那么刚刚好不凑巧吗？还是说，她认为我是为了保护她才受重伤，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每次都乘我睡着了才来探望？她每次都留下了不同的探病礼物，但我还是更想亲眼看到她的脸。她没有因为被我撞飞而受伤吧？我好想听她本人亲口告诉我这件事。

……今天好像没有探病礼物。桌上那只灰狼玩偶的眼神依旧犀利。至于健吾带来的果篮，我一个人无论如何都吃不完。乘父母来送内衣的时候，我就让他们把果篮带走了。

今晚小佐内同学没有来吗？新年就快到了，每天都来探病大概是很辛苦。我宛如一个不相信圣诞老人的孩子，将信将疑地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来回寻摸。

啊，指尖碰到了个硬硬的物体。简直难以置信，想不到今天她也在我枕头底下塞了张留言卡片。不知小佐内同学等了很久，才等到把卡片塞进我枕底的时机。

留言很短。

为什么我们无法相见呢？

仿佛生别离的恋文。

但这当然不是在说我们存在恋爱关系。幽暗病房里，我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小佐内同学的这个问题。

（第一部完）

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第二部：灰狼不忘 第六章：人心隔肚

短发护士送来早饭。今天的早餐是洋葱醋腌炸鲱鱼和土豆沙拉。连续看了这么多天护士的工作，我越发理解送餐真是个追求速度和效率的活。只见这位护士动作仔细又极为迅速地把菜肴摆好。

我注意到护士的脸比往常要红，特别是鼻尖和眼底明显发红。

“滑雪……”

“怎么了？”

护士停下手头的活，戴上职业笑容朝我问道。

“没事，没什么。”

护士脸上发红毫无疑问是阳光所晒，这个季节还能晒到脸发红？除了参加滑雪运动，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但昨天我已无端令马渕先生与我之间产生了紧张感，今天便刻意压住欲望，不再把话说下去。

摆好菜盘，护士便离开病房。我赶紧开口叫住她，这次是真有正经事要说。

“不好意思。”

护士的回应不论语句还是语气都和几秒以前一模一样。

“怎么了？”

我面前的餐盘尚摆着炸鲱鱼、土豆沙拉、米饭以及味增汤。我没有直视护士，看着餐盘，说：

“没有水吗？”

她曾对我说过由于我不能动会影响血液循环，所以必须多喝水。刹那间，护士脸色闪过一缕失败的悔恨，但转瞬间又恢复了职业笑容。

“请稍等片刻。”

不一会儿，护士拿着一个塑料杯回来了。

倒水、刷牙、擦身体、上厕所，我的日常生活全都得依靠这位护士。

真想快一点治好啊！

我很快就吃完早饭，遵照指示喝完一整杯水。几分钟后，那位护士又来撤走餐盘。现在只剩下五颗巧克力，我挑选其中一颗含入口中。今天这颗BonBon味道仿佛与普通巧克力无二，但口感却不尽相同。怎么说呢，巧克力似乎有层薄脆的爽口感。我看了眼介绍说明，好像是加了一种叫巴芮脆片*的食料。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要是小佐内同学在这说不定就能帮我解答了。但她既然不在，我也就安心享受这份美味罢了。

（巴芮脆片：原文为法语Feuilletine，意思是可丽饼的碎屑。中文好像称其为巴芮脆片较多，巴芮脆片这个名字应该是从Cacao Barry直译而来。而这个Cacao Barry居然不是法国公司！而是英国人Charles Barry在1842年创立的品牌。）

很遗憾，巧克力的甜蜜绝非永恒持续之物，口感同样不可持续。两者都注定要消失，注定会离我而去，我注定会再度沦为孤独。

——我从住院这段经历里生出一种体悟。

住院第一天，你的脑子里考虑的只是能活下来就好。第二天开始接受各种各样的检查，你满脑子都会祈祷检查结果无恙。但到了第三天，你就开始期盼出院的日子了。

等到第四天，住院生活就只剩下掺杂着不安的无聊与乏味，以及还得忍受多久的痛苦追寻。

我就快要被这份无聊给压垮了。索性闭上双眼，重新躺回记忆之中。至少，我还有笔记本和笔，实属不幸中的万幸了。

*******

九公里堤坝道路调查结束，我们从事件当日的日坂君站位发掘出重大问题后，走在附近公交站坐上朝学校方向的公交车。之所以还要回学校一趟，是为了去拿小佐内同学藏在学校的笔记本电脑。

我们二人坐在公交车里，谁都没有说话。我不停在脑海里设想事件下一步进展方向，模拟出各种各样的情景。小佐内同学表情神妙，我猜不出她在思考什么。再说，公共交通车辆里实在也算不得上佳的聊天场合。

这辆车不会经过学校，我们只能在最近的公交车站下车，然后再步行十五分钟。走在途中，我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回身一瞧，发现是马路对面一家叫“小仓庵”的店铺所飘出香味。招牌上还有行小字写着“锻冶屋町店”。我看了眼这陌生街道里的这家陌生商店，正向加快步伐赶往学校，忽然发现小佐内同学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出什么事了吗？”

我问道。小佐内同学双眼放光，小声回答：

“感觉会是一家好店。”

“……你是肚子饿了吗？”

小佐内同学没有说话。

“我不是想阻止你光顾那家店，只不过，现在还是先去拿电脑比较好吧？”

小佐内同学大概是被我这个中肯的意见说服力，可她刚往学校方向没走几步就两度回头对投以那家店留恋的目光。

我们在下午两点赶回学校。出发调查堤坝道路之前，足球部员们正在运动场上挥洒汗水，此刻已是空无一人。

小佐内同学去教学楼拿那台不知被她藏在何处的笔记本电脑。我目送着她的背影，信步走近体育馆。上午的时候，里头就能听到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如今除了摩擦声，还有某种干脆到近乎爆炸的击打声，时而还夹杂着低沉的噪音。

不必推理，我也知道那低沉的噪音应该是运球的声音。是篮球部在练习吗？而那些干脆的击打声则像是球拍击打羽毛球所发出的声响。羽毛球部和篮球部同时在体育馆里练习？正合我意。

可是，我不知道我们学校的羽毛球部是分男女练习还是混打。体育馆的地板边上有换气窗，从中可以窥看到馆内的样子，但我却不是很想那样窥探。就在我犹豫之时，突然有人对我说：

“你在干什么？”

原来不知何时，小佐内同学已经背着黑色背包走到了我身旁。我心中一惊，但脸上不作表情，只是指了指体育馆。小佐内同学顺着我的手指瞟了一眼，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

“是打羽毛球的声音。”

“日坂君是住院了，可藤寺君说不定就在里头。”

小佐内同学嘴角微翘。

“行动很快嘛。那赶紧去找他吧。”

直接上门找人确实是堂堂正正的做法，可我认为这件事还是得谨慎处理为妙，不能操之过急。

“如果藤寺君答应了日坂君要保守秘密，就算现在直接去找他问话估计也问不出所以然。不知道三年级社团成员有没有退社，假如没有，那我的同学牛尾君应该会在里头。先找他问问比较妥当。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撬开藤寺君的提示。”

这个迂回战术足够慎重，但是不是不大合小佐内同学的心意呢？然而，小佐内同学并没有提出反对。

从外面进不了体育馆。于是，我们二人拉开一段适当的距离，再次走进教学楼，经过无人的走廊，又从保健教室外那张要注意牙齿卫生的海报眼皮底下通过，穿越教学楼与体育馆间的通道，来到体育馆的铁门外。现在，铁门大开。

门内就是女子篮球部和羽毛球部的成员。看样子，羽毛球部并没有将男女分开训练。他们正在进行男女混双练习。

不能穿拖鞋进体育馆，要么换上体育馆专用的运动鞋，要么就得赤脚，连袜子都不能穿。我们既没有换运动鞋，也没有赤脚，而是选择站在门口朝里张望。小佐内同学越过我的肩旁，探头问道：

“哪个是牛尾君？”

我一眼就找到了他。他就是此时在球场上挥舞球拍的四个人之一。我不动声色地抬手悄悄指了指牛尾君。

牛尾君在教室里不算是引人注目的学生，也不是受欢迎小团体的成员。不论是体育、学习、文化祭，他都没有做过什么醒目的事。但他现在却是场上四人里最淡定的一个。其他三人统统努着劲头，恨不得使出吃奶的力气训练。唯独牛尾君一副从容不迫的架势，面对来势汹汹的羽毛球，他就那么随手一挥将其掉头。不论对手是大力扣杀还是往刁钻角度劈吊，牛尾君都易如反掌将羽毛球击打回去，宛如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与此同时，哪怕对手回球的破绽大到连我这个外行人都能看出的地步，牛尾君也不会发力击杀。看着看着，我总算看懂了，他这是在给后辈当陪练。

我又看了眼坐在体育馆墙边的其他社员，没有看到藤寺君的身影。莫非他不是羽毛球部的人？

有个满脸青葱气息的男生手持秒表，想必是一年级学弟吧？他大喊一声：

“停！”

这时，羽毛球刚好飘在半空中。牛尾君挥舞球拍正在作扣杀的架势，听到这声“停”，在最后一刻收力，用球拍接住了羽毛球，说：

“好，交换。”

他走到球场外，从背包里取出毛巾擦汗。球场上换了四个人，牛尾君抬手一挥，说：

“开始！”

这场训练比赛开始没多久，牛尾君就注意到了我们。我轻轻摆手示意，牛尾君多少显得有些吃惊，但脸色倒没有变难看，应该是心里并没有不爽。他走过来对我说：

“哦，小鸠，你是来体验社团活动吗？”

我和他一样是三年级，再来体验社团未免太迟。因此牛尾君这句话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专属三年级学生的玩笑。

“很抱歉在你社团活动时来打扰你。牛尾君，你这是在带后辈训练吗？”

“嗯，毕竟我是队长嘛。”

原来他才是队长吗？

“诶，那日坂君是？”

“我有跟你说那家伙是队长吗？噢，对哦，我跟你说的是王牌啦。”

队长和王牌是不一样的。似乎除了队长和王牌，还有个部长。我对这个部长稍稍产生了一点好奇。

牛尾君又说：

“所以你有什么事？”

看来牛尾君并不觉得我们来是给他添了麻烦。但在这里还是没法聊太久。球队既然训练时，我不可能拉住队长在一旁说个不停。于是我决定不再浪费口舌，直接先向他介绍小佐内同学。

“这是……”

刚举起手指，我就发现自己的手指前方，空无一人。

这怎么可能呢？刚才她还在我旁边来着。我转身看向通道，通道里也没有人。她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牛尾君皱眉问道：

“你怎么了？”

“不是，还有个人跟我一起来的……”

我一时窘迫万分，喉咙发痒，好想咳嗽。她不见了，这话我也就没法说了。有个想要复仇犯人的同年级同学什么的，该不会是只有我一个人能看的幻觉吧？算了，我还是说点现实话题吧。

“有关日坂君的事故，我弄清楚了不少疑问。”

刹那间，牛尾君的脸色变难看了。他这副样子分明在说“你怎么还在干这个事”。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我继续说：

“可是还有很多疑问搞不懂。虽然我二年级的时候和日坂君也是同班，可我真的不大了解日坂君这个人。牛尾君，你和他都是羽毛球部，应该更了解一些吧？”

“我其实也跟他不是很熟。”

“不管多笼统的信息都好，请你告诉我好吗。”

牛尾君仿佛有些不知所措，先是瞥了一眼球场上正在练习的四个队员，接着轻叹一口气，说：

“现在不行，等联系结束后我们再聊吧。”

“好的，请问你们几点结束？”

“四点吧。四点时，顾问老师会来，没什么事的话，然后训练就结束了。之后算上打扫收拾的时间，我们应该会在四点半左右离校。对不起，要请你等一会儿了。”

“好的。”

说完，牛尾君就准备走回训练监督的岗位。我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匆忙叫住他：

“藤寺君呢？”

牛尾君背对着我，侧过脸来轻描淡写地说：

“今天他休息了。不过，社团本身也是自学。休息没问题，只不过，那家伙今天还是第一次没来训练。”

我看了眼手机，现在是两点半。耳边传来牛尾君监督训练的一声大嚷，我自言自语道：

“还有两个小时啊，该去哪里呢？”

总之，我没必要继续待在体育馆旁观羽毛球部训练。我正要返回教学楼，一转身，猛然看到小佐内同学就在那儿。

过于惊讶之下，我刚迈出的右脚瞬间悬停在了半空，连我的声音都变得不正常起来：

“你去怎？”

“你去怎？”

我想说的是“你去哪儿了”和“怎么回事”这两句话，情急之下就搅合在了一起。我一时间迷糊了，不知该怎么提问。反倒是小佐内同学先问我：

“牛尾君怎么说？”

“哦……他说等四点半训练结束后再跟我聊。”

“那还要好久呢。”

要如何打发这段时间呢？我忽然发觉自己肚子好饿。

“我要先回趟家吃顿午饭。”

“好。”

我没有询问小佐内同学接下去打算干什么。因为我不想打探她在个人时间的行为。

“快到四点半的时候，我们在来这里会合。”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随后，我们一同穿过连接通道往教学楼走。这时，我才总算平复了适才惊讶起伏的心情，开口问道：

“……刚才你怎么不见了？”

小佐内同学用理所应当的语气，毫无歉意地说：

“因为我怕陌生人。”

这话可真奇怪。与我初次相遇时，她就愿意主动分享寻找汽车轮胎刹车痕迹，现在却说害怕陌生人？难不成是在开玩笑？如果是认真的，那这句话背后一定存在某种更复杂的逻辑。我一时间难以判断，只好干瘪地笑了几声。

这时，我意识到连接通道比教学楼的走廊还要窄，因此两条路在交接处会构成阴影。我不再追问小佐内同学是如何消失的，而是直接伸手指着那处阴影。或许是由于太快就被我看穿了藏身处而心生不爽？我发觉小佐内同学的腮帮微微鼓了起来。

*******

我们按照预定时间重新会合，先到的人是小佐内同学。我边抬手打招呼边向她走去，说：

“羽毛球部结束了吗？”

小佐内同学点头道：

“正在打扫收拾。我们去哪里跟他聊？”

“三年一班的教室怎么样？就是我和牛尾君的班级。”

“社团活动结束后，学校应该会把大门锁上。万一被锁在校内就麻烦了。”

确实，今天是周六，不能在学校待太久。

“那去哪儿比较好呢？”

“‘Omotedana’怎么样？那里不会有人来打扰。”

是小佐内同学带我去过的那家咖啡厅。我应该还记得怎么走。只是，我印象中那里的空间较为窄小，而且气氛跟我和牛尾君也不是很搭。

“那里是不错，可我觉得去绕行公路旁边那家‘大漩涡’要好一点。”

‘大漩涡’是家会做本地菜的家庭餐厅，就我个人的熟悉程度来说，家庭餐厅可比独立咖啡店更好。尽管我否定了小佐内同学的提案，她倒也没有特别在意。

“嗯，那一会儿见。”

说完，小佐内同学就走了。说不定她真是害怕陌生人？

体育馆里传出只能听清句尾“指导”两字的喊声*，接着，社团成员们就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篮球部和羽毛球部应该是共同打扫卫生，所以大家混杂着一同离开体育馆。等到最后我才看到牛尾君和另一位低年级男生。

（只能听请句尾：运动社团在活动结束后会集体说“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也就是谢谢指导。但许多人会用非常快的语速说这句话，就变成只能听到“したあ”三个字的奇怪句子了。不光是谢谢，早上好、辛苦了之类日常用语也有类似情况。）

“所以说到头还得是视野啊。你眼里不能只看到羽毛球。当然了，打球确实得随时注意羽毛球的动向，但你回球时如果不能提前看到自己要击打的角度和区域，那就没有意义了。”

“是的，队长！”

牛尾君这队长还真当得有模有样。我倒不是对他的队长身份有所怀疑，只是他此刻和在教室里的言谈举止对比过于鲜明，难免不教人惊叹。

牛尾君一看到我，同样面露惊讶。他脸色瞬间一沉，说：

“小鸠啊，你还真的一直在这等我。”

“没有一直。我回了一趟家后才来的。”

“真是辛苦了。不……是我不好，对不起。”

他为什么要道歉呢？我不大明白，姑且还是先别说没关系吧。让牛尾君保持着对我的歉意，这样等会儿问话说不定能更容易些。

牛尾君和低年级后辈告别，同我一起走向楼梯口。我先试探性地问他要不要去教室里聊，但果然他也和小佐内同学一样担心学校会锁门，便拒绝了我的建议。

“那去‘大漩涡’怎么样？”

他要是开口让我付钱可就麻烦了。幸好牛尾君只说了一句：

“好的。“

在离校前往那家店的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闲话。我留意不要牵扯到日坂君的话题，主要围绕着今天旁观羽毛球部训练的感想。不知牛尾君是否察觉到了我的顾虑，还是说他自己本身也不想谈及日坂君呢？总之，闲聊始终以羽毛球这个体育竞技本身为中心。说心里话，其实聊着聊着，我对羽毛球倒也提起了些许兴趣，但很快我们就走到了那家店门口。

家庭餐厅里照明很亮，卫生打扫得很整洁，是能让人放松心情聊天的环境。我们一进店，店员就用那万年不变的营业语调说：

“欢迎光临！请问是两位吗？请随便坐。”

我心想小佐内同学大概早就到了，环视一圈，可并没有看到单独的女性客人。此时，牛尾君说：

“坐哪里都行吗？”

我应了一声，指着靠窗的卡座，说：

“坐那里吧，比较亮一点。”

但我选择那个座位的真实理由并非明亮，而是那个座位隔壁没有其他客人。我们走到卡座沙发坐下。我刚拿起菜单准备点单，就看到小佐内同学在店门口现身了。店员仍是笑容满面地将她迎进来：

“欢迎光临！请问是一位吗？请随便坐。”

小佐内同学径直走向我们隔壁的座位。我和牛尾君是面对而坐，小佐内同学则坐在牛尾君的背后。

就在我和牛尾君去饮料机拿饮品之时，我听到了小佐内同学的点单：

“我想要Brilliant Sunday。”

“Brilliant Sunday对吗？好的，请稍等。”

那是什么……那个叫Brilliant的东西。

牛尾君和我拿饮品回到座位上。我喝的是乌龙茶，牛尾君则选择可尔必思。虽然刚刚结束训练，不过牛尾君似乎并布口渴，和我一样只是礼节性地轻呷一口饮品。

突然，牛尾君低头说：

“那个……真对不起。”

这可令我大感意外。刚才也是这样，他到底在为什么道歉呢？我们俩沉默了片刻，牛尾君接着说：

“明明是我先提出来要去调查日坂被撞这件事，可我压根没参加，反而全都甩给你了。我其实是觉得无从调查，一点头绪都没有。跟我一起的那帮人估计也是这么觉得的吧。而你，小鸠你却一直在努力查下去。”

原来是这个啊。

老实说，牛尾君早早放弃调查这一点对我而言并不是坏事，恰恰相反，这是我希望看到的。有他人在场，我肯定会有所顾忌，就没法随心所欲地调查现场了。不过，我这个心理活动就没必要特意说给他听了。

“没关系的。之前我也说了，我只是想知道日坂君的事情，请你告诉我。”

“当然，我会告诉你，只是我不知道那些事能派上什么用场。你想追查的是那个撞日坂的犯人吧？需要知道日坂本人的事吗？”

他提出了个非常自然的问题，但我想此刻没有必要做出特别解释。因此我只是敷衍道：

“嗯，需要。”

牛尾君果然没有继续追问为什么需要。说不定他心底实际上并不是很在乎这个问题，单纯只是想从我口中讨得一个确定的回复。牛尾君叹了口气，稍稍烦闷道：

“是吗？好，既然你觉得有需要……行，那你具体想知道什么事？”

“什么事都可以，尽量全都告诉我。”

“你这么说反而难办了。”

牛尾君略加思索，接着说：

“我不知道日坂读的哪家小学，没听他说起过。我跟那家伙是在一年级相识，就是在羽毛球部体验入部的活动上。我们的关系说不上多么亲密，只不过我和他都是羽毛球初学者，我只参加了羽毛球部，估计他应该也是。他说参加羽毛球部只是因为他家里有羽毛球拍，放着不用太浪费了。”

“我以为大家加入社团后会买新球拍。”

“是这样的。所以其实那家伙最终还是没用上家里的球拍。他在家自己练习时说不定会用吧。”

牛尾君笑了，可笑容转瞬即逝。

“加入社团后，我们接受了一个月的基础练习，第一次交手是我赢了。我们都是门外汉，他身材高大，可动作比我迟钝。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第一次尝试参加体育运动就是在羽毛球部。我小学时倒是还加入过游泳俱乐部。因此，一开始我的优势比他大。但仅仅过了半年……”

牛尾君看着桌上的杯子，继续说道：

“你说你想了解日坂的事。那家伙，该怎么说呢，唔，是个严于律己的人，克己？这么说不知道对不对。不管是基础训练还是体能锻炼，他都是一丝不苟地默默完成。从没有说过半点嫌麻烦或无聊的抱怨。他不太擅长言辞，可单是他那严格训练的身影就足够赢得所有人的尊敬。”

这时，牛尾君忽然陷入沉思，然后接着说：

“……不对，他不是一直不擅长言辞。我记得他一年级的时候还是相当爱说会笑的。当然不至于到那种开玩笑停不下来的程度，但确实不像现在这样寡言少语。”

一年级吗？那其实跟小学生并无太大区别。很多人的性格在一年级到三年级之间会发生大变，这也称不上奇怪。但我姑且还是追问了一句：

“是有什么契机导致他性情大变吗？”

牛尾君琢磨道：

“契机啊……二年级秋天那场大赛结束后应该会有点紧张吧。因为那场比赛结束以后，三年级的前辈们就要退部了，以后就是我们这一年的队员挑大梁率领后辈。至少，当时我是那样想的。我印象中在那以后，日坂训练时就越来越沉默了，实力也越来越强。原本他就是市内数得上的高手，春季大赛就拿了全县第一名。他对夏季大赛更加投入，说那是他最后一场大赛了。”

“噢，他还是会说话的嘛。”

“拜托，我说他训练时精神高度集中，并不意味着他就一句话都不说，好吗？”

确实，是我失言了。我去探病的时候，日坂也并没有特别的沉默寡言。

刚才那句话是有点吹毛求疵，可那不纯粹是抬杠，我的确是有点起疑。于是我再问道：

“‘我的最后一场大赛’，日坂君真是这么说的吗？”

牛尾君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可我心中疑虑仍是未消，追问道：

“日坂君难道打算中学毕业就再也不打羽毛球了？”

牛尾君仿佛从未想过这一点，一时语塞。”

“……不至于吧。不会有哪家高中会放着这么个羽毛球高手不管的。”

“但如果本人决定放弃呢……”

“那不可能。”

为何牛尾君能确定日坂君内心是怎么想的呢？

“因为那家伙刚刚买了新的羽毛球拍，而今年我们只剩下夏季大赛这一场比赛了。况且，他应该有在追求羽毛球运动员的特招推荐。不过……他不幸碰到了那么惨的事故，再谈这些事也没意义了。”

霎时间，我们都说不出话来。

是啊。日坂君本该得到羽毛球特招推荐资格的。假如一切如牛尾君所说，那么这起事故就生生抹去了日坂君的人生选项。可为什么，我那天在病房里见到的日坂君还能露出如往常无二的微笑呢？

……我追寻着这起事件的谜团，看来只能追到这里了。如果日坂君没有打算放弃羽毛球，那就一定是哪里出了偏差。我深呼吸一口气，问道：

“请问你还记不记得日坂君当时确切是怎么说的？‘我的最后一场大赛’，他真的是说了这几个字吗？”

牛尾君双臂交叉，思索半晌，摇了摇头。

“我想不起来了。”

这也难怪。我拉回话题，问：

“你说日坂君对夏季大赛很投入。”

“是啊。”

“他有没有类似劲敌、夙敌之类的人？”

牛尾君盯了我一眼。

“你该不会想说是哪个对手赢不了日坂就开车撞他……”

“我当然没有这么想。再说了，日坂君的对手也都是初中生吧？初中生是不能开车的。”

牛尾君这才松了口气。

“说得对，抱歉。呃，能匹敌日坂的对手，唔，那非得达到城西西中的三笠那个水平不可。”

“达到？”

“哦，三笠比你我高一届，已经毕业了。夏季大赛，日坂现在应该不会看重市级别的比赛了。如果是县级别，说不定有能匹敌日坂的选手，不过那我就不会知道了。”

牛尾君自嘲以他的水平是没法参加县级别大赛，微笑着说：

“日坂的目标是全国大赛。当然，他本人没跟我提过这个。全国大赛很厉害的，茫茫多的选手都是从小学就开始练羽毛球了。就算是日坂恐怕也很难赢过那些人。但我们都相信日坂足以登上全国的舞台。”

日坂君凭借克己这门武器，以一介素人身份在三年内成长为“打遍全市无敌手”的高手。然而，他最后一次夏季大赛的梦想，如今，破灭了。是被一辆天蓝色的轻型厢型车给撞破了。

牛尾君玩笑般地又跟了一句：

“不用说，论实力的话，他才该当队长。”

或许是那样吧。我只是偶然看到了羽毛球部日常训练光景的一角，本不该有立场来评论这件事。但我仍决定对牛尾君说：

“不过我觉得你的后辈们或许更希望由牛尾君你来当队长。”

牛尾君的眼神游离，喃喃道：

“……是啊。”

*******

我大体明白了日坂君在羽毛球部的存在感。接下去，我决定稍微扩展一点话题范围。

“你对日坂君的人际关系知道多少？”

牛尾君挠挠头说：

“不大清楚。”

“一点都不知道？”

“参加比赛的时候，我倒是见到过来接送他的人。”

感觉他的回答并非我想要的答案。牛尾君误以为我在询问日坂君的“家庭关系”。但与其打断他，倒不如一口气听完更好。

“具体是谁来接送他呢？”

“我想应该是他的母亲。我没见过日坂的老爸。不对，去年夏季大赛时好像见过一次来着？唔，想不起来了。”

一般人确实不会特意想要了解学校熟人的家人。就好比我在这两天里和小佐内同学谈论过这样那样的话题，但从没有一秒钟想过未来哪一天能去见小佐内同学的家人。

我转变话题方向，问道：

“他的朋友呢？”

“同时加入社团的三年级男生都算是朋友吧。我，还有二班的佐野。”

“三年级男生就你们三个吗……”

“你觉得羽毛球部的人很多吗？”

我是不觉得，可这句话也很难说出口。

“还有其他人吗？”

“应该还有跟他同一所小学的几个人吧？但我就不知道了。还有嘛，就是我们班里的人了。小鸠你也知道的。”

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班里几个人的脸孔。可是我不认为日坂君会隐瞒和他们几个人一同离校回家。

“还有吗？”

在我的重重追问下，牛尾君把身体靠在沙发上露出为难神色，长叹一口气。

“……唉，反正他本人也没想隐瞒这件事，我就告诉你好了。日坂很受欢迎的。现在正跟羽毛球部的冈桥交往中。冈桥真绪，三年四班。”

原来他有女朋友啊。我问道：

“你说他没想要隐瞒？”

“他也没有大肆宣扬这件事。”

唔……

“既然没想要隐瞒，那就不需要保密了吧？”

我不假思索的自言自语令牛尾君顿生警觉。

“你说什么？”

“啊，不是……”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你是想打听日坂有没有不为人知的关系，对吗？”

差不多被他说中了。已然如此，我就不必再藏着这件事了。

“是的。事故当天应该还有一个目击者，可不知为何，日坂君瞒下了这个人的存在。”

牛尾君面色一沉。

“他不说自然就有他不说的理由。”

“也许是吧。”

我直视牛尾君的双眼，正色道：

“但是，再这样下去，就无法查出撞日坂君的犯人是谁了。查不出犯人，日坂君就……日坂君的家人就拿不到赔偿。医疗费就得由他们家独力承担。日坂君无法参加大赛，除了造成悔恨与不甘，还丢掉了推荐资格。如果再不能找到犯人声讨赔偿的话……”

都说到这份上，我已经没法再用更加正当的理由来说服牛尾君了。他果然接受了这个理由。牛尾君稍作迟疑，最终下定决心，说：

“唉，说到底，调查是我先提出的啊。”

接着，牛尾君压低了声音。

“其实在春季大赛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

店员托着餐盘走向小佐内同学的座位，餐盘上的东西着实华丽夺目。我只是稍瞟一眼就那东西夸张的生奶油顶盖给吸引，压在生奶油上的还有草莓和美国车厘子。

“让您久等了，Brilliant Sunday。”

店员一走远，小佐内同学就抬起双手，小小做了个“万岁”的手势。她的动作被我给看到了。可我不能对此做出任何反应，否则给牛尾君察觉到的话，他就很可能跟随我的视线注意到身后的小佐内同学。因此，我还是佯装无事，不作任何表情。

牛尾君误以为我摆出这副表情是在强调严肃，立马改口道：

“也许我说得太夸张了，说不定根本不是什么大事。日坂的网球包上挂了个护身符。”

“……我先多一句嘴哦，难道不该是羽毛球包吗？”

“商店是以‘网球包’这个名字来卖的，我们部也就这么叫了。”

是这样啊。

准备参加大赛的高手在随身物品上挂个护身符——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但姑且还是先听下去吧。

只听牛尾君说道：

“日坂可不是个迷信的人。修学旅行时，我们不是去京都了吗？其他人都去买护身符的时候，那家伙却说那种东西根本没用。这样一个人却给自己的包挂了护身符，太不像日坂的作风了。”

“会不会是女朋友冈桥同学替他挂的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满以为那就是冈桥送给他的礼物。”

看来现在才要切入正题。牛尾君把一只手臂横在桌上，身子向我前倾少许，说：

“可是啊，我们羽毛球部有个专用来存放网球包的房间。当然，想要带回家也可以。一年级都会把网球包带回家。”

“为什么？”

“因为那个房间太小了。”

真是个现实又合理的理由。

“日坂会把包留在那个房间，然后那个护身符就挂在包的提手上……就在春季大赛期间，我发现那家伙把护身符摘掉了。”

牛尾君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他是在等待我彻底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吗？

我先问道：

“你们社团活动平时需要用到网球包吗？还有，那个房间是男女通用的吗？对了，在包上挂护身符会不会违反社团规定啊？”

“不需要，是的，不会。我们只在社团合宿、参加大赛或者长途旅行时会用到网球包。房间有分男女，在包上挂什么东西都是个人自由。我自己也会挂护身符。像冈桥的话，还在包上挂了猴子的吉祥物。”

听她这么说，这件事确实有点不对劲。

假如那个护身符是冈桥同学所送，那日坂君更应该会在冈桥同学面前挂上附身符。可他偏偏选择平时在社团房间里挂着护身符，那可是冈桥同学见不到的地方。反而在参加大赛前拿出网球包，特意摘掉了护身符。当然，这件事很可能不存在重大意义……但，我认为其背后一定存在深意。

总之，我先说出自己头脑里的第一反应。

“会不会是日坂君和冈桥君在大赛前夕吵架了？”

牛尾君的表情稍稍有点苦涩，说：

“我不喜欢太八卦别人的私事。啊，对你就另说了。毕竟你现在做的事是我先发起的。但我不可能天天关注他们之间的事情……我只知道在日坂把护身符摘掉的那一天，他和冈桥两个人还是一起结伴离校的。他们两个的关系，说到底，是冈桥更偏主动。日坂嘛，好像是抱着没有理由积极拒绝这种态度在交往。冈桥那天和往常一样很热情，日坂也和平时没两样。第二天比赛时，他们两个也很正常地给彼此加油。”

我思考片刻。

“……冈桥同学是个怎样的羽毛球手？”

牛尾君秉持着羽毛球部队长的真挚，郑重回答道：

“她不能算是顶尖水平。但，评个中上还是可以的。团队战的时候，我们会让她出任先锋。春季大赛，她状态很棒，拿下了四胜二败的战绩。虽说不可能和日坂相提并论，她的实力在这三年里同样有所提升。”

“她对大赛上心吗？”

“当然。”

我点点头，追问道：

“冈桥同学除了猴子吉祥物，有没有挂护身符吗？”

牛尾君侧首思索道：

“我没注意过她的东西。比赛时我们有坐同一辆大巴。那个时候，她的包由我负责搬到大巴下面……唔，对，应该没有别的护身符。冈桥没有挂护身符。可这有什么问题吗？和日坂有关系吗？”

日坂君的护身符提醒了我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只是不知道牛尾君能不能理解这一点。

这时，我的手机发出振动。我向牛尾君道了声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原来是小佐内同学传来的简讯：

“哪里的护身符？”

我一瞬间僵住了。牛尾君见我表情凝固了，开口问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是我家人。对了……”

这个问题多半是没法从他那里得到解答，可我还是要我问问看。

“那个护身符是哪里的护身符，不知道你有没有头绪。”

“哪里的？”

“就比如哪家神社还是寺庙之类。”

牛尾君本来正要伸手去拿可尔必思，听到我这句话就怔住了，手停在了半空。他瞪大双眼，仿佛我说了句不可置信的话语。他没有头绪也无可厚非，不知道反而才是正常情况……我正想这么说来着，突然，牛尾君开怀大笑道：

“太意外了！小鸠，你居然感兴趣这种事吗？我还真没看出来。”

“啊，不是，这个。”

“他有给我看过哟。是伊势神宫*的护身符。我不想说太多具体排位理论，不过，嗯，是日本第一。”

（伊势神宫：位于三重县伊势市，社格最高。明治时代至战前，曾被视为特别的存在，不定社格）

“是吗，是这样啊。”

他突如其来的情绪高涨从气势上压倒了我。牛尾君大概察觉到我并非真心对这件事感兴趣，笑容顿时掠过了一阵阴影。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你想明白什么了吗？”

我心中生出好几个设想，只是，没有一个设想能让我此刻确切地讲给牛尾君听。

“真想明白了什么我一定会告诉你。”

“是吗，那就拜托了。”

牛尾君倒也没有流露太多失望，拿起可尔必思一饮而尽。

我的乌龙茶还剩下一半左右。

“……其实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牛尾君本以为我已经问完了所有问题，听到这句话后不免皱眉，语气稍带不耐烦。

“什么事？”

我双手捧起杯子，说：

“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理由，可日坂君把那起事故的目击者给瞒下来了。”

“你已经说过了。”

“那个目击者，其实藤寺君也该看到了。然而，藤寺君什么都没有说。我想大概是日坂君让他不要说。三年级学长的要求，二年级学弟想必很难回绝。”

牛尾君双臂交叉，深深倒进沙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不过……”

在他布置好心理防线之前，我抢先说道：

“事故当日，你还看见过别的什么人吗？我想请牛尾君你帮我问问他。你也是他的三年级前辈，藤寺君说不定会愿意跟你坦白。”

“不会吧……”

牛尾君仰头望着天花板，叹息道：

“这难道不会让日坂以后要恨我了吗？”

“事情究竟会怎样，我无法预料。也许，他非但不会恨你，反而感谢你也说不定。”

“他要求后辈缄口不提的事，结果被我给捅出来了，没道理会感谢我的吧？不过，唉……”

牛尾君交叉双臂，垂下脑袋，说：

“……不过，如果我当时有坚持跟你一起调查下去，肯定也会由我去找藤寺君问话，对吧？”

“这个我说不准，但大概吧。”

牛尾君的表情透着烦躁，一下站起身来，说：

“我去拿饮料。”

这显然是他的缓兵之计，想争取一些思考时间。我没有跟着他一起去拿饮料。或许这时再努力争取一下他的态度会更好，可我实在不愿勉强他。

牛尾君又拿了杯可尔必思回来摆在桌上，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说：

“好，我去找那家伙谈一谈。周一，可以吗？还是说你想要我陪你再去找他一次？我都可以。”

“这个就依牛尾君你怎么方便怎么来吧。如果周一不方便，就明天可以吗？说心里话，我巴不得今天就问他，但现在已经傍晚了。不知道明天上午你能不能安排找个地方见面？找不到合适见面地点的话，就还是选这家店怎么样？”

牛尾君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你是认真的啊。”

“认真的。”

“我明白了。我会找他的。回头我再联系你。”

*******

牛尾君离开家庭餐厅后，又过了一会儿，我叫来店员。

“对不起，我想换个位子，可以吗？”

“请随意，空位都可以。”

“我想换到隔壁。”

我指了指小佐内同学的座位。店员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说：

“当然可以，请便。”

经过店员许可，我端起杯子走向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的桌上放着吃完了的圣代空杯。她是在什么时候吃完了呢？我问道：

“好吃吗？”

小佐内同学真情流露：

“我不想否定，但即便我想否定也很难。”

就是很好吃的意思吧？那太好了。

接下来……

牛尾君提到的疑点确实值得深思。不过在我们探寻日坂君为何摘掉护身符之前，还有一件事值得讨论。

“你觉得那护身符是谁给他的？”

小佐内同学注视着空了的圣代杯，当即回答：

“至少，不是冈桥同学。”

“是的。对冈桥同学而言，今年同样是中学时代的最后一年。如果她送给日坂君护身符，可自己却只挂猴子吉祥物，这就太奇怪了。”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跟着说：

“而且假如是她送的，护身符应该会有一对。”

“……是这样吗？”

“应该是。”

看来这种东西一般是要配对的。

当然，现在也不能断言冈桥同学所赠这个可能性就是零。也有可能日坂君没有摘掉护身符，只是碰巧在拿包的时候掉了。而冈桥同学的包上没有护身符，说不定只是她故意把护身符挂在别人看不到的一侧。不过，我认为有个线索可以否定上述可能。

“那是伊势神宫的护身符呢。”

这可是拜小佐内同学所赐才打听到的情报。我完全没想过要问护身符所属的神社。

“去伊势神宫，就得先去名古屋换乘。需要多长时间呢？”

“两个半小时。”

真清楚啊。

“距离虽然有点远，倒也不是令人却步的长途。可如果只为了给日坂君祈愿必胜，一般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吗？”

小佐内同学终于把目光从圣代空杯挪开，看来她已经接受了不管她再怎么用力死盯，吃完的圣代也不会复活这个事实。小佐内同学把空杯推到桌子一角。

事情查到这个地步，我们认为很可能有人送了日坂君一枚附身符，而那个人大概率不是日坂君的交往对象冈桥同学。

然后，日坂君在肇事逃逸事故发生之后，刻意隐瞒了自己是和另一个人同行……

我眼下暂时想到了七种假设，但似乎没有一种假设能在明天以前判明。

初夏的日照时间很长，店外天色还看不出傍晚迹象。今天做的事已经够多了。我查看监控视频，走过堤坝道路，回到学校请求牛尾君的协助。

小佐内同学多半和我所见略同，她轻声道：

“明天再说。今天，落幕吧。”

*******

我常听人说医院的食物没味道，我曾经也如此深信，可事实并非如此。但或许是因为我现在要控制饮食，所以才觉得什么都好吃吧。

晚饭是萝卜煮鳕鱼、凉拌胡萝卜丝和蕈菇味增汤。吃完后，我再按照指示喝下一杯水。等短发护士帮我刷完牙，我再次成为了枕头的俘虏。

……黎明时方才挣脱。

病房很黑。暖气功效好像开大了一点，但仅靠一扇窗还是很难抵御屋外的寒风，房间里多少有点冷。医生已经允许我稍微动动身子，我便挪动上半身，把脑袋凑到窗边。夜色笼罩的街道，四下无人，寂静无声，不见积雪。我之所以被车撞，部分原因就是积雪。春天还遥遥无期，积雪就早早溶化了。

我再探头朝外看。

日坂君死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健吾说日坂君企图自杀这话——准确来说，是健吾采访三笠学长时听对方说——可能确实存在部分事实。但日坂君不在人世？我认为绝对不可能……那么，除了这份坚信的心，还有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日坂君还活着呢？

没有。我想不出来。忽然，我转念一想。

牛尾君和日坂君相熟。三年来他们都是同一个社团的队友。他本人也说自己是日坂君的朋友。而我和牛尾君的关系不能说亲密，但肯定也谈不上有多坏。

假如牛尾君得知日坂君轻生的消息，他一定会告诉我——因为要参加葬礼和守灵夜。

然而我从没接到过类似通知。别说通知了，连类似谣言都没听到过。果然日坂君还活着。这就是绝对的铁证，不会有错。

但是。

眺望着黎明街景，我心中明知想到这一步就足够了，我可以不必再深挖下去，但就是忍不住继续挖掘其他可能性。

假如连牛尾君都不知道日坂君的死讯，就意味着日坂君之死并没有公之于众，那一切就另当别论了。日坂君选择了轻生——家人甚至不愿把这件事告知死者的好友，有这个必要吗？

或许有吧。

假如日坂君真的在十来岁就选择轻生，遗属会怎么想呢？他们或许不想让任何外人得知日坂君的死讯，只举行了仅限亲属参加的小型葬礼……这是极有可能的情况。

可我还是有一个疑问。假如日坂君的亲人真的瞒住了他的死讯，为什么三笠学长这个日坂君的夙敌会知道呢？这不就矛盾了吗？

所以，大概……不，是一定，果然日坂君一定还活着。

窗边寒意阵阵。我扭动身体，把脑袋缩回枕头。

这时，我看到枕边有个四四方方的白色小盒。我不禁微笑，心想：嗯，小佐内同学还会给我出家庭作业……

我打开盒子，里头只是张对折的留言卡片。我拿出卡片，展开一看，瞬间，忘记了呼吸。

卡片上写着：

三年来

全县所有羽毛球大赛

名为日坂祥太郎的选手

没有任何一次出场的记录

凛冬寒风仿佛灌满了整间病房。

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第七章：请给干花浇水

胸口渐渐不疼了。

自事故以来，我连呼吸都有点害怕，但现在已经能够放心开口说话。腿脚还是痛个不停，不过只要有止痛剂辅助，我还是可以忍耐的。

宫市医生拿着文件夹走进病房。他打开文件夹写了些什么，接着翻开我的住院服，看了眼大腿处的手术疤痕，笑道：

“伤口状况良好。今天开始你就可以在护士的帮助下坐轮椅了。”

如果不是他亲口告知我这则好消息，如果是以书面形式通知的话，那我肯定要忍不住高举双臂大喊一声“呀吼”了。但面对医生，我还是努力保持平静，可喜悦之情实在难以压抑：

“谢谢您！”

我颤抖地说出道谢之后，医生又对我说明了好几件事，说实话，我基本没听进去。宫室医生最后再次强调：

“为了早一点出院，一起努力吧。”

宫室医生刚出去，理疗师马渕先生就进来了。我把医生许可我坐轮椅这件事也告诉了马渕先生，马渕先生那张刚毅的面庞顿时绽开笑容。

“太好了！这就是康复的第一步！”

“请问我什么时候能进行站立的康复治疗呢？”

“那还要再等一阵子。不过，我想应该也不会等太久了。”

随着我的恢复状况进展，康复治疗时就更需要用力气了。我当然不会对此有什么微词，只是每次康复治疗结束，我都会出一身薄汗。

我很想立刻下床坐轮椅，但也不能单纯就为这个摁下按钮呼叫护士。等护士下次来的时候，我再乘机请她帮忙吧。我仰望天花板，莫名有点紧张起来。山里先生来打扫卫生了。清理垃圾桶，拖完地，他就出去了。为什么护士今天迟迟不来呢？我把手臂枕在脑袋下边，叹了口气。

我仔细想了想，护士只会因为工作需要来这间病房，比如分发食物或者更换药袋等。事先察觉到病人想坐轮椅，明明没工作要求，还要特地跑来病房。这种事确实怎么想都不大可能。

结果，短发护士还是如以往那般在午饭时分现身。我很清楚分发午餐时间的工作相当繁忙，所以没打算在饭前就开口请她让我坐轮椅。吃完饭、喝完水，护士进来把餐盘撤走。这时，我终于找到机会说：

“不好意思，宫室医生说可以让护士帮我坐轮椅。那个，能请你帮我吗？”

我以为自己找到了好机会，没想到收午餐时一样时间紧凑。我立刻察觉到护士的表情僵硬了。

“我去确认一下。”

她只说了这样一句话。我心里感到十分抱歉。

差不多等了有三十多分钟，护士才推着轮椅回来。我看到那轮椅时，内心就像是开了烟火大会，欢呼雀跃的感觉简直不亚于小时候父母送给我第一辆自行车，不，是比那时候更加开心。我兴奋地说：

“这是给我准备的吗？”

护士用冷淡的目光看着我，说：

“这是医院的备用轮椅。”

我想问的当然不是这轮椅是不是我神圣不可侵犯的私人财产，而是想问在我住院期间，这轮椅是不是只有我能用。但问题一旦问出口就不再有解释的时机，我在护士眼里已经变成了对着轮椅说蠢话的高中生。

没有护士帮忙，我自己可没法下床坐轮椅。毕竟我大腿里打着钢钉呢，绝对不能承担任何重量。万一我失去平衡，从轮椅上摔倒，伤口很可能就会重新迸裂……这些风险，宫室医生应该都计算过吧？

护士先让我坐在床边。拿出住院用拖鞋——我一次都没穿过的拖鞋——帮我穿上，再让我把脚放在地上。叮嘱我绝对不可以把重心放在右脚。她又把轮椅推到床斜对面，接下去只需要以我的左脚为轴心，帮我把身体转一圈就好。

我发现护士神情凝重，脸色认真得可怕。

她走到我身旁，皱起眉头，表情透着烦恼。此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位护士也许还是个新人？假如她是老手，现在这副紧张感未免有点太过了。况且，护士即便心里紧张，也不该表露到连病人都注意到的程度吧？这位护士看外貌大概也就二十出头，果然是经验不足的缘故吗？

大概是轮椅的轮子固定得不够死，我刚坐到轮椅上，轮椅就往后头倒退了少许。

在将要坐到椅子的时候，假如有人把椅子抽走，那估计任谁都会一屁股摔个正着，世界上不可能有人能及时反应过来并控制好平衡。所以我发觉轮椅往后退的时候，喉咙深处顿时发出了无声的悲鸣，心跳声噌噌上涨。

说不定那一刹那的恐怖感比我被车撞的时候还要强烈。万幸，轮椅只是微微后退了一点，护士就伸手握住手把定住轮椅，我终于顺利地坐在了轮椅上。

心脏还是咚咚咚跳个不停，我转头看了眼护士。虽说这个人没能把轮椅轮子定死，但也是她握住手把固定好轮椅。我还是得说一句：

“谢谢。”

护士仿佛没有察觉到有一桩事故差点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问道：

“你想去哪里？”

自从得知能坐轮椅，我就决定好了目的地，当下毫不犹豫地说：

“请推我去卫生间。”

住院以来，我的大小排泄全都拜托护士照料。尽管往后我的移动还是得麻烦护士，可要能自行解决上厕所的问题，心情不知道轻松了多少。护士没有多说话，推轮椅走出病房。

我在这间个人病房带了多少天了呢？话说我进这家医院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听宫室医生说明伤情后就立刻接受了全身麻醉和大腿手术，做完手术再被人用担架车抬回病房。实际上除了病房里的景象，我根本就没见过这家医院其他区域。噢，不是所有其他区域，至少我躺在病房里还能看到病房外走廊的天花板。

地板、墙壁也都是淡黄色，走廊明亮又宽敞。出了病房，迎面就是大概到人腰部高度的窗户，窗外能看到螺旋楼梯。我坐在轮椅上看不到楼梯底下的景色，多半是中庭吧？走廊右侧是护士站，最深处就是电梯，左边则是一排病房。护士推着我往左边走。

午后，走廊上人影寥寥无几。有几个和我一样穿着住院病服的人，无一例外，都是老年人。护士推我来到一直走到尽头，然后向右转。

我注意到走廊上有楼层标志，写着“4F”。原来我住的是四楼。

向右转之后再次走到尽头，护士就再次推着我右转。这次右转后，没多远就看到了卫生间的标志。我要进的是多功能卫生间。

很遗憾，我人生头一回坐轮椅，没法运转自如地操作轮椅，结果还是得麻烦护士帮我上厕所。不过这次我已学会了操作步骤，以后就可以一个人自行上厕所了。

上完厕所，护士推着我走同一条路回到病房。我躺回床上，向护士询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我可以坐轮椅去户外吗？”

护士用不乏警戒心的眼神看着我，回道：

“只能去中庭和楼顶，不能到医院外面。”

“警方的人跟我说希望我可以去现场旁观他们做勘察。”

护士冷淡回应：

“我还有其他病人要照顾，不可能带你出去。”

她说的自然是正论。看来哪怕我在护士帮助下坐上了轮椅，还是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去现场旁观警方调查。说完，护士就把轮椅留在病房。

——于是，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夹起今日份的BonBon巧克力，放入口中——是咸味——又盯着白色小盒子里那张留言卡片。

在过去三年里，日坂君没有参加过羽毛球大赛……这张卡片有何含义呢？我自言自语道：

“就是说小佐内同学和健吾联络过了吗？”

我遭遇的肇事逃逸事件和三年前的肇事逃逸事件之间恐怕不存在什么特殊关系。纯粹只是因为那条路很危险，是事故多发地带罢了。理智思考就应该是这样，然而，我却无法不去在意这两起事件的相似之处。小佐内同学估计也是如此吧。所以，小佐内同学就去探查日坂君的信息了。

根据小佐内同学留下的有限文字，日坂君没有参加高中时代的羽毛球大赛。小佐内同学肯定明白这则信息背后隐藏着重大意义，因为我明白了。

也就是说，小佐内同学已经知道健吾跟我说过日坂君自杀了。

……日坂君没有参加大赛这件事，我暂时想到了几种可能性。

一，日坂君在肇事逃逸事件后没有后遗症，可是却有其他因素导致他无法发挥实力，又或者令他丧失了参赛热情，因此他在高中就没有继续打羽毛球。又或者，他其实还在打羽毛球，只是水平下滑严重，连大赛出场资格都拿不到了。

二，日坂君到其他县上学去了。小佐内同学的调查结果只是本县的大赛记录。我并不知道日坂君升学方向，也许他还在其他都道府县活跃着呢？这是很可能的事情。

三，日坂祥太郎在三年前就已经不在人世。

“……即使那样，即使那样的话，也……”

即使第三种可能性就是真相，也应该和我毫无关系才对。我跟这件事没有关系。我的行为只是再细微不过的小事啊！要如何证明呢？我躺在床上继续回忆过去。

我们发现日坂君在事故发生一瞬间还有个神秘“同行者”。日坂君让目击者缄口不提这个同行者的存在。于是，我们决定再次寻找羽毛球部二年级学生藤寺君这个目击者问话。那天是周日，我们来到车站。那天没打算去学校，因此，我和小佐内同学都穿了私服。我记得自己穿的是深蓝色短袖衬衫和卡其色直筒裤。小佐内同学穿的是什么来着？

我打开笔记本，随手翻了几下。当然，这上面是不会有答案的。我拿起笔继续往下写。

*******

牛尾君信守承诺去找了藤寺君。我本打算在明天上午就见面，可藤寺君好像还有其他事，只好约在了下午。

这是第二次找藤寺君谈话。

第一次，藤寺君在我眼里还只不过是碰巧目击事故的学弟。他接受了警方大量问讯后又被学长问话，因此态度有些抵触，不免让人心生怜悯。

可随着调查深入，我发现藤寺君非但不是可怜的学弟，而是个能够巧妙回避我的问题的有趣对手。第一回合是我准备不周，被他一记直拳撂倒。这一回合我想一举夺回点数，但假如有裁判在的话，估计藤寺君还是能拿个十分吧。但其实我已经知道藤寺君手里的底牌了。我一定要让他全部说出来。

我在某家书店里漫无目的地浏览汽车杂志。我心里想着会否看到有关那辆没装防抱死系统的蓝色轻型厢型车的线索，随手翻了几下。自然是没有看到任何线索。我掏出手机，差不多到会面时间了。我把杂志塞回书架，转过身去。

小佐内同学就站在我身后。我不禁叫了出来，情绪动摇溢于言表。

“你干嘛不声不响躲在我后面啊！”

小佐内同学双眼一下子湿润了，目光里透露着受伤的感觉。

“我没想躲……我，我刚刚想跟小鸠君打招呼，你就……”

她这是真话吗？我一时间无法判断。

小佐内同学穿着海军蓝连衣裙和白色开襟衫。昨天她脚上穿的是运动鞋，为了方便长途远足，今天则是玛丽珍皮鞋。整体更有种能出门见人的观感。

我们没有多聊，一起走出书店。我和藤寺君约好在一楼的摩斯汉堡见面，书店在三楼。我走到扶梯上才对小佐内同学开口说：

“牛尾君今天不来。”

小佐内同学只是点了点头。她大概猜到牛尾君是不会来的。接下来由小佐内同学说：

“我没找冈桥同学。”

冈桥同学是日坂君的交往对象，也是小佐内同学的同班同学。想了解那枚护身符，直接找冈桥同学确认可能最好。不过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人生活，就算小佐内同学行动力怎么强，想必也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就打听清楚。

我们乘扶梯来到一楼。周日下午，摩斯汉堡近乎五成上座率。不愧是周末，大量客人穿着打扮都很华丽，听着熙熙攘攘的人声，空气都快活了起来。唯独在玻璃窗边的卡座，有一个人散发的气息和整间餐厅格格不入。这个人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都透着紧张，他就是藤寺君。他坐在沙发上，面前只有个大杯纸杯。

藤寺君和我四目相交，我冲他微微挥手，然后先去点饮料。我点了冰咖啡，小佐内同学点了矿泉水。

我和小佐内同学并排坐在藤寺君对面。藤寺君不知为何穿着学校制服。他上午有事是去学校了吗？还是说他觉得学长找他，自己不能失礼，所以穿了制服？假如是后者……那我可着实有点过意不去。我先故作轻松开口道：

“久等了呢。”

“没有。”

“你来很久了吗？”

“哪里。”

纸杯因温差结出了水滴，水滴沿着杯壁流到桌子上淌成了一个小水滩。可我看这杯子本身却很干燥，恐怕藤寺君已经来了有十分钟以上。

藤寺君低着头，时不时抬眼瞟一下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不知是否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嘴角露出一抹浅笑。藤寺君忽然抬起头来，说：

“你是差点被撞的那个女生？”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被这么称呼了。我不叫这个名字的说。”

小佐内同学把手按在胸口，说：

“我叫小佐内由纪。三年四班。”

藤寺君一时语塞。

“……居然是学姐吗？”

“是学姐哟。”

藤寺君瞬间慌神了，很快重新组织语言说：

“学姐你没有受伤吧？我，那个时候，我没能来帮你……”

我在学校跟藤寺君打听目击经过时，他的举止很是不安。我当时以为他是在担心那位从堤坝道路摔落的女生的安危，后来又觉得实际上是日坂君给他下了封口令的缘故。

但我现在看到藤寺君关心问起小佐内同学是否受伤，果然他还是有在担心这件事。小佐内同学摇摇头，说：

“不用在意。你当时跑向了真的有被撞的日坂君，我觉得是理所应当的举动。而且，我并没有受伤。”

藤寺君嘴角一咧，释然笑道：

“是吗？这样啊，那太好了。啊，那个，我叫藤寺真，二年五班。”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藤寺君。很抱歉在休息日把你叫出来，我们其实有话想问你。”

小佐内同学语气平淡地又添上一句：

“要说实话噢。”

藤寺君沉默了。我抿了一口冰咖啡——再加点砂糖就好了，奶精也行啊——接过话头，说：

“行了，我们为什么叫你出来，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藤寺君浑身僵硬了。中学生活三年来，我虽然解决过各种各样的谜题，但还真没想过能有说这句台词的机会。我将双手摆在桌上，十指交叉，说出这句令我心潮澎湃的台词：

“你所隐瞒的事实，我已知晓。希望你能早点跟我说实话。”

藤寺君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我感慨万千。看穿对手的隐瞒，将对手逼到绝路，这种体验真是太有趣了。简直要让人上瘾。不过这件事从另一个角度看，又让我觉得有那么点难受。藤寺君并非出于自愿而隐瞒事实，只是受日坂君所托。他无非是受人之托，我有必要把他逼成这副要哭的地步吗？我在心中暗暗记下一个教训——在揭穿他人谎言的时候，还是要多多顾虑对方的心情。

藤寺君耷拉着脑袋，小声说：

“对不起，我是隐瞒了。”

我本没有捉弄他的意思，便好言好语劝慰道：

“是日坂跟你这么说的吧？你并没有错。”

“那个，请你们不要跟日坂前辈说是我告诉你们的。”

“当然。”

听到我作出了保证，藤寺君明显松了口气，拿起纸杯，含住习惯吸了一下。他纸杯里的饮料大概是橙汁吧。

在切入正题前，我还有个问题要问：

“对了，你该不会跟警方也没坦白吧？”

刹那间，藤寺君脸色又极为难看，结结巴巴地说：

“因为，他们也没问我。”

厉害啊。就算是前辈拜托，他对警方也能恪守秘密？我真不知道该夸藤寺君的意志强大，还是因羽毛球部内部的上下关系而胆寒，抑或是替警方感到惭愧。话说他们竟然忘记向目击者确认受害者是否还有同行者？

藤寺君小心谨慎地说：

“我该从哪里讲起呢？”

我和小佐内同学交换了眼神，由小佐内同学回答：

“请从最开头讲起。”

藤寺君点点头，说：

“……那天四点钟，社团练习结束。我收拾好东西先回了趟教室，在教室里跟朋友聊了会儿天。应该在四点五十分左右离校。”

那就是事故发生前十五分钟。

“我跟小鸠学长也说过这件事，我平时不大会走那条堤坝道路。那里离机动车道太近了，很恐怖。但那一天我的家人出差不在家，我就只能去奶……祖母家吃晚饭。从学校去奶奶家，我只知道那一条路。我从渡河大桥进入堤坝道路，然后就看到走在我前面的人好像是日坂前辈。虽然我只看到背影，但还是能隐约认出来是日坂前辈。”

藤寺君又吸了口饮料。从刚才起，他就没有再看过我一眼。

“我看到前辈身边有个女生推着自行车，她穿的不是我们学校的制服。”

我不想打断他的叙述，可这一点实在太重要了，不免出声：

“这个女生是从右侧还是左侧推自行车？”

藤寺君稍作思考。

“唔，应该是右侧。”

“所以从右往左是日坂、那个女生、自行车这个顺序吗？”

“对。”

我点点头，伸手示意让他继续说下去。藤寺君正想去拿纸杯，又缩回了手，接着说道：

“那个女生穿着我不认识的制服。不过我认识的制服也只有我们学校的而已。我就放慢步伐，保持距离走在前辈身后。”

为什么要保持距离呢？不等我问，藤寺君自己就补充道：

“我猜想那个女生会不会是前辈的妹妹呢？前辈平时不大愿意让人看到他和家人在一起的样子。所以我就刻意不去缩短和前辈之间的距离。”

这种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藤寺君顿了顿，我赶紧催促道：

“接下来呢？”

“接下来……”

藤寺君看着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学姐就出现在堤坝街道，朝我走来。当然，我不是说她来找我，只是朝着我这个方向。况且那时我还不认识小佐内学姐。”

小佐内同学是从楼梯走上堤坝道路，然后朝上游方向前进。

“小佐内学姐在我和日坂前辈二人之间。我看到小佐内同学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紧接着就……车子就撞上了日坂前辈。”

“为防万一，我再问一遍噢。是怎样的汽车？”

“是比较浅的水蓝色，轻型汽车，厢型车。”

“好的。继续说。”

藤寺君面色铁青，点头继续说道：

“我听到尖锐的刹车声，还有一记闷沉的撞击声，前辈就倒下了。我吓到动弹不得。我感觉自己发呆了好长一会儿，但其实只是一瞬间也说不定。小佐内学姐也察觉到了这些声音，就转过身去看，结果那辆车突然再次启动，小佐内学姐差点被撞，掉到堤坝道路下面去了。”

小佐内同学并非摔到堤坝底部，而是自己往小段跳了过去。尽管没有受伤，却弄脏了水手服，记单词的笔记本还丢在水坑里。

“我霎时间迷糊了，不知该先去帮哪个人。我是看到了小佐内学姐自己往堤坝道路下面跳，可说不定其实还是有被车撞到一下？日坂前辈倒确实是躺在柏油路上。我最后决定先去帮日坂前辈。前辈看到是我，很是惊讶，笑着跟我说‘是藤寺啊，我这下可惨了’。”

“他笑了？”

“是很勉强的笑容，不过前辈当时确实是笑了。前辈手脚都动不了了，那个和前辈一起的女生打开自己的包，找来找去不知在找什么。前辈就跟她说‘我口袋有手机’。”

“对啊！”

我不禁喊了出来。小佐内同学和藤寺君以及餐厅里几个客人都看着我，我语速极快地将自己之前看漏的疑点一并说出：

“对啊，日坂君双手都受伤了。我在医院里看到他两只手都包了绷带。他怎么可能自己打电话叫急救车还报警呢？肯定是别人……别人帮他操作手机！”

藤寺君身子一缩，怯声道：

“那个，我现在就要说这件事。”

太可惜了。我要是能再早十分钟想通这件事，藤寺君肯定会再次被我的思考能力震惊。我咀嚼着这份苦涩，小佐内同学替我作了个手势提示藤寺君继续说下去。藤寺君点点头。

“……呃，那个女生按照日坂前辈的指示拨打电话，再把手机凑到前辈嘴边。前辈很冷静，说‘我在堤坝道路的人行道被车撞了，需要急救’。对方后续的问题，前辈也毫无迟疑地回答了。报警的时候也一样。反而是我这个没被车撞的人最慌张，明明我什么都没做来着。”

我平复一下心情，想象着事故当时的场景。“同行者”女生帮助日坂君报警，藤寺君只是站在一旁，不过……

“正是藤寺君你站在旁边，日坂才能那么冷静。因为你在观察犯人会不会驾车回来啊。”

“啊，这倒也是……谢谢学长。”

好了，关键问题来了。我静静听着，藤寺君继续说道：

“前辈报完警，跟女生说把手机摆在地上就好。那个女生表情很担心，前辈跟她说‘没事了，你可以先走了’。我不认识这个女生，但我本以为她肯定会留在现场。因为如果她是日坂前辈的家人，怎么可能会放着前辈留在事故现场，自己一个人先回家呢？然而，那个人是犹豫了一阵子，但结果真的就骑自行车离开了。我，说老实话……觉得她很过分。”

藤寺君的个人看法先放在一边。

“她骑车往哪边走了？”

“就是前辈们原先走的方向，下游方向。等女生走远了，前辈仿佛才察觉到我还在现场，就跟我说‘你要走也可以先走哦，反正等会儿急救车和警车就回来了，我一个人没事的’。但我当然不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那个女生真的就这么走了这件事让我非常震惊，我没有回答前辈的话，而是反问他‘刚才那个人是前辈的妹妹吗’。”

藤寺君说到这里，微微吸了口气。

“听到我这么问，前辈突然露出特别恐怖的表情，我从没见过前辈那样子……他让我不能跟任何人说那个女生的事，跟警方也不能说。”

藤寺君说完，身体轻轻摇晃。我感觉有某种僵硬的紧张感从他身体里抽离出去了。藤寺君最后说了一句话，语气里既有放弃，也有解脱。

“我知道，自己事看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不得了？”

我问道。回答我这个问题的人不是藤寺君，而是小佐内同学。

“藤寺君知道日坂君和冈桥同学在交往。对吧？”

藤寺君点点头。这下我也明白了。

“啊！是脚踏两只船？”

这个可能性本来已经不辨自明，但由于他们两个说得有些隐晦，我才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我冲小佐内同学点点头，没想到她当场反驳了我：

“我觉得你这个表述不大合适。”

藤寺君脸色通红，低头不语。

我忽然想起来昨天藤寺君没有参加训练的事。

“你没去社团练习，是因为不想见到冈桥同学吧？”

果然，藤寺君红着脸点了点头。

迄今为止，我在中学里先人一步解决过不少谜团。这次肇事逃逸事件中，我虽然出现过好几次失误，但应该不至于抹杀掉之前那么多次成功解决事件的荣光。我在情爱方面的经验不足，可是我知道只要谜题里掺杂了情呀爱呀的东西，解谜这件事就会有失纯粹。因为人类是极易受情绪驱使的冲动生物，不论是多么反常识的行为、多么损人不利己的蠢事，只要说一句“因为爱”，大家就都可以接受了。这次肇事逃逸事件里这位骑自行车的神秘女生，她置受伤的日坂君于不顾而一走了之的行为确实有点可疑，但假如她说自己是出于独特的恋爱心理，那我除了说一句“恋爱的人原来是会那样想啊”之外，也就什么话都没法说了。

可是，只要我能继续调查，将调查结果和事实比对，终究还是应当能更靠近事实。暂且不去管这位神秘女生和日坂君的关系如何，总之这个神秘女生确实在近距离目击到了那辆肇事汽车。这一点是不会有错的。

“再后来的事情就跟我之前跟学长说的一样了。我站在路边观察犯人会不会驱车赶回，突然想起来小佐内学姐从堤坝道路跳下去了，就跑到堤坝道路旁边往下看，可学姐已经不在那里了。然后好几辆警车到了。警方和急救车都来了以后，警察想让急救人员等下再把日坂前辈搬上车，急救人员说要在那条路掉头，两边最后谁也没说服对方。这就是我真的在现场看到的事情。最后有穿工作服的人过来封锁一个车道，指挥来往车辆交替经过。警方开始调查现场，有人来问我话，问我警方来之前犯人有没有回来过之类的事。”

这些话和我之前所听一致。看样子，只要是日坂君没勒令封口的事情，藤寺君还是老老实实告诉了我。

我们听藤寺君说完了真实的事件经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进行下一步调查。眼下调查碰到了分歧点，小佐内同学估计也想到了，转头问我：

“怎么办？”

我回答：

“其实我昨天就考虑过两种选项。视藤寺君今天讲的内容而定，如果他今天讲的这个‘同行者’身份不算太敏感，我就直接去医院问日坂君。如果这个‘同行者’身份很敏感，不能直接问日坂君，那我们就直接跳过日坂君，自行调查神秘人的身份。”

我顿了顿，接着说：

“听藤寺君刚才这番话，日坂君想来是不可能告诉我们的。”

日坂君即便在被车撞的情况下，仍然选择隐瞒“同行者”，而这位“同行者”也同意了他的意见，真的就那么离开了事故现场。身份敏感到这种程度，这可就不能直接开口拜托日坂君了。因此选项只剩下一个，由我们自己去寻找这个女生。问题在于该如何寻找呢？

小佐内同学点头认可我的看法，又转向藤寺君，问道：

“请问那个女生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身高多少，外貌有没有什么特征之类。”

藤寺君思索了一会儿。

“她戴着眼镜。头发，我觉得蛮长的。身高嘛……普通……”

仅仅这些特点还是太薄弱了。我追问道：

“你说她穿了制服，那你还记得是怎么样的制服吗？”

藤寺君忐忑地说：

“大概吧。”

“让你再看一次能认出来吗？”

“应该可以，大概吧。”

OK，这就足够了。抱歉呐，藤寺君，我还要从你身上榨出点线索来。

“那我们可以去指认嫌疑人，噢，不对，不是人。”

听到我的话，藤寺君眉头紧皱。多半是没听懂我这句奇怪的话吧。

等会儿再跟他解释好了。反正他一看就会明白。

“好，那我们走吧。”

“走？去哪儿？”

小佐内同学双手捧着矿泉水杯，一个字一个字地替我回答：

“制服专卖店。”

这本来是我想说的台词啊。我不免向小佐内同学报以少许怨念的眼神。

*******

我的制服是在“雷莫拉”商场一家店买的，不过我知道市内还有其他几家制服专卖店。小佐内同学应该也至少知道一家店。

我们离开摩斯汉堡，走在全市最热闹的中心街道。初夏的阳光略显狠辣，不过这条商店街顶部设有拱廊，行人倒也不累。

小佐内同学走在前面。她说她知道一家有卖市内所有中学制服的店铺。从制服入手调查这一点明明是我先想到的，结果先提出制服专卖店地址的人却是她，一下子就又超过了我的身位。

藤寺君表情烦躁跟在我们后头，仿佛在抱怨“为什么非要在周日下午去制服专卖店”。但他因为隐瞒事实，心中对我有了亏欠，所以嘴上还是没说出这句话。

小佐内同学带我们走了大概十分钟抵达店铺。这家店的橱窗里摆着穿高中制服的假人模特，只看门面装饰的话，这家两层店面的专卖店虽说不至于破败，但上了年头的感觉还是非常明显。我看到招牌写着“秋津屋”。

小佐内同学退后一步，让出我们这个三人队伍的最前列，对我说：

“对方要是问你有什么事，你要好好回答哦。”

太勉强人了吧。而且小佐内同学并不像是个不善于编造借口的人。

可她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我推开店铺的双开玻璃门，店内照明很足。

店内挂着各式各样的制服，还见缝插针地摆有几具假人模型。从外面看这家店的面积应该很大，走进来却感觉有些逼仄，多半是衣服占用了太多区域吧。店里似乎没有人，但我推门进店后就响起了门铃声，紧接着就走出一个男人。要是店家态度不好，那我可就难办了。不过这个男人神态轻松，看起来年纪也不是很大。

“欢迎光临，请问您想找哪种制服？”

看起来这家店不是那种能让客人自由闲逛的氛围。小佐内同学让我好好回答，那我就得好好回答一下：

“那个，对不起。我们想查一下其他学校的制服是什么样子，请问可以吗？”

这位店员很轻松地说：

“可以啊。请便。中学制服的话在二楼，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

就这样，我们突破了难关。但突破难关的功臣可不是我，纯粹是这位店员很好说话——

还是说大大咧咧呢——罢了。这么轻松就拿到店员许可，甚至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楼梯旁是店面陈设说明。一楼是高中制服，中学都在二楼。我们走上楼梯。

市内的中学数量好像比高中要多，话说我还从没有想过这一点。二楼衣架比一楼稍，但假人模型多了好几个。我们中学的制服就挂在显眼的位置。

藤寺君被制服种类之多给震惊了。

“全都要看一遍吗……”

“不需要全看一遍，我们只要找到那位‘同行者’的制服就行。拜托你了。”

说完，我和小佐内同学就分立楼梯两旁。我们只是随便这么一站，可造成的气氛宛如在防备藤寺君逃跑一般。藤寺君不再说话，开始一件一件地查看制服。我和小佐内同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一面旁观藤寺君，一面开口说：

“小佐内同学。”

“怎么了？”

“有件事，你不愿回答就不用回答。”

小佐内同学的目光也没有从藤寺君身上移开，说：

“那我大概就不会回答，什么事？”

“那一天，小佐内同学是从楼梯走上堤坝道路，然后开始朝上游方向走。”

“嗯。”

那个时刻，堤坝道路上有三个人，日坂君、神秘同行者、藤寺君。藤寺君已经告诉了我为什么他要走那条路。日坂君没有告诉我选择那条路的原因，但他是在往学校相反方向走，因此他应该是单纯放学回家。

但小佐内同学却是走上堤坝道路，朝学校相同的方向走。而我还从没有听她说起过理由。

“你当时是从哪里来，又打算到哪里去呢？”

小佐内同学眼球一转，瞟了我一眼。

“我们是在找肇事逃逸的犯人。小鸠君是出于虚荣心，我是出于复仇心。我可以向你保证，我那一天的行动和事件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保密。”

“我是想相信你。”

“但小鸠君你更想解谜，对吧？抢先解开谜团，轻松胜过我。你是想解谜，并不是真的想知道我的事。”

她一语中的。我确实不是出于好奇心而发问。

“我只是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我们一直说在找肇事逃逸的犯人，但那真的只是单纯的事故吗？”

“你是说故意撞人？但厢型车明确有刹车迹象，司机的确有过不想撞日坂君的行为。”

“可从结果来看，终归是撞到了啊。”

“你也说了，只是从结果来看。”

“犯人在撞日坂君以前是有踩过刹车。然而紧接着，他就从主观上直接撞人了。”

小佐内同学——犯人真正的目标会不会是小佐内同学呢？

小佐内同学面向我，微微低下了头。

“……眼下调查还没有真正的成果，可是小鸠君你的的确确有在帮我，而且你也相信我说的话。好吧，我就告诉你。”

我抬眼端详小佐内同学。原来她真的有秘密！

小佐内同学的声音很轻，仿佛蝴蝶振翅。

“事故一刹那，我觉得自己要死了。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怕到浑身颤抖。呐，小鸠君，面对一个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的人，说什么其实不是事故，而是真的有人想杀你这种话，真的很不好笑。”

但自己并不是在开玩笑。我刚想这么说——顿时又把话语吞了回去。小佐内同学是在假装我在开玩笑。

经过片刻沉默，小佐内同学接着说道：

“如果有人想杀我，我一定不会忘记。我不认为有人会恨我恨到想杀我，但招人记恨确实是有可能连本人都察觉不到的事。不过，那个时候，我是碰巧走上了堤坝道路，是连我自己都无法预测的纯粹偶然。没有人可以在那个时候的堤坝道路瞄准我。按照小鸠君的假设，犯人撞倒日坂君之后就看到了我这个真正的目标。不，小鸠君，你这个假设无法成立。”

……小佐内同学这番话没有错。

“你说得对。确实是这样，我撤回那个问题。”

“小鸠君，也许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你在发现自己想错的时候，会干脆承认错误呢。我觉得这一点很了不起。”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值得她夸赞吗？被她夸了这一点，我反而不知该作何反应。自己有错就是有错啊，人不就是这样的吗？

小佐内同学微微一笑。

“好了，既然你撤回了问题，那我就可以告诉你了。我当时在想事情。边走边想，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还没有想完，就干脆继续走，碰到路口就随意选个方向走。最后我就走到了那个楼梯，我走上去才是第一次发现那里和堤坝道路相通。”

不知我听完她这话露出了什么表情。小佐内同学恢复平常神色，说：

“很难相信吧？也难怪，我这个理由确实很难让人相信，所以我一开始才不愿意告诉你。”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在想，要是现在马上追问你当时在想什么事，应该就太失礼了吧？”

听到我这句话，小佐内同学终于再次绽放笑容。

“是的，那真的会有点失礼。”

这时，从假人模型堆里传来藤寺君的声音：

“那个，学长。我好像找到了。”

*******

藤寺君站在一具假人模型旁。

模型穿着一件水蓝色衬衣制服，胸前有胭脂色小领结，裙子则是格子图案。商品标签上写着“竹松中学”。小佐内同学好奇地说：

“竹松中学？这是哪里的学校呢？”

我看着这件制服，说：

“是靠南边的那个学校吧，差不多快到县界线上。”

“从那里到事故现场有多远？”

“骑自行车得一个小时……不对，没那么久，四十分钟左右？”

小佐内同学表情疑惑，仿佛头顶冒出了个问号。我一样心怀不解。竹松中学太远了吧？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路骑自行车到我们学校附近和日坂君见面，而且还要全程穿制服？这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指认嫌疑人——虽然不是人——的藤寺君好像并没有十足把握。他皱起眉头，不安地瞥了一眼自己选择的制服。我不想继续逼迫他，可该问的事情还是不能不问。

“为什么你觉得是这件？”

藤寺君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支吾着说：

“那个……因为袖口的线条。就是这个两道线。但又感觉有点不一样，我记得那个女生的制服是水手领。”

假人模型穿的这件却是衬衫领。

“胸口有领结吗？”

“唔，与其说领结，更像是方巾。我印象中是深蓝色的。”

“裙子呢？是格子图案吗？”

“不，没有花纹……我记得应该是……”

看来不必再问下去了。

“那就不是这件了咯。”

“不是。嗯。”

藤寺君干脆利落地附和我。

小佐内同学不知何时跑去确认了其他假人模型。她站在窗边远远说道：

“但袖口有两条线的夏季制服确实只有那一件。”

藤寺君像是正中下怀，兴奋地说：

“对啊！所以我才会选这件。”

可除了袖口，衣领、领结、裙子全都对不上号。

“莫非那只是看上去像制服，其实是件私服？”

藤寺君犯难道：

“说实话，我真没有仔细观察那个人的衣服。”

眼前是社团前辈重伤倒地，他没注意另一个人的衣着，这无可指责。藤寺君又说：

“不过，我确实看到了对方胸口有缝着校徽一样的东西。因此我才会认为那是件制服。”

竹松中学夏季制服胸口缝有一个层叠状六角形的校徽，六角形中央是个“中”字。但光凭校徽还是不能断言“同行者”穿的就是这件制服。

“你记得那个校徽的形状吗？”

“……感觉扭来扭去的。”

“扭来扭去？”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但和这个校徽应该不一样。”

我们眼前这个校徽应该不会有人用“扭来扭去”来形容，再怎样也该是“直来直去”的形状。

小佐内同学走回我们身边，我问她：

“这家店里有全市中学的制服？包括我们学校也有？”

小佐内同学当然没法肯定这件事，只是说：

“我不确定。但这里有我们学校的制服。”

我交叉双臂，说：

“会不会不是本市的学校呢……啊，不过假如那是市外中学的制服，那个人想来更不可能穿着制服骑自行车来见日坂了。”

小佐内同学眼神飘忽，像是在思考其他问题。她看了眼我，又看了看藤寺君，说：

“跟我来。”

小佐内同学带我走下一楼。

刚走到楼梯口时，我就已经猜到了小佐内同学的思路。藤寺君说他一开始以为那位“同行者”是日坂君的妹妹。我们真是太愚钝了，潜意识里就被他这句话给带偏了。外貌或许看起来比我们小，但谁又能肯定那个人真的比我们小呢？藤寺君自己不就把小佐内同学当成过一年级学妹吗？

一楼陈列的是高中制服。

“藤寺君，请再找一次吧。”

藤寺君点点头。这次我们没有等太久，几十秒后，他就带着八、九分自信，抬手指向一件制服。

“就是这件，不会错。”

制服袖口有两条线，胸口也缝有徽章，形状就像是数字“8”中间纵向插了一根棒子。假人模型脖子后面的商品标签写着“黄叶高中”。

*******

今天，我依然在黎明时分醒来。

三年前，在藤寺君的帮助下，我查到了日坂君那位神秘同行者的学校，一步一步逼近真相。

我以为的真相。

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正朝什么目标靠近。在我打的如意算盘里，至少，肇事逃逸调查就快要临近终点了。黄叶高中、成年人们、以及痛楚……黎明不是个适合追溯往事的时间。更适合思考今天该的事，为接下来一整天做好心理准备。我长吁一口气，将脑海里的陈年旧事一并吐散。

我伸手探向枕边，可什么都没有摸到。快考试了，看来小佐内同学也没法保持每日都来探望这个频率。至今为止，她每天都有来这一点反倒让我觉得太过郑重了。

环顾病房，破晓的阳光透过窗帘点亮了室内。我数了数病房里的事物，病床、父母带来的换洗衣物、访客用的小圆凳子、桌子、桌上的灰狼玩偶、BonBon巧克力的箱子、花瓶、鲜花……

花？

花变多了。餐边柜上本就有小佐内同学之前赠送的玫瑰花，香气至今仍萦绕在房内。而此刻，桌上多了只三角烧瓶模样的窄口花瓶，花瓶里插着我不认识的花朵。我伸手握住花瓶。

瓶子手感比想象中要轻，似乎没有倒水。是干花吗？

她专程来探望我，真希望能亲手接过这些礼物。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小佐内同学说。调查进展、情报交换，还有更为重要的，我好想亲口劝她不要太勉强了。为什么昨晚我又睡着了啊。是因为住院生活节奏吗？还是说人一旦缺乏刺激就会睡得越来越早、越来越深呢？但小佐内同学的探病时机与我的生活节奏竟没有合上过一次拍，小佐内同学也该稍微考虑一下嘛，为什么不在我绝对醒着的时候，比如中午来看我呢？我心中懊恼，忽然想到了她的那些留言卡片。想来她是把白天时间都用在调查肇事逃逸的犯人上了。

花间挟有一封信，我用指尖夹出，展开一看。

晚上，请给花浇水。

小佐内同学说要给干花浇水。

于是，我总算后知后觉地理解了自己的处境。

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第八章：幸运星

由于我已经可以在护士的帮助下坐轮椅，马渕先生就改变了我的康复治疗方案。手术以来，我一直是躺在床上复健。但今天马渕先生让我坐在床边，让我来回运动没有受伤的那条左腿。

在我复健期间，马渕先生的表情虽不能说多么紧张，显然比之前更加谨慎了。尽管我从躺姿转变为坐姿时非常注意不让自己右脚承重，可马渕先生还是主动伸手来帮我转身。我根据他的指示来回做伸展运动，忍不住向他问了个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马渕先生，你每天都来呢。”

我被车撞是在二十二号。二十五号开始接受康复治疗，今天已经是三十号了，一年很快就要结束了。然而马渕先生却在这年尾的年尾连续六天现身。

马渕先生笑了。

“是的呢。”

“没有休息日吗？”

“有是有，没休而已。”

马渕先生带着用开朗的笑容说道：

“年末经常人手不足。像我这种未婚的人就会增加轮班，毕竟单身嘛。所以明年以前，肯定还是由我来负责。”

“明年以后就要换人了吗？”

“除夕和元旦，就算是我也要休假了。不过倒不是说非要换人来替我，我会把简单的复健动作步骤写成教程交给你，不会让你做太危险的动作，嗯，等会儿就拿给你。”

看来马渕先生至少能休息两天，太好了。不过护士们好像除夕、元旦也不休息，他们的休假应该和日历无关吧？大家的工作真是很不容易。

“负责我的那位护士好像不休假。”

“小鸠同学的负责护士吗？那她应该负责的是这一整层楼的病人。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就是那个头发很短的年轻女性。”

马渕先生好奇追问道：

“戴眼镜吗？”

“不戴。”

“那我也不知道了。唉，年轻人总要被排到连续上班。虽然老护士甚至护士长也有连续上班的情况。不过，我听说还有连上十天的呢。”

为什么出社会上班这件事会变得这么恐怖呢？

康复治疗结束，距离午饭明明还有一点时间，那位短发护士却来了。可我现在没有打点滴，她来是想干什么呢？

“小鸠同学，你想去散步吗？”

她问我。

“散步？”

“不能离开医院，但我可以推你去中庭或者楼顶。”

身体允许的话，我立马就会开心得跳上天！

我撞车后还一次都没出去过呢！一天到晚就是吃饭、诊疗、复健，以及不停在脑海里重现那些令人不快的回忆。我从不认为自己算是个享受户外运动的人，然而此刻听护士说我能重新沐浴在太阳光下，胸膛里意外地洋溢出一股暖流。当然护士现在并非命令我，我可以拒绝她。不过，我还是遵从自然心意，选择接受。

“那就拜托你了。”

护士露出了微笑，但笑容又显得有那么一丝僵硬。看来她之所以来问我要不要散步，其实是受到他人指示，又或许这只是治疗住院病人的一环。总之，我理解了并非出于这位护士本人的好意。护士想必是怀着我会拒绝散步的心愿而走进病房向我提问，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要照顾她的想法，我也没打算照顾她的想法。

最终，和昨天一样，我在护士的帮助下坐上轮椅。想起来自己昨天坐轮椅时差点儿摔个屁敦，我不禁直冒冷汗，幸好今天没有发生意外。等我把脚放在轮椅踏板上，护士就握住把手，问道：

“中庭和屋顶，你想去哪里？”

难道外出一次，我想好好感受风声。

“请带我去屋顶。”

护士没有说话，默然推我出门。我慌忙再问：

“屋顶不会太冷吧？”

“我觉得有点冷。”

“能不能给我盖块毛毯呢？”

护士表情略显窘迫，看来是压根没想到这个问题。不一会儿，我就裹着毛毯坐着轮椅出发了。不看我这个人的话，这姿态还显得有点可爱。

走出病房，先左转，然后右转。我朝护士问道：

“能直接上屋顶吗？”

护士只说了一个字。

“能。”

“我们学校不让人上屋顶。医院屋顶果然是要给人晾衣服的吗？”

我听到护士轻轻笑道：

“不会。屋顶是花园。”

“是空中花园吗？”

护士没听懂我开的这个古代史玩笑。

“是为了长期住院病人和不能进行户外活动的病人准备的。”

所以医院就决定至少要让病人能去屋顶享受户外风景吗？虽然我只住了十天院，听说医院竟有这份心意，还是很欣慰。

我们来到走廊尽头再次右转，然后继续右转。这和之前去卫生间是同一条路。原来卫生间前方就是电梯。

电梯很宽敞，不知能坐几十个人。

护士摁下楼层按钮。我琢磨为什么电梯会这么大，等电梯门一关开始上升，立刻就想通了。这是为了能让担架、担架床还有像我这副轮椅也能无障碍乘坐电梯。

护士摁下的楼层是“5”。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电梯静静地上升了一段时间，门再次打开。

她推着我进入电梯外的走廊，正面就是一扇极大的触感型自动门。护士摸了摸感应器，门开了。

门外是除风室*，除风室也有扇触感型自动门。护士摸开第二扇门，立刻就吹进一阵风。

（除风室：风除室，指的是正门外再加一个类似小亭子的空间，用以降低室内冷气或暖气流出，平衡室内外温度，减少空调能耗。中文里好像没有通用叫法，有除风室、储风室等等）

冬季，寒风凛冽。我吸入了一大口冷风，平时连深呼吸都会引得肋骨作痛，可我不在乎。因为这口冷风真叫人痛快。仿佛这口冷风将我肺部积压的不爽全部挤了出去。

护士推我进入屋顶花园。

如果时值花季，花园里肯定会更加斑斓多彩。好比开春，我大约能享受多一点眼福吧。可眼下却是岁寒腊月，屋顶花园未免显得有些寂寥了。花坛里连常绿植物的叶子都枯萎了，花坛上也只剩下平坦的土壤。放眼望去，空余清朗天际，透明感十足的阳光以及刺激皮肤的寒风。

平复好兴奋的心情，我环顾四周，发觉这个花园其实不算大。假如我的腿脚灵便，大概只用十五秒就能走完一整圈。只不过花园配置丰富还搭有拱廊，设计风格足以欺骗观者双眼，乍一眼看的确很难察觉到窄小面积。

花园里有人在。一位老人坐在木制长椅上，双目若有失神，眺望长空。他身上穿的就是住院病服，按理说应该会觉得很冷，不过表情倒是很自在。他察觉到我们来了，就冲这边微微低头致意，并无搭话的意思，我也点头还礼。

花园四周围了一圈白色铁栏。栏杆很高，顶部装有类似防盗刺的东西，而且是面朝内部。可能是为了防止万一有人爬上栏杆也不会跌落吧？真是很用心的设计。

栏杆外头就是城市街景。冬天鲜少降雨，气候干燥，伊奈波川河道缩成一条细长的剪影，极难辨认。反倒是沿河堤坝更容易识别。我盯着堤坝，心想自己就是在那里和死亡擦肩而过的吗？我想一直就那么望着伊奈波川，可又不忍继续直视，矛盾情绪两相交织，忽然感到好笑起来。万万没想到这间小小花园能带给我如此愉悦的体验。

我转头对身后的护士说：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不用谢，你满意就最好不过。这里很冷的，我们回去吧？”

“等等，我想再问一个问题。假如我的身体恢复到能自行坐轮椅行动了，请问什么时候能来这个花园？”

护士低头瞟了我一眼。

“花园早上八点到傍晚五点之间可以自由出入。其余时间就必须由护士陪同。”

这就足够了。

再仔细一想，假如我一个人能坐轮椅往返于花园和病房，那肯定也能得到医生的外出许可了吧？我到外面……做什么呢？到那时候怕不是春天了？去“爱丽丝”买草莓蛋挞？小佐内同学既然打算升学，但凡命中一个志愿，明年她就会离开这座城市。那，就会剩我一个人独享草莓蛋挞吗？

这时，护士再次说道：

“走吧，这里很冷。”

我仿佛已经咀嚼到离别之苦，仰头望天。寒冬给路面留下了积雪，积雪又令我失去了躲避立足之处，最终惨遭车撞。然而，此时此刻，天空却是那样清澄，连一片雪花的痕迹都没有。

我扭过脑袋，再度对护士说：

“谢谢你。”

“……”

“这些天真是多谢你了。”

短发护士朝我露出温柔的微笑。

*******

我们在“秋津屋”查到那是黄叶高中的制服。

我和小佐内同学已经是初中三年级，多少知道些本地区高中的信息。黄叶高中是一所私立高中，以前应该是女校。虽然有以升学考试为目标的普通科，但专科教育好像更强，是一所开设很多科目课程的综合型高中。从个人印象来说，那里的学生更偏向毕业就工作这个方向。

隔天就是星期一。我分别向同学的朋友和班主任打听了黄叶高中的地址。班主任知道黄叶高中并非我的志愿学校，听到我的问题后稍显惊讶，但也没有过分追问缘由，直接告诉了我：

“在河对岸，骑自行车的话要十分钟左右吧。”

也就是说，离我们学校不算太远。日坂君的同行者是黄叶高中的学生这一点不存在距离上的矛盾。

校内禁止使用手机，我只好等到放学再联络小佐内同学。放学后，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校，我按照事先约定到校门外与小佐内同学会合。不知小佐内同学今天是否负责打扫吗？她穿着夏季制服。

骑车需要十分钟的距离仍属于步行范畴。小佐内同学多半也查到了黄叶高中的地址。

“走吧。”

我只说了这样一句，小佐内同学就微微点头，迈开步伐。

不多时，我们就来到伊奈波川的铁桥。每当汽车来往，铁桥就会微微摇晃，要是有卡车或者大货车通过，铁桥恐怕就会摇晃得更厉害了。我探头往桥下瞧，身下便是堤坝道路。前天我们正是从这下面走过，也就是下穿式立交。

初夏温热的风和往来车辆破空产生的风压在我们身旁来回吹拂。我们二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渡河。

黄叶高中座落在一条有人行道的道路旁，校门是拱廊状的建筑设计。教学楼外面是红砖，体育馆很大，目测有三层高。体育馆上挂有那个“8”字形状的校徽。我们是放学后才来到这里，黄叶高中就算已经放学也不为奇。可不知是还没有放学，又或是黄叶高中有很多学生参加社团活动，离校的人寥寥无几。

小佐内同学说：

“这里好像有大概一千个学生。”

“一千个啊……”

校门外有块塑料牌，牌子上用圆滚滚的字体写着“无关人士严禁入内”。整句话唯独“严禁”这两个字是红色，看来校方对这件事的态度很强硬。

那个比任何人都更加靠近日坂君事故现场的“同行者”就在这所学校里。我们必须找出那个女孩，向她询问肇事逃逸犯人的线索。

我问道：

“这里的男女比例如何？”

“以前是女校，我听说现在也是女生比较多。”

假设这里的男女比例是一比一，那就有五百个女生。一一确认长相即便不说不可能，也是极其困难。况且，就算让所有女生在操场上排成一列，我们也不能从中找出“同行者”。因为我和小佐内同学根本不知道“同行者”的长相。见过那个女生的人除了日坂君，就只有藤寺君了。

“我们该怎么办？”

我这么说并非承认自己已束手无策，单纯只是好奇小佐内同学有何见解。小佐内同学果然心里早有主意，说道：

“唔，得稍微花点钱了……”

先铺垫这么一句话后，小佐内同学注视黄叶高中，继续说道：

“去买件黄叶高中的制服，让藤寺君潜入寻找‘同行者’。”

“好大胆的想法呐。但这样藤寺君要冒的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点？”

“这个嘛，在所难免。”

好狠心……

“藤寺君也要上课，还要参加社团活动。恐怕很难有机会潜入吧？”

小佐内同学一脸别扭地抿起嘴唇。

“那么……就在校门口设置摄像头，让藤寺君确认视频，估计至少得花十天时间。”

“还是不要默认藤寺君会协助比较好哦。”

昨天，我们找到“同行者”的制服，藤寺君说了句“这样就行了吧”，然后就回去了。当然，其实他已经帮了我们大忙，我再去烦扰他，他的队长牛尾君可不会坐视不管。

这时，小佐内同学吃惊地盯着我。

“你难道不觉得藤寺君会很乐意帮助我们吗？”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只要我们略施小计拜托他，他一定会乐意协助的。”

究竟是怎样的“小计”呢……我假意咳嗽了一声，说：

“先试试正面突破好了，投机取巧的方案留给以后再试也不迟。”

“正面突破？”

小佐内同学微微侧首，疑心道：

“莫非你是说就这么直接走进黄叶高中，逢人就问有没有目击事故的人？”

“那也太粗暴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小佐内同学。纸上用醒目字体和字色如此写道：

致黄叶高中的诸位！

六月七日，伊奈波川的堤坝道路上发生了一起肇事逃逸事故，我们的同学因这起事故不幸住院。为了寻找肇事逃逸犯人，眼下我们正在寻找某位目击这起事故的黄叶高中学生。请大家帮帮我们。请目击事故的同学或认识目击者的同学务必联系下面这个号码。

小鸠

下面就是我的电话号码。这是张打印纸，原稿还放在家里。

小佐内同学探出上半身，把脸凑近我。我不由得身子往后一缩。

“呃，这个不行吗？”

小佐内同学来回快速摆手，说：

“你好厉害。我真没想到还有这种正面突破的方法。简直是……”

她脑袋一歪，若有所思地说：

“该怎么说呢？这么说你别生气哦。简直是……寻常？不，不能说是寻常，嗯，应该说很厉害，厉害得像……小市民一般？”

我不禁笑出声来。小佐内同学大概是想夸我这个方法是正经手段，只是略微有些词不达意。

“小市民吗，很好啊。”

“那个，我没有贬低的意思。我是真心觉得很厉害。”

“我懂。”

我向她保证自己没有感到冒犯，小佐内同学这才安心地点点头，重读一遍这张纸，说：

“……唔，也许这样真能逼出‘同行者’呢。”

不愧是小佐内同学，立即理解了我的真正用意。

我这张纸有两个目的。一是向那名“同行者”喊话，希望她能联络我并告知真相。不过我也知道这个目的很难达成。毕竟这个“同行者”可是在警方来以前就从事故现场跑走了，而日坂君不惜勒令藤寺君三缄其口也要隐瞒她的存在。目前我们还不能确定这个“同行者”就是日坂君脚踏两只船的对象，本身我对日坂君的恋情也没什么兴趣，但这个女生不愿暴露自己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只要是正常思考的明眼人都不难看出这位“同行者”绝对不会就这么简单地主动跟我联络。

因此，这张纸还有第二个目的。

假若事情发展如我所料，这张纸就能在黄叶高中掀起谣言。有人目击事故却隐瞒不说。因为这个人的行为，有个初中生重伤住院，正义缺席了。到底是谁这么自私？

谣言顿生，对“同行者”而言恐怕就不是那么好过了。说不定自己哪天会说漏嘴？又说不定哪个心里有数的黄叶高中学生会散布某某很可疑的传闻。

我不敢百分百保证成功，但至少这方案有一试的价值。

小佐内同学忽然皱眉说：

“你写自己的号码真的好吗？”

确实，把自己的号码暴露给不确定的大众面前，我的心情不能说不忐忑。但是……

“我会非常小心谨慎处理这件事，如何？”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又问：

“那这张纸贴在哪里？”

我朝左看看，又看看右边，离校门口不远处就有块市政设置的张贴告示板。我喜出望外，走到告示板前，小佐内同学也跟在我身后。

告示板上一半面积都是本地音乐会的海报，还有一半则是各种杂七杂八的告示。小心中暑、茶道教室开课通知、寻找走丢的小猫之类。其中正好有一块空白区域。

“就贴在这里吧。”

“……惹上麻烦就不好了。”

她是提醒我不能随便张贴告示吗？就一张纸能惹什么麻烦呢，我很是怀疑，不过姑且还是查过相关规定。

“只要带上你想贴的告示去市役所就能拿到许可了。只要是盈利目的或违法目的就不让贴。既然可以在这里张贴寻找小猫的告示，那寻找事件目击者的告示我觉得应该也是OK的。”

“厉害！原来你已经查过了。”

她对我说出率直的赞许。虽然我只是在家里找到一份写有相关内容的本地报刊，很难称得上是调查。不过我还是老实收下了小佐内同学的夸奖。

原则上来说，我们应该拿这张纸去市所取得许可，然后再回来张贴。但这实在太麻烦了，眼前的告示板又正好有片空白区域，稍微调换一下办事顺序，我想不伤大雅……引用小佐内同学刚才的话，这不正符合小市民的做法吗？

“贴完就回去吧。”

小佐内同学没有反对，又提出另一个方案：

“对了，黄叶高中的学生应该有他们自己的网络告示板。我们在那里也写一篇相同的告示吧？”

我思考片刻，说：

“现实中的海报只要撕掉就没事了，但在网上写东西很可能永远无法消除。万一五年后、十年后，这个关于黄叶高中学生目击事故的谣言还在持续的话，那就不好了。”

“……你说得对。”

“还有个原因，我单纯就是不想在网上公布自己的号码。”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看来我不用赘述了。

告示板还钉着几个用过的图钉，是有人忘记回收了吗？我没有准备图钉，有人忘记了倒正合我意。这条路是黄叶高中的学生们上学必经之路。告示板的空白区域处于下半部分，我弯腰，撑开整张纸将它压在告示板上，说：

“小佐内同学，不好意思，能麻烦你钉一下图钉吗？”

“钉哪儿？”

我突然产生了幻想，仿佛自己这个回答没答对的话，她就会把图钉插进我的后脖颈里。

“四个角上，先从上半部分开始。”

小佐内同学伸手越过我的肩膀拔出图钉，先钉了右上角，再钉左上角。我把手松开，站直身子。小佐内同学又拔出两颗图钉。

此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噢，学弟学妹。”

我回头一看，三个女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她们都穿着袖口两道线的制服。一个高个子、一个戴眼镜，一个短发。我们俩明年就会成为高中生（大概吧），可为什么此刻面对高中生还会感到某种不具名的压力呢？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三位学姐，只好先低头不语。三人组中那个高个子先开口道：

“你们是鹰羽中学的吧？”

“是的。”

她估计是认出了我们胸前的校徽。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我本来想问这个来着。在贴海报吗？一看就知道了。”

戴眼睛的那个女生走到告示前，边看边说：

“致黄叶高中的诸位……”

她读着读着抬高了音量，随后又笑了。紧接着，笑声戛然而止。

“……诶？肇事逃逸？”

另外两个女生相视一眼，同时走上前看告示。

“真的吗？”

“唔，还没抓到的说？”

事情发展远比预料的更快……刚贴好就产生了效果，着实叫人意想不到。

高个子说：

“被撞的人是谁啊？我们已经高三了，大概不会是我们认识的人呢。”

短发女生好奇问道：

“我们学校有学生目击事故了？为什么会知道是我们学校的人？”

“因为有人在现场认出黄叶高中制服。”

“诶……那这个人都看到目击者的制服了，难道他没目击事故吗？”

这个问题真是够尖锐的。

“他确实也有目击事故，可隔了一段距离，犯人的长相、肇事车辆的车牌号之类的都看不清。黄叶高中的目击者离事故现场更近，我想说不定能记得更清楚些。”

“唔。”

这时，戴眼镜的人尖叫了一声：

“啊，是不是绘子*？”

(绘子：这里的称呼是エーカンのエーコ，没有上下文提示，我就随便选了个汉字)

我情不自禁也抬高嗓音。

“你认识吗？”

“认识……倒算认识。”

“请告诉我她是谁，这是很重要的事。”

……但或许是我误会了什么事。戴眼镜的女生眼神闪烁，犹豫道：

“我不能说，万一是我搞错了那就太对不起了。”

“搞错了也没关系，请告诉她是谁。”

“唔，我不想跟你抱歉，但……”

高个子察觉到氛围就快变成单方面的追逼了，便从旁插嘴道：

“绘子是吗？我想她应该还没离校，我去问问她吧。”

这下我反而犹豫了。我应该对她说“那太失礼了”这种客套话吗？理性告诉我应该这么做。可是如此大好良机实在难能可贵，感性又在催促我正该乘此机会全力追击。冲动和冷静来回拉扯，我一时半会难以回答。高个子见我不说话，善意地替我解了围：

“没关系的，你是学弟嘛。其实我跟绘子也算不上好朋友，要是找不到她，那也只能算了。你们就先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

“啊，好的。”

“天气很热吧，你们忍耐一下哦。”

高个子又对另外两人说：

“那我先回去一趟。”

戴眼镜的女生和短发女生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不约而同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真没办法啊。”

于是三人又转身走向黄叶高中。我只有低头对她们的背影表达谢意。

小佐内同学手中还拿着图钉，小声对我说：

“太好了呢。”

“嗯，真是太幸运了。”

“幸运？”

小佐内同学低语。经她这么一重复，我意识到幸运扮演的戏份并不重。我是特意选择了这条黄叶高中学生必经之路，又特意用耐人寻味的言辞写下了那张告示，所以……

“是幸运，也是计划奏效了。”

就是这么回事。明明是小佐内同学引导我说出这件事，她本人听到后反而露出了略显吃惊的微笑。

*******

三人组穿过校门，走回黄叶高中。我目送她们走远，顿时感觉好热。我们把剩下的图钉钉好，接下去能做的就只剩下等待了。

一个男生骑自行车离校，两个女生说笑着走出大门。又有个男生把挎包的背带顶在额头上，用狐疑的眼神望着我们。我观察了一会儿离校的学生，目测确实是女生比较多。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接过除了一开始的三人组，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告示。三人组多半也不是被告示吸引了目光，而是好奇我们这两个初中生来高中干什么。

一对男女时不时朝我们瞟一眼，经过了我们身边。又有八个人玩笑打闹着向我们走来，大概是同社团的学生。我和小佐内同学紧紧靠在路边，把大道让给这八个人。

是五分钟过去了。我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小佐内同学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我对她说：

“我说，那三个人是不是不来了啊。我们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呢？”

小佐内同学淡然回答：

“那我们就去找她们。”

找她们？要怎样找呢？

按正常情况考虑，黄叶高中应该不止一个校门。我们面前这个拱廊形状的校门大概就是正门，那么还会有个后门。假如那三个人从后门走了，我们就算在告示板前等到夕阳落山，等到启明星至，又有什么用呢？莫非我们两个要在这里赏月不成？真要赏月，那还不如现在去买几个团子。虽然六月好像不大适合赏月。

我开始胡思乱想了，想必是有点疲劳的缘故。这时，小佐内同学开口问道：

“小鸠君，你要读高中吗？”

我们一直在看高中生放学的身影，问出这个问题也不难理解。我回答：

“估计是要读的。”

“读哪里的高中？”

“不知道，船户高中吧。”

船户高中是公立学校，学习成绩中上可又不是特别想考重点的初中生，大多自然就会选择这所学校。换句话说，船户高中就是这么个中上印象。

“唔。”

“小佐内同学呢？”

“船户高中。”

这样啊。

我们两个人志愿高中相同，可是连半点感动或激动都没有。船户高中往年录取率并不算高，因此假如有人跟自己目标相同，暗地里应该会想要期盼对方名落孙山。然而，不知为何，我有种没来由的预感，我摸两个哪怕升入高中说不定仍会一起行动。为了追逐某起事件，为了探究真相，我们仍然会组成暂时的互惠互利关系。没错，即使当了高中生，我莫名就是觉得这件事不会变。

小佐内同学伸出手指，指向黄叶高中，说：

“你看。”

顺着她的指尖，我看到了三人组里那个高个子正在与另一位女生讲话。距离过远，我听不到她们在讲什么内容。我凝神细看，和那名女生相交了目光。

她的身高不算高，但也不算矮。身材不算胖，也不算瘦。头发很黑很长，盖住了两只耳朵。她戴了副极具特征的圆形眼镜，手里推着一辆自行车。高个子女生想来是在告诉他告示板旁边的初中生正在寻找事故的目击者。那个女生听了高个子的话，神色非常困惑。

她多半就是那位“绘子”吧？外表和藤寺君口中的“同行者”一致……但是光凭“普通身材、戴眼镜、长发”这些条件就判定绘子是“同行者”，未免太武断了些。

绘子摆摆手，似乎在否定什么东西。然后她又指了指我们，好像在反驳高个子女生。高个子女生应该没能说服绘子。绘子转身走回教学楼去了。高个子耸了耸肩，朝我们走来。

“不是她。我听说那家伙出了事故，但其实是在回家路上被摩托车撞了，自行车也被撞坏了。应该是有跟她一起回家的人能作证，况且那家伙说她压根不走堤坝道路。本来嘛，我也不会走那条路的。”

“这样啊……”

刚贴完告示立马就找到“同行者”，确实是有点天方夜谭了。我必须拿出打持久战的觉悟。高个子摆出一副要尽到对后辈的义务的爽朗态度，轻松说道：

“我会在班里说这件事的。如果目击者是我们班的，肯定很快就能找到。我也不希望学校产生什么不好的流言。”

我再次低头致谢。

“对了，我叫小鸠常悟朗，三年一班。”

小佐内同学一直沉默不语，此刻跟在我后头说道：

“三年四班，小佐内由纪。”

高个子睁大了眼睛，莞尔一笑，说：

“我叫胜木亚绫。商……商科，三年A班。加油哦，小鸠，小佐内。后辈被车撞住院了，这种事我听了也不好受。”

说完，胜木转身走回黄叶高中，她应该是去找另外两个女生了。我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市役所快下班了，想要取得许可得抓紧了。

我又看了下手机电量，如果这时有黄叶高中的学生给我打电话，结果我手机没电那就太惨了。我仿佛看到了我们的调查正在大踏步走向终焉。在这紧要关头因为手机没电而丢失了重要线索什么的，我可不打算犯这种过错。

*******

住院生活会搅乱一个人对时间日期的感知。

我病房里没有日历，没办法立刻知晓今天是什么日子。虽然我每天都在写笔记，可那是三年前的回忆录，并不是当下的日记。我只有掰手指数数才能弄清楚今天是几号。

我是在圣诞节早上吃下第一颗小佐内同学所送的BonBon巧克力。我享用完今天的分量——橘子酱口味——之后，箱子里仅剩两颗。也就是说……

我心中不禁一凛，今天已是十二月三十日。今年真的马上要过完了。

我早知道自己会在医院迎接新年，可没想到自己连在年内恢复到独力坐轮椅都办不到。既焦虑又羞愧。

宫室医生对我说“恢复情况很顺利，顺利到惊人”——但他也说过“我一般看的都是高龄患者”，所以他对我这个年龄的恢复状况究竟有多少认知呢？我这可以相信他的判断吗？不过，我现在已经可以自行穿衣，多亏我的父母给我送来换洗内衣。我的的确确是在恢复。只要继续努力，我的骨头一定能更快愈合。

晚饭是鸡排和咖喱粉炒花菜。不知是否是年末的关系，医院里比往常更安静了。我动筷子夹鸡排时筷子碰触餐具所发的响动清晰可闻，平添了几分清冷。

即使年末，医院的事务按理说不会有多少变化。可那位护士却在我吃饭期间多次进入病房查看。尽管我有了一些行动能力，可装卸餐盘以及饭后刷牙还是不得不拜托护士代劳。饭后，护士仍旧倒了一杯水让我喝完。等我喝完后，她再帮我刷牙。刷完牙，我就要准备睡觉了。

我的脑袋昏昏沉沉，挣扎着取过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在这即将转变为蠢行蠢事的记叙末尾，添上了一句话。

没有给花浇水

我用最后一丝气力搁下笔，倒在了枕头上。

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第九章：讨厌的人物

除夕早上，宫室医生来诊疗，巨细无遗地询问了我各种伤口疼痛感以及有无异常，还拍了动手术以来的第一次X光。

疼痛么，当然还在痛。肋骨已经好多了，但大腿处仍然一动就钻心地疼。不过我只要安安静静不去动它，就没有那么痛了，口服止痛药就可以压制住。听我说完，宫室医生满意地点点头。

“你对疼痛的描述非常好。”

这个夸奖方式有些独特，我不知是否该说句谢谢夸奖。

我发现宫室医生黑眼圈特别明显，再仔细一看，他的脸色也着实不妙。一目了然，这个人非常疲劳。但宫室医生没有对我表现出任何沮丧，仍然用轻松的语气说：

“好，我想下个月就能给你外出许可了。”

我一时不知该不该高兴。下个月？是指明天吗？还是三十天以后的那个月呢？

“下个月？请问就是下一个月吗？”

医生笑容不变，唯独眉毛微微皱起。

“具体我也不敢断定，但正月里恐怕你还是很难回家了。说实话，这个季节很不凑巧，冬天会加重你的疼痛感，所以我一直不大想给你开外出许可。这不是说你能不能忍痛的问题，痛觉会像心跳脉搏那样持续个不停，你很可能会因痛觉一下丧失力气，那就很容易导致摔跤，一旦摔跤，本来能治好的部位就又要重复受伤，那可就太糟糕了。不过话说回来，依你现在的恢复情况，也许下个月中旬或者下旬能让你出去一趟。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昨天去屋顶花园时，我曾想过出院去买草莓挞。那时我认为自己得等到春天才能外出。然而，当医生此刻问我想去哪里，我心里却只有一个答案。

“手机店。”

不管怎样，没有手机就没法跟任何人联络，手机果然还是最重要的。宫室医生苦笑道：

“真是年轻人呐。”

“啊，对了，还有事故现场。”

“嗯？为什么想去那里？”

医生居然会问我原因，这令我颇感意外。看来宫室医生和警方没有互通信息。

“警方跟我说希望我能去旁观现场勘察，一旦能外出的话。”

宫室医生立刻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他该不会忘记我是肇事逃逸事故的受害人而且犯人还没找到这件事了吧？如果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这么重大的事件。但对医生来说，这正证明他全心全意关注病人的治疗，反而是件好事。

诊疗结束，换做平时，现在应该是康复治疗的时间。可马渕先生今天休息，我只能按照他之前交给我的指南，躺在床上用更轻柔的动作，进行最低程度的运动。这时，有人敲门。

“请进。”

“打扰了。”

原来是清洁工山里先生。山里先生用极快的速度收拾好垃圾桶，马上开始拖地。

山里先生打扫的效率一如往常那样高，大概是由于他一个人需要负责多间病房。按理说，我不该在工作时干扰他，不过今天可是除夕。眼见山里先生在除夕还来工作，我不能不开口道一声谢：

“谢谢，真是辛苦您了。”

山里先生仿佛吓到了，停下手里的活，站直身子，对我说：

“哪里。谁都不想在布满灰尘的病房里过年吧？况且我是单身，就算回家也只是一个人吃荞麦面，看红白歌会直到看睡着罢了。没什么辛苦的哟。”

然而我却注意到山里先生手上明晃晃一枚戒指。那很像是结婚戒指，我不免多看了几眼。山里先生很快察觉到了我的眼神，不等我说话，他就先呵呵笑了起来，说：

“小兄弟，眼睛很尖嘛。”

“啊，不是。”

“不是说谎，我真是单身。这东西无非是戴习惯了。小兄弟，听说你被车子撞了？”

山里先生边拖地边接着说道：

“车子很恐怖哟。像我老伴，撞了一下就交代了。嘛，小兄弟你还年轻，一定治得好哟。吃了这么大的亏，就意味着来年一定会转运的哟。命运就是这么个玩意儿哟……好，完事了。”

山里先生把拖把从床底抽出，冲我一低头：

“打扰了。”

他走出病房，关上房门，病房再次静悄悄。

我咂摸着山里先生的话。坏事过后就会有好事吗？这种毫无根据地想要相信的心情，我感同身受——说到感觉，也许是今天早上受凉的缘故，肋骨又痛了——到发痛。我被车仔撞飞这件坏事真的换来了什么好事吗？我没有任何走运的记忆。

与其相信这句话，还不如相信……住院当天，我多半在梦里听到的那句话，报应。但如果真是报应，那就证明山里先生的配偶和我一定干过什么坏事，而且坏的程度等价于被车撞。我这人称不上有多么善解人意、体贴人心，可就算报应，本人也就罢了，我实在不愿把他人的遭遇擅自当作报应。

我看了眼桌上的笔记本。它还躺在我昨日睡前随手放置的位置。

嗯，不对……是我的错觉吗？那支笔似乎移动了少许。我记得自己将笔以平行于笔记本短边的方式搁下，可此刻那支笔的角度有略微错位。我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给花浇水

我不禁笑了，翻开下一页。距离午饭还有一小段时间，还剩下些许往日回忆未表。我从仅剩的两颗BonBon巧克力当中选取了一颗黑加仑口味放入口中。巧克力迅速溶化，甜味伴随着黑加仑的酸香，将我的意识重新带回过去。

******

张贴告示那天，没有人给我打电话。

即便胜木亚绫三人组会把告示的事情说给同学，那也得等到明天才行。因此，我没有接到电话也不奇怪。

我在市役所拿到了告示板的使用许可，使用时限为两周，应该说绰绰有余吧。虽然张贴第一天没有任何成果，可整整两个星期呢，绝对会有电话打来，哪怕不是“同行者”，也会是认识“同行者”的黄叶高中学生。接下来只需要安心等待。

第二天，没有电话打来。我告诫自己这事急不得。

……第三天，还是没有电话。连恶作剧电话都没有。我一天到晚盯着手机，眼神逐渐变得空虚。

为什么我当时没有向胜木同学要电话呢？现在真想主动打电话询问她事情查得怎么样了。但我转念一想，那天场景下，“我说不定会想要询问事情进展，请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这种话我应该是说不出口的。

班级里不再有人提起日坂君。日坂君的座位目前仍然空着，可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少一个人的教室，将之视为新常态。牛尾君没有来找我打听调查进展，反而每当我和他目光相交时，他就一脸不快地错开眼神。

我决定再找一次二年五班的藤寺君。既然黄叶高中三人组没有回复，张贴告示暂时没能取得成果，想继续查那位神秘的“同行者”，仍旧只能从藤寺君入手。然而，藤寺君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前辈，你饶了我吧”，根本不给我问话的机会。

小佐内同学没有特意再来找我。张贴告示之后，我们的行动状态就从主动调查变成了被动等待，因此，小佐内同学和我的协作关系也就暂时失去了共通的抓手。

等待……没错，我只有等待。等待胜木同学她们三个人在黄叶高中把这件事张扬开，而后有人就给我打电话。为了探明肇事逃逸事故的隐情，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直到第四天，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愚蠢。

那张告示充其量只能说是敲山震虎。无非是在警告“同行者”：有人在找你呢！就是因为你这家伙沉默，那个撞倒初中生的犯人还逍遥法外着呢。可是谁能保证“同行者”情绪会动摇呢？说不定当她看到告示那一刻，甚至还会嗤笑“那又怎样”？

从结果来看，等待告示起作用的我和那些张开鸟喙等着食物自己掉下来的雏鸟也没什么两样。

自周一张贴告示已经过去了四天。周五晚上，我独自在房内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我单肘撑住书桌，在笔记本上写下总结了一下迄今为止查到的信息，仔细思索是否还有其他调查途径。

小佐内同学之前的提案，也就是让藤寺君潜入学校找人，恐怕已然不可能了。藤寺君的态度强硬，显然不愿再同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我们很难说动他——即便小佐内同学说用某种计策来哄骗藤寺君，我估计也只会增加眼前的难题数量，把问题搞得更加复杂。

反正是守株待兔，干脆把等待的姿态做得更彻底一点如何？好比雏鸟等待喂食会变得叽叽喳喳，我就把自己在等待情报上门这个态度表达得更为露骨。把告示印上一、两百张，然后跑到黄叶高中门口发传单。这样子扰民肯定要招来学生处的人，对方绝对要斥责我。可是为了探明真相，这点觉悟都拿不出来可怎么好？况且，这一招说不定真有用呢？既然“同行者”打算隐没在人海中，我就反其道行之，弄得满城风雨，也许这反而会是逼她现身的捷径？

对，一定就是这样。我心下决定就这么干，一下从椅子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一刹那，我的手机震动了。瞬间，我脑海里冒出好几种可能性。小佐内同学、牛尾君、藤寺君……可我看了眼手机屏幕，来电显示却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慢慢伸手抓起手机，仿佛生怕它从桌上摔下去，用左手摁下通话键。

“喂。”

话音刚落，我又觉得不妥，便跟了一句：

“我是小鸠。”

电话另一头传来的是个粗犷且谨慎的男性嗓音。

“喂，请问这是小鸠同学的手机号码吗？”

“是的，我就是小鸠。”

“敝姓日坂。”

“日坂？”

我惊讶得抬高了音量。

“日坂君……不，不会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轻松少许。

“祥太郎是我的儿子。小鸠君，你是祥太郎的同班同学，对吗？”

“是的。”

电话另一端的人似乎在打电话前就已打过腹稿，他放慢了语速好让我的理解速度能跟上内容，但同时整段话十分流畅，毫无磕磕绊绊。

“其实我是想问你几个关于我儿子车祸的问题。贸然来电实在抱歉，请问明天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明天是周六，我没有安排。

“没问题的。”

“那请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什么时候都可以。唔，但太晚就不行了。”

“那下午四点，伊奈波川旅馆的休息处可以吗？我会把中学教科书摆在桌上作为身份标记。如果你找不到就请给这个号码打电话。”

“好的，请您稍等片刻。”

我随手翻开笔记本，写下“四点 伊奈波川旅馆 大唐 教科书标记”。

“……OK，我明白了。”

“好的，明天见。”

就在他准备挂断电话之前，我抢先问道：

“那个，请问我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对方微微笑道：

“什么都不用带。刚才我也说了，只是想问你一些事。”

“我懂了。”

“再见。”

对方挂断电话。

我盯着掌中的手机，心绪万千。日坂君的父亲到底为什么要找我呢？和日坂君父亲见面这件事需要和小佐内同学分享吗？

疑惑、不安……可若要说心里话，比起那些负面情绪来，塞满胸膛的更是满足，是发觉自己的行为足以掀起某种波澜的满足感。

*******

我对伊奈波川旅馆知之甚少。

小学时班主任的婚礼会场就在伊奈波川旅馆，当时有个讲话总是夸大其词的同学就说“那里超级高”。还有就是商店街举办抽签活动，一等奖是伊奈波川旅馆的晚餐券。关于那家旅馆，我只有这些记忆。

翌日，我在地图上找到伊奈波川旅馆的位置，提前一小时从自家骑自行车出发。我最终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小佐内同学。这么做是有理由的，而且不止一个。首先是我想独自享有与关键人物日坂先生会面的机会，再用到手的情报好好吓小佐内同学一次……这当然是理由之一。第二个理由则是假如我带小佐内同学一起赴约，日坂先生说不定会认为我是不敢独自赴约的胆小鬼。不想让别人看不起我，这同样是我真实的理由。

然而，在这两个理由之上，还有个更为单纯的理由。那就是我不想在周六把小佐内同学叫出来。我们还远远不是在休息日还能用一通电话把对方叫出家门的亲密关系，我也没有往亲密关系发展的打算。虽说我们因肇事逃逸事件缔结了合作关系，可还是该分清楚的地方还是要划清界限。

于是，我决定独自赴约，心无旁骛地立刻跨上自行车向伊奈波川旅馆出发……但果然我还是迟疑了，心里打起了鼓。到目前为止还从没有人打电话找我却不在电话里言明来意，而非要当面说的。单独和陌生的成年人打交道这件事本身于我而言估计也是头一遭。我紧紧抓住自行车把，心里忽地生出一种随遇而安的豁达。我不想继续谨慎思考这件事，干脆豁出去，走一步看一步好了。即便如此，比起我之前那个到黄叶高中校门外发传单的主意来，这趟赴约势必有意义得多。

我穿着学校的夏季制服，周六和人见面也穿制服这个行为就证明了我的内心存在某种抵触姿态——可话说回来，对初中生来说制服就是标配，没有人会对穿制服的初中生报以斜眼。想到这里，我又感到了些许心安。我解开上衣领口的两颗纽扣，毕竟是初夏，全都扣上实在受不了。

我骑过铁桥，往来汽车造成的震动同样传递给了我的自行车。出门前我看过地图，根据脑海里的路线，我看向伊奈波川旅馆的方位，只见那里矗立着一栋孤零零的大型建筑，给整片区域投下巨大阴影。光看外观其实无从判断，但我心里决定赌一把，那就是伊奈波川旅馆。

果然赌对了。我来到建筑物底下，仰头目测旅馆楼层。八楼？不对，是九楼。倒也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高楼，不过设计感十足，占地面积也大，存在感极为厚重。我按照建筑外的指引标记走到一扇镶着金边的自动门外。一个穿深绿色制服的门房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我。我可是受肇事逃逸受害人的家属邀请才来的……突然，我有种跟门房把来龙去脉说清楚的冲动，以便于正当化自己的行为。但我还是压抑住了这份冲动，而是开口问他：

“请问自行车要停在哪里？”

门房大概自旅馆开业以来就没见过会问自行车停哪里的客人，满脸讶异，反问道：

“请问您是本旅馆的客人吗？”

严格来说，我能算是旅馆的客人吗？我一时陷入迷茫，但很快就想通现在并不是纠结的时候。

“是的。”

门房多半是在怀疑我，不过他很快打消了疑虑，冲我露出平和的微笑，说：

“前面就有地下停车场，停车场角落有二轮车停放处。请停在那里。”

“谢谢。”

“请您一路小心。”

我这辈子还没被人说过这么郑重的敬语。我暗自思忖旅馆原来是这样子的啊，推车向他适才指引的方向走去。经过一道斜坡，我走进地下停车场。

地下设施和地面建筑完全不同，既不厚重，也不美丽。掉了色的混凝土墙壁上有用油漆刷成的指引图。图上没有标出二轮车停车处，但没转多久我就看到有个地方停了台机车。我把自行车推过去停好，再根据指示图坐电梯到一楼。我在电梯里扣上了制服纽扣。

走出电梯，脚下就是血红色的地毯。我环视周围，只看到穿西服打蝴蝶领结的酒店服务员。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向服务员问出个愚蠢的问题：

“不好意思，请问休息处在哪里？”

服务员的微笑和刚才那位门房如出一辙。

“在那里。”

他伸出戴了白手套的手，指着走廊前方。我知道那里就是通往休息处的方向，但我还有一件事要问：

“请问休息处*是什么？”

（休息处：前文所有休息处的表述都是ラウンジ，也就是英文lounge，小鸠其实一直没听懂具体会合地点在哪里）

服务员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如果某个人在学校问我“请问体育馆是什么”的话，我大约会和他做出同样的表情。不过服务员和门房一样，转瞬便打消了情绪动摇，微笑着说：

“可以理解为谈话室、活动室，但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是有墙壁的房间，而是开放场所。本店的休息处也是开放形式。”

大致有了个初步印象。我向服务员道声谢，朝休息处方向走去。

服务员身旁门厅之外有一块地势较低的区域，摆放着圆桌和方桌。我抬头一看，那里的天花板下还有盏水晶吊灯。虽然巨大的玻璃窗外便是伊奈波川，这块区域的照明却十分克制。这里多半就是休息处。

休息处果然没有墙壁，周围点缀的是景观植物，通过景观植物创造出了唯一出入口。入口旁也站着位戴蝴蝶领结的服务员。这个人的长相怎么看都和我年纪相仿，但我也没觉得多么出奇。

“欢迎光临。请问是一位吗？”

“我和人约好在这里见面。”

“劳烦您告诉我名字？”

他问的是我的名字，还是我约的人的名字呢？

“我和日坂先生约好了。”

“日坂先生是吗？他就在墙边座位等您。”

我走过一段短短的台阶，进入休息处。四点半，时间刚刚好。休息处里有对年老夫妇，还有四个穿西装的人似乎在谈论业务，还有个略显格格不入的高中女生以及一个独自坐着仿佛正在等人的男性，可看他年纪又不大像是日坂君的父亲……服务员都告诉我在墙边的座位了，我还要掏手机打电话找人真有点过意不去。男人穿了件深蓝色衬衣，伸手把黑发往后捋，神清有些无聊地在读杂志。他身前的桌上摆有烟灰缸，感觉一口没喝过的黑咖啡和一本数学教科书。

还没等我搭话，男人就先注意到了我。他默不作声转头用眼神示意我坐下。我便依他的意坐在对面。

还是先由我自我介绍吧。

“我叫小鸠常悟朗，鹰羽中学三年级。您就是给我打电话那位日坂先生吧？”

男人放下杂志，抬头说：

“没错。我叫日坂和虎。”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来很粗犷，实际上带有少许沙哑，和日坂君的声音完全不同。长相嘛，非要说像倒是也能看出几分相似，但充其量只能说模仿艺人级别，谈不上如父如子的相似度。日坂君参加运动社团，身材虽瘦可不缺肌肉。然而眼前这位男性双下巴严重，看不出多少运动习惯。

“您说您是日坂君的父亲？”

日坂先生点点头，伸手拉过烟灰缸，又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叼上点火。烟灰缸里没有烟头。日坂先生比我先到，但没有在等待期间抽烟，等我到了才抽第一根。

日坂先生没有转头，直接向正前方吐出了烟雾。

“抱歉把你叫出来，我只是想找个僻静地方好好谈。”

“您说关于日坂君的事故，有事想问我？”

“对。嗯，先点单吧。”

服务员走过来把菜单摆在我面前。这里的咖啡比小佐内同学带我去的那家“Omotedana”还要贵上三倍。我出门前没想到只是谈谈话还要花这么多钱，因此身上没准备多少现金。

“……请给我热牛奶。”

“热牛奶是吗？请稍等。”

热牛奶其实是“儿童菜单”里的商品，可我实在没办法，只有这个最便宜。

在热牛奶端来之前，日坂先生没有再说话，只是抽着香烟，挑选杂志，时不时又抿一口咖啡。他是用这些动作阻止我提问吗？终于，服务员端来了热牛奶。我刚向伸手拿杯子，他忽然开口问道：

“你真的在调查祥太郎事故的目击者吗？”

我原本还不能确定对方是否是通过黄叶高中校门前那张告示得知了我的电话号码。因为也有可能能是住院的日坂君后通过某种途径得到了我的电话号码，又把号码再告诉父亲。然而日坂先生现在所说内容应该是基于那张告示，那么他想必也是通过告示得知了我的电话号码。

“是的。您看到那张告示了吗？”

日坂先生点点头，喝下一口咖啡，说：

“我叫你出来不为别的，就是昨天电话里的事，也就是关于祥太郎事故的事。警方没有跟我透露太多细节。”

警方究竟会不会跟受害人家属说详细情况，我其实并不清楚。可日坂先生此刻的话令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当然会据实以告。可关于事故，您直接问日坂君会不会更快一些？”

日坂先生苦笑道：

“我当然问过儿子了。但我想在此基础上再问你一次。毕竟要找保险理赔，各种细节不弄明白可不行。事故前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尽可能弄清楚。”

我沉吟片刻，决定把难以启齿的东西说在前头：

“我知道的事情未必就是事实。我只是把自己看到和听到的事情整合了一遍而已。”

“没关系。”

既然对方这么说，那我就不必有所顾虑了。我就将事件发生后自己的所有调查结果依次序讲了出来。

“我在学校里听说发生了事故，当时我只知道日坂君被车撞了。之后班级同学聊天聊到不能就这么放着这件事不管。然后我就去现场调查，发现轮胎刹车印特别窄，心想撞日坂君的汽车也许事轻型机动车。再之后我就去探望日坂君……班主任和学生代表也去探望了，但我是在他们走了以后才去。我向日坂君询问事故放生时的具体情形，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汽车。这个您应该知道吧？”

“知道，但我想听你亲口说一次。”

“好的。日坂君说撞他的是一辆天蓝色厢型车。他沿河堤坝道路朝下游方向步行，一辆迎面而来的汽车将他撞倒。日坂君举起双手试图保护身体，尽管汽车有刹车，可惯性还是将他撞倒在地。日坂君两只手都受伤了，肋骨骨折，头盖骨还产生了龟裂。还有，日坂君说他手和脚都扭伤了。”

“没错。后来呢？”

“班级同学说有个低年级学生目击了事故。我就去找那位低年级同学打听，得知肇事车辆确实是厢型车，车牌是黄色的，也就是轻型汽车。再然后，我就偶然遇到了另一个在事故发生时身处现场的女生，也是我们学校的。撞倒日坂君的轻型汽车在事故发生后突然再次启动，向上游方向前进，差点儿就撞到那位女生。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日坂先生沉默不语，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说。

我没有把调查监控视频和沿堤坝道路寻找岔路的事情说出来。因为监控视频没有拍到犯人——这个谜团背后的理由我迟早会查出来，所以此刻就——而我也没有想通这件事。

“事故发生时，日坂君不是一个人。假如日坂君当时是一个人走在堤坝道路上，那轮胎印的位置就不对了。”

本以为日坂先生肯定会在这儿插嘴寻求进一步解释，可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旁听。我多少有些沮丧，接着说：

“我查到和日坂君同行的那位‘同行者’是推着自行车在走。我去找那位目击事故的低年级同学确认，神秘‘同行者’穿的是黄叶高中的制服。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就能查到那位‘同行者’的身份了。这个人在非常近的距离目击了事故，一定看清了汽车的特征，甚至可能看到了犯人的长相，因此……”

因此我只差一点点就能扫清所有迷雾，彻底厘清事件——但我终究没说出这句话，而是说：

“因此，我就贴了那张告示。”

日坂先生默然低头。香烟还夹在他的手指间，可他却不去吸，任由烟雾弥漫。忽然，他有抬起头盯着天花板。这下我看清了日坂先生的脸孔。

他的五官扭曲了。是悔恨的表情吗？还是悲伤？我不太擅长阅读他人的内心。尽管我具备一定看穿事物的洞察力，然而我对人心的理解程度还不足以让我预判人们的情绪走向，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所以，对于日坂先生此刻这副极其严峻的表情，我真是万分捉摸不透。但我能清晰看出一点，那就是他的脸色下隐然藏有怒意。

这时，我问了个早就该问的问题：

“那个……请问日坂君他还好吗？”

日坂先生宛若从睡梦中惊醒，神色诧异。

“唔？噢……”

霎那间，他又带着沉痛神情垂头道：

“不好不坏吧。”

“他能出院了吗？”

“还得等医生下判断。”

日坂先生缓缓转动手指把香烟掐灭。

“唉，听你说了这么多，你调查得可真棒。多亏了你，我了解了许多关于事故的细节。我儿子能有你这么个挂念他的同学，我很欣慰。谢谢你。”

“不用谢，往后有需要也请尽管来找我。”

我按捺不住，说出了这句自豪的礼貌性用语。可日坂先生又说：

“不过这件事属于警方的工作。”

“……”

“假如我儿子的同学因为调查事故而遭遇危险，我儿子肯定也不能安心接受治疗了吧？我会把你说的那个同行者的事情转述给警方。你还是专心读书比较好，毕竟那才是学生的本分。”

我困惑不已。我的确不知道警方具体如何开展工作，可日坂先生一开始明明说正因为警方不跟他说事故细节，所以才要来拜托我。怎么现在又要把这件事交给警方呢？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日坂先生的话恐怕不止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您是说……”

我说道：

“要让我停止调查的意思吗？”

“怎么会？我可没这么说。”

日坂先生胸有成竹似的微微一笑，轻呷一口咖啡，说：

“我是说之后就交给大人们吧。”

他把咖啡杯放回茶杯托盘，双手架在桌上十指交叉，用仿佛教育小孩子的叮咛口吻说道：

“小高君。我是在担心你。如果你实在不听劝，我可能会去找学校让老师来跟你谈。明白了吧？行了，你可以走了。账单我来买就行。”

日坂先生连我的名字都记不清，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他担心我，简直是一丝说服力都没有。但他说要通报学校估计不是唬人。也就是说，果不出我所料——日坂先生就是想要我停止调查。

随着调查进展，居然冒出来个人威胁要我停止调查。身为调查者，这一点说不定已经足以令我骄傲。有人来逼我停手，就代表我已经很靠近真相了，也许我应该就此满足。

然而，我就是感到很不爽。

我默不作声地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现金，将热牛奶的钱排在桌上。日坂先生也没有开口要我把这些钱收回去。

我强忍着令人作呕的烟味，一言不发离开了休息处。我乘坐电梯到地下停车场拿自行车。推车出外，一把跨上座垫，用力踩住踏板。我的目的地就是黄叶高中。准确来说是黄叶高中正门外那块告示板。我贴的告示理应还有一个星期的展示时限。

去那儿一看，告示已惨遭撕去，可我并不感到意外。

******

“吃晚饭了。”

短发护士端来餐盘。今天晚餐是白米饭、照烧青甘鱼、水煮根菜以及一小碗荞麦面。这就是我的跨年荞麦吗？菌菇荞麦面。我双手合十，拿起筷子。护士准备离开病房去其他地方送餐，我赶忙对她说：

“谢谢。”

护士转头答道：

“不用谢。请慢慢吃吧，不着急。”

“好的。可以先把水给我吗？每次你来收餐盘时还要劳烦倒水，我都觉得有点对不住。”

护士停下脚步，思考片刻，应该发觉提前倒水不会产生问题吧。

“我知道了，请你稍微等一下。”

病房悄然无声，我静静地使着筷子。这家医院总在六点吃晚餐，今天也是如此。

菌菇荞麦面毫无热气，可以想见是一路从凉飕飕的走廊端来的。荞麦面的汤头稍稍嫌淡，估计对医院来说，这种咸度才算“普通”吧。

不过这碗荞麦面令我相当开心。医院每天的饭菜都有精心准备，这一点我自然知道。可是在这种特殊的日子里为病人准备特殊的菜肴，这种体贴恐怕更有一层是为了不让病房里的岁月停滞，让住院病人也能品味到季节变换。病人就可以确信哪怕自己躺在床上也不至于和外界切断联系。

话说回来，这碗荞麦面的分量的确是小了点。就食物而言实在是过分寒酸的跨年荞麦面，真的只能充当象征意义。填饱肚子可不能靠荞麦面，还得是米饭和配菜。

有人敲门。不等我出声，门就开了。果然是护士带着水来了。她给我倒好一杯水，今天多了碗荞麦面，餐盘上没有空余之处，我只好伸手接过杯子。

尽管这已是我的每日惯例，护士仍然对我说：

“请把水全部喝完。”

“好的。”

“我等下再来收餐盘。”

根据这碗荞麦面来推测，明天会不会吃年糕汤呢？但年糕对病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或许会用其他东西来贺年吧？只要有，我就很开心……会是伊达卷吗？吃上一口甜甜蜜蜜的伊达卷，绝对会产生幸福的心情。

我幻想着吃完了水煮根菜。这份蔬菜和时令、新年无关，单纯就是好吃。我边吃边消化小佐内同学的请求，扭脸冲灰狼玩偶说道：

“请给花浇水。”

和菌菇荞麦面一样，照烧青甘鱼也不算烫，但没有变凉，仍是温热状态。这种菜肴没有过火的柔和感教人十分快乐。

享用完晚餐，我将筷子搁好。每个病人吃饭速度都不同，护士来撤餐盘的时间每天都会有些出入。今天在护士来以前，我茫然瞪着空空如也的饭碗菜盘足足有十五分钟左右。

总算等来了护士。她撤下餐盘后再帮我刷完牙，我问道：

“今晚你也要工作吗？”

护士表情毫无变化，说：

“不，按时下班。”

“是吗，祝你过个好年。”

“小鸠同学你也过个好年。”

说完吉祥话，我便躺倒在床，脑袋陷进枕头。我一闭眼，护士就关掉病房电灯，随后响起了开门声和关门声。

……好安静。

好黑。

但并非鸦雀无声，空调还在低声作响。

皮肤能体会到空调吹出的暖风。

却仍无法压倒今晚的寒意。

我把脚伸出被窝，冷空气只在最初令人舒心，转瞬就仅仅剩下寒冷这种感觉了。

——睡意迟迟不来。我再度睁开双眼。

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第十章：自以为的黄金时代结束了

我没办法起身开灯，房内幽暗，打开笔记本也写不了字。

于是我躺在床上睁开眼，怔怔望着天花板，任由思绪继续回溯过去。三年前，那起事件究竟是怎样结束的呢？

*******

我在伊奈波川旅馆被人威胁停止调查，第二天下午又接到了小佐内同学的来电。

“抱歉突然打电话。”

“没关系。怎么了？”

“麻生野小姐说有话要告诉我。”

我暂时思考了一会儿麻生野小姐是打算说什么呢？实在猜不出，可总感觉不会是好事。于是我先反问了小佐内同学：

“她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我也这么问她来着。可她却说电话说不了，希望当面讲。”

我越发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佐内同学从麻生野小姐手中得到监控视频的那个时候，我站在她身后充任保镖。我的体格绝对说不上魁梧，长相也不凶恶，但似乎只要有个男生沉默地站在小佐内同学身后就足以让麻生野小姐压力倍增。我便对小佐内同学说：

“有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可以站在你身后一言不发。”

小佐内同学并没有因为我这番温情支持话语而表露多少感动的情绪。她的语气极其平淡，仿佛像只是听到有人在问今天是星期几，“嗯”了一声，然后接着说：

“那三十分钟后学校见。”

我考虑到马上就是晚饭时间，正想说服小佐内同学改下见面时间。可她立刻挂断了电话，改时间的机会也就不存在了。

我赶紧穿戴好外出衣物，偷偷溜出家门，跨上自行车，朝着日复一日看惯了的上学方向骑行。

话说我到现在都没怎么想到过麻生野小姐这个人。为什么？当然，我可以列举出好几个不去想她的理由，可我没必要自我欺骗。之所以我不去思考麻生野小姐的事，只因为她和那个防盗监控视频有关。没错，只有这一个理由。

我们从麻生野小姐手里拿到了监控视频，然而视频却没有拍到犯人驾驶肇事车辆的身影。而我直到现在仍然没有解开这个谜团。自从我推理出了事故发生时日坂君并非独自一人后，我就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找出那位神秘“同行者”上头，监控视频之谜也就暂时搁置……这虽然不能说是假话。

可我真正的想法其实更加直接。单纯只是由于我解不开那个谜了。

我和小佐内同学用自己的双脚实地丈量过堤坝道路，确认了如果肇事车辆在堤坝道路往上游方向开就必定会经过便利店监控摄像头拍摄范围。为什么监控没有拍到肇事车辆呢？只能是汽车在半路某处掉头。可问题在于那条路不具备让汽车掉头的现实条件，因为汛期来临，堤坝道路通往河岸地的那条路被封锁了。

那一天的那段路可以说是个密闭的空间。犯人是如何从这个封闭空间中逃脱，又逃往何处呢？

我想不出任何切入口。因为自己不了解汽车……因为自己不了解那里的地形……因为自己想要转换调查方向，希望通过另一条途径早一点抓住犯人……我不断对自己重复这些文过饰非的理由，最终选择把那个谜团束之高阁，不再思考。

所以，我才没有想起麻生野小姐这个人。

我向着学校骑行，两种强烈情绪在心中交织，一是期盼，一是恐惧。时而，期盼催促我用力蹬踩踏板，时而，恐惧顿时又让我感到双腿无力。麻生野小姐竟会主动约小佐内同学出来见面，或许是事态产生不得了的变化。或许，我能由此得到解开封闭空间之谜的线索。因此，我很期盼。

可是，假如我拿到线索后依旧推导不出谜底呢？因此，我很恐惧。如果说线索不够充分，那么我看不穿真相还算情有可原。但……明明得到了线索却仍然看不穿真相，这会意味着什么？

骑到十字路口，有辆汽车无视停车观察的驾驶义务，飞快往我眼前驶来。我紧握刹车以避开危险。自行车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而那辆车丝毫没有减速，就这么开走了。

真是千钧一发。我不再胡思乱想，专心致志往目的地骑去。

今天是周日，太阳已经下山，所以学校是进不去了。我方要琢磨具体应该去哪里会面，忽然看到校门口小佐内同学等待的身影。她穿着深蓝色牛仔裤和长袖T恤，极为简单的搭配，脚上是双球鞋，给人一种就住在附近的感觉，换言之，就是方便走动的装束。莫非，她这么穿是打算随时都能发足逃跑吗？应该是我想太多了。

小佐内同学先朝我深深低头鞠躬，说：

“对不起，突然在休息日把你叫出来。”

“不用在意，我们是互惠关系嘛。”

没看到麻生野小姐，看来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小佐内同学身旁没有自行车，应该只是步行距离内吧。我问道：

“你猜麻生野小姐是想说什么事？”

说心里话，我没有真的认为小佐内同学会回答这个问题。但她边想边回答：

“……我和麻生野小姐没有很熟。之前我也跟你说过，我跟她只是相互知道彼此姓名这种程度而已。就连她家里开便利店这件事我也是着手调查事件之后才知道的。所以，她会跟我说的只能有一件事。”

“防盗监控的事吗？”

“多半就是……快迟到了，我们走吧，这边。”

小左女同学走在前头，我推车跟在后头。这条人行道不算宽，容纳不下两个人再加一辆自行车并排走。

我看着小佐内同学的背影，忽然心生一阵内疚。麻生野小姐一找上她，哪怕是晚餐时间，她也会果断地把我叫出来。当然，可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在防备麻生野小姐要动粗。小佐内同学牢牢遵守了我和她的约定，在这起事件中互惠互利、共享情报的约定——而我却没有做到这一点。

趁现在还能亡羊补牢，我冲着小佐内同学的后背说：

“小佐内同学。”

她没有回应，但想必能听到我说话。

“有件事要告诉你。日坂君的父亲给我打电话了，昨天我还跟他见了面。”

小佐内同学回头问道：

“然后呢，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收手。”

小佐内同学继续朝前走着，淡淡地回了句：

“这样啊。”

我为了探知日坂君这起事故的真相以致于把事情闹大，所以不得不和日坂君的父亲扯上关系。不过小佐内同学调查的动机却是为了抓住那个差点撞上她的肇事司机，只是单纯为了复仇，所以日坂君的父亲怎样说怎样做都不会影响她继续下一步行动。因此，除了一句“这样啊”，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了。连责备我一句“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见他”这样的话也没说。

我们来到一片四面都是石头做的栅栏——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东西叫做玉垣*——的角落，栅栏里种植着浓绿色的树木。这是一座神社。原来学校附近还有这样一座神社！我还从未注意过。神社占地面积不大，夕阳时分，神社境内似乎没有人。小佐内同学神色泰然自若，迈步走进神社。我把自行车停靠在石栅栏旁，跟着她一同步入境内。

（玉垣：代表着分隔现世和常世的界线）

麻生野小姐就站在香火钱箱前，狮子和狛犬分立在她身旁两侧。她穿着宽松的黑白条纹衬衫，满脸透着不爽。麻生野小姐一看到小佐内同学，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为什么要在神社啊！”

原来不是麻生野小姐选择约在神社吗……

小佐内同学仿佛只是回答风往那里吹似的，平淡地说：

“我不想让你来我家，我也不想去你的店，况且是麻生野小姐你说希望找个私密的地方。”

“车站前随便找个地方不行吗！”

“那你可以直接说就好了。车站离我家很远，所以我不会想约到车站前那里。”

我对小佐内同学的了解不多，不过看麻生野小姐这副害怕的样子，小佐内同学特意选择神社见面应该是为了给麻生野小姐施加心理压力吧。

麻生野小姐对会面地点表达了强烈不满，但对于我这个跟在小佐内同学身后的人却没有多说什么。是因为她事先已经听小佐内同学说过我也会来吗？还是说我来不来对她都无所谓了？

小佐内同学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问道：

“所以你想跟我说什么？”

麻生野小姐同样没有闲聊，反问道：

“我说你到底都在干什么啊？”

“因为是晚餐时间了，你突然叫我出来，我稍微有点耽搁。”

“别糊弄我了！你肯定干了什么不好的事吧？”

“对不起，麻生野小姐，我不明白你究竟想问什么？”

麻生野小姐双眉倒竖，火冒三丈地说：

“是警察啊！警察来我家了。我家就是我家的店啦。要我把监控视频交给他们。啊，不过他们其实讲话语气还挺客气的。警方要的就是从六月七日十七时开始的监控视频，和你那天要的时间段一模一样。这下傻子都知道你肯定跟警方在查的事情有什么瓜葛吧？到底怎么一回事啊？六月七日出什么事了吗？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小佐内同学快速瞄了我一眼。我们两个都没有想要刻意保密正在调查日坂君肇事逃逸事件这件事。她的眼神是在征询我的意见，问我可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对方。我便对她点点头。不料麻生野小姐似乎误会了我们两个的眼神交流。

“我先说好噢，那个监控视频我也看过了。警方好像不接受复制数据，他们把整个监控视频录像机都拿走了。但我在把数据给你的那个时候复制过视频文件，所以自己就看了一下。可我从视频似乎看不到任何异样，就是正常有车辆不断经过的重复画面。这样的视频，为什么先是你来要，后来又有警察来要呢？太瘆人了啊！我可不想给我老爸惹上什么麻烦。万一警方回头说‘这个监控视频好像有复制过的痕迹’，我要怎么办才好？”

我不清楚小佐内同学是否是个内心善良的人，但她应该没有把快乐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施虐心理。眼见麻生野小姐越说越焦急，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小佐内同学找准对方话语的间隙，简明扼要地坦白道：

“视频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一起肇事逃逸事件。”

“……肇事逃逸？”

“事件现场就在渡河大桥南边的人行道。受害人是我们中学三年一班的日坂祥太郎。事故发生后，犯人驾车沿着堤坝道路往上游方向逃跑，目前还没被抓到。”

麻生野小姐眉间一紧，好奇地说：

“所以这跟我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事故当天，从现场往上游方向逃跑的话，汽车是不可能在中途驶离堤坝道路的。犯人只能一直开车在堤坝道路上跑，因此必然会经过麻生野小姐你们家经营的便利店，也就是‘七屋町店’的正门前。”

麻生野小姐伸手按住嘴巴，大吃一惊道：

“等一下。你是说，那个，我家的防盗监控拍到了犯人？”

“并没有。”

麻生野小姐重重一脚踩在神社的石砖地上……好厉害，原来真有人会用顿足来抒发情绪呢，我还是头回见到。

“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说的话根本自相矛盾。”

“我是说……”

小佐内同学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把话揉碎了讲给对方听：

“本来监控视频必然会拍到犯人的车，可实际上却没有。那么犯人肯定是在抵达便利店之前用某种方法驶离了堤坝道路。至于这个某种方法，目前我还没想通。”

“没想通？”

麻生野小姐的脸色“唰”地一下涨红了，哪怕在这昏暗的神社，我也能看出来。

“所以你……”

麻生野小姐这时才把视线对准我。

“不，是你们。你们是在调查那个犯人怎样逃跑吗？”

小佐内同学和我依次点头。麻生野小姐抬手微微伸出食指。她指着我问道：

“你们查了几天了？”

我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还未等我准确摸索出预感的本体，麻生野小姐就爆发了：

“白痴啊，你们！什么某种方法……不就只有那一种方法吗！都查了这么多天，为什么会想不通视频没拍到犯人这件事啊……骗人的吧？”

不，我们没有骗人。

很遗憾，我没有骗人。我是真的想不通。不过，既然我都没想通，想必其他人也是想不通的。于是我不假思索地反问道：

“你知道什么吗？”

刹那间，麻生野小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充满着怜悯。

“不知道，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呢。但是呢，我看过那个视频了，结论只有一个。可恶。”

麻生野小姐再次狠踢一脚石砖。

“抱歉，现在没时间继续跟你们聊天了。再见！噢，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把你们叫出来。”

说完，麻生野小姐就摆摆手，转身朝神社深处走去。大概神社那一头还有条路吧。

——眼下，我只知道麻生野小姐确实意识到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事我就毫无头绪了。小佐内同学想来和我是一样的心情。只见她睁大双眼，动也不动。麻生野小姐这番举动肯定大大出乎小佐内同学意料之外。

麻生野小姐已经有结论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麻生野小姐的结论一定只是言之过早的推测，要不然就是她的一厢情愿，错不了的，一定不过如此而已。因为麻生野小姐在几分钟之前才听说有这么一起事件啊，

她连犯人驾驶的是一辆天蓝色轻型厢型车这个情报都不知道——她得出来的结论怎么可能会对呢？

*******

病房好安静。

耳朵习惯了宁静，就能听到以往听不到的动静。比如某处飘来的歌声……大概是有人在看红白歌会吧？这家医院晚上九点就会熄灯，不过在九点前看电视是没有问题的。

我把脑袋枕在手臂上，现在不管怎么活动手臂也不会牵连肋骨疼痛了。

漆黑之中，我没有必要去拿笔记本，毕竟拿了也写不了字。但这一点正合我意，因为接下来剩下的尽是些教人不愿写出来的事。回溯记忆，我重返那个星期一，也就是与麻生野小姐见面的翌日。

*******

周日晚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睁眼看时钟，都已经凌晨四点了。不管怎么想，我都不认为麻生野小姐能在眨眼间破解连我都无法看穿的谜团。但我没法不去在意，麻生野小姐当时究竟察觉到什么了呢？

天亮了，今天是星期一，上学的日子。我换好夏季制服，那起书包走出家门。睡眠不足使我的双目异常干涩，外头的夏日阳光更令我几乎睁不开眼，

我比往常稍迟一些才赶到教室。刚进教室，班级例会和学生指导就快开始了，我差点儿就要迟到了。时间很紧张，但已足够让我察觉到班级里异常兴奋的氛围，转瞬就理解了兴奋的理由。那一天，三年一班无人旷课——日坂君来了。

日坂君既没有缠绷带也没有拄拐，身上几乎看不出任何受重伤的痕迹。他的头骨应该有凹陷，可连头发都没怎么剃短。日坂君就坐在自己课桌前，宛若交通事故从未发生，遑论肇事逃逸事件了。

好几位同学围在日坂君身边，一面祝贺他伤愈，一面好奇地旁敲侧击问道：

“恭喜你康复回归！”

“太好了呢！”

“警察找你聊过吗？”

“真是太不走运了。”

“现在没问题了吧？”

“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伤势怎么样了？”

日坂君没有被这些五花八门的问题给惹恼，但也没有很认真回复好奇的同学们，只是用敷衍、笼统的回答一一给遮了过去。

我放下书包，走到位子上坐好，刚转头朝日坂君看，突然发现他也正在看我，我们俩面对面隔空对视了一眼。我微微一笑，稍抬手向他致意。可日坂君却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似的，将视线平移开了。

这样的情形在那一天又发生了好几次。日坂君明明在看我，可我们一旦眼神交错，他就立马挪开。

我们没有对彼此作出任何友好的表示。

就这样来到放学时间。

既然日坂君有心躲我，那我也没必要主动凑上去自讨没趣了。就让时间来帮助愈合他和我之间的嫌隙好了。对我而言，日坂君能够平安出院，能够正常参加除了体育课之外的课业活动，当时的我心中应该有产生种不可思议的欣慰。尽管日坂君康复出院和我做的事之间其实并不存在任何关联。

就在我准备收拾东西离校之时，日坂君忽然走到了我身旁。

“小鸠，能跟你说句话吗？”

我正拿着教科书往书包里塞。

“当然可以。就在这里说吗？”

“……不，还是换个地方聊吧。”

日坂君没有站在原地继续思考，转身走出教室，我也跟在他后头。

放学后的校园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杂音。有同学们结伴回家的交谈，有金属球棒击打棒球的响声，还有人快速跑下楼梯的脚步声。但是我察觉到在其中并没有体育馆内那球鞋与地板的摩擦声以及球拍拍打羽毛球的破裂声。是我们现在身处的位置距离体育馆太远了吗？不过我敢肯定，此时此刻，体育馆内一定有那些声音。而此时此刻，日坂君没有去体育馆。

我跟日坂君走了一小会儿，来到三年级教室旁边一条笔直走廊的尽头。曾经这座城市学生人数比现在多得多，这条走廊的房间也是教室。现在这房间上了锁，学生进不去，我不知道这房间到底是干什么用的。这条走廊和我们的教室相隔不远，然而一走进这条走廊，周遭忽地安静了下来，有种与世隔绝的僻静感。

日坂君转过身来，我终于有机会对他说出那句一整天都憋在肚子里的话了。

“祝贺你伤愈出院。”

日坂君面色如平湖止水，嘴角翘也不翘，说：

“谢谢。”

“你什么时候出的院？”

“周六早上。你来看望我的那天，你刚走，我的伤口就有点脓肿，出院日子就推迟了一点。”

“现在呢？没事了吧？”

“嗯。”

“太好了。”

突然，我浑身触电般一颤——他说周六早上？

那怎么可能呢？周六早上，日坂君应该还在医院里才对。难道说日坂君现在对我说谎了？可他没有理由说谎。也就是说……

这就是线索，无比重大的线索。

说实话，之前我就有所怀疑了。疑问终于得以解释，全凭这一刻产生的新线索。

日坂君开口道：

“小鸠，那个……”

是日坂君主动来找我说话，那我理当把优先发言权让给他。可我按捺不住心情，伸出手掌

张开五指强行打断了日坂君的话，为自己争取出思考时间。

对，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周六下午，日坂君，你的父亲跟我见面了。”

日坂君的神色霎时严峻起来。

“你说什么？”

“有人给我打电话自称是日坂君的父亲。可我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当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现在我明白了。那个自称是你父亲的人其实并不知道你已经出院了。”

当时我问那个男人日坂君是否出院，男人回答说取决于医生的判断。然而，日坂君当时明明已经出院了。这个矛盾只有一种解释，那个男人压根不是日坂君的父亲。

真正的父亲怎么会不知道儿子出院了呢？

“那个人多半是冒牌货。”

那时引起我的怀疑的地方就在于冒牌货自称日坂君的父亲，但我怎么看都觉得他的外貌和日坂君并无多少相似之处。可我虽然心生疑虑，还是没能开口请他让我看看身份证明。假如小佐内同学在这里，她大概就会说“你要是确认一下他的身份就好了呢”。

我把自己的手机号码以及小鸠这个姓氏都贴在了黄叶高中校门外的告示板上。反过来说，所有见过那张告示的人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不认为那家伙只是单纯的恶作剧。恶作剧没必要特意把我叫到伊奈波川旅馆的休息处去，那个男人如此大费周章，不可能只是为了戏弄我。”

日坂君沉默了，于是我一口气把推论全部说了出来：

“那个男人是为了探知事件调查进展。他说儿子……日坂君遭遇了肇事逃逸事件之后得去找保险公司理赔，保险公司要求他必须详细描述事故细节。如果他压根不是你的父亲，所谓保险公司的事自然也是谎言。那么到底是谁会这么拐弯抹角地打听肇事逃逸事件的调查进展呢？”

我感到背脊发凉，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说不定……其实是跟犯人见了面。”

日坂君低头不语。

撞伤自己的犯人居然还冒充自己父亲去联系自己的同班同学……这件事听起来着实让人不寒而栗。但也许这件事反而能成为逮捕犯人的决定性线索。

日坂君露出疲惫的笑容。

“……真厉害啊，小鸠。我只是告诉了你一句什么时候出的院，你就想到了这么多东西。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日坂君点了点头像是认可，随后又说：

“很抱歉，我要在你这么费心思考的时候做这件事，不过，你给我咬紧牙关。”

“诶？”

啪，一记闷沉的响声。

日坂君用右手扇了我一个巴掌。

完全不痛……他这记正手巴掌是那样的绵软无力，与其说是巴掌，不如说是抚摸了一下我的脸颊。尽管不疼，我却惊讶万分。日坂君盯着自己的手掌，说：

“真丢脸，我没转手腕，手好痛。哦，肌腱倒是不痛，那里的伤确实是痊愈了。”

接着，日坂君神色怆然地说：

“我说小鸠，我有拜托你做这些事吗？我有拜托你把我说的话当作线索来推理吗？我有拜托你在休息日去旅馆跟人见面吗？我有拜托过你这一切吗？恰恰相反才对，我明确拜托的是完全相反的事——停止行动，停下来。你忘了吗？”

我呆若木鸡，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听任日坂君单方面继续说道：

“我可记得很清楚。那天，在病房里，你来探望我，听你说在寻找肇事逃逸的犯人之后我立刻就这么说了。我让你什么都不要做，停止行动。你该不会要说自己不记得了吧？”

日坂君平日里不是个健谈的人，因此他这一长串话语说得并不流畅，可每个字都如雨点一般重重打进我耳朵里。

“我明明跟你这么拜托过了，你为什么还要做多余的事？为什么？牛尾都跟我说了。第一个说要寻找犯人的确实是他，可那家伙很快就放弃了，之后的一切调查全都是你一个人所为。对不对？我可以这么认为吗？”

“……”

“我也去问过藤寺了。我明明让那家伙不要说出去，可那家伙还是把事情跟你说了。”

“这件事不是藤寺的错。”

“我没说是那家伙的错。但我还是会恨他。当然，我也会恨你。是你四处打听，最终撬开了他的嘴巴。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为了逮捕肇事逃逸的犯人。逮捕他，然后……

我到底做了什么？

窗外的夕阳将日坂君包裹在橙色里。

“小鸠。我真是特别特别不走运。我只是好端端地走着路，突然就被车撞了。中学最后一次大赛的机会就这么化为泡影。我好想参加全国大赛啊！我是不觉得自己肯定能赢过全国级别的高手，可跟他们打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赛，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如果我在夏天能拿到不错的名次，还有可能拿到体育特招推荐资格。但现在一切都付诸东流。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因为热爱羽毛球才开始练这门运动，可羽毛球已经成为了我整个中学生涯一以贯之的重要目标，如今，全没了。”

日坂君不停将右手攥紧、松开、攥紧、松开。刚才他就是用那只手给了我一巴掌。想必他还是很痛。

“不过么，我跟你老实说吧，这都无所谓了。唔，也不能说无所谓，只是我已经认命了。不认也不行，毕竟是意外事故。经历那么危险的事故还能活下来我就已经……然而，偏偏你这家伙出现了。我那样拜托你停手，可，都是你干的好事！”

“我……”

我词穷了。日坂君的语气比起责骂我，似乎更多是发自心底的疑问：

“我对你是做过什么坏事吗？值得让你这样恨我？我不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所以社团活动基本都交给牛尾来打理。也许，也许我确实曾对你做过不好的事，得罪了你。如果你是为了报复我曾经的恶行，那这件事还算情有可原。”

“没有那种事。”

“……我知道了，你其实没有恶意。就因为你没有恶意，才更叫人恼火。别摆出这副一头雾水的表情，小鸠，你这副表情简直像是在说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一样。”

日坂君脸色扭曲，噙着泪发出苦笑，又笑着流出了泪。

“啊，你这人，太不爽了。”

“……”

“之前我说过，我现在再说一遍，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用像是教育小孩子的叮咛口吻说道：

“我拜托你，别再管这件事了。”

说罢，日坂君缓缓离我远去，每一步都稍嫌沉重。我伸手摸了摸脸颊，日坂君扇巴掌的位置丝毫没有疼痛感，但却异常发烫。

日坂君就这样慢慢走远了。我独自一人站在放学后校园的某条走廊尽头

我……

日坂君说的没错。我真的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

为什么日坂君如此抗拒我调查他这起肇事逃逸事件呢？为什么日坂君的表情会那么受伤呢？

直等到日坂君的身影在楼梯口消失不见，我才迈开步伐。

……到目前为止我都调查了哪些事？事故当天日坂君和一个女生同行。这个女生大概率不是他的交往对象冈桥同学。日坂君刻意隐瞒了这个女生的存在。这个女生迅速离开了事故现场。这个女生不大可能是日坂君的姐妹，否则他没必要隐瞒。我也同意藤寺君的推测，这个女生应该是日坂君的出轨对象。

可假如我只是暴露了日坂君的出轨行为，日坂君怎么会露出那么悲哀的表情呢？况且他不转手腕就给了我一记正手耳光，心里大概抱有无法原谅我的恨意。而且我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过调查内容。藤寺君也好，小佐内同学也好，他们想必也没有跟别人透露过这件事。

我茫然在走廊里走着。日坂君应该已经走了有十分钟左右，走廊特别安静。

我再次摸了摸脸颊。

心乱如麻，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我还有必要去调查日坂君因何而愤怒吗？我自己又为何会动摇成这个样子？我双脚发虚，感觉随时都会瘫倒在地。是因为日坂君对我动粗造成的冲击力过于强烈吗？不，我不觉得是那样。可还有其他原因吗？

我走回三年一班的教室。适才我跟日坂君离开时，还有几个同学留在这里，现在教室里只剩下一个人。这个人面色铁青，就站在我的座位旁。是小佐内同学。我看到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小佐内同学。”

听到声音，小佐内同学默然朝我张开报纸，伸指点了点报纸的某处。晚报登载着一篇极短的简讯。

（六月十九日 岐阜新闻 社会版块）

木良警署于十九日以违反道路交通法（肇事逃逸）的嫌疑逮捕了现居木良市的兼职打工者永原匠真（21）。

嫌疑人涉嫌于本月七日下午五点零六分左右，在本市渡河町的堤坝道路上驾驶机动车撞伤本市一名中学生（15）且没有对伤者进行救护，而是继续驾车逃离现场。

嫌疑人在接受警方调查时供述“我边看手机边开车就导致事故，至于逃跑的事情就全都不记得了”，否认了部分犯罪嫌疑。

二十一岁。

伊奈波川旅馆里那个男人不管怎么看都不可能低于四十岁。因此，我的推理全错了。

事件就此告终。我们的调查连犯人的影子都没碰到。

我所做的只不过是伤害了日坂君……

成果仅此而已。

*******

这就是日坂祥太郎所遭遇肇事逃逸事件的始末。

三年前，我在监控摄像头没有拍到肇事车辆这个谜题上交了白卷。不，我是逃避面对这个谜题。即便得到了新线索，我也没有再去认真思考这个谜团。因为假如有了新线索，可我还是解不开这个谜，那就等于证明我的能力低下。当然，结果的确如此。麻生野小姐和我得到的解谜条件相同，然而她就能在听到事件信息的一瞬间解开谜团。这是我亲眼得见。麻生野小姐解开谜团的第二天，警方就逮捕了犯人。两件事绝不是巧合。

而且我非但没有选择正面攻克自己解不开的谜，反而为了补偿自己的心理，转而执着于寻找那位“同行者”。如今想来，那显然是南辕北辙的调查方向。之所以我会看不清错误方向，归根结底果然还是潜意识在逃避面对解不开的谜题。寻找“同行者”不光侵犯了日坂君的个人隐私，对解决事件更是毫无帮助可言。

换言之，我只是纯粹在侵犯隐私。

我的调查以惨败告终。对于中学时代的我而言，对于那个太过于骄傲的自己而言，整个调查行动连半点聊以自慰的小小成果都没有，只有彻头彻尾的失败。

于是我再次选择了逃避，屏蔽了这起事件的一切后续消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对于整起事件，我所知的内容仅仅是那天下午读到的晚报简讯。更没有在逮捕犯人后跟日坂君谈起过这件事。日坂君在事故之后也是寡言少语，和任何人都不怎么说话。

——回首中学时代，我见过光辉的成功，也曾目睹惨痛的结局，更有苦心付出却只收获了嘲讽和谩骂。然而，要说到因逃避面对错综谜团进而离开通过真相之路，果然唯有日坂君这件事。

小佐内同学恐怕也对这起事件心有余悸。我不是很清楚小佐内同学在这起事件里的具体心理变化。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小佐内同学失去了对麻生野小姐的心理优势，不得不处于可能遭到身体伤害的境地。因此，在看到肇事逃逸犯人逮捕新闻后的一周时间，小佐内同学都没有来学校。

我和小佐内同学都因这起事件而遍体鳞伤。临近中学毕业，我发誓上高中后要自我封印自己这愚蠢的癖好。我们和彼此约定要互帮互助，共同恪守小市民的行为规范。

三年来，我们不得不承认彼此定下的这条准则是多么得不自量力。不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何处飘来了红白歌会（也可能是其他节目）的微弱声响。我在幽暗病房里仰望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现在，我可以确信自己在三年前确实对日坂君做了什么事。

曝光了他脚踏两只船……不，不是这种事。

当年我的确是这么以为来着。但是我想错了。一定不会是这件事。那么，我到底做了什么呢？

这时，我注意到病房墙壁上的时钟指针是夜光色，看来上面特意涂有荧光材料。我从未在夜间这个时候保持清晰，因此直到今天才注意到这件事。此时已是八点四十七分，没多久就要熄灯了。九点后不允许看电视，我就连轻轻歌声都听不到了。我还要熬多久才能看到黎明呢？夜晚真是长得教人烦躁。

忽然，有人不敲门就静静推开了房门。走廊的亮光瞬间蹿进病房，我不由得抬手盖住眼睛。

门口站着一个人，这个人穿着连帽羽绒服，帽沿还带有毛边。虽然这人身处逆光下——但我绝对不会看错。于是，我开口说：

“晚上好。”

小佐内同学的小脑袋稍稍一斜，用平常语气回道：

“噢，晚上好。”

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第十一章：报应

小佐内同学全身裹着厚重的奶油色羽绒服，还系了条灰色围巾。小佐内同学是个非常怕冷的人，每到冬季就不免变成这副模样。

小佐内同学摘下羽绒服的兜帽，我这才看到她在帽子里还戴了副和羽绒服相同颜色的耳套。小佐内同学又摘掉耳套挂在脖子上。病房的门自然合上了，那一点窜进来的灯光随即消失。

“你终于醒了，每天来看你都在睡觉，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我苦笑道：

“其实我还发过牢骚呢，你明明白天来就好了。”

“白天很忙。”

“备考吗？”

“嗯。还有就是……”

小佐内同学一时住口，我半开玩笑地说：

“当侦探吗？”

小佐内同学瞪了我一眼，慢慢走向病床旁的桌子，伸手拿起插着干花的花瓶摇了摇，来回摇晃的轻微水声打破了病房的安静。我说：

“真有你的，居然会怀疑水。”

小佐内同学把花瓶摆回桌上，说：

“我想如果是往常的小鸠君，一定会立刻注意到的。自己每天总在这个时间就早早入睡，为什么会和平时差这么多呢？”

“我还有为是受了太严重的伤以后，休息的生物钟自动就变成那样了。”

“每晚都让你喝完一杯水，就很奇怪啊。这样子难道不会让病人半夜想要上厕所吗？”

“护士说喝水也是治疗的一部分，我就没有怀疑。”

有些异常情况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很多奇怪的事只要有个第三人从客观角度一看就会明了。不过，小佐内同学的指示倒是颇为耐人寻味。

“可你只给我留下了给花浇水这种晦涩的留言。”

除了那则留言，小佐内同学还留下了一束花，而且是干花。干花当然没有浇水的必要。但她却仍然要求我给花浇水，其中必有蹊跷。万幸，我读出了她的隐藏台词。没有错。

——不要喝晚饭后的那杯水，把它倒进花瓶里。

因为有人监视，所以第一次倒水失败了。可第二次我就成功了，没有喝那杯水。因此，自从住院以来，我今天终于没有在熄灯前就深深入眠。从结果来看，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我看着干花花瓶，说：

“我没察觉到有人给我下药了。”

“我也不相信自己的推测，一开始真的不敢相信。”

小佐内同学顿了顿，看着我说：

“要是我早一点警告你，要是我更自信一点就好了。对不起，小鸠君。”

她根本没有必要道歉。

“为什么你要说对不起？明明该道歉的人是我……是我把你撞飞了。”

事故发生前一刹那，我用肩膀猛撞小佐内同学，导致小佐内同学跌落到了堤坝的小段。

“我一直在担心你会不会受伤。当时我应该想个除了撞飞你之外更安全的方法才对。”

“……小鸠君。”

“你正在吃鲷鱼烧吧，对不起，我把你的鲷鱼烧糟蹋掉了。你没有哪里摔伤吧？”

“小鸠君。”

小佐内同学站在床边，将脑袋凑近我，说道：

“我只是有点轻微摔伤，鲷鱼烧更是无关紧要。小鸠君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下次再去买一个赔给我就好。你明白了吗？现在可以听我说吗？”

“……”

“你自己大概已经知道了，小鸠君，你整整昏迷了五个小时。在这五个小时里，你猜我在做什么？我就在这家医院的等候室，一直用手机搜索关键词。‘头部受伤 昏迷 一小时’‘头部受伤 意识不清 两小时’。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我当时只是不受控制地用颤抖的手指不停搜索这些东西。小鸠君，我这么说，你能相信吗？”

她这么一问，我反倒觉得有点难以置信了。

小佐内同学双手交叠按在身前，笔直站在床边，说：

“说真的，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辆车，如果不是小鸠君你推了我一把，我肯定会被那辆车撞到。小鸠君，是你救了我的命。他们跟我说你还活着，我真是太高兴了。虽然你还是受了重伤，我不能说太棒了这种话。可我真的，真的很开心……谢谢你救我。”

听到小佐内同学这番情真意切的感激，我心中却没有丝毫波澜。随手一挥就能轻描淡写帮助他人，他人还来不及道谢，我就转身走进风中。我曾经无比憧憬那样的人物。赌上性命拯救他人这种自我牺牲精神的英雄？我一次都没有想过。假如以后再碰到类似场景，我估计还是只会考虑自己的性命安危。但是，不论我心里怎么想。我在那一刻的的确确是救了小佐内同学。

其他事情全都无所谓了。至少，在距离阴阳两隔只是一层薄纸的那一刹那，我选择了非恶的选项。一切终究没有变坏。

我伸手捂住自己的双眼。小佐内同学恐怕不会想要看到我的泪水吧？

不知何时，那个似乎从电视机里传出的歌声消失了。我的双眼早已习惯了黑暗，不开灯也没事。不过小佐内同学同样没有去开灯的意思。

“话说回来，”

我用明快的语气说道：

“你还真厉害，居然知道有人命令我要在饭后喝水。”

小佐内同学脸色冷淡，仿佛我说的是什么无趣的玩笑话。

“你肯定发觉了吧？”

发觉什么？我没有反问。没有必要重复说一个对方不接梗的玩笑。我伸手从桌上拿起灰狼玩偶。那时小佐内同学送的探病礼品。

“这是你特意去买的吧？贵吗？”

“不贵。我不想说价格的事。”

我转动手腕，将玩偶对准我的脸，说：

“晚上好。”

可是小佐内同学的表情并无多少变化。

“小鸠君，你有点搞错了，不是对那个说话。”

“诶？”

我听不懂了。我可非常确信答案就是这个来着。

小佐内同学指了指桌子。桌上还剩下插了干花的花瓶以及只剩一颗BonBon巧克力的……

……难不成？

我举起存放BonBon巧克力的箱子，弯曲手指弹了弹箱子底部。小佐内同学皱眉道：

“会有噪音的，别弹了。”

“原来在这里啊。”

我横过箱子一看，果然，和巧克力数量比起来，箱子的深度就太冗余了。我再翻过箱子看到底面写着一行字，“内有十六颗BonBon巧克力”。

原来如此。这个箱子本来能装十六颗巧克力，另八颗装在箱子的第二层。不过现在箱子的第二层应该装着其他东西。

“有人给我下药，我已经很震惊了。但你居然安装窃听器，这给我带来的冲击一点不亚于下药。”

我情不自禁语带愠怒，小佐内同学压低嗓音回道：

“不是窃听器，是无线电。”

“是吗？”

“对。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发信号的无线电。”

原来这种不叫窃听器吗……

小佐内同学感慨颇深地说：

“很不容易的哦，因为必须要找一种波长不会影响到医疗仪器的型号，我在这方面一窍不通，幸好找到了比较了解这方面的人帮忙。”

但愿她是用和平稳妥的方式请别人帮忙。

小佐内同学确实是个在必要情况时不会拘泥于手段的人。可我不认为她会在没有具体理由的情况下随便窃听他人。如果她是在发现我每次晚饭时间后都长眠不醒，觉得事有蹊跷才安装窃听器——无线电试图调查原因，倒也无可厚非。可这箱BonBon巧克力是圣诞礼物，而我是在二十二日傍晚才出的车祸。也就是说，小佐内同学是在车祸后立马就去着手准备了无线电。

“话说你为什么会想到设置无线电呢？”

“你心里肯定有数的吧？”

“唔，多少有点，但也许我会猜错。”

听我说完，小佐内同学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仿佛在抵御恐怖的事物般说道：

“我没能提前察觉到那辆车，所以对这件事不是很自信。但，我看到那辆撞你的车并没有刹车。”

虽然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可我同样有这种感觉。

那天很罕见地有大量积雪。这座城市鲜少下雪，所以绝大部分汽车都不会在冬天特意换上雪地胎。普通轮胎在雪地上是很危险的，因此下雪天，大家开车都会把车速降得很低。

那辆撞我的车的速度也没有很快。否则的话，我现在恐怕已经不在这里了。那是辆黄色小车，缓缓朝我驶来。就在我以为它要从我身边驶过的一瞬间，汽车忽然改变了方向。

正如小佐内同学所言，我感觉那辆车的司机并没有踩刹车。警方来医院找我时，我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其中一名警官，警方记录上也写下了这件事。

——三年前，我曾对小佐内同学暗示过那辆车的目标会不会是她。当时小佐内同学表示对一个差点儿死掉的人说也许对方怀有杀意，作为玩笑话是非常无聊的。这次我亲身体验了她当时的感受，没错，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无凭无据就去推测某人具有杀意，的确会让受害者非常不快。只不过，假如这可能性真实存在呢？那一天，某人确实是故意开车撞我——尽管光是这种想法就会让我感到万分恐惧，但我却没办法否定。

小佐内同学的思路多半和我一样。因此，她在事故后不久就去准备了那箱装了无线电的BonBon巧克力。

“假如那个司机真的是故意撞小鸠君，那医院里也未必安全。我是这么想的。因为报纸马上就登出了小鸠君住在哪一家医院。我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点孩子气……可我怀疑那不是单纯的交通事故，而是犯罪。因为不管我怎么回忆，我都认为当时司机没有踩刹车。”

但她不可能一直守着我的病房，手头又没有那个肇事逃逸司机其实是杀人未遂的证据。于是，她必须用某种工具在最低限度内观察病房里有无异状发生。

小佐内同学并非刻意要对我隐瞒无线电的存在。只不过到目前为止，她一次都没能和清醒的我碰面。假如她能和我见上一次见面，大概就会把无线电装置的事告诉我。没办法，谁让我每次在她来探望时都长眠不醒呢。

小佐内同学盯着我手里的BonBon巧克力箱，里头只剩下一颗巧克力。

“还剩下罗克福奶酪*口味呢，你不喜欢奶酪吗？”

（罗克福奶酪：一种羊奶蓝纹奶酪。尽管全世界不管哪里都可以制作罗克福奶酪，但欧盟法案规定只有出产于苏尔宗河畔罗克福尔镇岩洞里的奶酪才能使用罗克福这个商品名。有点类似香槟，全世界不管哪家都可以酿造香槟酒，可只有出产于法国香槟行省的香槟才被认为是正宗香槟，其它地方出产的严格来说只能叫做气泡酒）

“不会，我只是随便挑剩下了这颗而已。”

“……小鸠君，你一定和我一样觉得这不会是单纯的交通事故。因为，小鸠君你一次都没有对他人说过这箱巧克力好奇怪或者也许有人想杀自己这种话。”

“唔，是的。喂，你该不会二十四小时都在监听我吧？”

“别说监听，至少说是旁听嘛。”

“这两个词的区别可大着呢。”

“……我当然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在听。我只是觉得如果是小鸠君，你肯定不会对别人这样说的。”

上当了，被她骗到了。

小佐内同学一语中的。我醒来后同样孩子气地开始怀疑那天事故其实是杀人未遂。如果真是杀人未遂，那我就绝对不能对任何人透露我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正如小佐内同学能在病房里安装无线电，犯人或许也能通过某种途径观察这间病房。要是被犯人知道我已经开始怀疑是故意杀人的话，我又躺在床上动不了，那可就太危险了。

当然，即使犯人真是故意开车撞我，那也不一定意味着犯人明确认识小鸠常悟朗这个人。犯人也可能只是心怀怨愤，没来由得开车无差别撞人。但不管怎样，我现在的处境总该小心为妙。

小佐内同学随口一提似的说：

“另外，我一开始送的礼物其实是录音笔。”

“录音笔？不是无线电吗？”

“嗯，因为小型无线电的信号比较弱，我就必须一直待在医院附近。但那样就哪儿都去不了了，况且，外头天气真的很冷，所以我一开始是放了待机时间足够长的录音笔。然后我发现小鸠君你每次吃完晚饭立刻就会陷入沉睡。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就把录音笔换成无线电了。要是趁你吃晚饭的时候来见一面就好了，不过医院禁止在晚餐时间探视。”

确实，我三年前去探望日坂君之时就听说晚餐时间禁止探视。时间段先放一边。

“你刚才说了窃听器哦？”

小佐内同学诧异地摇摇头。

“我没说过。”

我没有问小佐内同学是在什么时候把录音笔换成无线电的。想来是让我给干花浇水的前一天，抑或是再前一天。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看着小佐内同学所送的巧克力色箱子，问道：

“BonBon巧克力该不会有两箱吧？”

小佐内同学要回收录音笔，就得打开巧克力箱的第二层然后拿出录音笔。她多半是用胶带把录音笔贴在夹层底部。这一套动作需要花费很长时间，难以想象小佐内同学会长时间留在病房里这么干。

因此，小佐内同学想必是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BonBon巧克力箱和两只录音笔。那么她只需要直接把箱子换掉就行了。她拿走装着录完音的录音笔的箱子，换上装有刚开启录音功能的录音笔的新箱子。之后她把录音笔换成无线电估计也是同样手法。

小佐内同学好奇地说：

“你没有察觉到吗？小鸠君你其实吃到过两颗相同口味的巧克力噢。”

经她一提……我好像是有吃到过两次湘草口味……

不管我的状态有多差，竟然没察觉到有人在我眼皮底下偷天换日，太惭愧了，真是情何以堪。要是此刻腿脚利索，或许我就要顿足懊恼了。

小佐内同学低头看着我。一瞬间，我发现她嘴角上翘。

“你笑了？”

“没笑。”

算了，总之小佐内同学开始监听这间病房。然后她探病了几趟，发觉我每天都睡得特别早、特别熟，心下蹊跷，便从监听记录里寻找可疑的蛛丝马迹，最终得出结论：我晚饭后喝的水有问题。

她之所以留言让我每天只能吃一颗BonBon巧克力，是为了延长巧克力箱摆在桌上的时间。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只布偶，问道：

“对了，这个布偶又是什么作用？”

“送你一个可爱的布偶，必须要有理由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是为防万一犯人怀疑有无线电而准备的可爱诱饵。”

诱饵啊……

*******

“不过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对方要下药让小鸠君睡着。”

小佐内同学说道。对于这个疑问，我胸中已有思路，但还需要再一件事。

“小佐内同学，你明明是来探望的客人，很抱歉我要麻烦你一件事。”

“诶？嗯。”

“我想去卫生间，能请你帮我做到轮椅上吗？”

小佐内同学没有流露丝毫嫌恶的表情，点点头，把病房一角的轮椅推到床边。我先挪动身体坐在床边。自己一个人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接下去，从床边移动到轮椅是最危险的一段路。小佐内同学意识到了风险，问我：

“要不要开灯？”

我想了想，开灯有风险，在看不清地板的黑暗之中往轮椅上坐也有风险。心下比较了二者孰轻孰重后，我说：

“……嗯，拜托了。”

小佐内同学打开电灯，一时被灯光晃得目眩，稍稍眯起眼睛，但很快就习惯了光亮，开始着手帮我从床边移动到轮椅。

“我坐上去的时候，请小心不要让轮椅移动。”

小佐内同学紧握轮椅手柄，说：

“我把轮椅的轮子固定死了。”

“好，那我要坐过去了。”

我的右脚不能承重，但左脚没有问题。只要牢记卧床生活会导致自己力气变小，再做足心理准备，单脚站着把屁股挪到轮椅上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卫生间在哪里？”

“你是坐电梯上来的吧？电梯旁边就是卫生间。”

小佐内同学推轮椅走出病房。轮椅的正确使用方法也许是由病人自行转动轮胎，可目前还没有人教我怎样使用轮椅，况且我一撑开双臂，肋骨还是会发痛。因此还是得麻烦小佐内同学来推。

除夕夜，走廊僻静无声。小佐内同学推着轮椅朝右边走，经过数个病房和护士台。护士台现在只有一位名叫中田的三十多岁的护士。她看了我一眼，但什么话也没有说。不知道她是否清楚我必须在护士陪同下使用轮椅这件事。或许她知道，只不过她盘算着我只是去上厕所，所以判断没有护士陪同应该问题也不大。

不一会儿，我们来到走廊电梯外，左侧就是卫生间。

“你要进哪一个？”

小佐内同学问道。她问的是我该进男卫生间还是多功能卫生间。不过现在，我哪一个都不会进。

“不，不用。”

我回头对她说。一回头就看到小佐内同学表情不快，她多半以为我又要改口让她再推我回病房吧？我不希望给她留下个被捉弄的印象，便赶紧跟着说道：

“我之前上厕所的时候，出了病房是向左边走的。”

“左边？”

“对。绕走廊走了一圈才到卫生间。”

这家医院楼层走廊以中庭为中心呈口字形，出病房后不论向右走还是向左走最终都能抵达卫生间。但从距离上来说，显然是小佐内同学下意识选择的右边更近一些。

“当时护士故意绕远路推我去卫生间了。给我下药的理由，我想就藏在这件事里。”

小佐内同学不解道：

“我还是不懂。”

“你不懂也难怪，毕竟小佐内同学只是听过病房里的声音而已，没有亲眼见过。因为……”

话刚说到一半，我忽然感到畅通走廊飘着丝丝寒意，又听到自己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医院夜晚的走廊可能并不是个适合讲话的场所。

“回病房再聊吧。”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推轮椅往回走。轮椅应该没怎么上过润滑油，轮胎转动发出轻微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病房门没有上锁，小佐内同学不敲门，直接拉开房门，将轮椅推了进去，房门在我们身后自动合上了。

——病床旁站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暗绿色大衣，脚上的球鞋略显肮脏，双手背在身后，脸上还戴着个大大的口罩。可当我看清极具特征的发型后，立刻认出了这个人。她就是那位短发护士。

我感到小佐内同学在我身后少许紧张，握着轮椅把手的双手微微一颤。我用极度友好的语气打招呼道：

“晚上好。抱歉，我刚刚去了趟厕所。”

护士的态度和往常没有两样，仿佛她现在仍是穿着护士服一般。

“是吗？但请你在使用轮椅之前先叫护士，按呼叫护士的按钮就可以了。”

在这一来一去的平和对话之间，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算。刚才，为了能安全从床上移动到轮椅上，我拜托小佐内同学打开了电灯。当时我计算二者风险后判断应该没事……但我的判断有误。电灯亮了就等同于向护士暴露了我没有睡着。

护士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现在已是九点过。

“这位是你的朋友吗？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对不起，请您回去吧。”

她的话正当且合理，逼得我无法辩驳。要是小佐内同学现在回去的话，我就得独自等到明年了吗？还是说，现在就摊牌一决胜负呢？

大腿隐隐作痛，是在警告我不能给对手留时间。

我吞了口唾沫，说：

“对不起，我今天没有喝水。”

瞬间，护士的眼神冷却了。一旦开了口，我就不再有撤退的机会。

“你想问为什么我没喝吧？那我倒想问你，为什么要给我下安眠药？”

“安眠药？”

护士克制住惊讶的目光，说：

“你在说什么呀，小鸠同学。好了，请早点休息。你的伤好不容易才好转。”

“晚饭后我没有喝你给的水。”

“强行改变生活习惯对睡眠很不好哦。要不要我去给你拿杯水？”

“我已经把那杯水倒进塑料瓶，准备送交给警方。”

我在说谎。水其实还在花瓶里，而花瓶就在护士身后的桌上。我死死盯着护士——不然的话，我的目光就会忍不住朝花瓶游离。

护士站在床边，我和小佐内同学则位于门口。呼叫护士的按钮在枕头旁，只要按下按钮，别的护士就会赶来。可从我们的位置是没办法去摁按钮的。现在尚为夜深，真有个什么万一，与其摁按钮，话不如直接开门大喊大叫来得方便。

护士冲我露出克制的微笑。

“……小鸠同学，太激动对你的伤势恢复可没有好处，你必须要好好休息睡眠。你这几天不是都睡得很香吗？所以治疗成果才会那么显著呢。”

“你想说是为了治疗，因此给我下药吗？你想说这是出自善意吗？”

“当然是善意。这里可是医院噢。”

就算是医院，怎么可能会在病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安眠药呢？哪会有这么自作主张的治疗手段？可她既然选择狡辩，我也很要继续就这一点来驳倒对方。

我只得强行转换话题。

“其实我刚才正在和她讨论为什么你要给我吃安眠药。我晚上一直睡得很沉，她又因为备考，只能在晚上抽空来看我，所以这几天我们总是见不着面。今天才是我们第一次碰面……哦，对不起，我来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在我被车撞的时候，她就在我旁边。”

小佐内同学出乎意料地自报了姓名。

“晚上好，我是小佐内由纪。”

我不知道小佐内同学是否已经猜到了我的意图。就算是巧合吧，总之这样更方便继续说下去：

“小佐内同学，这位是负责照顾我的护士，对了，请问您叫……”

我仔细观察护士的眼神。

“叫什么来着？”

口罩挡住了护士的表情，可口罩遮不住眼神。她的眼神渗透出怒火。

好，就是现在，我要乘势追击。

“事故以来，我得到了许许多多的人的帮助。脑神经外科的和仓医生。整形外科的宫室医生。理疗师马渕先生。还有打扫这间病房的山里先生。之所以知道他们的名字，是因为他们胸前都戴着工牌。可是我却不知道这位护士的姓名。”

想要察觉自己没看到的东西会比察觉看到的东西更为困难。但是我现在已有十足把握，这位护士平时一定没有戴工牌。

“其他相关人士都会戴工牌，偏偏护士却不戴，这就很奇怪了。”

护士眼角一皱，似有笑意。

“因为我们要照顾很多病人，其中就有病人会看工牌记住护士的名字，然后出院后跟踪骚扰护士。为了预防发生这种情况，我们护士就不戴工牌了。”

我瞪着眼睛叹道：

“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是我误会了。毕竟……我压根没有见其他护士的机会。”

病房的温度仿佛下降了。

“自打我住院，每一天你都有出勤，至少连续上了九天班。分餐收盘，生活起居，我的一切都由你来照料。真是非常感谢你……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看，你连续出勤使我失去了和其他护士见面的机会。”

在我得到轮椅使用许可之前，哪怕诊疗都是让医生来病房看我。哪怕可以坐轮椅了，仍旧是由这位护士陪同。果然，我从未见过别的护士。

“对护士而言，保证足够的睡眠和休息恐怕也很重要。所以，既然你白天出勤了，晚上总得回家休息。因此，你就非常担心我晚上的行动。假如我在晚上按键呼叫其他护士，那么就会有戴工牌的护士进来了。一旦让我看到有护士戴工牌，眼尖的我也许就会开口向别的护士询问……那位短发护士叫什么名字。”

护士神色略显焦躁。

“我说了，这家医院的护士不会戴工牌，给你喝安眠药是为了让你好好休息，早一点康复。”

“你这份体贴，我心领了。但我刚才去了趟卫生间，途中经过护士站，那里就有位叫中田的护士。为什么我会知道她叫中田？因为她挂了工牌。”

而我刚才想和小佐内同学说却没说完的，就是这个护士站。

“……当时你带我去卫生间，带我去屋顶的时候，故意推轮椅绕远路了呢。你推着我离开病房，没有选择往右走笔直前往电梯，反而故意向左走了。你这么做当然是因为往右走势必会经过护士站。而你带我去屋顶的时候，一而再、再而三地催我回病房。同样是由于你害怕会有其他护士陪病人来屋顶。”

说着，我猛然想起一件事。

“现在想来，对你来说，最危险的就是我刚住院后去动手术的那一段路。那个时候有很多护士会来围着我的担架车，护送我一路去手术室。然而，你却用一句话摆脱了险境。你当时提前来对我说去手术这段路请闭上眼睛，而我真的照做了。”

小佐内同学在这个绝妙的时机，插嘴配合道：

“不过小鸠君，为什么这位护士要隐瞒名字呢？她甚至不惜给小鸠君你下药也要让你注意不到其他护士会戴工牌，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死死盯着护士，一刻都没有挪开眼睛，说：

“那是因为只要我知道她的名字，马上就会明白这位护士和我之间的关系。一旦我明白这位护士和我的关系，马上就会明白她很可能对我不利。”

事实上，这位护士确实悉心照料过我。对此，我唯有感激。

然而，这份感激之情在死亡的恐怖阴霾下就显得是那样微不足道了。

“你这头特点鲜明的短发，我想一定是最近才剪的吧？因为我问理疗师马渕先生知不知道短发护士的名字，他说他不知道。你现在戴着眼镜，但工作时却不戴眼镜。当然，也许你工作时会换成隐形眼镜，可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你往常在工作中一定是长发并且戴眼镜。你大概就是在我住院后才决定剪掉长发并不再戴眼镜的吧？如果是这样，那就代表我非但知道你的名字，而且一定曾经见过你的长相。你在害怕我一看到你的脸就能想起来你是谁。嗯，我的确记得你的长相，而且我还想起了你的名字。这位护士的名字就是……”

我的心口直跳，不安极了。我知道，自己将要说出口的话充其量只能算或然性较高的推测。不过我很有自信，这份推测将会是决定胜败的一言。

我说：

“日坂绘子。”

*******

绘子，那个エーカンのエーコ。

也就是黄叶高中那个据说遭遇事故的人。三年前的那一天，我去黄叶高中校门外张贴告示寻找“同行者”，听到这个绘子说她的自行车其实是被摩托车撞坏的时候，我心里没抱太大希望，因此就没有深究。

这件事值得让我引以为戒。首先，人是会说谎的——自行车被摩托车撞坏这件事只是绘子的一面之词，我没有尝试确证她的话。我当年觉得自己只是受到幸运星的光环照耀，撞大运到手的情报肯定不会有太大的价值，因此就放松了警惕。不管是只用一天还是花费上百日，入手的情报都该一视同仁，用同等条件去验证情报真伪才对。

其次，我还应该注意到一件事。当年黄叶高中那位亲切的学姐在自我介绍时说自己先说了个商，随后立刻改口更正为商科。按这个构词缩略法，エーカンのエーコ应该是什么意思呢？

想来是卫生看护科*吧。

（エーカンのエーコ：这个绰号构成涉及到日语假名简称，卫生看护科的片假名是エイセイカンゴカ。至于那位亲切学姐一开始说商科，后来改口，其实是把商业科的假名しょうぎょうか缩略为ショーカ。小鸠根据这个构词习惯推测出一开始的エーカン其实是卫生看护科的缩写，也就是“卫看”这两个字。但具体到前文情节时，小说上下文语境都没有给出阐述，也没有写小鸠的心理活动。我就没有把这个缩写翻出来。因为写成汉字缩写就太醒目了，和情节里小鸠那种左耳进、右耳出的反应不相符。另外，直接写出假名又有点破坏上下文调性，索性加个注释好了。Sorry！如果你有更合适的写法，务请指正）

护士沉默不语。

如果我的推测有误，她必定会开口反驳。眼见她陷入沉默，我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假如你不叫这个名字，那就没必要隐瞒了。给工牌动手脚的风险太高了，可日坂这个名字同样很危险。我肯定记得这个名字，看到就会想起三年前的事件。负责照顾我的护士居然和在三年前跟我一样惨遭肇事逃逸事故的受害者同名。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将这件事当巧合看待。”

我忽地觉得好笑。

“不过，我怎么想其实不重要吧？对日坂小姐你来说，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也许会把你的名字告诉警方。然后警方就会通过日坂这个名字把三年前的事故和这次的事故串在一起。这对你就大为不利了。所以，你才要极力隐瞒自己名叫日坂。而且我曾经与你隔着黄叶高中的校门对视过一眼，为了避免被我认出长相，你有必要剪短头发改变形象。那么，你为什么如此不愿让别人将这两起事故联系在一起呢？原因很清楚。”

我稍稍吸入一口气，鼓起胸膛，说：

“撞我的人就是你。你当时大概是认出了我，认出了小鸠常悟朗，所以故意转动方向朝我撞了过来——你就是杀人未遂的犯人。”

护士笑了。

“等一下，就算我是日坂英子*，就算我真在你的水里下安眠药了，为什么我一定就是肇事逃逸的犯人呢？”

（日坂英子：英子和绘子的假名都可以是えこ）

“这个嘛，其实让警方稍微调查一下就可以，不过……”

我瞪着日坂小姐的口罩。我曾经躺在病床上见过她那副口罩底下的面容。

“日坂小姐最近似乎饱受日光曝晒呢？你的鼻尖还有眼底都晒红了。起初我还以为你是滑雪去了。但你不是去滑雪，日坂小姐。你这些天可是一直连续在上班，怎么会有空闲出去玩呢？而且我亲眼看到你白天始终在医院里工作。那么，你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晒伤的呢？”

“你说什么时候……”

“是通勤途中。你开车撞我之后就改变了通勤方式。采用某种会导致晒伤的方式通勤。简单说吧，肇事逃逸事故后，你不再开车来上班，而是选择徒步或者骑自行车。”

“我是为了健身锻炼，跟事故一点关系都没有。再说了，警方到现在还没逮捕我，这不正好证明我的清白吗？”

“那算不得什么证明。警方是迟迟找不到你的汽车，证据不足才没法逮捕你。但我想警方肯定已经调查过防盗监控录像，他们一查就会发现防盗监控没有拍到你的车，那么，你的车被警方找到也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这不过是我在虚张声势。说心里话，关于警方是否有注意到日坂小姐这一点，我是半点把握都没有。但日坂小姐显然被我这番话给戳中了心理，自知棋错一招，情绪大为动摇。

“既然汽车没被监控拍到，为什么反而就会让警方找到呢？你不要胡说了。”

三年前的肇事逃逸事件之中，犯人同样驾驶汽车逃逸，明明应该经过便利店“七屋町店”，却躲过了便利店前的监控摄像头。这个矛盾成为我当年的心头大患。因为当年正逢河流汛期涨水，堤坝道路的唯一出口，也就是驶往河岸地的下坡路口被封锁了。

然而，这次的情况却有所不同。这个矛盾不存在了。如果“七屋町店”的防盗监控没有拍到肇事车辆，事故现场下游方向的伊奈波大桥也没有拍到肇事车辆，那肇事车辆就剩下一种去向。

“你把汽车开到河岸地了吧？然后把车子藏在冬季枯萎的草丛里。”

我从日坂小姐的眼神里感知到了优越感。她的目光仿佛在说“说错了，这个家伙说什么蠢话呢“。好吧，那答案就是另一个。

“不是吗？那就是开进河里。”

日坂小姐想必误以为戴着口罩就不会被人看穿表情，她的双眼透着显而易见的震惊。

“伊奈波川是条很不安分的河，稍微下点大雨就河水就会暴涨。你把车沉到河里去，等到未来某一天下大雨，车子就会顺水漂到下游，你到时候就可以说自己的车子不知道哪天被大雨给冲进河里了。警方迟迟不来找你也是因为这个理由。要从河里把汽车捞出来，他们事先要做的准备工作就多了。”

病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纹丝不动。日坂小姐似乎并没有想出反驳的论据，可也没有承认罪行。我知道一旦自己把怀疑说出口，今晚就不再能随随便便过去，一切必须要有个了结。“OK，今天就说到这里，接下去的事等明天再聊吧”，假如我用这句话作结，多半一躺在病床上就会被日坂小姐掐死了。可我又不能当着日坂小姐的面掏出手机报警。因为万一日坂小姐强行用蛮力阻止我报警，我现在这副模样肯定无法制止她，小佐内同学大概也不是她的对手。而且话说回来，我身上没有手机。

这时，小佐内同学暗含笑意的话语打破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我终于明白了。我一直在思考你现在来这里打算干什么。今天可是除夕哦，你为什么不钻进暖洋洋的被炉里舒舒服服，反而穿着私服跑到这间病房里呢？实在太奇怪了。但我现在想到了。”

我仿佛从轮椅感知到了某种微弱的触觉，小佐内同学那双手把轮椅把手攥得更紧了。她已经做好了随时带我逃跑的准备。

“你确定只要小鸠君在这间病房多呆一天，你就多安全一天。你始终在小鸠君身旁监视着他，以免他会想起肇事逃逸犯人的任何线索，或者跟他人谈及任何蛛丝马迹。你还给小鸠君下安眠药，这不仅仅是为了不让他看到其他护士的工牌吧？对，你下药的第二个目的是为了让小鸠君不能在晚上跟任何人讲话，晚上是你无法监视他的时刻。不能跟任何人讲话，自然就不可能对他人提起事件了。这些就是你在担惊受怕之下被逼出来的计策。”

对啊。日坂小姐之所以隐瞒身份来做我的护士，理由不会只是单纯的工作需要。她是为了监视我，在比任何人都更近的距离监视我……对，这么思考果然更为合理。

小佐内同学冷静地继续说道：

“小鸠君只能身处这间病房，只能见到看到你这一个护士，而你又隐瞒了身份，一切看来后很安全。可是，小鸠君总有一天会伤愈、会康复。毕竟他还活着嘛。一旦康复，他就势必要走出病房。等他一走出病房，那就没必要假设和推理了，他走出门一瞬间就会发现你在刻意隐瞒姓名。”

“……”

“而且你自己刚才也说了，小鸠君的治疗成果显著。你很焦虑。你想逃脱罪责，可又不舍得为脱罪而搭上生活的全部。于是，你只剩下三种方案。”

如果是我，此刻大概会伸出手来一根一根弯曲手指。可小佐内同学的双手仍旧牢牢握住轮椅把手。

“第一种，乘小鸠君困在病房这段时间里赶紧给谁当养女或者找个人结婚改姓。可是这个方案困难度太高。哪怕存在这么个让你利用的对象，你改了姓，别人也未必就一定会立马改口叫你的新名字。万一有人说‘日坂小姐，啊现在已经不是日坂小姐了呢’，那就白费工夫了。”

忽然，我感觉小佐内同学的一只手松开了轮椅。只听她继续说道：

“第二种就是干脆杀掉小鸠君。明明是为了隐瞒一项罪行，却犯下了更大的罪行，这种事情太愚蠢了，只不过……”

日坂小姐终于不再试图掩盖自己心中动摇。

“你说谁杀人呢……”

小佐内同学语带嘲讽地说：

“对，你杀过人，只不过未遂罢了。你是能开汽车撞他，但是说到凭借主观意志直接亲手杀人，你还是做不到。嗯，你还是有点基础道德观，诶，你觉得我现在在比称赞你吗？才不是呢，因为你只是个卑劣的人。”

“……”

“第三种方案嘛，既不能一劳永逸排除危机，也不算给被人造成毁灭性打击，纯属胆小鬼的拖延。我想你一定是这样考虑的吧？危险在于小鸠君要康复了，那就把康复过程强行拉长。”

我顿时想起宫室医生的话，他曾说下个月或许就能允许我外出。但要是我碰到了什么不幸的意外导致伤情恶化，他大概就不会允许我外出了。

“你只需要等小鸠君喝下安眠药深深睡去之后，悄悄在他的大腿伤处小小敲打一番，这样一来，小鸠君就不能离开这间病房了，你就能继续维持这一片安全静止的空间。至少，在过年这段医院用人紧张的时间，你就可以大大方方继续监视小鸠了……好了，日坂小姐，你手里藏着什么呢？”

日坂小姐的口罩里响起一声极深的叹息。

她手里拿的正是一把小锤子。

*******

曾有人对我报以厌恶。毕竟我不算是待人接物很随和的类型。

也曾有人对我报以敌意。我虽从没有主动得罪他人，从行为造成的后果而言，人只要活在世上，多多少少还是不可避免地会遭到他人记恨。

可有人对我报以存心谋害？这还是我活这么大头一回碰到的情况。更别提亲眼目睹了对方手中的凶器。

这是把极小的锤子。看上去似乎是某种医疗工具？不对，护士怎么会用医疗工具害人呢？这不合情理。但不论这锤子有多小……被这东西敲一下，其后果恐怕都不会只是痛一阵子能解决的了。

我不禁笑出声来。明知自己这百分百是虚张声势的笑声，心境多少还是镇定了一些。也多亏了小佐内同学强行逼出了对手的真面目，使得原本更为可怕的场面变得少许没那么可怕了。话说……比起笔直朝我撞来的汽车，这种东西究竟哪里可怕了呢？

日坂小姐在小佐内同学的挑衅下忍不住掏出了凶器，事到如今，这可不能再用治疗步骤来搪塞了。此刻，对方已被我们逼进死角。

也就是说，对方此刻很有可能会自暴自弃，破罐破摔，施展暴行。

只见日坂小姐手腕一动，抬起那只握着锤子的手来。她是打算扔掉凶器、彻底投降吗？可看她又不像是投降的样子。我暂时忘却了恐惧，冷静头脑开始分析，但还是怎么都分析不出胜机。就在这一刹那，小佐内同学似乎扔出了个什么东西。

日坂小姐“啊”地一声。我不由得打了个喷嚏，肋骨立刻迸发痛觉传遍整个胸膛。眼睛好痛。什么东西啊……感觉像是花椒、胡椒之类的刺激物。小佐内同学一把用力拉过轮椅，打开房门，冲出病房。伴随着轮椅“嘎啦嘎啦”转动，小佐内同学推着轮椅朝房门右侧跑去。

护士站的中田护士双目圆睁，不过音量倒是不大，严厉地说：

“请不要在走廊上奔跑！”

小佐内同学正忙着奔跑，我就替她回答道：

“请快点报警！”

走廊尽头就是电梯。我们刚来到电梯口，电梯门正巧打开了。小佐内同学稍稍放缓速度，推着轮椅和下电梯的医生擦肩而过，走进电梯。

电梯里还有位护士。她惊讶地看着我们，但没有说话。我转头一看，日坂小姐就在后面追我们。电梯门一关上，轿厢立刻开始振动起来。

我不禁发出一声“切”，原来这电梯是往上的。这是从一楼到五楼顶楼的电梯。往下的话，我们就能成功逃脱，往上却是自己走进了死胡同。

电梯很快抵达五楼，那位护士走出轿厢。小佐内同学问道：

“要下去吗？”

日坂小姐现在肯定在狂摁电梯按钮。我们不能下去。一旦往下，电梯必然会在四楼停留，那就要跟日坂小姐撞个正着。可是电梯只剩下往下这一个方向了。一时间，我脑海里闪现了一个计划：找个什么东西把电梯门卡住。但转瞬就放弃了这个计划。这里毕竟是医院，要是把医院电梯搞坏了，说不定就会让哪位病人陷入生命危险之中。

唔，虽然眼下这所医院里实际存在生命危险的人只是我和小佐内同学而已。

五楼很黑。小佐内同学迅速环顾左右。医院和学校不同，走廊两侧均没有门牌，从外头看不出哪扇门会通往哪个房间。小佐内同学转身走向电梯正前方的一扇自动门。我原以为这扇自动门会上锁，可出乎意料的是竟没有。

自动门外就是除风室，除风室的门同样没有锁。外头便是屋顶花园。

今夜并不十分寒冷，风也很小。城市的灯火将夜空照得微微发白。门一开，我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这扇门这时会没上锁。原来先前那位护士就在屋顶花园里，她正在搀扶一位拄拐的高龄病人，我看到护士的工牌上写着“畑”字。畑护士看到我们两个，说：

“这里已经关门了哦。”

的确，要想在开放时间以外进入屋顶花园，必须有护士陪同才行。我立刻满脸堆笑回道：

“日坂护士马上就会来了。”

听到我的话，畑护士便不再怀疑地点点头，转头和身边的高龄病人柔声道：

“好了，该回去了吧，呆这里太久会着凉的。”

于是，拄拐的病人在畑护士的搀扶下离开了花园。夜空下的屋顶只剩下我和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转过身来，我以为她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却发现她的手指正在快速动作，原来是在操作手机。我一出除风室就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没带上病房里那条毛毯。虽说今夜没有风，气温终究还是低。

小佐内同学放下手机，轻轻喘了口气。我乘机发问：

“怎么办？”

“怎么办呢。”

“总之，你还是先报警吧。我们不知道护士站的那位护士会不会报警。”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再次拿起手机贴在耳朵旁。她打电话报警的语气过于沉着了，我是觉得可以在装得更着急一些。

“喂。我在木良市民医院里被一个手持锤子的女性袭击了。我在……小鸠君，这里是几楼？”

“五楼……”

“五楼的……”

“屋顶花园。”

“屋顶花园……我叫小佐内由纪。小、佐、内、由、纪。对。有一位坐轮椅的病人跟我在一起……我不知道。好，我明白了。”

这时，我们眼前的除风室靠里侧的那扇门打开了。日坂小姐倒拿锤子朝这边走了过来。小佐内同学说：

“她现在过来了。”

说完，小佐内同学就挂断了电话。

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其他逃跑路线。

为了不让日坂小姐听到，我压低嗓音问小佐内同学：

“你有带什么榔头、锤子之类的东西？”

小佐内同学的回复透着不满。

“你认为我是会带着锤子出门的人吗？”

不知怎得，我确实有这么以为过……

日坂小姐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锤子，流露出一副宛如走到死路上的神情。她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呢……我忽然好想问一问她此刻的心情。

我的脖子猛地有种温暖、柔和的触感。原来是小佐内同学把自己的围巾解下，围在了我身上。她是注意到我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住院病服吗？小佐内同学再把羽绒服的兜帽戴上，窃声对我说：

“要跟她说话拖时间。”

按常理推断，警方一定会尽快赶来。当然，我不知道报警确切的平均反应时间是多少分钟。不过我想最多不出一到两分钟，警方肯定就会赶来了。但是日坂小姐此刻的最终决策大概是不论如何要先干掉小鸠。那么，我们必须在她决策之前拦住她的脚步。

其实当我猜到这位护士叫日坂的那个瞬间，我就特别想亲口问她一件事。我想问问她知道日坂祥太郎吗？假如她知道，我就想再问一句：日坂祥太郎现在还好吗？所谓自杀真的只是谣言吗？但很遗憾，眼下实在没有容我询问这件事的时机。

我说：

“当时你是认出了走在人行道的我，所以才开车撞我吗？”

日坂小姐仿佛从恍惚间回过神来一般，回答道：

“当然。那一天下着雪，大家都走得很慢。否则，我开车时怎么能清晰辨认行人的脸呢？”

日坂小姐宛如在进行审问对话的练习，口齿清晰地讲述道：

“我忘不了你这张脸。那一刻，我意识到眼前这个行人就是你，立马就想要开车撞你。但我还有工作，堵上我的人生来报复你，这不值得。因此我转瞬间又冷静了下来。可是，可是你身边居然还有个女生。看到你那好像一点痛苦都没有的表情，看到你紧靠着机动车道走路的样子，简直像是在邀请汽车来撞你，我看到你那个时候在笑！因此，与其说是我撞你，不如说是你在勾引我撞你，你不觉得吗？”

那一天，我之所以会紧紧贴着机动车道走路，是由于当天扫雪车把道路积雪清扫至两侧，导致人行道变窄了。而且我应该并没有越过分割机动车道和人行道的白线……不过我没有把这番辩驳说出口。因为日坂小姐似乎只认识我，并不认识小佐内同学。在那起事件里，我单独行动的时机……对，是和日坂和虎先生伊奈波川旅馆见面的那一天。日坂小姐当年也在附近吗？她当时一边偷偷看，一边在心下发狠：绝对不会忘记这家伙的长相。

啊，是这样啊。那个雪天，我在堤坝道路上，笑了吗？

我伸舌头湿润一下干燥的嘴唇，继续拖时间。

“我听到的那个声音，‘这是报应’，想必就是你说的吧？”

日坂小姐瞠目道：

“你听到了这句话？”

“……对。”

隔着口罩教我无法真切看清日坂小姐的表情，可估计她是在放声大笑。她张开嘴巴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笑声跟随寒冬的空气飘浮到夜空，随后消散。

“我可没说过这种话。多么优雅的话啊。我是第二天来上班才发现自己成了你的责任护士，真是太吃惊了。竟然会有这么糟糕的巧合。可同时，能够近距离观察你受苦的样子，我又觉得好爽。有时候，等你睡着了，我就会俯视着你的脸说‘你也有今天’。”

我浑然忘却了户外的寒气，追问道：

“我究竟对你做过什么事？以至于你恨我恨到要杀死我？”

“就是你这副不自知的样子最叫人无法饶恕了。”

“你……你是日坂先生，日坂祥太郎君的亲人吗？”

“不准用你的臭嘴说祥太郎的名字！”

日坂小姐挥舞着锤子发出“嗤嗤嗤”的破空声。日坂小姐一把扯下口罩，五官扭曲、表情痛苦地说：

“你是当然不会知道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有不会拿出来跟外人说的生活。这是理所当然啊！可如果是正常人，一旦察觉到别人有不愿分享的生活，就不会轻易涉足、不会随便打扰那个人的生活。但你呢！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腆着一张什么都不知道的脸，就这样践踏了我们的愿望。啊，你为什么还活着啊！我当时就该把你撞得更狠才好啊！”

好多声音不约而同地在我的大脑里陡然苏醒过来。

——有这份情谊，我就很感激了，请停止你们的行动吧。

——他对夏季大赛更加投入，说那是他最后一场大赛了。

——我记得他一年级的时候还是相当爱说会笑的。

——我没见过日坂的老爸。

——就在春季大赛期间，我发现那家伙把护身符摘掉了。

——我猜想那个女生会不会是前辈的妹妹呢？

——他让我不能跟任何人说那个女生的事，跟警方也不能说。

——是不是卫生看护科的英子？

——我当然问过儿子了，但我想在此基础上再问你一次。

——不好不坏吧。

——还有可能拿到体育特招推荐资格。但现在一切都付诸东流。

——经历那么危险的事故还能活下来我就已经……

——别摆出这副一头雾水的表情，小鸠。

——你这副表情简直像是在说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一样。

——啊。

——你这人。

——太不爽了。

啊。是这么一回事吗？原来我是干了这样的事。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莫非，日坂君和家人关系不好？”

*******

凛凛寒风兀自吹了一阵。但或许，只是我的错觉感到了寒意。

日坂小姐肩膀力气一泄，垂着手倒拎锤子，说：

“不是的。”

她顿了顿，花园里安静得让人耳朵发疼。

“你错了。我们关系很好。我是有想说过学校真变态、父母真恶心、去死吧之类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们家的关系却很好。当然，我不是没被骂过，但每次被骂也都有具体缘由。我和祥太郎关系同样很好。不，不是恋姐或者恋弟这种心理，我们只是很平常地尊重、敬爱彼此。你能理解吗？”

可是，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日坂君曾说中学三年级的夏季大赛是“我最后一场大赛”。可日坂君又要凭借这场大赛的成绩来获取体育特长推荐升学资格？二者的矛盾要如何解释呢？恐怕，“我最后一场大赛”这件事其实是牛尾君听错了话、会错了意。我想日坂君当时的确切话语应该是这样——“这是日坂祥太郎的最后一场大赛”。

“像你们这种小鬼肯定不会理解的。”

日坂小姐的目光没有看我，而是凝视自己脚下。

“生活就像海浪，有好风送浪，也会有惊涛骇浪。人和人之间不可避免会碰上险恶颠簸的时候，可我们不能旁观到两个人关系险恶就认定他们关系不好，这未免太单纯了。不，生活没有那么单纯。所以，即便在险恶的时节，仍然要勉力维护，等到未来某一天风平浪静、重新振作起来，大家再回顾过去时就能笑着说‘啊，那个时候可真够呛啊’。”

我在伊奈波川旅馆见到的那位日坂和虎先生，他连日坂祥太郎什么时候出院都不知道。三年前，我把这个疑点解释为和虎先生其实是个冒牌货，他并非日坂君的父亲。我当时只觉得真正的父亲怎么会不知道儿子已经出院了呢。

如今的我已不会再那样思考了。

明明是父亲却不知道儿子已经出院。

我当年本该这样思考。

牛尾君说日坂君一年级时还是相当爱说会笑，到了二年级秋天左右就性情大变。牛尾君认为这是因为三年级前辈引退了，指导社团后辈的责任落在了日坂君他们肩上。但中学生的生活并不仅仅局限于学校这个环境。那个时候，也许正是日坂君的家庭碰上了“惊涛骇浪”的时候？

我一面回想三年前的往事，一面说道：

“日坂君参加大赛前把网球包上的护身符给摘掉了。他一定是不想让某个人看到那个护身符。”

“你是说伊势神宫的护身符吧？那是我修学旅行时买来送给他的。因为他只要大赛获胜就有可能得到体育推荐升学资格了。没错，他是把护身符摘掉了，很过分呢。但我能理解他的想法。”

日坂君参加大赛时都由他的母亲来接送。

我终于明白了。

日坂祥太郎君准备在夏季大赛之后更改姓氏。也许他赛前就已经改了，只是考虑到不给学校添麻烦就没有通知校方——这种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而日坂和虎先生在三年前那起事故发生之时已经没有和祥太郎君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英子小姐送给祥太郎君一枚护身符。祥太郎君不愿让母亲察觉这件事，于是就在赛前把护身符给摘掉了。

事故发生后，祥太郎君让英子小姐立即离开现场，并要求目击者藤寺君不能透露英子小姐的存在。

我将这些情况视为了日坂君和家人关系不好所导致的现象。唔，确实是我想错了。日坂君和家人的关系绝非不好。

我曾在虚荣心的驱使下忍不住解谜。但如今的我早已不再是当年那般禀性。如今我是为了给警方争取时间，所以才不得不把难以启齿的推理说出来：

“你的父母憎恨彼此，对吗？你跟了父亲，祥太郎君跟了母亲。而父母两边都不允许你们姐弟见面。”

听到我的话，日坂小姐放声大嚷起来，仿佛想用尖叫来堵住我的话语，又仿佛大吼大叫就能改变客观事实。

“不对！他们只是有一小段时间关系不好而已！”

她再度挥舞锤子，发出“嗡”的一声。

“颠簸的时候才更要努力维持，要缓和、要和解！因此我就去找祥太郎商量了，我们要怎样做才能让爸爸和妈妈重修旧好，我们要怎样才能让一家人重新团聚，要怎样才能回到我最爱那个的时代。我们小心翼翼地瞒过所有人偷偷商量。可是你，都是你！你查到了我和祥太郎见面这件事！你还把这件事写成告示贴在了我学校门口！很快就有人开始传闲话，立刻就传进我爸爸耳朵里了！然后，一切都完了，全完了！我和祥太郎再也无法相见了！我们只有那一次修补家庭的机会啊！”

日坂小姐拿着锤子摸了摸自己的头皮。

“如果我在的话，如果我在他身边的话，如果我们一家还能像曾经那样在一起的话，祥太郎就不会变成那样了。有我在怎么会让事情变成那样呢！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都是你这个多嘴的家伙，害得我不能在祥太郎最痛苦的时候守候在他身边。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害祥太郎跳了楼！”

我感到一股热血涌至天灵盖。这句话，唯独这句话，我从灵魂深处一直在恐惧的这句话……是我害日坂君跳楼了！

骗人。日坂小姐绝对是在骗我。不行，我得振作一点，快点组织语言反驳她啊！这件事连小佐内同学都被卷进来了，我不能这么怯懦……快点啊，否则我们两个真要被她杀掉了。

日坂小姐伸直手臂，举起锤子挺在我面前。

“我已经逃不掉了，有了前科，人生已经废了。都是你的错，小鸠常悟朗。我要杀了你。”

忽然，一堵奶油色的墙遮蔽了我的视野。是小佐内同学。她挡在了日坂小姐和说不出话的我之间。

“真会找便宜的借口呢！”

“……你什么人？”

“你刚才一个劲地叫嚣自己开车撞小鸠君是有理由的，诶，就算有吧……那我呢？你当时也打算撞我吧？要不是小鸠君救了我，我当时也会跟他一起被你撞飞。你撞我可没有理由了吧？那你不就是纯粹的杀人犯吗？”

追查日坂君肇事逃逸事件的人不止是我，小佐内同学也是。所以从日坂小姐的角度来看，小佐内同学和我应该是同罪才对。不过小佐内同学此刻却佯装自己是个和事件毫无关系的无辜受害人。但我很清楚小佐内同学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或许她唯有这么说才能动摇日坂小姐的杀心，从而争取更多时间。

日坂小姐爆发出悲鸣般的尖叫：

“……不对！你跟这个男的走在一起！你要恨就去恨这个男生吧！”

“我拒绝。撞我的人可不是小鸠君，我不会恨他。”

“那我只好把你也杀了。”

“很遗憾，你办不到这件事。你已经没有时间了。快转身看看你后面门里的人是谁吧，是个你绝对猜不到的人。”

日坂小姐嘲弄道：

“无非是警察咯。我知道。无所谓了。”

小佐内同学全身放松，口吻平淡地说：

“稍微想想就知道警方没那么快赶到吧？况且你有听到警笛声吗？不对，你猜错了，日坂小姐。站在你身后的是另一个人。喂！你可以出来了！”

小佐内同学把我的轮椅往旁边一推。

只见一个拄着拐杖的人站在屋顶花园入口处。

正是日坂祥太郎。

*******

我全身肌肉僵硬、骨骼打颤。痛楚。

日坂君。他还活着。

霎时间，我已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又是否有在想什么。

“当啷啷”，锤子掉落在日坂小姐的脚边。她带着哭腔喊道：

“怎么会！”

祥太郎君和三年前相比瘦了很多。伴随着拐杖杵在地上所发出的清脆响声，祥太郎一步一步走向英子小姐。

“姐姐。我懂你的心情。”

祥太郎的声音比起三年前低沉了少许。

“真的，我懂。但请你住手吧。这不是小鸠的错。他只是单纯想找到那辆撞我的汽车罢了。”

英子小姐步履蹒跚，摇摇晃晃地倚靠在一架空无一物的花箱上。

啊，对啊。

祥太郎在后头听到了刚才英子小姐那番话。英子小姐适才坦言了她要杀人。她是那么想要再次和弟弟共同生活，而弟弟亲耳听到了姐姐承认她有意开车把人撞死。

英子小姐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颤抖着说：

“可是，祥太郎。”

“我之所以做蠢事，也不是姐姐的错。即使我们一家能回到过去那样子生活，说不定我还是会做蠢事吧，结果也许不会有什么变化。我这么说可能你觉得只是无奈的话。但是呢，假如这一切真是某个人的错……这某个人也不会是小鸠。不是那家伙。”

“可是！”

祥太郎君一点点走到英子小姐身旁，伸手握住她的手。

“被车撞的那个时候，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我不会希望要小鸠也感受一遍我当时那份恐惧。”

“啊。”

英子小姐用自己弟弟受折磨的方式来折磨另一个人。在这世上，英子小姐恐怕最不想让弟弟祥太郎知晓自己的行为吧。祥太郎君接着说道：

“说心里话……我，姐姐，这些都不是我希望看到发生的事啊。”

英子小姐顿时丧失了气力，一屁股坐倒在地。

徐来的夜风吹走花园里的呜咽。

又将远方的警笛声送至耳畔。

日坂英子小姐被警方带走了。

警察又分别问了我、小佐内同学和日坂祥太郎君一遍事情经过。但他们只是问话，并没有要求我们也跟着去警署，倒是颇为意外。警方又记录下我们三人的家庭住址，说有可能以后还要来问话，要求我们近期不要离开本市。

医院大厅一片幽暗，毕竟早就过了熄灯时间。我和日坂君面对着彼此。我坐在轮椅上，他拄着拐杖。那是副木制的拐杖，质地很有光泽。

日坂君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唤醒了我的记忆。没错，就是这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好久不见了。”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默然片刻，我说：

“好久不见。真没想到还能见面。你怎么会来这里？”

日坂君眼神略显迷茫。

“唔？小佐内同学呢？”

我猛然转头，发现小佐内同学不见了身影。但这种事已发生过多次了。

“算了。昨天，小佐内同学把情况跟我说了。我跟她最多只是见过面，都没有说过话，所以她突然来找我，我真是吓了一跳。她说小鸠你被车撞了，因此就联想到了我的事。总之，她把很多思考和想法都告诉了我。最后，她拜托我来见你一面。”

“……于是，你就在除夕夜来见我吗？”

“我本来也没有其他安排。只不过，你看我现在这样子，换乘公交车的时候就有点耽搁，所以比预定时间迟到了。赶到后我就给她发了条短信，没想到她立刻回信让我马上到屋顶花园来。想不到……真是万万想不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我们刚走进屋顶花园之后，小佐内同学就迅速操作手机，原来是在和日坂君联络。

假如日坂君不来，或许日坂英子小姐就真要铸成大错了。

“谢谢，多亏你救了我。”

“你何必跟我道谢，是我姐姐太过分了。反倒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你道歉。”

“你不用道歉。三年前，我确实在一无所知的前提下擅自做出了越界的事。”

日坂君挠了挠头：

“是我初中时讲话太冲了。我其实一直都没法忘记自己那时说的话。刻意隐瞒的人明明是我自己，为什么会生气到对你说出那么重的话呢？”

“当然会生气。”

我的声音远比自己意料的更响。

“确实，你这么说，生气是当然的。”

日坂君仿佛吓到似的瞪大了双眼，紧接着又恢复到往日那般略显阴郁的笑容。

“我始终在思考一件事。那天我打了你，你为什么会露出那么受伤的表情呢？我想是因为我把你说成了拿生活当解谜玩乐、到处打听他人隐私、假装在演侦探电视剧的人了。”

事实上，他的话没有半点错。可日坂君接着说道：

“但如果你真是这种没分寸的人，那你就不会在被我打了之后露出那种伤心的表情。也许你不会相信我，可我告诉你，那是我第一次打人，也是最后一次。你那时的表情让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的行为。后来我听牛尾那家伙说你其实是在考虑我的医疗费。”

……啊，我确实对牛尾君说过这个。抓不到犯人，日坂君就拿不到赔偿。医疗费就只能由他的家人自掏腰包。车祸已经导致日坂君不能参加大赛，不能参加大赛就拿不到体育推荐资格，如果连医疗费都要自己出的话……

“于是我就在想，会不会因为那个时候情绪太激动，你没办法当场跟我说医疗费的事呢？那么，你就是真心想帮我，真心想为我做点什么事。”

对。

对，这才是我三年前犯下的最大蠢事。

“我……”

我用微微发颤的语气说：

“我真的很白痴。我想抓住肇事逃逸的犯人，我想受赞扬，受大家认可。在过程中还能帮日坂君拿到赔偿，减轻日坂君家庭的负担，从而帮助到日坂君。我觉得自己这么做，你一定，一定会开心……我当年真心这么想来着。”

当年这份心情可以划在善意一边吗？我想应该是可以的。然而，这只是具有攻击性、越界的、自私的、一厢情愿的善意。说到底，我的思考根源是这样一句话：不论在解谜过程中抖露出怎样伤人的事实，只要解开谜团就能皆大欢喜。但，这是错的。

三年前，放学后，日坂君用绵软无力的正手扇了我一个巴掌。那记巴掌却造成了我始料未及的冲击。为何我的心理会产生那样巨大的动摇呢？我思来想去，最终得出结论。我的情绪之所以遭受莫大震撼，是因为对方强烈拒绝接纳我本以为他会笑纳的快乐。好比一个人精挑细选给朋友买的生日礼物却被朋友随手丢弃；又好比给爷爷奶奶画了肖像画，爷爷奶奶看到后却只是说“画得真烂，我才不要这种东西”。那是好心不被接受的受伤。

太愚蠢了。

只能称之为愚蠢。只有我单方面认为那是一片好心，对方压根没有接受的义务。我的行为无异于不脱鞋就踩进他人的心房，哪怕本质是善意，这种行为也绝不会被他人容许。

我受够了自己这份天真。如今也，一直都。

日坂君开口道：

“当时我没有对你说谢谢，现在我也不会说。不过，我只想说一声，小鸠……对不起我打了你。”

即使日坂君说对不起，我又有什么资格接受他的歉意呢？只是我心底泛起一股冲动，时隔多年，我终究可以说出那句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了：

“是我该说对不起。对不起。”

日坂君的反应很平淡：

“没关系。啊，是不是不原谅你，你会更好受一些呢？唉，我不知道。我说过我不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

我笑了。此时此刻，我想自己可以坦言这些天的情绪了：

“日坂君。你还活着，太好了。听说了你的事，我满脑子都很乱，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是因为我……”

日坂君的微笑隐隐透着哀伤。他低头对我说：

“从某种意义上或许是因为你吧。也或许是因为我姐姐的错。或许和牛尾和藤寺他们也有一点关系。但是，没有任何人能让我自杀，做出自杀这个决定的人只有我。只不过我没成功就是了。”

日坂君边说边瞟我的表情。

“你是不是很想打听这件事？”

他说错了。我摇头道：”

“不会，我无所谓。你还活着，这就够了。假如有任何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你一定要跟我说。如果你有任何话想倾诉，我都会听的。”

日坂君耸耸肩，说：

“我这么说吧，就是因为人际关系。这次我的亲人成了罪犯，当然，这不是你的错，唉，烦恼又要倍增了。我越发感觉当未成年真是不爽，真想一个人生活，真想早一点长大变成成年人啊。小鸠，你不觉得吗？”

我不置可否。

我确实也想要长大成人，当个体面的大人。

这时，那位工牌写着“中田”的护士从昏暗的走廊里走了出来。我条件反射般扭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日坂君也看了眼时钟，暗叫一声“不好”。

“公交末班车没了。”

“之前拜托警车送你回家就好了呢。”

“是啊。算了，反正总有办法回去的。”

日坂君拄着拐杖，转身往出口走去。

“再见，小鸠。祝你新年快乐。很高兴和你见面。”

我朝他的背影挥挥手，说：

“再见，日坂君。新年快乐……和你见面太好了。”

日坂君没有回头。

（第二部完）

第五卷 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 终章：小市民不会飞在空中

我回到黑暗的病房。

日坂英子小姐不在了，明天会换别的护士来吧。结果就算我设法逮捕了这座医院的护士，明天还要继续接受治疗。话说我现在感到非常疲乏。屋顶花园太寒冷，低温令我体力骤降。

我看着病床，心有不快地啧了一声。因为我自己一个人没法从轮椅移动到床上。刚才是那位中田护士送我回病房。她推我进病房后我就跟她说“没事了，我一个人没问题”。真是失策。在别人回归本职工作后再去麻烦她，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可眼下我除了摁下呼叫护士的按钮，没有第二个选项了。

……就在我这么以为之时，忽然有人说道：

“你回来了，小鸠君。”

小佐内同学就坐在床上。我大吃一惊，不禁抬高了嗓门：

“快十二点了都！”

“没事的。我跟家里人说过警察找我有事。”

这种说法难道不是让家人更加担心了吗……

我解下围巾递还给小佐内同学。

“谢谢，谢谢你救了我。没这条围巾，我估计就冻死了。”

“不用谢，毕竟楼顶很冷嘛。”

我在小佐内同学的帮助下重新躺回病床。小佐内同学刚才坐的位置还很温暖，这让我冰冷的身躯至少有一小部分感到了欢喜。

桌上是那只倒了水的花瓶，还有我自住院以来就笔耕不辍的笔记本。我看着那本本子，说：

“我跟日坂君聊过了。”

“太好了。”

“日坂君他知道我对他的事情耿耿于怀。可是，我并没有对小佐内同学你透露过这些事吧？”

别提对她透露了，我根本都在熟睡，完全没机会和小佐内同学交谈。但小佐内同学却知道我在思考日坂君的事，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你看了我的笔记本，对吗？”

小佐内同学睁大眼睛说：

“我觉得你写下来就是为了让我看的。”

“当然不是，不过……”

我只是为了写给自己看，想看看自己究竟对日坂君干了什么事。

“不过，我猜到你肯定会看了。”

若是我没有这么想，就不会用那本笔记本跟小佐内同学说自己没能成功把放了安眠药的水倒进干花花瓶了。

我以不至于令肋骨发疼的最大程度低头行礼，说：

“谢谢你，小佐内同学。谢谢你联络日坂君，我真的很开心。能再次亲口跟他说话就够高兴的了，没想到他还解决了我的危机。”

小佐内同学伸手抚胸，说：

“真是吓到我了呢，好可怕。”

“多亏小佐内同学你找到了日坂君，说服他赶来见我。你居然找到他了，厉害。”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

“这件事你更应该感谢堂岛君。日坂君……啊，他现在改姓叫三浦了。是堂岛君找到了他。他说是受小鸠君之托。”

……我确实拜托过他。

“但他当时应该是拒绝了才对。”

小佐内同学有些纳闷地说：

“可堂岛君没提过自己拒绝。他倒是说没再来探望你，很抱歉。”

我当时拜托健吾帮我调查日坂君的下落，虽然他当场拒绝，果然后来还是去调查了。应该说是健吾的作风吗？但其实并不像是健吾会做的事。

“对了，你能替我向他道谢吗？”

“你快点治好，自己去跟他说吧。”

治疗速度不是我作为病人加点油就能变快的东西，可我确实也很想早点治好。

小佐内同学伸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三年前的肇事逃逸事件，对我来说同样是惨败。小鸠君，你后来好像没有再调查那起事件的结局吧？”

撞伤日坂君的那个永原匠真究竟是谁？天蓝色的轻型厢型车又是如何消失的？我全都没有调查。小佐内同学应该也是如此。三年前，我畏惧着那个自己解不开的谜题，只好将注意力从那个监控视频上转移开。三年后，我依然不敢过目。

但此刻我已不再害怕。

“我想谜底应该极其单纯。撞伤日坂君的那个叫永原匠真的肇事逃逸犯人，他好像是在兼职打工。”

“嗯。报纸也这么写来着。”

“我猜他就是在便利店打工。”

小佐内同学目光瞬间一凛。

“……什么意思？”

“按理说，‘七屋町店’的监控摄像头必定会拍到撞日坂君的那辆天蓝色汽车。可它为什么没拍到？我们当年第一反应是这个疑问。但这个疑问本身就是错的。我现在回想，那段问题视频里确实能看到非常明显的古怪。”

小佐内同学脑袋一偏，眼球上扬，盯着天花板。

“唔，我记不大清楚了诶。”

“准确来说，是没有看到古怪，所以才可疑。那条路不能掉头，因此只要是从事故现场开来的汽车都会被摄像头拍到。但是那段视频里却只看到了普通车辆通过。”

“啪”，小佐内同学抚掌道：

“真的诶！我们俩初中时真是两个大白痴。”

事故发生后，日坂君倒在地上，日坂英子小姐用他的手机拨打急救电话，还报了警。日坂君随后就被救护车送往医院，现场还来了好几辆巡逻警车。

那一天，堤坝道路没有掉头之处。那么，任何离开事故现场的汽车都会经过监控摄像头的拍摄范围。我们当年也是确信这一点后才仔仔细细地观察视频。藤寺君还说过他看到急救人员和警方起了一点小争执。争执原因是急救人员想要当场掉头，可最终救护车还是没掉头。

这就意味着：监控视频必定也会拍到救护车和巡逻车。

然而，我们并没有看到。我们拿到的那份监控视频是假的。麻生野小姐是当着我们的面从电脑里调取六月七日的视频文件进行复制。既然我们手中这份视频文件是假的，那么源文件从一开始就已经遭人篡改了。如果我没有记错，视频画面上并没有日期，只有二十四小时形式的时间。偷偷给源文件换个文件名，我想并不算难事。

我在脑海里一直把那条堤坝道路想象成一个全长九公里的巨大密室。我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我没有去确认密室是否真的上锁，没有确认密室是否真的成立，任由推理的刺激感占据了头脑。

“永原匠真就是‘七屋町’便利店的店员。麻生野小姐说过那家店的办公室除了店员，没人能进。可永原匠真就是店员。犯人恐怕早知道便利店外的监控摄像头必定能拍到他逃离现场的画面。害怕自己的车子会被拍下来，他就把事故当日的视频文件和别的日子调换了一下文件名。”

我喘了口气，接着说：

“所以麻生野小姐才会一听事件的描述就立马想通了。她可能在看视频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画面没有拍到救护车和巡逻车，而且，她应该也知道永原匠真开的是什么车。”

三年前的封闭空间之谜就这样解开了。小佐内同学说的一点没错。三年前的我，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是个大白痴。

小佐内同学揭开BonBon巧克力箱子的第二层，从中取出小小一枚窃听器——小佐内同学坚持声称是无线电——塞进羽绒服的口袋。她不需要再窃听病房了。

我看着她身上这件羽绒服，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你朝日坂英子小姐撒的是什么东西？”

我好像也吸进去了一点。小佐内同学简单回道：

“胡椒。无害的。”

“害我咳嗽了，肋骨又痛了。”

“对不起。”

“你为什么会带着胡椒？”

小佐内同学瞥了我一眼。

“我推测是护士给小鸠君下药，那我过来肯定要做点防范吧。但要是真选择带锤子、扳手之类的就好了。”

“同意。”

她的防范工作果然奏效了，成功让我们得以逃脱危险的病房。虽然日坂英子小姐随后还是追上了我们，但终究却让弟弟亲耳听到了姐姐的所作所为。

“……唔？”

“诶？怎么了？”

莫非……我稍稍一想便发觉有点不对劲。

“小佐内同学，你很气撞我的那个犯人，对吗？”

小佐内同学在黑暗中挑眉道：

“那是当然的。”

唔。我确实也没有饶恕犯人的意思。

“日坂英子小姐或许多少早有自己会被警方逮捕的心理准备。毕竟她不可能永远把我关在这间病房，又没有勇气动手杀我。因此，对日坂小姐而言，比起逮捕，自己干的事全被弟弟知道了反而更加得糟糕，估计是她事先能想到的最坏结果了吧？”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

“我想也是。她看到日坂……三浦君的时候，真的就是世界末日那种表情。”

“你爽了吗？”

“爽了。”

说着，小佐内同学反手一指自己。

“诶，小鸠君，你该不会想说这一切都是我早策划好的吧？”

小佐内同学去见过日坂君，或许她早就听日坂君说过有个姐姐在木良市民医院当护士这件事。她把这件事和有人给我下安眠药结合在一起，自然就会将怀疑的矛头对准日坂英子小姐。

又或许只是小佐内同学偶然看到了日坂小姐在病房外佩戴着工牌——不过如果是这种情况，她应该会想尽办法告诉我这位护士的身份吧？哪怕我每晚都深深入睡。至少，我想相信她会这么做。

我的思路在此成形。

“小佐内同学，你希望用最狠的方式对犯人完成复仇。”

面对我的质问，小佐内同学只是莞尔一笑。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知道犯人今晚要来呢？”

“可当时你确实劝过我说‘要不要开灯’，明知道开灯有可能会暴露我没有吃安眠药、没有睡着。”

“我那只是担心病房太黑，容易出意外嘛。况且，我怎么能提前预知三浦君今晚会迟到呢？”

假如日坂君没有迟到，他就会和小佐内同学一起来到这间病房……那他就会提前遇上姐姐。

“让日坂君和姐姐见面有可能就发生有趣的事，你真的完全没这么想过吗？”

小佐内同学双手叉腰，牢牢瞪着我，说：

“小鸠君，你把别人都想成什么了？”

“对、对不起。”

“还用问吗？那种事，我肯定想过啊！”

我躺在病床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听到我这意外的笑声，小佐内同学瞬间眉毛一扬，紧接着她自己也笑了。

我拜托小佐内同学打开窗户。尽管身体还有些冷，我仍然想呼吸新鲜空气。

窗外传来跨年的钟声，我今天才发觉医院附近还有座寺庙。

“我想……”

我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日坂小姐没有杀我并不是因为她胆小。日坂小姐作为我的责任护士，一直在很正常地照顾我。这些天里我只碰到过两次意外。一次是洗头的时候，围在我脖子上的毛巾有些紧。还有一次就是我第一次坐轮椅时，她没有把轮椅固定死……我想是护士这一层身份的职业道德在拦阻日坂小姐对病人下手。”

小佐内同学坐在床尾，遥望窗外，说：

“小鸠君，你现在这种心情，我能用一个词形容。你知道是什么词吗？”

“道德感性？”

“斯德哥尔摩。”

我唯有苦笑。也许，日坂小姐只是在避免医疗事故吧。

不过，仍有一点令我觉得不可思议。

开车撞我后的第二天，日坂小姐来上班发现自己成了我的责任护士。她确实是这么说的。可是我在那之前，也就是事故发生不久后的昏迷状态中曾听到有人对我说“这是报应”。

如果这句话不是日坂小姐所说。那会是谁呢？

……多半谁也不是吧？非要细究，这个声音应该就是我自己。

恍惚间，我开始好奇日坂英子小姐之后会怎么样呢？她会对警方供认自己是有意识地肇事逃逸吗？会承认她认杀人未遂吗？

如果日坂小姐真的想要保护她的人生，那她就不应该坦然承认量刑更重的罪行，而是该尽最大努力辩解，想尽一切办法把嫌疑锁定在违反道路交通法的层面上。

如果警方对我提到日坂小姐可能怀有杀心，那我应该不会提出否定。但假如警方没有提起这件事，我估计也不会对警方说日坂小姐是在针对我。

我忘不了有人想要杀我这件事是多么恐怖，可我总不免觉得——我没有向日坂小姐问罪的资格。

冷风吹得我颇感舒畅。小佐内同学捋顺被风吹散的头发，问道：

“……痊愈以后，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等到我能自行走路的时候，小佐内同学一定不在这座城市了。所以她此刻问这个问题并非要和我一起去，而是单纯问我想去哪里。我稍加思索。宫室医生也曾问过相同的问题，当时我说的是手机贩卖店。不过那个时候我之所以回答手机贩卖店不是因为真的想去那里，而是因为急于和外界联络要事。而那件要事今晚已经解决了。所以，我真正的想去的地方是……

“‘爱丽丝’吧，我想去买草莓挞。”

这个回答出乎小佐内同学的意料，她稍显惊讶。

“诶？”

“小佐内同学推荐的甜点里，我还没吃过那个。一定很好吃。”

小佐内同学微微眯起眼睛。

“……唔。那个每年的味道都会有细微改变，但不管怎么变都很好吃，草莓得要死。”

“我希望你说的是草莓味十足。”

前年春天，春季限定的“爱丽丝”草莓挞在小佐内同学眼皮底下被人偷走了。准确来说，是放了草莓挞的自行车被人偷走了。这件事令小佐内同学在入学伊始就早早打破了我们对彼此做出的小市民誓言。虽说我在那个时候也做了那么一、两件事，没有立场来责备她。

身体冷却，头脑却很热。夜风抚摸着我的额头，忽地一阵睡意涌来。

“我……还想去‘塞西莉亚’，挑战一下那里的水果芭菲。”

夏季限定的热带水果芭菲，分量很足，足到让我力有不逮。但“塞西莉亚”应该也有正常分量的芭菲。小佐内同学不无忧心地问道：

“芭菲，你可以吗？”

二年级夏天某件事以来，我就对芭菲产生了抵触。不过，是时候克服它了。

“一定可以。”

话说，我有对小佐内同学说过自己不喜欢芭菲吗？我努力寻找记忆，没说过……吧……但小佐内同学既然知道，那我肯定是在什么时候说起过。

春天，夏天，我要到何时才会痊愈呢？秋天吗？到秋天，我应该就不需要拄拐了吧？

“还有‘樱庵’的糖炒栗子，我绝对要去吃那个。那个好吃到甚至能颠覆认知。”

小佐内同学脸色有些为难。

“你喜欢，我很高兴。可是呢，糖炒栗子并不是每年都固定有贩卖，也许你会吃不到，千万别失望哦。”

“吃不到的话，我就期待再下一年的就好。一定有一年能等到的。”

“是的呢。”

到时候，恐怕只是我独自一人前往“樱庵”了吗？以红与黑为主色调的“樱庵”。到那时，我就是备考的复读生，说不定还带着学习参考资料和笔记本。一个边吃着美味的糖炒栗子边读书的不体面的怪人。

钟声再次响起。小佐内同学坐在床角，单手撑在床单上。

“……呐，小鸠君。发生了好多事呢。”

是啊。

“高中时代终于要结束了。”

是啊，要结束了。

我们

我们进入高中，缔结互惠关系，定下立志做小市民的约定。时移势易，那份约定逐渐褪色，逐步让位于一种更为温和、更为合理的存在。也许，那也意味着我们或多或少接受了彼此的自我。通过日坂英子小姐这起事件——冬季限定法式巧克力事件，我深深体会到了一件事，我终究不是很喜欢自己这个人。这个人挥舞着聪慧这把利刃，戳伤他人的心灵，又因他人受伤时飞溅出鲜血玷污了自己的双手而悲叹。像这种人，像我这样的人，实在难以喜欢吧？然而，然而……无论有多么令我自惭形秽的自我，我还是只能要接纳。因为，从今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这时，小佐内同学说：

“小鸠君。这三年来发生的事情里，你最忘不了的瞬间是什么？”

会是什么呢？

第一个跳入脑海的画面就是那辆朝我冲来的汽车，以及随后占据整个视野的冬季深空和垂挂天边的云。不过，这幅画面总有一天是要忘却的吧？

我一时给不出答案。小佐内同学转头看着窗外，说：

“对我而言，就是现在呢。”

钟声响起。睡意缓缓入侵。

小佐内同学站起来关上窗户。她果然还是觉得冷。小佐内同学站在窗边，看了眼时钟。

“那我要走咯。”

“嗯。谢谢你。”

“……考试，很遗憾呢。”

说到考试，一下子发生太多事情，我差点都把这个给忘了。对啊，我的考试早已结束了。

“不过，你接下来可以安心慢慢复习。”

说着，小佐内同学又浮现出神秘的笑容。

“小鸠君，你本来打算报考哪里的大学来着？”

“名古屋，很近。但现在得重新考虑志愿才行了。”

“我觉得京都就不错哦。”

突如其来的建议令我心中一凛，睡意顿时散去半分。

“为什么？”

“因为我就报考了京都的大学。”

这样啊。我轻舒一口气。

“是哦，考上了就告诉我。我会给你发短信祝贺的。”

“不告诉你。”

小佐内同学把手放在床边。

“小鸠君，你刚才把我说成是个不得了的阴谋家，我很伤心的。”

“……那真是抱歉。”

“而且你一直昏迷不醒，弄得我特别忧心，给我平添许多不安。因此，你必须得遭报应才行。我会在京都创造出谜团，在小鸠君你来年过来的时候添麻烦哦。”

静静的夜晚，小佐内同学咯咯窃笑着。而我勉力抵挡汹涌的睡意，眼皮几欲坠地。

“我也会去找好吃的店。所以，你一定要来找我。等你找到我……我再把最后这一颗还给你。”

小佐内同学从我枕边拿走最后一颗BonBon巧克力，放入口中。我已抵挡不住睡意，并非安眠药的作用，单纯是大自然的睡魔。

“晚安，小鸠君，我的次善。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要早日康复噢，然后，祝你过个好年。”

我合上了双眼。

——漆黑夜幕下，隐约响起钟声。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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